刮掉胡子的我与捡到的女高中生(剃须。然后捡到女高中生)

作者：しめさば

第一卷 序章 电线杆下的女高中生

台版 转自 深夜读书会

购书人：深夜读书会

深夜读书会出品

读书群：714435342

我失恋了。

对方是和我在同一间公司上班的女性，年纪大我两岁。她的名字叫后藤小姐。

后藤小姐很会照顾人，从研习时便对我很好。她的笑容端庄，又会为别人设想，是化为社畜的我内心的支柱。

「既然有男人，一开始就跟我说啊……」

不晓得自己已经喝下了几杯啤酒。我那坐在对面位子上，笑得一脸事不关己的同期同事桥本，他的轮廓看起来也模模糊糊的。

没错，我和后藤小姐约会去了。在公司连续服务五年，我终于邀她去约会了。她爽快地接受了邀约，让我心里头充满「搞不好这样子有机会！」的期待前往赴约，而后我俩一块儿漫步在动物园里。坦白说比起动物，我净是在看后藤小姐的侧脸，还不时侧目瞄向胸部。

总之我可是卯足了干劲，心想不可以白白浪费这个好机会。逛完动物园后，我们在一间时髦的法式餐厅用了晚餐。我已经不记得食物是什么味道了。

接着，我蓄势待发地邀请了后藤小姐。

「要不要直接到我家来呢？」

我们俩彼此都是大人了，这番话的意思她应该能随即理解才是。我挂着掺杂期盼与不安的眼神望向后藤小姐，结果她却是伤脑筋地笑了。

而后，她摇了摇头。

「虽然我在公司里头绝口不提，但我有男朋友了。」

＊

「那你干嘛来约会啦！」

「哎呀，吉田，这你今天讲第六次了。」

「一万次我也要说……」

「我可不想听同样的事情一万次耶。」

桥本面带苦笑，看我大口喝着啤酒。

「你就喝到这边吧。」

「笨蛋，我的愤怒哪会因为这点酒而平息啊。」

「你明明酒意上来后比较火大嘛，那样只会没完没了啦。」

正是因为事情并非发生在自己身上，桥本才说得出这种话。今天不喝酒，我根本撑不下去。

被后藤小姐甩了之后，我茫然自失地坐在小公园的长椅上低垂着头。

一问之下才知道，原来她从五年前就有男朋友了。

换句话说，当我和她认识的时候，她已经有男人了。

「真像个蠢蛋一样……」

我居然对一个名花有主的女人倾心了五年。

「我被骗了……把我的爱慕之心还来啊……」

当我口吐着半推卸责任的话语垂下头时，我感觉到怒火在自己心中益发旺盛，胜过了悲伤。

注意到这点的瞬间，我便打了电话给桥本。

「我还想说你怎么忽然找我出来，结果是要抱怨失恋了啊。」

「有什么关系，我平常还不是都在听你炫耀和老婆之间的恩爱插曲。」

「那不是炫耀，是在发牢骚。」

「在听的人耳里都一样啦！」

讲了一大堆，桥本还是回应了我的邀约，像这样在听我诉苦。

「唉唉……我本来以为有机会的耶。」

「有男人就没办法啦，更何况还交往了五年呢。」

「我好希望她用那对看似柔嫩的奶子帮我套弄一下啊！」

「笨蛋，你太大声了。」

我的眼角捕捉到，在隔壁桌喝酒的粉领族瞟了我们这边一眼后露出苦笑的模样，但我才不管那么多啦。可能酒过三巡也是原因之一，我感觉到寻常的羞耻心明显地消失无踪了。

「一想到温柔地拍打我肩膀的那只手，还有那张说出『辛苦了』的嘴巴全都被人用过，我就难受到快死掉了……」

「那是因为你的妄想很写实吧。」

「既然如此，真希望她做过之后再把我甩了。」

「我想那样子的震撼铁定比较大。」

喝了酒之后再说话，我便十分清楚自己是以多么下流的目光在看待后藤小姐。但我认为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到了这把岁数，无论怎么努力，恋爱情感和性欲都会变成难分难舍的关系。人就是这样的生物。

「不过我的疑问得以解除，倒是舒爽多了。」

「疑问是指？」

「呃，我一直觉得那么漂亮的后藤小姐，不可能没有男人嘛。况且她也二十八岁了吧？那是女人差不多开始要急着结婚的年龄了。」

「没错，所以我才想说施加压力就能够达阵了……我根本就不晓得她有男人啊……啊，小姐！再来一杯啤酒。」

我举起手向居酒屋的店员点单后，桥本叹了口气。

「你喝太多了啦。我今天要在末班电车前回家喔。」

「我知道啦。」

「无论你把身体状况搞得多么糟糕，我都不会照顾你喔。」

「不要紧、不要紧。」

把桥本的忠告当成耳边风，牛饮了一堆啤酒后，我感觉心情暂时从失恋的痛苦中解放了。

＊

「喔恶……嗯……呜……呜恶恶……」

我在道路侧沟前抵着双手吐了。

离开居酒屋、和桥本道别，到搭上计程车为止都没问题。计程车里独特的气味令我头昏，恐怕是这股晕眩成了引子，来自酒精的呕吐感也同时涌上了。

我一下计程车，立刻就把配酒所吃的肉类和蔬菜吐了出来。

稍微走了一阵子，我又吐了。这次呕出了带有酒臭味的液体。

而到了现在，我又在住家附近的路上吐了第三次。嘴里吐出的黄色液体好苦啊。

「可恶……后藤…………」

全都是那女的不好。

我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走了几步后又想吐了。然而，我知道自己已经吐不出东西，所以就不蹲到地上去了。

我忍受着恶心走着走着，设置在十字路口旁的电线杆便映入了眼帘。只要在那个矗立着电线杆的十字路口右转，马上就到我家了。

我带着茫茫然的眼神，凝视着电线杆走去。我立刻就注意到电线杆有股突兀感。与其说电线杆本身，应该说是它的下方。有人蹲坐在电线杆底下。

……是醉汉吗？

如果是都市的车站附近，有人躺在地上是稀松平常的光景，但我还是初次见到自家周遭，有蜷缩在路上的人。

我靠了过去，发现对方似乎是女性，而且还是个女高中生。这是因为，那个人穿着「制服」。她身穿深蓝色西装外套，还有灰色的格纹裙。由于她穿着裙子抱膝蹲坐在那边，因此内裤一览无遗。是黑色的。

……感觉不像是角色扮演。

我在刹那间如此判断。走在都市里的「那种」街道上，会很常看到做高中生打扮的女人拉客的身影；可是以那种角色扮演来说，电线杆底下的那名少女身上的制服实在太过「朴素」了。

我瞄了一眼手表，只见时间已经过了凌晨一点。都这么晚了，这女高中生究竟是怎么了啊？

「喂，那边那个JK（注：日文女高中生的简称）。」

回过神来，我便向她攀谈了。

女高中生抬起埋在膝盖和胸部之间的脸庞，茫茫然地望着我。

「这么晚了，你在做什么啊？快回家去，回家。」

我话一说完，女高中生便大大地眨了个眼，开口说道：

「已经没有电车了。」

「你要在那儿待到早上吗？」

「感觉那样也会很冷。」

「那你要怎么办？」

女高中生「嗯——」地低吟，而后歪过了头。

仔细一瞧，她长得挺可爱的。她有一头接近黑色的茶发，双眼则是很细长。鼻子的线条虽然很漂亮，不过前端却很圆润。她的长相介于「美女」和「可爱」之间。尽管我认为她很可爱，却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歪着头的女高中生，倏地把脖子的角度挪回去，直盯着我瞧。

「叔叔，让我住嘛。」

「叔……你啊……」

被人家叫「叔叔」，以及这名女高中生莫名轻浮的感觉令我火上心头，于是我便放大了音量。

「哪有女高中生会跟刚见面的『叔叔』走啦！」

「可是我今天没地方回去。」

「回到车站就有KTV或网咖了吧。」

「我也没有钱。」

「那你的意思是，要我免费开放家里给你住吗？」

听我一问，女高中生就「啊——」地叫了一声，随后自顾自地点头回应：

「我会让你搞，所以给我住。」

我哑口无言。

近来的女高中生全都是这副德行吗？不，绝对没那回事。是这丫头很明显不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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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是玩笑，也别说那种话。」

「这不是在开玩笑，我可以喔。」

「你要我可不要。谁有办法睡一个乳臭未干的女人啊。」

「嗯哼。」

女高中生点了点头，这次露出一个灿烂无比的笑容说：

「那你免费让我住。」

「……」

我再次哑然无语。

「打扰了。」

我还是让她进门了。要是在那个地方持续争执不下，搞到被附近邻居看见的话，我的立场会很危险。等明天早上再把她轰出去就好。

「听好了，是你要我让你住下来的啊。」

「嗯？是那样没错呀。」

「这可不是绑票喔！」

「哈哈，好好笑。我知道啦。」

现在不是笑的时候。在这个世道，当男女之间发生纠纷时，男方多半都会被塑造成坏人。在彼此同意之下保护了一个离家出走的少女，结果却被当成绑架事件处理——这种状况时有耳闻。

「你的房间好脏喔。」

「独居男性的住处哪会干净啦。」

「也有干净的地方喔。」

听闻女高中生的话语，我慌慌张张地转过头去。

她一脸泰然自若的模样望向我，而后偏过了头。

「什么？」

「……没事。」

那和我无关。

不论这丫头迄今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又是在何种缘由下到这儿来的，都不关我的事情。到了明早，我就要把她赶出去。我该做的事仅有这样。

我并未换下外出的衣服，直接躺在床上。

发生太多事情，今天我的身体疲劳已经到达了极限。再加上酒精的推波助澜，我的意识随即朦胧起来了。

「啊，你要睡了吗？」

「对……你也自便吧。」

我模模糊糊地回应，于是女高中生轻轻地坐在床上。

「你不做没关系吗？」

「别让我一直重复……小鬼不对我的胃口……」

「这样呀。」

睡意逐渐支配了我的脑袋。就在我闭上双眼，即将抛下意识之际，女高中生的嗓音再次动摇着我的鼓膜。

「你有没有什么希望我为你做的事呢？」

硬要说的话，我希望她乖乖待在那儿。我也不愿意见到「天亮后，我的钱包却不见了」这种发展。

然而，这未能化为言语。

我实在太困，身子与嘴巴都无法正常运作。

但在我茫然的意识当中，有件事物强烈地向我的欲望倾诉着。

「味噌汤……」

甫一回神，我就说出了这个词。

「我好想喝女人煮的味噌汤。」

语毕，我的意识便中断了。

第一卷 第1话 味噌汤

一股令人食指大动的香气，轻盈地入侵了我的鼻孔。

「嗯……？」

我呆愣愣地张开眼睛，发现窗外整个变得明亮了。而且还不是朝阳那种氛围，而是南向的阳光一股劲儿地照射进来的亮度。

「现在几点了……」

我眨了眨惺忪的双目，看向左手并未卸下来的手表。

「唔哇，已经下午两点了喔……」

我皱着眉头从床上起身。

我连几点回到家都不记得了，不过就自己身上的打扮来看，到家后我连换衣服的空档都没有，就进入梦乡了。

幸好今天是假日。假如是上班日的话，就不是睡过头这种等级的骚动了。

……对了，从方才就有股令人垂涎的香味一直飘散过来，那是啥啊？我将视线转向味道传来的方向，于是视野中忽然之间——

出现了一名女高中生。

突如其来的状况，使我的脑子当机不动了。

女高中生直挺挺地站在我的视野正中央，盯着我瞧，而后举起一只手。

「早安。」

「你是什么人啊！」

我急忙从床上跳开并大喊出声，女高中生便露出呆愣的样子，眨了好几次眼睛。

「就算你这么问……我也只能说自己是女高中生。」

「为啥JK会在我家啊！」

女高中生苦笑道：

「是我开口要求借住，你就让我住下来的嘛。」

「你说谁要给你住？」

「叔叔你。」

「我才不是叔叔啦。」

这次她则是不禁笑了出来。

「不，你明明就是叔叔嘛，超好笑的。」

「才不好笑咧。应该说这股味道是怎样？你在煮什么啊？」

我推开站在起居室和厨房之间的女高中生，见到瓦斯炉上的锅子冒出蒸腾热气。我打开盖子看向内部，发现里头煮了味噌汤。

「……味噌汤。」

「我煮了喔。」

「不要擅自在别人家煮味噌汤啦。」

听见我这句话，女高中生叹了口气。

「怎么，你叹气是什么意思？」

「是叔叔你要人家煮的嘛。」

「我才不是叔叔。」

女高中生受不了地耸耸肩，口气强硬地说：

「如果你不是叔叔，那是什么？我该怎么叫你才好？」

「称呼不重要，总之你给我出去啦。」

她怎么会如此堂而皇之地进到别人家来啊？而且还在未经许可的情形下，擅自煮了什么味噌汤。

「你真的不记得了吗？昨天晚上我在电线杆下伤透脑筋的时候，是叔叔你来跟我攀谈的。」

「就说我不是叔……电线杆？昨天晚上？」

听她这么一说，昨晚的记忆便模模糊糊地在我脑中浮现。我记得自己在路上边走边吐。然后，在我家附近的电线杆底下……

「啊，是穿黑色内裤的——」

「这是哪门子的回忆方式呀？差劲透了。」

「你是那个抱膝坐在地上的JK吧。」

「对。」

我的记忆逐渐复苏了。

我不顾一切地和桥本喝了酒，而后在归途上发现了她。

之后……之后，我做了些什么来着？

捡到女高中生后的记忆几乎都不存在了。我的背上冒出了涔涔冷汗。

「……我应该没有侵犯你对吧？」

听见我的问题，女高中生就只是维持正经的表情，直盯着我看。

她没有回应。我感觉到汗水整个飙了出来。

昨晚可说是我人生中最为烂醉的时候，更重要的是还变得自暴自弃，会做出什么事情都不奇怪。

「……喂，你说句话啊。」

我流着冷汗如此问道，于是女高中生便噗哧一声，绽放出笑容。

「啊哈哈，你没有、你没有。」

「刚才那段空档是怎样啊！害我着急了一下！」

「我只是想逗你玩，呵呵。」

女高中生逗趣地摇晃着双肩，接着说了下去。

「哎呀，我也觉得免费借住不太厚道，所以原本有那个打算喔。可是叔叔你却坚持『不跟小鬼搞』。」

「真的假的？」

真是干得太好了，昨天的我。

万一顺势对女高中生下手，今天的我会在此时此刻把昨天的我做成绞肉吧。看来我即使喝得醉醺醺，依然保有相当的分寸。

「所以，我问了你希望我帮忙做些什么。」

女高中生在此暂时停顿，而后又忍不住噗哧一笑。

「结果你就说『希望我每天煮味噌汤』。」

「那不是求婚吗！」

我可以斩钉截铁地说，就算我再怎么烂醉如泥，也不会讲出这种话。

女高中生一副十分有趣似的咯咯笑着。我整个被她捉弄了。

「叔叔你呀——」

「我不是叔叔。」

「叫什么名字？」

「……吉田。」

女高中生「嗯哼」了一声。

「吉田先生……嗯，很适合你耶。」

「这啥意思？」

「就是说你的长相很有吉田先生的感觉。」

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说我。这是女高中生特有的感性吗？老实说，我不觉得自己跟得上。

「你不问我的名字吗？」

「我并没有兴趣。」

「咦，你问嘛。」

对话的节奏完全是由女高中生掌握。

但是，不断在脑中称呼她「女高中生」确实也很累人，起码问个名字或许也无妨。

「所以，你叫什么来着？」

听到我这么一问，女高中生便心满意足地点头，而后报上自己的名字来。

「我叫沙优。」

「沙优。」

「汉字是写作『毗沙门』的『沙』，『优秀』的『优』。」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有人拿毗沙门来当汉字的譬喻。」

沙优傻笑着，拿汤勺从锅里舀起味噌汤，装在她不晓得由哪儿擅自取出的汤碗里。

「喂，你打算待到什么时候啊？」

「嗯——」

我开口询问，沙优便将装有味噌汤的碗递给我。

「总之你先喝汤吧，有话之后再说。」

「为啥会是由你主导啊？」

几乎在我开口回答的同时，我的肚子咕噜噜地叫了起来。

对了，我把昨晚所吃的东西全都吐光光了。而且还睡到中午过后，这也难怪会肚子饿。

听见我肚子的叫声，沙优得意地扬起嘴角。

「你不喝吗？」

「……要。」

我心不甘情不愿地从沙优手上接过碗。

我实在是说不出「我要吃东西了，所以你快点回去」这种话来。

第一卷 第2话 住宿费

「吉田先生你被甩啦？好可怜喔。」

沙优啜饮了一口味噌汤，一副仿佛不干己事地如此说道。不，实际上确实和她无关就是。

我原本打算尽快将她扫地出门，不知为何她却对昨天的状况打破砂锅问到底，而我也不晓得为什么会向她娓娓道来。

「你绝对不觉得我可怜吧。」

「我有、我有！被甩很难受呢。虽然我没有被甩过就是了。」

「这样啊……」

我进行着一场不着边际的对话，同时喝着沙优所煮的味噌汤。

总觉得很久没有喝到冲泡式速食以外的味噌汤了，感觉莫名美味。咸味恰到好处，而「某人亲手烹调」这个事实，让人铭感五内。

唉唉，好想喝后藤小姐自己煮的味噌汤。

「味噌汤好喝吗？」

沙优开口问道，打断了我对后藤小姐的幻想。

「啊……嗯……还好。」

「到底是好不好？」

「还颇好喝啦。」

「颇好喝吗——」

沙优咯咯发笑，对我露出了恶作剧般的眼神。

「你心里在想，真希望喝那位后藤小姐？所煮的味噌汤吧。」

「……才没有咧。」

仿佛被她看透了内心一般，让我有些别扭。我从沙优身上移开目光后，她又再次逗趣地笑了起来。

「我说中了吗？你真好懂耶。」

「你真是个烦人的JK呢。」

我露骨地皱起脸庞，结果沙优就像是连这也觉得有趣似的，摇晃肩膀嘻嘻笑着。

总觉得和这丫头说话，内心深处会有种好似愤怒又像羞赧的情绪，我也搞不太懂那是什么。

对话的步调全都被她带着走。主导权握在女人手里，让人的心情不怎么愉快。

「嗳，吉田先生。」

「喔哇！」

她忽然在我耳边低语，使我肩膀颤抖了一下。沙优的脸蛋，不知何时出现在我脸庞的正侧面。她不断将自己的脸逼近到我面前。

「我来安慰你吧？」

掺杂着呼气低喃而出的这句话，令我感觉全身寒毛直竖。

「所以说，就叫你别讲这种话了。」

我用力推开沙优的身子，她便嘟起了嘴巴。

「咦，你真不坦率耶。」

「笨蛋，我可没有凄惨到要让你这种身材贫瘠的JK安慰啦。」

我话一说完，沙优便「咦——」一声歪过头去，缓缓解开西装外套的扣子，再将它脱掉。

「我觉得自己的胸部颇大的耶。」

语毕，她挺起了胸部。沙优的双峰隔着衬衫，毫不保留地主张它的存在。像这样子展现出来，实在让人忍不住直愣愣地盯着看。毕竟我是个男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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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嗯，或许就女高中生来说你确实很雄伟……可是后藤小姐更惊人。」

「哈哈，原来她更惊人呀。」

沙优嘻嘻一笑后不再挺起胸部，回复到先前有点驼背的姿势。

「她大概是什么罩杯呢？」

她一脸若无其事地问出这种话。

什……什么罩杯……那个会有多少呢？

「不……不晓得，不过八成有F吧。」

「F就和我一样喔。」

「啥？你那样也有F吗！」

「嗯。如果看起来比我还大，那应该有G或H吧？」

H罩杯……H罩杯是有多大啊？

对于有如写真偶像一般的罩杯尺寸，我的脑袋陷入混乱。一次就好，真希望那个H罩杯帮我夹一下。我不会说出是夹什么东西。

「可是呀——」

沙优开口说。

「比起碰不到的H罩杯，可以碰的F罩杯比较好吧？」

说完这句话，沙优又再次用力挺起胸部，偏过头去。

我自然而然地溢出叹息。

「你啊，千方百计地勾引我是想做什么啦？万一我真的侵犯你，你打算怎么办？」

「咦，就很正常地做呀。吉田先生你还满帅气的，我并不讨厌喔。」

「……你想和我上床吗？」

我一问，沙优的眼睛便眨了好几次。

「不，并不是那样。」

「那你到底是怎样啦！」

我不禁站了起来。从刚刚开始，她的言行就严重自相矛盾，我无法理解。

「倘若你并不想搞，就别来逼迫我啦！有的男人可是会面不改色地下手耶。」

听闻我这番话，沙优皱起了眉头，侧过头去。

「那我反过来问你。」

「什么啦？」

「明明眼前有个女生说可以给你上，你为什么不下手呢？」

「啥……？」

既不算叹息也不是疑问的一口气，从我的喉咙流泻而出。感觉我俩的思考方式有所歧异，而这并不是光凭年龄差距就足以解释的。

我以有如望向异物的眼神看着沙优，于是她浮现了苦笑。

「你怎么会露出这种表情呢？不正常的是吉田先生你呀。迄今没有人会不做任何要求，亲切地让我住宿。」

「……」

听见沙优的这番话，我无言以对。原以为她现今的处境，是高中生特有的小规模跷家还什么的，可是从这个口吻听来，她已经好几个月没回家了吧？

而且，我隐隐约约有种不好的想象，猜得到她在这段期间是如何获得栖身之处的。

「……你是蠢蛋吗？」

我低声喃喃说道，蹲在沙优眼前。

「你是打哪儿来的？拿学生证给我看。」

语毕，沙优的神色顿时蒙上一层阴霾。

然而那也只是须臾之间的事。沙优嫣然一笑，由裙子口袋取出一个小小的折叠式钱包，并从里头拿出了学生证。我把它接过来看。

「旭……旭川……」

我的嘴巴张得老大。

上头写着「旭川第六高级中学二年级生」。

「你是从北海道来的吗？自己一个人？」

「嗯。」

「你是什么时候离开北海道的？」

「大约半年前吧。」

整整半年都没回家？

这里可是东京正中央，高中生独自从北海道前来也太远了。

「你有确实跟父母亲说吗？」

「没有。」

「笨蛋，那就快点回……」

说到这儿，我的话语便中断了。

这是因为，直到方才都还嘻皮笑脸的沙优，表情明显地黯淡了下来。

沙优挂着好似遥望远方某处的目光，说道：

「我不在之后他们八成觉得神清气爽，所以不要紧。」

「这种事情你不会知道吧。」

「我知道。」

如此回应的沙优，眼眸里浮现出好似混杂了寂寞和死心一般的情绪。

我感到有点心痛。

「我已经没钱了，只能钻营取巧，住在别人家里。所以——」

「你说钻营取巧，那是怎么做来着？」

「……」

沙优支支吾吾的。

我开始火大了起来，但并非在气任何人。

「少瞧不起人了。」

当我回过神，就说出这句话了。

「我不晓得先前的家伙如何，不过我对你的身体可是一丁点兴趣都没有。」

「那么……」

「既然不想回家也不去上学，那你要做什么过活啊？」

我如此问道，只见沙优伤脑筋地蹙起眉头。

「所以说，我会去找愿意让我借住的人……」

「我把你轰出去之后，你有什么盘算？」

「想……想办法找下一个人。」

「你所谓的想办法，具体来说是怎么做？」

「这个……」

我的话语令沙优大伤脑筋地吞吞吐吐。

为什么你不明白啊？

我认为若是一般的思考模式，不会有「随随便便地诱惑陌生男性」这种念头。不，事已至此，我不明白何谓「一般」了。

我在心底反复玩味着这份不晓得算是愤怒或悲伤的心情，同时斩钉截铁地开口，借以摆脱掉那道情绪。

「给我去工作。」

「工作？」

「对。就算是辍学的小鬼也一样，所有人都在工作赚钱讨生活。」

「可……可是……」

沙优低声说道。从她先前游刃有余的态度来看，完全想象不到声音会这么小。

「区区打工的薪水，付不起房租呀。」

嗯，这话确实不错。归根究底，在赚到有钱住得起房子为止的这几个月也必须找个地方住，总不能这段期间都露宿荒野。

「那你住在这儿不就好了？」

「咦？」

「我说，你可以住在这里。」

听我说完，沙优一副不敢置信地反复眨了眨眼睛。

「可……可是我什么好处也没给你。」

「我才不要你所拥有的东西，无聊。」

我皱起脸孔，把话说了下去。

「身上没钱！也没有地方住！那就来勾引男人吧！——我要矫正你这个愚蠢至极的想法。」

「你从刚才就一直嚷着愚蠢愚蠢的……」

「是很蠢啊！蠢透了。你这个娇生惯养的家伙，吃米不知米价。」

沙优把话语给吞了回去。

从正面瞧向她的脸蛋，发现她果然很可爱。

这是为什么呢？我心中净是这样的心情在打转。难道她就不能度过循规蹈矩的青春生活，谈场正正经经的恋爱，像这样子来过活吗？

「你没有地方住吧？」

「嗯。」

「那就住在我家。」

「……嗯。」

「那么，首先你要包办这个家的所有家事。这就是你目前的工作。」

语毕，沙优惊讶得杏眼圆睁。

「我还以为你是要我去打工。」

「日后我会确实要求你那么做，但现在要先让我们俩的生活步调一致。若是你任意妄为，我会很困扰的。」

沙优的嘴巴开开合合的。

感觉她有话想说，我便等候着她。最后她终于开口了。

「你讲得好像我可以永远住下去似的。」

「那我会很伤脑筋。倘若你离家腻了，就快快回去。」

「……我能够待到那之前为止吗？」

面对这个问题，我犹豫着该如何回应。

在这数分钟之间的对话，我明白了这丫头的依赖心相当强。

她这一路走来，应该都过着轻易诱惑男人来借住的随便生活。虽然会比那样辛苦，可是想必有更加健全的路可以走过来才对啊。

我认为对不喜欢的男人眉来眼去，要比肉体层面的吃苦难受许多，但看来这种感受在她心中早已变得淡薄了。

感觉我若是说出「你就尽情待着吧」，她有可能真的会在这儿住下好几年。

我慎重地选择遣辞用句，才终于开了口：

「我会让你待到那个爱撒娇的个性改善为止。」

说完，沙优便露出有些目瞪口呆的表情，点了点头。

「我……我知道了。」

我呼一声吐了口气，重新坐到地板上。

我很罕见地激动了起来。明明我并没有优秀到足以教训别人啊。

我拿起搁在桌上那个装有味噌汤的碗，又喝了一口。

「整个都冷掉了耶。」

不过，沙优所煮的味噌汤，即使冷掉也挺好喝的。

「啊，对了。」

我忽地抬起头，凝视着沙优的方向。

「怎……怎么？」

沙优从我身上别开目光，而后回问道。

先前那副难以捉摸的态度已消失无踪了。

我以食指对着沙优说：

「下次你再轻易地诱惑我，我会立刻把你赶出去。」

「我……我不会再那样了啦……」

于是，二十六岁上班族和跷家女高中生奇妙的两人生活就此揭幕了。

然而，这时的我实在太过小觑，和「女高中生」一同生活有多么辛苦了。

第一卷 第3话 香烟

「咦，那很不妙吧？」

桥本说。

唉，我早就料到了。

「你果然这么觉得吗？」

「很不妙。」

他再次如是说。

桥本在工作的午休时间问了我喝完酒回去后的状况，我便在过程中连沙优的事情都告诉他了。

因为我感觉到，这个问题实在太过重大，无法藏在自己一个人的心中。

别看桥本这样，他的口风很紧，不会那么轻易将这件事泄漏给其他人知道吧。

「她的家人没有报警协寻吗？」

面对桥本的问题，我颔首回应。

「这点我也很在意，所以在她睡着后偷偷上网搜寻了名字。」

「然后呢？」

「连个协寻的『协』字都没有。」

「这样啊……」

桥本把手抵在下颔，「嗯——」一声感到纳闷。

「话是这么说，收留一个来路不明的女高中生啊……」

「仔细想想很不妙对吧？」

「用不着仔细想就很不妙啦。」

「哎呀，什么事情很不妙？」

我吓得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就在我们俩「嗯嗯嗯」地沉吟时，忽然有人从背后开口攀谈。我回头一看，发现盈满了笑容的后藤小姐望向我们这边。

「喔，后藤小姐……」

我想自己的脸上应该浮现出了一张难以言喻的表情。

她可是数天前很干脆地甩掉我的对象，还对我露出和以前毫无二致的笑容。

「没什么大不了的啦。」

桥本堆满笑容，代替说不出话的我回答。

「我们在网路上购买了颇贵的商品，可是好像不小心重复订购了。不晓得能不能取消，所以才在着急啦。」

而且他还郑重地帮忙补充了煞有其事的谎言。

桥本真是个机灵的小子。

「那还真糟糕。你们俩都一脸烦恼的模样，我还以为怎么了呢。」

后藤小姐嘻嘻笑道，而后对我们稍稍挥了挥手。

「你们再不快点去吃饭，午休就要结束了喔。」

「哈哈，我们马上就去。」

桥本也笑着对她挥手。

我面露苦笑，目送后藤小姐步行离去的背影。

「……再怎么说也不能一声不吭吧。」

「不！你要我对甩掉我的人说什么啊！」

「呃，好歹打声招呼啦。」

桥本叹了口气，从椅子站起来。

「我们到餐厅去吧。」

「好……」

我也跟着站起身。

唉唉，后藤小姐怎么会一副理所当然似的来搭话啊？

明明才刚刚被甩，后藤小姐在我的眼中依然灿烂光辉。

黑色裙子和外套很适合她，直条纹蓝色衬衫也穿得整齐合宜，可是看起来却莫名地煽情。带了点波浪卷的茶色发丝和低调的唇蜜，既高雅又性感地映照在我眼里。

该死，感觉我会好一阵子都放不下。

还有——

「她的奶子果然很大对吧……」

「吉田，你说出来了。」

＊

我加了两个小时的班。

在离家最近的车站下了电车时，已经过晚上九点了。

「她吃过饭了没呢……」

我脑中想起人应该待在家里的沙优。

由于她说身上没钱，我想说总之有个一千圆就足以支付午餐费，仅留下那些钱就出门了。搞不好她吃不起晚餐，正饿着肚子。

我绕到超商，随便买了两个便当。

在匆匆返回自家的途中，我回想起桥本中午对我说的话。

『你最好别对她投入太多情感。在引发问题前，让她回监护人那里去比较好。』

这种事情我心知肚明，但是……

『我不在之后他们八成觉得神清气爽，所以不要紧。』

沙优说出这番话时，那张看似放弃一切的表情，烙印在我的脑海里。

「还是个高中生的小鬼，别露出那副模样啦。」

我低声轻喃，赶回家去。

我开了锁，开启家里的门之后——

一股让人食指大动的香味飘散而来。

连接到起居室的走廊途中，设置有一个厨房空间。沙优一只手拿着汤勺，就站在那前面。

「啊。」

沙优看向我，开口说：

「你回来了，爸爸？」

「别那样叫，会让我反胃。」

我稍微松了口气。

我原先猜想沙优说不定会饿到倒地不起，看来她还有精神说笑。

「你总是这么晚吗？」

「不，今天加班。」

「你偶尔会加班呀。」

「不，每天都要加班。」

「那就叫『总是』嘛。」

我在谈话的同时脱下鞋子，然后觑向沙优在搅拌的锅子，发现里头装的是味噌汤。从它还热腾腾地冒着蒸气这点来看，似乎是刚刚才煮好的。

「又是味噌汤啊。」

「因为你很喜欢呀。」

「我有那么说过吗？」

我歪头不解，于是沙优便咯咯一笑，回答道：

「毕竟你在失去意识的前一刻说出『我好想喝味噌汤……』，我想应该是相当喜欢吧。」

「我真的有说过那种话吗？」

我完全没有记忆。

「可是抱歉，我只有煮味噌汤。」

「我有买便当回来，所以无妨。你也要吃吧？」

我举起一只手提着的塑胶袋给沙优看，她便嫣然一笑，点了点头。

来到起居室，我发现洗干净的衣物折好放在角落。替换的衬衫上头的皱纹也确实抚平了。原来她帮我洗好还烫了衣服啊。明明我就没有拜托她。

我不经意看向地板，只见堆积的灰尘和掉落的毛发全都无影无踪了。我就这么缓缓地环顾室内，寻找吸尘器。它出现的位置，和平常放置的地方不一样。

她还吸了地板啊？

我侧眼瞄向沙优，她正哼着歌把味噌汤装进碗里。

虽然我要沙优做家事，坦白说却没有期待她会做得如此周到。或许她出乎意料地是个灵巧的家伙。还有，这也代表了她挺有责任感吧。

我脱下西装，迅速地换上家居服。

接着我从西装口袋里，拿出中意的「红色万宝路」和Zippo打火机。

「嗯？」

这时，我注意到平常放在起居室桌上的烟灰缸不见了。

「沙优。」

「嗯——？」

「我的烟灰缸怎么了？」

听我一问，沙优才恍然大悟似的敲着手，从餐具柜里拿出了亮晶晶的烟灰缸。

「抱歉，清洗餐具的时候我把它一起拿去洗了。」

「这样啊，谢谢你。」

「啊，嗯……」

我接过烟灰缸，往阳台去。

「咦？」

我背后传来了沙优的声音。

「嗯？」

回过头一看，沙优目瞪口呆地望向我这里。

「怎么啦？」

「没有，我想说你明明可以在起居室抽就好。」

沙优这番话令我皱起了脸庞。

「为啥啊？」

「你平时总是在那边抽，对吧？」

「是那样没错。」

「那你为什么要特地跑到阳台去呢？」

我不明白她询问的意图。

「因为有你在这儿啊。」

我回答之后，沙优惊讶得瞪大了双眼。

有什么事情让她那么吃惊啊？

独处的时候我会随心所欲地抽，但附近有不吸烟的人在时，再怎么样我也不会毫不客气地抽起来。这是理所当然的。

「你那是什么表情啊？」

「不……」

沙优的视线垂向地上，脸上的神情像是想起了某些事。

而后，她随即露出傻气的笑容。

「我只是觉得你好温柔喔。」

「啥？」

话中带刺的疑问句不禁脱口而出，于是我连忙噤口不语。

这是个坏习惯。不该太过给孩子施压。

「你说哪里温柔来着？」

「呃……那个……啊哈哈。」

沙优笑着蒙混过去，忸忸怩怩地把手交叠在身后。

「因为至今那些人……无论我在不在场，都会大剌剌地抽烟……」

听到这件事，我的心中再次遭到称不上是愤怒或悲伤的情绪给支配了。为什么这丫头会像这样，净是被一群令人遗憾的大人给建立起价值观呢？

「又是吃掉JK，又是在未成年人面前抽烟，真是一群荒唐的家伙。」

我不屑地倾吐着好似无处发泄的怒气。

我以那只拿着烟盒的手，直指着沙优。

「听好了，不是我温柔，而是那帮人是群混蛋。你可别误会了。」

「咦……」

「别把基准放低了，要用正确的尺度衡量事物啊。」

我接二连三地说完，而后再度伸手碰触阳台的门扉。

「我抽完之后就来吃饭，你稍等一下。」

「……嗯，我知道了。」

听见沙优的回应，我走出阳台关上了门。

我觑向室内的沙优，只见她浮现出困扰的笑容，搔抓着后颈。

我拿出一根香烟，以拇指推开Zippo打火机的盖子。帮香烟点起了火之后，我便关上打火机。「叮」的一声响彻于黑夜。

我吸了一口烟，再吐了出来。

「……唉——」

叹息同时也流泻而出。

实际体会到自己上了年纪。

见到女高中生，我的心情总会忍不住像个监护人一样。我无法理解那些能够对她起心动念的人在想什么。

我脑中回想起沙优那难以言喻的笑容。

我认为她当真长得很可爱。更坦率的笑脸，铁定比较适合她。

是谁让她的价值观混乱到此等地步的呢？

当然，她本人依赖心重的本质也有影响。不，我想那是最大的原因。然而，绝对存在着将那份性质引导至负面方向的大人们和环境。这件事让我有些火大。

「真的净是一群混账王八蛋。」

我低声说着，而后又抽了一口烟。

就连讲出这种话的我……

也是个容许女高中生撒娇，给了她一个地方逃避的混账。

所有人都一样，包含我也是。

大伙儿都活得我行我素。

在吐出烟雾的同时，我稍稍思索了自己所作所为的意义。

第一卷 第4话 衣服

星期六。

我躺在起居室里看报纸。由于我家没有电视，只有透过报纸来收集时事了。

「涉嫌性侵国中女生而遭到逮捕啊……」

我搔抓着屁股浏览着报导，于是这样的内容映入了眼帘。

我也不是不能理解年轻女生看来十分耀眼，但我依然无法把她们当成情欲的对象。从前我认为这应该是普世价值，可是鉴于经常有针对未成年人的性犯罪被报导出来，或许会对未成年女性欲火焚身的男人意外地多。

「我觉得年长的大姐姐比较好就是啦。」

我喃喃说着，翻阅报纸。

「打扰一下喔。」

沙优抱着要拿去洗的衣物，从懒洋洋地躺在起居室的我身上跨了过去。

由于事出突然，走过去的沙优其裙底风光全被我瞧见了。布料是水蓝色的，看起来有点薄。我注意到自己因为她所穿的内裤比想象中成熟而有些仓皇失措，于是连忙动起嘴巴说话借以掩饰。

「你的内裤都被看光了喔。」

「毕竟我穿着裙子，没办法嘛。」

我忽地望向沙优，发现她就像平时一样，穿着制服在做家事。

「话说回来，你一直穿着制服耶。」

「我只有这套衣服。我有确实清洗，所以不会脏。」

「但是在房里穿着制服也很奇怪呢。」

说完，我便坐起了身子。

我拿出放在公事包里的钱包，并看向里头。喔，剩下的钱比预料的还多耶。我点点头，从里面取出了印着福泽谕吉的纸币。

「来，拿这个去买几件衣服吧。UNIQLO应该能够凑齐全身的衣物吧。」

「咦，那样不好意思啦。」

「每天看你露内裤，我也很不愉快啊。」

沙优「嗯——」地沉吟了半晌，才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敲起手来。

「那我们一块儿去买吧。」

「咦……」

我皱起脸庞。

我想象起我俩一道去买衣服的模样。

「感觉好像援助交际一样，很讨厌耶。」

「哈哈，的确。」

「你自己一个人去买啦。我会在那段期间买你的被褥回来。」

听闻「被褥」这个词，沙优展现出了过度的反应。

「咦，没关系啦！地毯就很够我睡了。」

「你起床的时候身子会痛吧。」

「没那回事。」

她为什么会客气到这种地步呢？

我都说要买给她了，老老实实地道声谢不就好了吗？

「每次你起来都会说『痛痛痛』不是吗？」

「咦，才没有呢。」

「就是有。」

是下意识的发言吗？

「只有自己躺在床铺，让女人睡在地上让我很过意不去啊。」

「可是……」

「我很介意，所以要买。我没有在询问你的意见。」

「呜……」

不过追根究底，连客人用的被褥也没有准备的家，以一个社会人士而言实在让人无法苟同就是了。

我原本料想，顶多只有和臭男人聚集起来喝个通宵时，才有让人家借住的机会。而且，假如有需要让女朋友住下来这种状况发生，只要睡在同一张床上就行了。

「所以，今天你就去买衣服吧。」

「我知道了。」

「剩下来的你可以拿去当零用钱。」

「咦……」

此时，沙优再度面露困惑之色。

「不用啦。」

「可是你身上没钱吧？在这种空无一物的家里，每天都过着没有娱乐的生活也很辛苦，不是吗？」

「光是你愿意让我住下来就很够了。」

这丫头看来有跟大人客气的习惯。

我不晓得迄今一路走来她都待在什么样的大人家里，最起码是需要客套的对象这一点，我了如指掌。

我自然而然地叹了口气。

「我都说可以了，你就收下吧。若是没有要花掉，那存起来就好啦。」

「但……」

沙优的目光在地上游移，一副无法接受的样子。

「你对我这么好……我不知道该怎么向你报恩才是。」

这番话实在太过耿直，令我顿口无言。

原来沙优她并不是在客气吗？她随时都在思考如何偿还接受到的恩情。她认为无法清偿的恩惠，就不能接受。原来事情是这样啊。

我「嗯——」了一声，抓了抓头。

为什么会这样……她明明就只是个小鬼啊。

「我啊……」

我选择着词汇。该怎么说才能传达给她呢？

「还挺忙的，所以不太能拨出时间做家事。」

我结结巴巴地缓缓接着说下去。

沙优直勾勾地望着我的双眼。

「可是，现在有你一手包办。最近这一个星期来，我待在家里的时间轻松多了……就凭这样的理由不行吗？」

我回望沙优的双眸，于是她困扰地别开了眼神。

而后喃喃说道：

「如果吉田先生你觉得那样可以……那就好。」

「那就这么决定了吧。」

我点点头，站了起来。

总不能穿着如此皱巴巴的家居服出门，因此我打开了装设在家里的小衣柜，斟酌着合适的服装。

「吉田先生。」

就在我唰地脱掉上半身的衣物时，沙优对我开口。

「干嘛？」

我仅以眼神看了过去，只见她抿紧了嘴唇。

接着随即破颜展露柔和的笑容。

「谢谢你。」

「……喔。」

我哼了一声，从头上套下T恤。

这样子就对了。

我在心里头自言自语着。

＊

「哇！好松软喔。」

沙优在被褥上头滚来滚去。

她换下制服，身上穿着一套宽松的灰色休闲服。在家里果然还是这样比较不突兀，而且怎么看都很舒适。

「笨蛋，会扬起灰尘啦。」

我似笑非笑地婉转告诫沙优，她便抬起脸蛋看着我。

「我每天都有打扫，所以没有灰尘喔。」

「……也是喔。」

我敷衍地点了点头，拉起手上罐装啤酒的拉环。它「噗咻」地发出了畅快的声音。

「还是有套寝具比较好，对吧。」

我喝了一口啤酒，询问沙优。

「嗯，感觉今天会睡得很香。」

「那真是太好了。」

「吉田先生。」

沙优直盯着我瞧。

「我们一块儿睡觉吧。」

「咕呼！」

我完全做好了她会对我道谢的心理准备，因此意料之外的话语差点让我把啤酒给喷了出去。

不过我紧闭着嘴巴，总算忍下来了就是。

「咳咳……」

我把啤酒吞下肚，慌忙咳嗽着。

「你……你没事吧？」

「你啊……」

我对沙优竖起了食指。

「我说过你再轻易地诱惑我，我会把你赶出去吧。」

听我说完，沙优就像是「早就料想到你会这么说」似的得意地扬起嘴角。

「我可是一个字也没说要做色色的事情呀。」

「啊？……喔……嗯……也是。」

「吉田先生，这表示你认为和女高中生同床共寝，理所当然就是要做那种事吧？」

「笨蛋，我才没有那种兴趣啦。」

「咦，真的吗——？」

沙优开心地嘻嘻笑着，而后无谓地在被褥上滚来滚去。

我侧眼看着那副模样，再次喝起罐装啤酒。感觉这瓶啤酒比起独饮要来得美味，是我的错觉吗？

「所以？你要一起睡吗？」

滚个没完的沙优停下了动作，把视线投向我这边。

「不要，我要在床上睡。」

「你在害怕吗？」

「我是不喜欢睡在狭小的地方啦。」

我话一说完，沙优便淘气地笑着收起下巴，自然地变成了抬起眼神望着我。

「这很柔软喔，拿来当抱枕如何？」

沙优指着自己的身子说道。

我哼了一声。

「我当真会把你扫地出门喔。」

「开玩笑的啦。」

我看向抖着双肩咯咯笑着的沙优，脑中茫茫然地回忆起今天上午的她。

那张不习惯大人所给予的温柔，看似惴惴不安的表情。以及当她心里忐忑时，便会畏缩起来的态度和音量。

回想起来，我便觉得心情有点空虚。

「你啊——」

我喝下一口啤酒，之后开口说道。

沙优只将目光投向我身上。

「挂着笑容比较可爱喔。」

语毕，沙优便愣了一下，随即稍微羞红了脸颊。

插图p065

「怎么，你是在泡我吗？」

「就说我没那个兴趣了。」

沙优开了玩笑后，就背对着我。

她在害羞、在害羞了。

再重申一次，我不喜欢被女人主导对话的节奏。我在心中窃笑，并大口喝着啤酒。

小鬼还是露出笑容比较好。

我是真心这么觉得。更重要的是——

比起惶惶不安而缩起身子，态度从容不迫地笑着的她，感觉要可爱多了。

不过，无论如何，小鬼都不对我的胃口啦。

我手上拿着空空如也的罐装啤酒，走到冰箱前面。

我打开冰箱，从里头再拿了一罐啤酒出来。

「你还要喝吗？」

「我明天也放假，没关系啦。」

我在拉起拉环的同时回应沙优。

而后漠然地心想：

家里有个说话的对象，还真是意外地不赖呢。

第一卷 第5话 猪排咖喱

自从沙优来了之后，我在自家的生活环境产生了明显的变化。

首先，早上出门前及下班回家后，必定会有人准备餐点给我。这可是个非比寻常的变化。以前开伙我都是随心所欲，顶多只有在突然间无论如何都想吃某种食物的时候，边拿智慧型手机查询食谱边试做的程度。除此之外基本上是在超商随便打发，早餐甚至是不吃的日子比较多。

还有，洗衣服这个自己做挺麻烦，只会在周末不情不愿地动手的差事，她会天天替我做，这点也很重要。就连我上班穿的衬衫，也因为在平日清洗和熨烫实在麻烦到家，我买齐了五件和备用的两件。然而，如今几乎每天都会有人洗衣服，而且还烫好了。我从来没想过，不用自己洗衣服是如此惬意。

当家里的生活产生改变，我在职场的状况也连带有所转变，这点连我自己都感觉得出来。

大概是拜早餐有吃之赐，上班时间开始之后我的脑袋莫名地灵活，而且吃午餐前也不会受到强烈的空腹感所侵袭，因此注意力会持续到午休前一刻。还有，虽然我认为这完全是心情上的问题，但身上穿着平整无比的衬衫，感觉就会格外神采奕奕。

家有太座的那些家伙，每天都是带着这样的心境在工作的吗……

我敲打着键盘思考。

「这样的心境是指怎样的心境呢？」

隔壁的桥本凝视着萤幕，唐突地开口说道。

「啥？你在说什么啊？」

我反问桥本，于是他噗哧一笑后，侧眼看向我。

「难道是下意识的发言吗？你刚才自个儿喃喃说着：『家有太座的那些家伙～』这样耶。」

「啊……咦？真的假的？」

我连忙按住嘴巴，只见桥本抖着肩膀憋笑。

「有个人愿意每天为自己做家事，很值得庆幸对吧。」

桥本像是看穿了我的心事般说着，之后耸了耸肩。

「坦白说，我已经记不太起独居时做家务的那些辛劳了。」

「这就是所谓的好了疮疤忘了痛呢。」

「可能吧。不过吉田你的情况，在某种程度上也得自己动手才行。毕竟那女孩不会永远待在你身边啊。」

桥本这番话言之有理，但莫名高高在上的发言，令我有些火大。

「你还不是一样，太太不见得会一直陪着你。」

我情急之下如此回应，结果桥本却傻笑着挥了挥手掌。

「不，我们八成会一块儿待到撒手人寰为止吧。」

「这样啊……」

虽然难免出言抱怨，但我晓得桥本很疼老婆，可是像这样堂而皇之地晒恩爱，我便无言以对了。

「不过，她真的很认真地在帮你做家事呢。」

桥本并未停下敲打键盘的手，压低音量说道。

在职场当中，我仅有告诉他沙优来到家里之后的经过。追根究底，让沙优借住在家一事，我只有和桥本一个人谈到。没有其他对象可以让我聊这种事情。

「她做得比我拜托的还好。」

「说到跷家少女，会给人颇轻浮草率的印象，可是她在这种地方相当可靠呢。」

听闻桥本这番话，我也连连点了好几次头。

老实说，沙优操持家务的状况，要比我预料的还认真了好几倍。刚开始收留她的那几天，我原以为是因为干劲十足，她才会做得那么完美，实际上并非如此。从我将家事交付给她的那天起，沙优天天都持续做着同样的工作量。说真的，和「跷家少女」这个形象相去甚远。

在为她超乎想象的努力所佩服的同时，我感觉她的本性变得愈来愈模糊不清。尽管外貌不对我的胃口，却也是相当姣好了。而且她不但会做家事，态度也和蔼可亲。这样的她为何会离家出走，千里迢迢来到这种地方呢？凭我的脑袋，就连理由都想象不到。

「你的眉头皱了起来喔。」

桥本出声一讲，我才恍然回神。

「毕竟你忽然露出那种表情嘛，会吓人一跳。」

「呃……抱歉。」

我含混不清地在嘴巴里回应，于是桥本哼了一声，以下颔指着挂钟。

「要去吃饭吗？」

我跟着他的动作看向时钟，发现时间已经过下午一点了。来到这个时候，大伙儿便开始出去吃午餐。

「这个嘛……写完这行刚好来到一个段落，就走吧。」

我边说边敲打键盘，输入程式码。暂且存档并备份后，我让电脑进入休眠状态。

我望向桥本那边，他似乎也一样完工了，穿上了原本脱下的外套。我们彼此稍稍点了个头，从位子上站起来。

「我去吃午饭喽。」

桥本以散漫的声调如是说，位子在附近的员工便漠不关心地回以一句：「慢走。」

我也跟着做出午休离席宣言，而后和位置稍远的后藤小姐对上了眼。

「啊……」

她稍微张开了嘴巴，之后慌慌张张地离开位子。

「我也要去吃饭了。」

语毕，后藤小姐便拿着钱包站起身子。我对这样的她抱持突兀感，同时离开了办公室。她平时会在更晚一点的时间才午休，今天是肚子特别饿吗？

「今天要吃外面还是餐厅？」

「我没有特别想吃什么，就上餐厅吧。」

听闻我的回应，桥本点点头，装模作样地做了一个举手礼。

后头传来了喀喀喀的脚步声，我有意无意地听着那道声音，感觉像是为了追上我们而加快脚步似的。我回头欲一探究竟，便发现后藤小姐的脸庞出现在我意料之外的近距离内，令我不禁向后跳开。

「唔哇，后藤小姐。」

「『唔哇』是怎样呀？」

后藤小姐见到我的反应嘻嘻笑着，发梢随之摇晃。

插图p073

「你要去吃饭对吧？」

「是那样没错。」

「我也可以一块儿去吗？」

「咦？」

无法立即回应的我，嘴巴开开合合地向桥本投以求助的视线。他忍不住笑了出来，用力拍着我的背。

「当然好啦！我们要去吃员工餐厅，可以吗？」

桥本挂着满面笑容如是说，后藤小姐便面露开心的微笑，点了点头。

「当然。」

「那我们走吧……喂，吉田，别愣在那儿啊。」

「啊……嗯……」

当我跟不上这突如其来的发展时，桥本再次拍了我的背。

「……这是个聊聊的好机会吧。」

桥本以只有我听得见的细微音量这么说，闻言我微微颔首。

的确，自从被后藤小姐甩掉之后，我一次也没能和她好好谈话。这是桥本为我捡来的机会。

我做好了心理准备，前往员工餐厅。

＊

「你点的东西意外地份量十足呢……」

看着把猪排咖喱套餐放在桌上的后藤小姐，桥本带着苦笑说道。于是后藤小姐戏谑地歪过了脖子。

「我可不是平常都这样喔。是因为今天肚子很饿。」

「……你平时总是吃小巧的超商沙拉嘛。」

我小小声地插嘴，而后桥本便毫不掩饰地奸笑着。

「喔，吉田，你真是观察入微耶。」

「只……只吃沙拉实在很醒目啊。就算是感觉在意体重的女性同事，至少也会吃个饭团啦。」

「呵呵，别人的餐点你还看得真仔细。」

「呜……」

心情上好像被人家指出了卑劣的行径似的，令我的脸变得有点烫。

尴尬起来的我，吸起有如习惯一般不假思索地点了的中式拉面。尽管味道感觉很廉价，不过对得起它的价格。细节难以解释，但我总觉得很喜欢这股庸俗感。好似在说着「这就是酱油汤头」般刻意为之的酱油味在我口中蔓延了开来。我感受着这股味道，缓缓咀嚼着。

「最近呀——」

开心地大快朵颐淋上了咖喱酱的猪排后，后藤小姐把目光瞄向我，同时开口说道。

「吉田你都会准时下班呢。」

后藤小姐像是哼着歌的轻快语气，令我莫名地心跳加速。她在意我的回家时间这点有些让人开心，以及我准时下班的理由多少带有愧疚一事，诸如此类各式各样的想法在我心中打转。

「呃，近来我的工作状况还不错……事情结束得很顺利，所以才能早点回家啦。」

我别开眼神这么说，于是后藤小姐浅浅一笑。

「先前即使是自己的分内事做完，你也会开始帮忙处理别人的部分，搞得想回也回不去。明明这样子的状况很多呢。」

「呜……为什么你连这种事情都……」

过去确实是如此。坦白说，如果只是自己一天的工作量，我有信心自己所习得的技能可以每天都毫无窒碍地处理掉。然而，这间公司的工作量会因涉及的专案和本人能够运用的技术量不同，每个人会出现相当大的落差。因此只要有同事感觉比我还忙，我就会忍不住出手协助。

可是，最近之所以没那么做，理由完全是因为待在我家的那个女高中生。

虽然工作中无可奈何，不过家里有其他人在，而且还是个未成年人，「得快点回去看看状况」这种奇妙的使命感便会驱策着我。所以，近来我会速速完成自己的工作，确认和我主导的专案相关的同事进度之后，就会准时下班。

只是，后藤小姐居然如此仔细地观察我的下班时刻，这在各种意义上都让人惊讶。嗯，毕竟她身为我的上司，说不定只是在关心许多员工的工作状况，而非只限于我，但受到诸多留意，让我有些怪不好意思的。

「你回家的时刻忽然变早，这令我有点在意。」

后藤小姐如是说，嘴里又塞满了咖喱。她舔掉沾在嘴唇上的咖喱酱，那副模样莫名娇媚，于是我连忙别开眼神。我的视野一角，映出了桥本在旁边轻轻发笑的样子。喂，你是在笑什么啊？

「上司还留在公司，却只有我一个准时回去。在周遭人眼中果然很让人介意吗？」

听我说完，后藤小姐便愣愣地眨了数次眼睛，而后灿笑道：

「我不是那个意思。反倒是在这家公司可以光明正大地准时下班，就证明你在工作方面很能干吧。」

这番话使我有些雀跃。无论何时，工作被上司夸赞总是让人开心，而且被倾慕的她以直率的话语认可也令我格外舒畅。正因如此，面对最该抱持戒心的问题，我才会变得毫无防备。

「比起那个，我更在意那个理由呢……你交了女朋友吗？」

我呛到了。我按捺住吸到一半差点吐出来的面，慌慌张张地嚼了起来。把东西吞下肚之后，我隔了一拍才说：

「我怎么可能去交女朋友呢！因为我……」

才刚跟你告白啊——险些这么说出口的我沉默了下来。这是因为，我注意到自己讲话的音量还挺大的。我发现坐在隔壁桌的数名员工侧眼瞧着我，于是我清了清喉咙。

「因为我……什么？」

后藤小姐得意地笑着，同时偏过头去。她显然是在刻意捉弄我。

「请你饶了我吧……」

我一说完，隔壁的桥本便故意「呵呵呵」地抖着双肩笑出声音来。

后藤小姐也一副十分逗趣似的嘻嘻笑着，尽管如此依然没有放弃提问的样子。

「倘若并非交到了女朋友，那么你想早点回去的理由是什么？」

被她这么一追问，我便穷于回答了。

老老实实地说出：「因为我在家里藏了一个女高中生……」不管怎么想都很不妙。不如说根本想都不用想。

只是，很难在隐瞒真相的情况下解释，既是孤家寡人又没有特别兴趣的我，为何会归心似箭。

「……是……是睡眠……」

狗急跳墙地脱口而出的，是这番话语。

「这阵子，我在让自己多睡一点……」

「嗯哼……是睡眠问题呀……」

后藤小姐颔首的方式，要说是接受与否都成立。

「我想说……在疲惫不堪的状况下工作……也提升不了效率，因此正试图改善。」

我吞吞吐吐地勉强把话说到这儿，一旁看不下去的桥本便出言相助。

「嗯，实际上近来他的脸色很好，工作状态也相当不错。应该有效果了吧？」

像这种时候，桥本当真很可靠。他以不矫揉造作的口吻，自然而然地为我引导对话。我认为这是自己绝对无法办到的把戏之一。

对桥本的话语轻轻点头之后，后藤小姐便紧盯着我瞧。

「的确，和先前相比你的脸色很好，而且感觉各方面都变得整洁清爽了呢。衬衫也不再皱巴巴的了。」

「你居然连衬衫都有在确认啊……真让人有些害臊耶。」

「不要紧，我从未因为衬衫的皱褶暂缓给人加薪过。」

后藤小姐半开玩笑的回答，使我露出苦笑。

只不过，没想到她连衬衫都看得那么仔细，真是吓到我了。虽然很难想象她只对我如此观察入微，但反过来说，假如她有在留意每个部属的穿着打扮，那也相当辛苦。我重新体认到，后藤小姐身为上司的惊人之处。

「因为我开始早睡早起，早上也能够去做烫衣服之类的事了。」

我很不擅长说谎，不过还挺自然地说了出口，让我松了口气。其实我几乎没有自行处理家事，因此方才的发言是很明确的谎言。我原本惴惴不安地心想，自己的眼神有没有超乎必要地游移，但后藤小姐刚刚的目光根本就落在咖喱上，所以并未看向我。真是太走运了。

「原来如此，如果是这样我就可以接受了。」

后藤小姐在嫣然微笑的同时点了个头，而后又吃了一口咖喱。

放心的叹息差点流泻而出，于是我竭尽全力按捺着。我果然很不会隐瞒事情。为了蒙混某些事而费尽唇舌，令人莫名地喘不过气。

话是这么说，我总不能四处去跟人家吐露真相。这不光是我自个儿的问题，唯有这件事得慎重处理才行。

「没有啦，以相同风格工作了五年之久的后进忽然开始有所改变，所以我才会吓一跳罢了。我并没有其他意思，你就别介意喽。」

后藤小姐像是看穿了我先前抱持的疑问般喃喃答道，又将一口咖喱送入嘴里。回过神来，我才发现她已经吃掉了一半以上的咖喱。反倒是我没什么在进食，面条都开始泡烂了。我慌慌张张地动手吃面，同时忽地心想。

平时仅以沙拉解决午餐的人，就算比平常要来得饿一点，有可能以这种速度吃下猪排咖喱吗？

我也曾有一段时期因为太过投入于工作而减少午餐，甚至连午休时间都在做事。但只有最初几天会觉得饥饿难耐，之后不晓得是否胃部缩小了，一旦习惯后就变成正常标准了。我还记得，反倒会因为忽然试图吃太多而感到不舒服。

不过，事后在桥本的劝戒之下，我有慢慢增加进食量，现在午餐的份量变得和过去一样就是了。

从这点来思考，后藤小姐豪迈的吃相令我内心隐隐留下了疑问。

说不定平常午餐仅吃沙拉，反而是相当勉强自己才那么做。

我吸着面条思索这些事情时，感觉到有视线迎面而来，于是抬起了头。随后，我和后藤小姐四目相望了。

大吃一惊的我，连忙别过眼神去。

「什……什么事……」

我低头望着中式拉面，同时做了一个很没出息的回应，结果后藤小姐从鼻子哼着气笑道：

「没有啦，我只是想说，你的表情好像在担心着别人耶。」

听闻这句话，我忍不住抬起视线。再度和后藤小姐四目相接后，她微微偏过了头，浮现出恶作剧般的微笑。

「我说中了？」

「啊，不是……」

我感觉到脸部的温度逐渐提高。

这个人为何净是在注意那些用不着观察的地方，害我心里很难为情啊？

「吉田，你果然有了喜欢的人吧？」

「咦？」

由后藤小姐口中所说出的这番唐突话语，让我发出了愚蠢的声音。

「方才你一脸正经地心想的人，对你来说很重要吧？」

「呃，那个……」

我说不出「刚刚我是在想你」而吞吞吐吐时，后藤小姐瞄了一眼自己的手表，接着身子惊讶得一颤。

「糟糕！我今天提前午休，是因为预计要开会！」

说完，后藤小姐慌张不已地把剩下来的几口咖喱塞满了嘴巴，站起身之后对我们挥了挥手。

「抱歉，手忙脚乱的。下次再聊喽。」

「啊，好的。」

「辛苦了——」

我目送急急忙忙离开餐厅的后藤小姐，而后稍稍吁了口气。

总觉得超累人的。

「结果到底是怎样啊……」

我喃喃低语，一旁的桥本便忍不住笑了出来，戳戳我的肩膀。

「她是想和你聊聊吧。」

「说什么蠢话。究竟是哪里有趣，才会让她来和自己刚甩掉的男人聊天啊？」

「介意的人只有你吧？」

桥本事不关己地笑着，而后把筷子放在托盘上。

「后藤小姐感觉很开心，净是在和你聊天嘛。」

听他一讲，回想起来后藤小姐似乎确实都在和我说话。桥本顶多只有从旁附和或调侃而已。

「我认为啊，搞不好出乎意料地八字有一撇喔。」

「笨蛋，最好是有啦。」

我不会抱着奇怪的期待过活。更何况还是面对甩掉自己的对象，抱持希望根本脑袋有问题。

我冷冷地驳回桥本的话语，接着他又得意地笑个不停。

「我可是被现在的太太甩了五次喔。」

「这我晓得……但你比较特别吧。」

「就算你这么说，那也不保证你就不特别吧。」

「……」

我哑口无言。

我觉得再讲下去也没个结果。

「吉田。」

桥本再次戳了戳我的肩膀。

「被甩掉之后才是关键啦。」

「你真的很吵耶……」

我有些后悔，不该跟这家伙谈论失恋话题的。只是，那时候不找个人倾诉，我根本撑不下去。而且除了桥本之外，没有人能听我讲这种事。这么一想，就觉得那也是无可奈何的。

「好啦，抽根烟之后就回去吧。」

桥本这么说，让我吓到了。

「你不是戒烟了吗？」

「是戒啦。不过今天看你畏畏缩缩的很可怜，我就陪你抽吧。」

语毕，桥本从西装口袋拿出的东西是凉烟糖。我不禁噗哧笑了出来。

「你啊……」

「总比一个人抽要来得好吧？」

「……那好，你就陪我吧。」

我们俩离开位子，前往位在同一层楼的吸烟室。

我实在很不喜欢被桥本捉弄，不过说来说去他也确实老是在帮我的忙呢——我不甘心地如是想。

第一卷 第6话 胡子

「吉田先生，你的胡子。」

就在我动筷子吃早饭的时候，沙优突然指着我的下巴说道。

「啊？」

「你不刮胡子没关系吗？」

我以筷子划破沙优所煎的荷包蛋蛋黄，同时回答。

「今天不用，反正也很麻烦嘛。」

「啊，是喔。」

沙优啜饮着味噌汤。

「吉田先生，你有些日子会刮了胡子再出门，有时则不会。当中有什么特别的含意吗？」

「没有啦，只是变长就会刮掉罢了。」

「今天那样算是还没有『变长』呀。」

沙优浅浅一笑，拿筷子戳起煎好的香肠。

听她一说我便有点在意，于是以手指摩擦着自己的下颔。随着唰唰的声音，我的手指头留下了难以说是坚硬或锐利，一种无法形容的触感。

「不，还是剃掉好了。」

「到底是要剃还不剃？」

我把破掉的蛋黄混着蛋白，抛进嘴里。

「该怎么说，感觉好像变成了一个大叔。」

我话一说完，沙优就歪过了头。

「为什么？」

「呃，就胡子。」

「因为胡子长出来了？」

「不，并不是那样。」

我扒着白饭，低吟着出声否定。细细咀嚼后，我把饭吞了下去。

「刚满二十岁那阵子，只要胡子稍微冒一点出来，就会在意得把它刮掉。而且会超级注意是否有地方没刮干净。」

然而如今却是这副德性。

倘若看起来不到邋遢的程度，即使胡子长了出来，我也不太会放在心上。

「世间风气搞得『胡子』本身好像大叔的符码一样，但我总觉得不对。」

我喝起味噌汤。沙优煮的汤依然十分美味。

「『懒得刮胡子』才是个大叔啦。」

「哈哈，可是也有年轻人嫌刮胡子麻烦，不是吗？」

「即使是那样，仍然会刮啊。口口声声喊着麻烦的同时把它刮掉。当脸皮随着年纪增长而变厚，就会不刮了。」

「是这样吗？」

就在我边说话边懒洋洋地吃饭的期间，沙优已经把早餐吃完了。

她双手合十喃喃说着「我吃饱了」的模样，格外地有模有样。

「不赶快吃一吃会迟到喔。」

「说得也是呢。」

我点点头，拿筷子夹起剩下的荷包蛋，丢入口中。半熟的蛋黄那圆润的鲜味和酱油交融在一块儿，使我的嘴里满是幸福。

自从沙优来了之后，吃早餐已完全成为我的生活乐趣了。

我把小菜和白饭一扫而空，接着啜饮还剩下些许的味噌汤。

「我吃饱了。」

「招待不周。」

在对面等我吃完的沙优，露出傻气的松懈笑容。

「我先去洗碗盘，吉田先生你去刷牙吧？」

「喔，谢谢你。」

当我正要依她所言，前往盥洗室的时候——

「啊，对了对了。」

沙优的声音由背后传来。

「嗯？」

「吉田先生你呀……」

她叠着桌上的碗盘，仅将目光投向我身上。

「不太适合留胡子。我觉得最好把它剃掉。」

「多管闲事。」

「嘿嘿。」

沙优逗趣地摇晃着肩膀发笑。

我搔抓着背部，前往盥洗室。

我映照在镜子上的脸庞，感觉莫名疲惫。

回忆起刚搬来这个家的时候，还会对着镜中的自己讲「今天也要加油」之类的话。我会刮掉胡子，把脸洗干净。每天早上都在盥洗室里鼓起干劲。

「不。」

我低吟着，同时拿起电动刮胡刀。

「我果然已经是个大叔了啊。」

我轻声呢喃，打开刮胡刀的开关。

＊

「三岛……又是你喔？说真的，这是第几次了啊？」

「啊！吉田前辈，早安。」

「早什么安啊，你应该先道歉吧。」

「啊！不好意思，真是抱歉。」

感觉我的额头从上午就要爆出青筋了。

「你看不懂指示书是不是？嗯？」

「不，我有确实看过了……」

「就是因为没有好好看，所以你才会弄错啦！」

我大喊出声，而后看到位子在远处的后藤小姐将视线投向我们这边。

我吓了一跳，轻咳了两声。

「哎呀，真的很不好意思。」

挂着一副嘻皮笑脸的样子在自己的座位上对我低头的人，是我的部下三岛柚叶。她是今年进公司的女性员工，我得照顾这个直属部下，遗憾的是她记性很差。记忆力不好的社员其他还有一大票，但她在当中尤其鹤立鸡群。

而最令人生气的是她的态度。不管我怎么骂，她都是一副轻佻的模样，连张愧疚的表情都没有。我甚至能够感觉到，「因为我是新人，所以出错也理所当然」这般的从容不迫。

「那个……」

三岛战战兢兢地稍稍扬起目光凝望着我。

「是什么地方不对呢？」

我的叹息流泻而出。

居然要从这里讲起吗？

「你用的语言根本就错了。」

「可是我只会用这种语言。」

「不会用就给我学！我有把参考书给你了吧！」

「我抽不太出时间来看，嘿嘿。」

就是这张表情。含混带过的笑容。

这张脸最令我火上心头。

「够了，这个案件由我来做。我会交代你其他工作，你去做那个。」

再继续拖泥带水地东拉西扯也没用。

自己处理掉还比较快。

「真的很不好意思。」

「如果觉得抱歉，就给我稍微学习一下啊。」

「嘿嘿，我会加油的。」

三岛点点头傻笑着。

我轻轻咂了个嘴，正要转过身子时——

「啊，吉田前辈。」

「啊？」

回头一看，三岛像是完全忘记刚刚挨骂的事，脸上浮现出无忧无虑的笑容说：

「你把胡子刮掉比较帅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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刹那间，我的思绪停摆了。

我用手碰触自己的下颔。由于今天刮了胡子，所以整个很光滑。

马上便觉得自己像个傻子一样。

「比起我的胡子，你应该更注意工作上的失误啦！」

「嘿嘿，不好意思。」

我踱着大步回到自己的位子，重重地坐在椅子上。

「你从一大早就很辛苦呢。」

隔壁座位的桥本露出了苦笑。

「那家伙真的很糟糕耶。好想把她丢给你。」

「我才不要，不要咧。」

呵呵笑的桥本敲响着键盘。

我的时间一早就被新人给占去，而我还得处理自己分内的事情，以及从三岛那边接手过来的工作。

我按下电脑的电源键。

我的脸庞模模糊糊地映照在仍然全黑的画面上。

「……我有那么不适合蓄胡吗？」

我低声喃喃自语，桥本便噗哧一笑。

「怎样啦……」

「没有。」

桥本的目光从电脑画面移开，而后紧盯着我瞧。

「我只是想说『你现在才知道喔』。」

「臭小子。」

看来我的长相当真和胡子不搭。

明天起每天都来刮吧——大叔我下定决心了。

第一卷 第7话 化妆品

假日。

我放着毛毛躁躁睡到乱翘的头发不管，打开笔电确认电子邮件时，忽然看到了一则网页上的广告。

『有个好消息要告诉讲究化妆的JK！化妆品最多打三折！』

我心想「还真是挺笼统的广告耶」，同时内心突然浮现出疑问。

「咦，女高中生会化妆吗……？」

「咦？」

正在擦桌子的沙优望向我这边来。看来我好像说出口了。

「啊……不，抱歉。因为广告上头写着『讲究化妆的JK』嘛。」

「喔……嗯——我想女高中生当中，有很多人会化妆。」

「真的假的……是这样喔……」

回头想想，我就读的高中禁止化妆。尽管如此，硬是做着所谓「辣妹风格」打扮的学生常常会化妆上学，而被负责指导学生的老师警告。然而，会化了妆才来的仅是那一批少数人，因此我不太有「女高中生化妆是『天经地义』的」这样的感觉。会是时代变了，抑或单纯只是我的母校很严格呢？关于这点我无法妄下评语，但总之这则消息让我有种突兀感。

「你呢？」

「呃？」

「你之前有在化妆吗？自从你来我家后，我从来没看过耶。」

听我一问，沙优便低声否定，而后伤脑筋地歪过了头。

「倒也不是没有，算是看心情吧。」

「原来有喔？」

「淡淡的啦。」

嗯，我想也是。她的容貌并不适合浓妆艳抹……应该说她的长相原本就相当端正，看起来只要略施脂粉就绰绰有余了。反倒是由我这个男人看来，甚至会觉得「保持原样就行了吧？」这样。

「……那些东西你全都留在家里吗？」

听闻我忽然这么一问，沙优再度偏过了脑袋瓜。

「那些东西是指？」

「化妆用品。你在这儿都没有化妆吧？」

「喔……那些东西我好像都没带出来。」

「不会很不方便吗？」

「你说不方便……基本上我就只有待在家，根本没必要化妆嘛。」

「嗯，或许是这样没错啦……」

我是在想说，突然不做自己原本挺习以为常的事情，不会令她感受到压力吗？

我跳到广告页面，随意浏览内容后，目光停留在某个部分上。

「化妆水……」

「什么？」

「你没有在用化妆水之类的东西吗？」

页面上头大大地写着「保养肌肤是比化妆更重要的问题！」这样的文字。老实说，我对这类的事情极为生疏，但说到化妆水，我就想起桥本也讲过「我的皮肤容易干燥，所以每天晚上都会擦过才睡觉」。既然连男性都有人会在意，那么花样年华的女高中生会重视这一块也不奇怪吧？

我似乎料中了，只见沙优的视线露骨地游移着。

「怎么样？」

「嗯……嗯……我是有用啦。」

「很频繁吗？」

「……睡前会用。」

「这样啊。」

我搔抓着头，之后关闭广告页面，再直接关上笔电。

「那我们出门吧。」

「咦，要去哪里？」

我无视于呆若木鸡的沙优，以手抚着睡翘的头发，同时前往盥洗室。

我站在镜子前方，梳过翘得乱七八糟的毛发，抛下一句话说：

「我们要去买化妆水。」

「呃？」

＊

我驼着背，走在站前百货公司一楼的化妆品卖场。恐怕这是我有生以来初次走进卖化妆品的地方。

「你明明平常总是说『感觉好像援交一样，很讨厌』。」

沙优嘟着嘴，似乎仍无法接受硬是被我带出门一事。

「你看，化妆水好像在那一带。」

我指着吊在天花板上的导览板，沙优便对我投以一个欲言又止的视线，不过随即轻轻吐了口气，前往化妆水卖场去了。

我跟在她后方不远处缓步而行，目光同时游移在卖场内。

这里有许多形状和尺寸千奇百怪，外观光彩夺目的瓶子。墙上的广告海报，刊载着知名女星的照片。几乎所有映入眼帘的事物都和我没什么缘分，我作梦也没想到，自己竟然会来到这座卖场。

「吉田先生。」

沙优稍稍招了招手，我赶上去站在她身旁后，她便不时觑向我这里来。

「干嘛？」

「没有啦……这一带就是卖化妆水的地方……」

「我知道，你挑个喜欢的吧。」

「没关系啦，化妆水这种东西……也不是不用就会死。」

「都到这儿来了，你在说什么啊？我们是为了买它才来的喔。」

「因为你给我的感觉，就是要不由分说地带我出去嘛……」

的确，我不否认今天是半强迫地把她给带出门来。

「好了好了，你就选一瓶喜欢的吧。我都说要买给你了，你就接受我的好意啦。」

我很随便地躲避着沙优抗议的视线并这样说道，于是她便露出一副气鼓鼓的模样，将目光转移到商品架上。

望着她的侧脸，我漠然地心想。

沙优并不是我的小孩或亲戚，按理说我没有义务照顾她才对。因此，思考这种事情或许搞错了方向又很狂妄。尽管如此，我依然忍不住会去在意。

虽然只是推测，但我认为目前的沙优陷入了纵使有闲暇时光，在那段时间却也完全无事可做的状态当中。即使她说白天会在家处理家务，也不是光靠这样就能让她打发时间到晚上。

要是家里有台电视就好了，可是我从小就没什么看电视的习惯，因此开始独自生活后也没有买电视机。

关于化妆用品，虽然契机只是我偶然看到网路上的广告，但总之我想替她准备一个环境，让她好歹可以自由自在地做着过去所做的事。

另外，从我买被褥和家居服给她的时候我就觉得了，这丫头似乎极度抗拒让我买东西给她。明明我都说无妨了，只要乖乖接受就好，她却很不愿意那么做。

就算我只给沙优钱要她去买，我也猜得到她会找些「挑不到好东西」之类的理由空手而归，或是选择便宜货回来，因此我今天才会千辛万苦地陪她一块儿出门。

「吉田先生你呀……」

沙优低头望着商品架，同时轻声喃喃说道。她的眼睛被头发遮住，使我这边看不太清楚她的表情。

「怎样？」

她开口呼唤我，却很不自然地没有继续说下去。当我回问之后，沙优才双肩颤抖了一下，抬起眼神。

「呃……」

沙优轻声低语了一句，而后倏地把脸庞转向我这边，嫣然一笑。

「你喜欢什么样的味道？」

「啥？味道？」

面对沙优那张刻意摆出的开朗笑容及突如其来的话题，我感到困惑。感觉她呼喊我的声调，不像是要问这种事情。

「就算你说味道……我不曾放在心上过啊。」

「那反过来问，你有讨厌的味道吗？」

「你干嘛问这个？」

我反问沙优，她便低声说了一句：「因为……」之后把视线从我身上移开，嘀嘀咕咕地回答。

「既然要在你家用，若是味道让你不喜欢的话，那样很讨厌吧。更进一步地说，选择你喜欢的味道……会比较好嘛。」

「唉……」

我忍不住叹了口气。

「你太过介意啦。」

「当然会介意呀！都让你帮我买这种东西了！我不想让你留下更糟糕的回忆嘛。」

「我并没有特别讨厌的气味啦，你就放宽心选吧。」

「不，铁定有！绝对没有人不讨厌任何味道！」

尽管我心中疑惑她是凭什么断定到此等地步，但见她语气如此强硬，便会觉得最起码得装作有在思考才行。

「嗯……讨厌的味道……」

猛然浮现在我脑中的是——

「厨余之类的？」

沙优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哪来的化妆水会有厨余的味道啦。」

「还有，自己腋窝的汗味之类的。」

「啊哈哈，别说了别说了。」

沙优感到逗趣地笑了笑，而后摇摇头。

「不是那样，而是……香气。」

「你说香气我也不懂啦。」

「对了，电车！电车呀。」

「电车？」

我回问沙优，她便连连点头，竖起了食指。

「像是在客满的电车上之类，人挤得水泄不通的时候，某人身上传来了香水味而让你眉头一皱——有没有过这种事情呢？」

「……嗯。」

多亏她指定了一个相当局限的场景，我回想起通勤中不时会闻到刺鼻的味道。

「是大叔身上的古龙水味。那种我很受不了。」

「啊……我懂。可是……味道像古龙水那样的化妆水，八成并不多吧。」

沙优说着，一面取下陈列在架上的瓶子，看向背后的成分标示。低声喃喃说着「这是……」或「这没什么味道……」同时翻过瓶身的沙优，显然对这种事情相当熟稔。果然如此啊——我轻轻发出了叹息。

待在老家的时候，她应该也是颇为讲究地在挑选这些东西吧。可是她却忍耐了好几个月。的确，就像她说的「没有也不会死」，但起码在不愁吃穿的现在，我认为她可以享受一下这种接近「娱乐」的事物也无妨。

而关于沙优，无论我再怎么想……

到头来思绪还是会碰上一个疑问。

像这种极其平凡的女高中生，舍弃了迄今为止的生活，做出或许会牺牲掉生存之外一切事物的选择。不惜如此也要逃离家里的理由，究竟是什么呢？

就在我思索着这些事情的时候，沙优唐突地面向我这里。

「吉田先生，你喜欢什么水果呢？」

「咦，喔……」

由于我分心思考着许多事情，再加上她突然抛了个问题出来，使我格外地惊吓。沙优见到我的模样，偏过了脑袋瓜。

「怎么了？」

「不，没事。水果啊……这么说来，我最近几乎都没在吃耶。」

「咦……那你小时候有没有喜欢的水果呢？」

「小时候啊……」

我漠然地回想。归根究底，印象中我的双亲也不太常吃水果。至少不是个会在日常情况下摆出水果当点心或甜点的家庭，这是千真万确的。

然而，我忽然回忆起了一件事。

『只要拿出暖桌，一定就会想吃呢……』

每年到了冬天，我的母亲都会这么说。

「记得……我还挺喜欢橘子的。」

「原来如此，橘子是吧。」

沙优点了数次头，而后嘻嘻一笑。

「你家里以前有暖桌吗？」

「有。」

我似笑非笑地回应，沙优便开心地嘻嘻笑着。

「那就是柑橘系了吗……」

沙优轻快地说完，拿起了一个略小的瓶子。

「这个说会有柳橙的香味。」

「喔……」

「喔什么喔呀。」

沙优的脸明显地鼓了起来。

「不，所以说，选你中意的味道就好啊。」

「我想买味道是你喜欢的。」

「只要不是古龙水类的都行啦。」

沙优似乎对我的回答很不满意，露骨地皱起了脸庞。接着她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忽然停下动作，略略扬起眼神凝望着我。

「干嘛……唔喔！」

沙优打断了我说到一半的「干嘛啦」，使劲钻进我的怀里，把身体挤了过来。

「你……你这是在做什么啊？」

「吉田先生。」

沙优看着我的双眼，露出恶作剧般的微笑。

「如果我身上散发出柳橙的味道，你会怦然心动吗……？」

「才……」

刹那间，我说不出一句像样的话来。

她的身子纤细，可是那对以女高中生来说很雄伟的胸部，沉甸甸地主张着存在感。我陷入了全身上下的感官都变得敏锐的错觉，感觉沙优的身体异常地柔软。

我浑身窜起鸡皮疙瘩，连忙和沙优拉开了距离。

「才不会啦……」

「啊哈哈，这样呀。」

沙优展现出戏谑的笑容，像是在说「刚刚那是个玩笑」似的。

「吉田先生，你明明是个大人，在那种地方却很纯情呢。」

「吵死了你。」

被她耍着玩让我一肚子火，我便板起了脸孔来，于是沙优就像觉得很有趣似的咯咯发笑。

随后，她眨眼间收起了那张笑脸，以手肘顶了顶我的胸口一带。

「吉田先生。」

「嗯？」

「……谢谢你。」

沙优轻声说完，把方才拿在手上的化妆水递给我。

「喔。只要这个就好了吗？」

「嗯，其他应该不用了吧。这也不是那种会一口气用掉一大堆的东西。」

「这样吗？那化妆品之类的呢？」

沙优听了我的问题，先是露出苦笑，之后嘟起嘴唇望着我，出言调侃。

「你就那么想看我化了妆的样子吗～？」

「才不是那样咧。」

「那就不用了。」

若无其事地回答后，沙优嫣然笑道：

「在没有必要装模作样的对象面前，根本不需要化妆嘛。」

「……是这样子吗？」

我从沙优那儿接过化妆水，前往收银台。

「总共是1578圆。」

听店员堆满笑容这么一说，我稍微吓了一跳。

这还挺贵的耶……我在惊讶之余，同时从钱包抽出两张钞票，放在收银台上。

「女高中生果然很辛苦啊。」

我小小声地对沙优说，她嘻嘻一笑后，回了句「真的呢」。

这番话感觉事不关己，口吻简直觉得自己已经不是女高中生似的。我差点脱口说出「没去上学，可不代表你不再是女高中生了喔」这样的话，随即吞了回去。

「我们难得出来一趟，再去买点其他什么东西吧。」

结完帐后，我把装在塑胶袋里的化妆水塞给沙优的同时这么说，于是她露出一脸纳闷的表情。

「什么是指？」

这道询问，满满透露出了「你还打算买什么东西给我吗」这样的语气。我对此发出苦笑，并耸了耸肩。

「就是什么。」

我抛下这句话，开始迈步寻找上楼的手扶梯。

「我要把你丢下了喔。」

「喂，等等呀。」

沙优连忙跟了过来。

总之，就来找一个能让她在家里打发时间的玩意儿吧。

我如此思索并走在路上，赫然发现感觉这样比独自购物还来得开心。

我悄悄瞄向沙优那边，她似乎也注意到了我的视线而歪过头去。

「怎么了？」

「不……没事。」

虽然这是我个人感受，不过自从沙优到家里来之后，我平时总是自个儿做的事情感觉变得有趣些了。

我是个没什么兴趣的人，假日不是睡觉就是随意上网浏览。倘若想动动身子时，顶多只会到自己有意无意地签了约的运动中心去。因此，平常购物我只会买食品和最低限度的衣服而已。因为这些缘由，明明离我家最近的车站前有间百货公司，我却完全不会造访；纵使有机会去，也只会机械性地买些必需品就收工。

我好久没有这么想慢慢采买看看了。

这些全都是因为有沙优在的关系。

而最大的变化，我想是下班回家途中的心境。

记得先前我总是会回想当天的工作内容，规划着隔天应该要进行哪个部分，净是思考诸如此类的事。就算回到家，也只是洗个澡就倒头睡了。并没有特别想急着赶回家的念头。

然而，近来我回家时，满脑子都在思考沙优的事。像是我上班的时候，她在家有没有什么伤脑筋的地方，或是擅自消失无踪之类的。如此一来，我必然地会准时让工作告一段落，电车也尽量搭早一点的班次，从车站走回家的脚步也变得稍微匆忙了一些。

对现今的我而言，沙优的存在便是如此重要。

明明应该只是个不请自来到我家的陌生人，我却总是无法抛下她。

这会因为她是个女高中生，或是在我眼中「看来很可怜」，抑或其他的理由呢？连我自己也不太清楚。只是……

「吉田先生？」

她忽然出声叫我，使我肩膀抖了一下。

「喔……喔……怎么了？」

「那是我要问的话。你的眉间都挤出皱纹了喔。」

「咦？喔……」

看来我在沉思的时候，会有皱眉头的习惯。

「抱歉，我在想一些事情。」

「想事情？」

「你别在意啦。」

我做了个蹩脚的笑容展现出戏谑的态度后，沙优也浮现出生硬的微笑点了点头。

没错，就是这张脸。

沙优是个表情很常反复变化的女孩子。只不过，她的神情多半都像是「急就章」似的，会令人产生奇妙的突兀感。

每当沙优展露笑容，我都会觉得「这丫头现在当真是打从心底在笑吗」，忍不住去想这种多余的事情。

「沙优。」

「嗯？」

就在踏上通往二楼的电扶梯时，我望向沙优那边。跟着搭了上来的沙优，以滴溜溜的眼眸回望着我的双眼。

「……你可以再更……那个……」

话语无法顺利说出口。

你可以再更依赖我一点啊。

我肯定是想要这么讲。

只是，一想到这句话蕴含了多大的意义，我便觉得自己像个傻子一样了。

「不，没什么……」

「咦？」

「我忘记原本想讲什么了。」

「咦，这是怎样？」

既然没有受到沙优依赖，就表示她并没有信任我到那种地步，也并未感受到我值得仰赖吧。

在这种状态下不管说些什么，都仅是表面话罢了。一定会让沙优觉得困扰。

不能操之过急。我决定要慢慢地和她交流，等待对方一点一滴地打开心结。

「吉田先生，那个呀……」

手扶梯上升到抵达二楼的时候，沙优开口说道。

「嗯？」

「不……那个……」

我看向沙优的方向，只见她随即从我身上别开目光，一副难以启齿似的吞吞吐吐起来。

「怎样啦？」

我再度询问，沙优便稍微羞红了脸说：

「我……我的肚子……饿了……耶……」

冷不防听到这句话，一瞬间我的思绪停止了下来。不过随即就憋不住笑意，整个人笑了出来。

「你干嘛讲得那么客气啊？」

「呃，我也不晓得……」

「这样啊，你饿了是吗？那我们找个东西吃吧。」

我憋笑着，再次踏上手扶梯。

「我想上面的楼层应该有不少餐馆。」

「嗯……嗯……」

沙优挂着稍微放下心来的表情，跟在我身后。

笑意渐渐平息下来后，我立刻从鼻子哼了口气。

沙优她确实察觉到我欲言又止的话语了，而且还做出了最大限度的让步。

「平常总是让你做饭给我吃，至少在外头，我会请你吃点喜欢的食物啦。」

我说完这句话，沙优便腼腆地笑着，连连点了好几次头。

「嗯……偶尔这样也不错呢。」

那看似是一个让自己接受的仪式，显得有点可爱。

像这样一看，这丫头的笑容果然很棒。我内心坦率地想着，好希望再多看看一点，好希望她能够更笑口常开。

「要吃什么？」

「在家里吃不到的东西好像不错……像是蛋包饭之类的？」

「蛋包饭在家也可以吃吧？」

「黏稠稠的蛋得要在店家才吃得到呀！」

「这……这样啊……」

就在我们俩聊着无关痛痒的话题并前往餐饮店的期间，我心中对沙优感受到的那股茫茫然的不安，好似被抹去了一般。

与此同时，让比我小的少女顾虑我到这种地步，自己的不中用令我有点不甘心。

＊

「好重喔……」

「好啦，已经到了。」

我满身大汗地打开玄关的锁，而后让双手拿着塑胶袋的沙优先进到家里去。

「唉——重死人了……我……我还以为要往生了。」

「拜托你别这样子就翘辫子啊……是说你快点进房去啦，我也觉得很重耶。」

「你那是自作自受啦……嘿咻。」

尽管抱怨连连，沙优依然再次举起了自己手上的塑胶袋，进到起居室去。我也跟在她后头，脱下鞋子走进屋内。

我的肩膀上挂着一个纸袋，里头装了在百货公司买的漫画和文库书。由于纸袋的提手面积莫名地狭小，卡进肩膀里超痛的。

我想这是有生以来，第一次在书店大量购买到需要拿纸袋的地步。

「你买那么多，有时间看吗？平日你吃完饭洗个澡之后马上就睡了嘛。」

「我会在假日慢慢看的。」

在稍微有点昂贵的蛋包饭专卖店吃过饭后，在百货公司里闲晃的我们发现了一间书店，于是两人一同走了进去。这就是此次狂买的契机。

有段时期，我想说在通勤时间来看个漫画，所以会买了周刊少年杂志才去上班。但我随即察觉到，要在拥挤的电车当中看漫画杂志是件很困难的事。虽然试着撑了一个月左右，还是马上就罢手了。那时我看了觉得很有趣的漫画似乎还在继续连载，而且难得来书店一趟，所以我全都放进购物篮里了。

这些是表面上的理由。当然，我自己想看也是原因之一，不过我是想说，当沙优在家里闲来无事时，有个能够随手取得的玩意儿应该会比较好。因此除了漫画，我还买了附有「在年轻人之间人气沸腾！」等广告词的文库书，以及一本或许有点刻意的书。那本书名叫《我离家出走的理由》，是一个在学生时期长期跷家的女性所写的随笔。

即使跟沙优说「我买给你」，她八成也会婉拒，就以「我自己想要」这个名目买下，放在家里会比较理想吧。我是带着这样的念头购物的，但书这种东西层层相叠之下，重量似乎会变得很可观。出乎意料的重量，使得我汗水淋漓。

「这个呀……我现在才想到……」

而沙优手上的塑胶袋，装满了大量的食品。

『在家里也能吃到稍微奢侈一点的东西不好吗？』

开端是我轻率的提议，但就算问沙优她想吃什么东西，她也依然含混带过，所以我反过来列举了自己想吃的食物。

一个个买下做那些菜肴的必要食材，就形成了这个份量。

「那种尺寸的冰箱，能够全部放进去吗……」

「……啊。」

我没考虑到这点。

无意开伙的独居男子家中的电冰箱，其尺寸可想而知。追根究底，我家的格局本身就没有那么宽敞，因此无论要不要在家做饭，家电用品必然会是小尺寸的款式。

我慌忙打开冰箱看看，再和放在沙优身旁的塑胶袋比对了一下。

「……嗯，硬塞进去应该还可以。」

「啊哈哈，那我们就来塞进去吧。」

沙优咯咯笑着，把塑胶袋拿到冰箱旁边来。

「那么，能够煮起来放的东西就趁今天做一做吧。你看，像是苦瓜杂炒之类的。如此一来也能集中在保鲜盒里，腾出空间。」

沙优说着，同时俐落地把袋子里的内容物放进冰箱中。看她的手法，感觉我不上不下地出手帮忙反倒会碍事，于是我决定速速撤退到起居室去。

我从摆在起居室的纸袋拿出漫画和文库书，平放在床铺旁边。因为我并不是平时就有在看书，所以这个家里没有书柜。

「像漫画和书本之类的啊——」

我以略大的音量说道，于是沙优暂且关上了冰箱门，看向我这里。

「嗯？」

「白天你有空的话，可以自己拿去看无妨。」

语毕，我远远地也看得见沙优的眼眸摇曳了一下。她微微低下视线，而后像是回想起来似的浮现出笑容。

「嗯，有空的话我会去看的。」

「喔。啊，但我还没看的地方你可别爆雷喔。」

「我才不会啦。」

沙优嘻嘻笑着，之后再次将手伸进塑胶袋里。我还以为她会就这么重新开始把食材收进冰箱的工程，然而她把手伸进袋子后却动也不动了。

「嗯，怎么了？」

我对完全停下动作的沙优喊道。由于塑胶袋是放在走廊的方向，我看不见面对那儿的沙优脸上的表情。

「吉田先生你……为什么那么……」

话说到这里，沙优便打住了。

「那么？」

我很在意后续而开口询问，结果沙优把脸朝向我这边，傻气地一笑。

「没什么，还是算了。」

「喂喂喂，这是怎样？让人很介意耶。」

「不，没什么事。你别放在心上。」

「你啊……」

我正打算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时候，沙优便放声「啊哈哈」一笑，再度打开了冰箱，接着开始移动袋子里的食材。

总觉得满肚子火都起来了。

并不是因为话题被她带过。不，虽然那也有一点，然而我最难以释怀的是那张「笑容」。

明明根本不有趣，那丫头却在笑。她带着某种目的，驱使着笑容。

长大成人后，这种人要多少都看得到。无论是在商场或与人交际方面，笑容都是一个极为重要的要素。善于运用它丝毫不成问题，反倒是像我这种不善使用的大人，有很多事情会很辛苦。

只是，一个尚在就读高中的女孩子做这种滑头的事，令我莫名地不爽。

小孩子只要天真无邪地笑就好了。不想笑的时候，根本一丁点发笑的必要都没有，不是吗？

「你不要硬逼自己笑啦。」

在深思熟虑之前，话语就说出口了。

沙优的动作戛然而止。

「你想笑的时候再笑啦。我可没有希望你一天到晚都笑嘻嘻的。」

我接着说了下去，沙优便缓缓将脸庞转向我这里。她的脸上，浮现出不晓得该说是惊讶或困惑的神情。尽管我心中觉得「可能害她伤脑筋了」，但话语却止不住。

「你也差不多别再古古怪怪地顾虑我了。或许这儿不是你家，但……」

总之，在沙优心中厘清某些思绪之前，她不会回到原本的栖身之处。而我也铁定不会把她赶出去。

「最起码这个地方你可以待。只要你遵守和我之间的约定，就能随你的意过活。所以……那个，别再露出那种敷衍般的笑容了。」

我把话说到最后，沙优的目光便稍微游移了一会儿，而后像是很困扰似的吐了一口气松懈下来。接着，她小小地点了好几次头。

「嗯……嗯，对不起。」

沙优说完，直盯着我看。

「吉田先生。」

「干嘛？」

「刚才呀，我……是想说『你为什么那么温柔』。」

语毕，沙优略略扬起了嘴角，随后立即叹了口气。

「可是，我想这种问题没有意义，于是作罢了。」

「没有意义是说？」

「吉田先生，倘若我问了你方才的问题，你有办法回答我吗？」

听她以疑问回应我的疑问，令我语塞。

「不……归根究底，我从来不觉得自己很温柔。」

「对吧。所以说呀……」

沙优说到这里暂时停顿了下来，而后傻傻地一笑。

那张笑容和她的氛围完全融为一体。沙优原本肯定是这样子笑的吧。

「我想，你一定是毫无理由地那么温柔吧。所以问了也没用。」

「不不不，才没有那种事……」

「有啦。吉田先生，我至今从未遇见过像你这么温柔的人。」

沙优斩钉截铁地如此断定，之后快步走到我身边来。接着，她坐在我的身旁。

「所以，既然你觉得不悦，那我就会改掉。」

「……改掉是指？」

我反问沙优，她便鼓着腮帮子戳了戳我的侧腹。

「是你刚刚说的吧？你要我『别古古怪怪地顾虑你』，还有『别再露出那种敷衍般的笑容』。」

「喔……」

「我会极力避免不要顾虑过头，也会改掉含混带过的笑容。这样可以吗……？」

沙优说完这番话，凝视着我的双眼。由于我俩的身高差距，她稍稍抬起眼神望了过来，使我心跳加速。

「好，就拜托你那么做了。」

我别开目光同时回答，沙优就在我身旁生硬地点了个头。

「不过……含混的笑容，八成……已经成了习惯，所以无法立刻……」

「没关系，我明白。」

我颔首回应后，便感觉到沙优的视线直冲着我的侧脸来。毕竟她能够那样一瞬间换上表情，不用想也知道她并非一朝一夕变成这样的。

一定是因为有所必要，她一直以来才会那么做吧。我对围绕在她身旁的那些状况本身，不断涌现出怒火。

「习惯不是那么轻易就能够矫正的吧，慢慢来就行了。」

「……你果然很温柔呢。」

「那个啊，先前我也说过了，你别把基准放低啦……」

「不对，关于这点我很有信心。」

沙优打断了我的话。接着她把自己的手叠在我的手上。

「容许别人并非那么简单的事。我想自己迄今为止，都没有被其他人宽容到这种地步。吉田先生你……真的很温柔。」

沙优这番话令我感受到莫名的份量。因此即使听她说我很温柔，令我抱有突兀感，我依然无言以对。

「嗯……我不是很会表达，但……」

沙优并未收回她的手，继续把话说了下去。

「我一直都在想『不要给你添麻烦』。不过，当我借住在此的时间点，就已经是个天大的麻烦了，对吧。」

「哈哈，一点都没错。」

我从鼻子哼着气，而后沙优也受到我的影响，跟着浅浅一笑。

「所以我也要改掉这个想法。今后……」

说到这里，沙优紧紧握住了我的手。

「我的目标……就定为能够让你觉得『这丫头来到这里真是太好了』吧。」

这句话让我不禁噗哧笑了出来。我的眼角余光，映照着沙优在身旁吓到的模样。

「我……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

「呃，该说是奇怪吗……」

我只是心想「这丫头也挺贯彻始终的耶」。

明明只要更自我中心、更任性地活着就好啊。不知为何，她不做些什么报答对方就不满意的样子。

「我在想，你也挺温柔的嘛。」

「咦，哪……哪里温柔……」

「不告诉你。」

「这……这是怎样呀！」

听闻我的回复，沙优夸张地鼓起了脸颊。感觉那副模样很孩子气，相当惹人怜爱。我自然而然地流露出笑容，拍了拍沙优的肩膀。

「那么，今后你要更加把劲处理家务。期待你做出美味的饭菜来。」

当我说完，沙优刹那间目瞪口呆之后，腼腆地笑了。

「嗯，你就心怀期待吧。」

沙优说着，而后傻笑了起来。她散发的柔和氛围与年龄相符，感觉极为自然。

我希望她永远维持这种表情。会那么想，一定是我的私心吧。

然而，我无法不那么想。

这是因为，沙优自然地笑开怀的神情，便是如此具有魅力。

第一卷 第8话 三岛柚叶

「三岛！」

我出声怒骂，隔壁的桥本肩膀就抖了一下，办公室里一瞬间鸦雀无声，数名同事瞄向我这边。

被叫到名字的当事人，则是缓缓回头望着我，歪过了头。

「什么事——？」

「你还问什么事！」

我站起身走向三岛的方向，看着我的同事便露出了像是在说「怎么，又是平时的状况吗」的表情，开始回到自己的工作上头。

我以咄咄逼人的气势，对呆滞的三岛说道：

「我讲过好几次了，提交前要好好检查过啦。」

「我检查啦。」

「检查后，系统要确实运作才能交件喔。」

「是呀。」

「是什么是啊！你写的程式码彻底错误，这样子根本没办法当成商品销售啦！」

直到我清楚明白地如此表示，三岛似乎才终于发现自己犯了错，正在被我逼问。

她惊讶地开口说：

「咦，真的吗？那不是很糟糕吗？」

「你在事不关己什么啊，这可是你的问题啊！」

「该怎么办好呢？」

「你给我在今天之内修改好。」

「今天之内没有办法啦。」

我的脑血管快要爆了。

人事部怎么会录取这种荒唐的家伙啊？既没有专业技能，也毫无责任感。坦白说，根本不像话。

「交期是明天，所以只有今天做了吧。要帮你善后的人是我耶。」

我说完这段话，三岛的眉毛便抽搐了一下。

「……如果不在今天之内做完，吉田前辈你会被开除吗？」

「啊？再怎么说也不会被开除啦。只不过……」

我将手抵在下巴上。

「或许会被公司从这个专案中撤换下来。同时，负责教育你的人也会更换吧？」

能够把三岛的教育工作推给其他同事我可是热烈欢迎，不过这件专案是我卷入了许多同事才起步的案件，我可不能半途被换掉。

「咦，你会不再负责我的教育工作吗？」

「倘若你无法在今天内修正完毕，事情可能就会变成那样。」

听闻我这番话的瞬间，一向松懈地挂着搪塞笑脸的三岛，顿时一脸认真。

「那我马上来改。」

「啊……喔……」

三岛转过身，回到自个儿的位子去。

平时总是悠哉地在办公室里移动的三岛，快步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那家伙是怎样啊……」

我原本以为，平常我都会对三岛大发雷霆，所以不再由我负责教育反倒称了她的心才对。

一告诉她教育人员可能会更换的瞬间，她便焦急成那样。这是怎么回事？

唉，如果她愿意认真工作的话，那是再好也不过了。我纳闷地歪过头，同时也回到自己的位子。

「又有麻烦啦？」

「我替她打底的系统，整个变成了截然不同的东西。」

「三岛她还真有一套耶。」

桥本事不关己地从旁调侃道。

嘴上如是说的桥本，看来也累积了我所交付的工作，以及原本就在自己手上的事项。只见他即使在对我说话，目光依然紧盯着电脑萤幕不放。

「不过，感觉三岛她忽然很认真地开始工作了嘛。」

「真亏你能一边做事，同时看到周遭那么多状况耶。」

「我是边看着电脑，边隐隐约约地把办公室纳入视野喔。如果有讨厌的上司进来，我就能迅速去上厕所了。」

「你也太无懈可击了。」

原来就只有我被上司逮到的时候他会不在场，是出于这样的缘由啊。我也来练习一下，模模糊糊地把办公室里的状况纳入视线范围吧。

我启动程式开发工具，并再次看向三岛。

若是平常的话，三岛马上就会开始转起脖子或伸起懒腰，一副很不专心的样子在处理工作，今天却格外地认真。

「……说真的，那家伙到底怎么啦？」

我喃喃说道，而后也开始着手进行自己的工作。

愿意认真工作是好事，但那家伙根本没有专业技能。

我得在某种程度上预设她所提交的东西派不上用场，然后先完成自己的工作才行。

我稍稍叹了口气，把手指头搁在键盘上。

＊

「嘿嘿，辛苦啦。」

「喔……」

在喧闹不已的均一价居酒屋当中，三岛拿着自己手上的玻璃杯轻碰我的杯子。

下班后，不知何故我和三岛两个人来喝酒了。

三岛倾斜着装有黑醋栗柳橙酒的杯子，喝了一口。我也咽下了生啤酒。喉咙一紧，有股爽快感直冲脑门的感觉。

「哎呀——能够交件真是太好了呢。」

「是啊。」

我露出苦笑，再次大口喝了一口啤酒。

数小时前。

很惊人的，三岛提交了一份完全没有地方需要修正的档案给我。

反正修正工作会搞到晚上，而且不会是正常的档案——由于我完全不抱任何期盼在等待，所以我是瞪大了双眼在看那份档案。

多亏了三岛迅速交付修正档案，我也能够专心在自己的工作上，今天也才能爽快地下班。

而后，三岛忽然提议道：

「吉田前辈，一起去喝酒怎么样？」

想不到平日都被我骂个狗血淋头的后进，会邀我去喝酒。

一瞬间担心沙优晚餐的着落，但那丫头八成会自己煮点什么来吃吧。而且我也有放急用金在家里。

嗯，偶尔一次也好吧。我点头答应了后进的邀约。

「话说回来，既然你只要集中精神就能做得那么好的话，拜托你平常就这样啦。」

「耶……」

我对三岛说完，才发现她嘴巴塞满了烤鸡肉。

「奴苟鼻常就很鲁力的哇——」

「唉——唉——你先吞下去再说话啦。」

三岛连忙嚼起嘴里的鸡肉。

酒精一点一滴在体内流窜的飘然感令我十分舒畅的同时，我眺望着三岛拼命咀嚼的模样。

她那头栗子色的发丝几乎快要碰到肩膀，发尾还往内侧卷了起来。而她的双眼圆润水亮，鼻子及嘴巴都小巧玲珑。是所谓「可爱型」的女生。

她的容貌很受「大叔们」好评，在和上司的酒席中是会数度被提到名字的程度。她能够进入这间公司，肯定是那副惹人怜爱的外表帮上了忙。

出乎意料地，当有好几个专业技能旗鼓相当的应届毕业生出现时，许多情况下似乎会看外貌录取。公司里那批大叔，应该也是希望眼睛能吃冰淇淋吧。

「怎……怎么了？」

我茫茫然望着三岛，只见她好像不知不觉间解决掉了口中的东西，一副很困扰似的左顾右盼，同时玩弄着发梢。

「喔，抱歉抱歉。」

仔细想想，吃东西的时候被人家死盯着瞧，一定很坐立难安吧。

「没有啦，我是在想说，如果你工作能够更出色的话，应该会很受欢迎吧。」

「咦，是这样吗？」

三岛以有些口齿不清的嗓音说道。

「那间公司就是要不会做事才得人疼喔。」

「啥？」

我皱起脸庞来，三岛则是开心地笑着。

「是真的，真的真的。会发自内心责骂我的人，就只有你了。」

「真的假的？其他大叔呢？他们一声也不会吭吗？」

听到我询问，三岛便绷起了表情，发出莫名粗犷的声音。

「他们会说『真没办法耶，就包在我身上吧』，脸上还挂着自以为帅气的神情。」

「唔哇，那是谁啊？大叔真恶心耶。你说说看，到底是哪个人？」

「……是小野坂部长。」

「唔哈！妙极了！」

我拍打着桌子，抖动着双肩。

说到小野坂部长，他是个在我们同期之间被称作「闷骚二次元条码头」的「风云人物」。从前他工作用的电脑当机不动而桥本替他修好时，发现死当的原因是他连到「绝对能清枪！严选动画整理」这个网页时所感染的病毒，再牵扯到他头发的状况，最后这个称呼便固定下来了。

我曾经听说过他好几次调戏新进员工，看来三岛也是其中一个被害人。

「原来如此，是条码头啊……」

「等等，叫他条码头就太可怜了啦。」

嘴上说是这么说，不过三岛也在嘻嘻笑着。

「所以换言之，我可以视为这是你为了讨上司欢心而随便做事的自白吗？」

我冷不防地正色说道，三岛便愣了愣，摇头否定。

「怎么可能。那种事情根本不重要呀。」

「那不然是怎样？既然你愿意做就办得到，那拜托你做啦。」

「对了对了，我刚刚想说呀——」

三岛又倾斜着杯子，而后从鼻子呼了口气。

「平常就很努力的人，遇上得更努力的时候，会怎么做呢？」

「……嗯？」

我不太懂三岛这番话的意思。

「就只有更努力了不是吗？」

「若是必须更加倍拼命的话呢？」

「那就只有更拼命了吧。」

「啊哈哈，那样会死掉的啦。」

三岛挥了挥手，仅把烤鸡肉串的大葱抛进嘴里。

「正因为鼻常很放宗——」

「就叫你吞下去再讲话啦！」

我半带着笑意出言指摘，于是三岛又慌慌张张地咬起大葱来。

她使劲吞了下去后，呼一声吐了口气。

「正因为平常很放松，才能在必要时刻拿出真本事，不是吗？」

「我们公司的进度随时都在火烧屁股啊，你有在工作的话就明白吧？虽然你说什么必要时刻，我们可是每天都那样啊。」

「咦——才没有那回事啦。」

三岛哼了一声，竖起食指。

「因为就算没有我，工作依然在进行吧？」

「毕竟你是新人啊。」

「嗯——虽然这是我的想法……」

三岛听闻我的话语眯细了双眼，脸上浮现出调皮的笑容。

「纵使没有你在，工作多半也会继续运作下去吧。」

「什……」

我试图即刻反驳她，却语塞了下来。

即使没有我，工作也会持续运作吗？这我倒是想都没想过。

坦白说，我认为自己在职场上相当受到器重。我不但在五年内留下了许多业绩，这几年我所参与的专案，大多都有盈余。

我自以为「要是没有我，工作就运作不下去」，而我从未想象过相反的状况。

「嘿嘿，但你要是真的不在的话，我想事情会很不妙就是了。」

「……嗯。」

「不过八成只是不妙，还是有办法解决啦。」

三岛自顾自地颔首接受，而后把话说了下去。

「因此就这层意义上，我认为需要有个人在一旁待命，以面对平常就很努力的人累倒的时候。」

「……那个人就是你吗？」

「对的喔～」

三岛以右手做出了V字手势，脸上堆满了笑容。

见到这张丝毫没有恶意的笑脸，我喟叹一声。

「就上司的立场，会希望你能力所及就好好做啦……」

「今天我有好好做了吧？」

「嗯，是这样没错。」

我露出苦笑，把杯中物一饮而尽。

我没有在酒席间说教的意思。光知道她是个愿意做就办得到的人，那就非常好了。

「不过，吉田前辈你真的很温柔耶。」

「啥？」

三岛这句话令我皱起了脸来。

「我温柔？」

「对呀。因为你愿意好好地训斥我嘛。」

语毕，三岛直直地盯着我看。

「责骂一个讲了也不会的人很累吧？」

「既然你知道，就别让我开口骂人啦。」

「一般呀，讲了几次都没用的话，就会认为『唉唉，这家伙没救了』而立刻死心断念喔。就算是对我很好的上司，也只是因为在追求受我喜欢这个『好处』，才会那么做罢了。」

三岛如此说了下去，身上笼罩的氛围和平时嘻皮笑脸的态度大相径庭。

那既像是超然，又好似冷漠。原来她也会露出这种神情啊。

「但你总是卯足全力在骂我。」

「那是因为你当真是个不肯学习的家伙啊。」

「嘿嘿，我会害羞啦。」

「我没有在称赞你。」

三岛笑了笑，把自己杯中的饮料喝光。

「啊，服务生～请给我们一样的。」

三岛擅自收走我的杯子，再加点了酒。

「你还要喝啊？」

「你不喝吗？」

「要喝的话我就陪你。」

「嘿嘿，那就请你继续陪我吧。」

这家伙出乎意料地能喝耶。

看三岛点了鸡尾酒，我原以为她不太能喝，但看她以这个步调加点了第二杯，就是表示颇有自信的意思吧。

「啊——关于话题的后续……」

三岛玩弄着发丝，同时说道。

「呃……那个……就是那样……」

只见她格外地忸忸怩怩。她突然是怎么啦？尿急吗？

我纳闷地凝视着三岛，于是她便将视线投向斜下方，还羞红了脸颊。

「我的教育人员一定要吉田前辈你来当才行。」

「啊，是喔……」

为啥说到这里会害羞？用那副羞赧的模样跟我说，会害我也不知怎地跟着一起不好意思起来，真希望她别这样。

「因此！只有在当真不妙的时候，我会加油的！」

「不，所以说拜托你平时就好好努力啦！」

我放声说道，三岛则是开心地嘻嘻笑着。

我想象得到，今后这家伙八成也不太会认真处理公事。

但……嗯，话虽如此——

三岛喝了口店员所拿来的续杯酒，我悄悄瞟向她。

比起在浑然不觉的情况下焦躁不已，多少对这家伙有所了解，说不定是件好事。

我自个儿放松了嘴角，大口喝着还残留泡沫的崭新啤酒。

「啊，话说回来——」

三岛开口说。

「吉田前辈，你最近每天都有刮胡子呢。」

「啊？那又怎么样？」

「没啦，我是在想你是不是交女朋友了。」

「啥……？」

我皱起眉头，而后三岛左右挥了挥手，并补充道：

「不不不，毕竟先前你都大概三天才刮一次对吧？近来却忽然开始每天刮了。我想说你是否交到女朋友，开始会在意那种事情了。」

「你有那么注意我的胡子喔？」

我一问之后，三岛的脸庞便急速涨红了起来。

「才……才没有啦！讲得人家像是恋胡癖一样！」

「呃，我并没有说到那种地步吧。」

「只是我平常老挨你骂，不禁总是看向嘴巴罢了！我丝毫没有奇怪的想法！」

「对胡子的奇怪想法是什么东西啊？」

这家伙果然是恋胡癖吧？

我哼了一声，答道：

「我才没有女朋友咧。毕竟我才刚被甩掉啊。」

接着，三岛愣愣地半张着嘴。

那啥表情啊？

「咦，你被甩了？对象是谁？」

「是后藤小姐啦，后藤小姐。」

「居然是后藤小姐吗！」

三岛格外大嗓门地喊道。

隔壁位子的两名上班族觑向三岛。她也发现了那两道目光，于是清了清喉咙。

「……原来你喜欢那种的吗？」

「不行吗？」

「你中意那种前凸后翘杨柳腰吗？」

「对啊。」

「哇……」

三岛眯细双眼，露出一脸难色。我的喜好和你无关吧？

「但你被甩掉了呢。别放在心上。」

「吵死了，我不要你廉价的同情。」

「不不不，我可没有在同情你喔。」

三岛的表情，由苦涩一转成为灿笑。

「我反倒觉得太幸运了！」

「啥？」

我反问回去，三岛便大口喝干了杯子里头的鸡尾酒，借以蒙混过去。

「服务生——」

「呃，你也喝太快了吧。」

「我还要继续喝喔。」

「啊，是喔……」

既然我都开口说要陪她了，总不能只有我在此不喝。

伤脑筋，我的钱包里有放钱吧？我叹了口气，也加快脚步倾倒着啤酒杯。

听三岛说「女朋友」的时候，我的脑中稍稍浮现出了沙优的样貌。

我之所以会刮胡子，都是因为那丫头开口的关系嘛。

我茫茫然地想着这种事，可是喝了啤酒后随即忘掉了。

＊

「超晚的————」

躺在被褥上的沙优呻吟道。

「呃，是我不好啦。」

「人家都煮了晚餐耶————」

「抱歉啦。」

我只能一个劲儿地道歉。

我回到家后，只见沙优的心情非常之差。

三岛是个酒国英雌。

结果，她在店里待到满意为止，居然以同样的速度持续喝了两小时以上。

最后我跟不上三岛的步调，半途开始便彻底专心处理她所剩下来的下酒菜。

于是，照理说我应该是准时下班才对，到家的时候却已经超过晚上十点了。

沙优仅抬起了头，望着跪坐的我。

「……是女人吗？」

「……嗯，基本上是女人没错。」

若要补充的话，就是个上班不做事的后进。

明明是沙优自己开口问的，听闻我的答案她却霎时间愣了一下，之后用力地从鼻孔喷了口气。

「呿，比起我的晚餐，你选择了和女孩子吃外食是吧。」

「是我不对啦，真的。」

「和女孩子喝酒开心吗！」

这丫头麻烦死了！

然而，我可不能把这句话说出口。我让她做了晚饭是事实。

我伤脑筋地缄默不语，于是沙优的身子不住地轻微抖动着。

我想说发生什么事而窥探过去，发现沙优按着嘴巴。

「呵……呵呵……」

看来她是在耍着我玩。

沙优一副相当有趣似的憋笑着。

「啊哈哈，啊——真有意思。我没有在生气啦。」

「这是怎样……别寻我开心啦。」

「呃，因为你只会说『是我不好啦』、『抱歉啦』，很有趣嘛。」

沙优咯咯笑着，同时坐起身子。

「不过，你要确实在明天早上吃掉喔。」

「嗯，我会的。」

她傻气地一笑，再次倒在被褥上。

「但你今天不怎么醉呢，吉田先生。」

「明天还要上班，我没有喝到会醉醺醺的量啦。」

「可是你和我相遇的那天，醉成一滩烂泥了嘛。」

「那是……我失恋之后，而且隔天我请了特休啦。」

我挂着苦涩表情说着，于是沙优嘻嘻笑了起来。

「原来你有那么喜欢她呀。」

「……是啊。」

我颔首回应，而后沙优便窃笑着开口问道：

「你喜欢她哪一点呢？」

哪一点……

率先浮现在我脑中的是——

「胸部吧。」

「你还真是个老实的家伙！」

沙优再度咯咯发笑。

这丫头是在笑什么啊？我可是相当正经的耶。

无论是沙优或三岛，我真的很不擅长应付不让我掌握对话节奏的女人。

第一卷 第9话 手机

「喂。」

我冰冷目光的去处是三岛。

「啊，吉田前辈。要一块儿吃午餐吗？」

「不是啦，笨蛋。你一天不捅出一个娄子就不满意是不是？」

听我一问，三岛就歪过了头。

那副明显就是在装傻的态度令我怒气直冲脑门。我已经知道，你是个技术到家却会偷懒的人了喔。

「你现在马上给我改。」

「要……要改哪里呢？」

「用不着我说你也明白吧？嗯？」

我冒着青筋逼问三岛，她便慌慌张张地环顾四下。接着，她的嘴巴悄悄靠近我耳朵之后，低声说道：

「昨天我也说过了不是吗？我会适度地放松……」

由于三岛在说些天真的话，因此我伸手环抱她的肩膀，倏地把脸靠过去。

如此一来，周遭也就听不太到我的声音了。

「听好了，昨天因为是在酒席上所以我只字不提，但我可没有肯定你的做法喔。你可别误会了。」

「怎么这样！那我会被逼着俐落地工作吗？」

「那是当然的吧。除了你之外，大家都是手脚俐落地在做事喔。」

「恶……」

三岛露骨地挂着一副厌烦的表情。

我忽地抬起视线，于是便和桌子在远处的后藤小姐四目相对了。我们扎扎实实地望见了彼此。

我连忙松开搭着三岛肩膀的手，轻咳了两声。

「总之，你给我在午休之前改好。」

「咦，距离午休只剩不到一个小时了耶。」

面对顶嘴的三岛，我给了她一个灿烂的微笑。

「给我动手做。」

「呜呜呜……」

我知道她办得到，既然如此就会叫她做。至少要让她工作到本人不会累倒的程度，不然我也会很困扰。

我无视于不情不愿地着手开工的三岛，打算回自己的位子上去。

然而……

「吉田！可以来一下吗？」

远处的座位传来了声音。

我吓了一跳回头望去，发现声音的主人是后藤小姐。

「叫我吗？」

我指着自己歪过头去，后藤小姐便点了点头，并对我招手。

咦，是什么事来着？我闯了什么祸吗？

我的冷汗冒了出来。

除了最近才被后藤小姐甩掉这种精神层面的尴尬情绪之外，也是单纯因为她是我的上司。

近期还兼任人事工作的后藤小姐不太会插嘴管我的工作了，但忽然被上司叫过去，还是会让人冷汗涔涔。

我流着紧张的汗水走到后藤小姐的位子去，于是她便嫣然微笑，敲响着自己的电脑键盘。

而后她指着电脑萤幕，再度浅浅一笑。是要我看画面的意思吗？

我如此解读她的动作，战战兢兢地窥视萤幕。

『明天下班后你有空吗？』

启动的Word档上头这么写着。

「咦，明天吗？」

我如此开口询问，后藤小姐便「嘘」一声把食指竖在嘴巴前面。

「之后再联络我。」

后藤小姐小小声地说完这句话后，就若无其事地重新面对自己的电脑了。

怎么，这是什么意思？感觉也不像是「稍微去喝个两杯吧！」的气氛。

是约会？不，甩掉自己的对象突然邀我去约会，根本莫名其妙。

我杵在原地寻思着，后藤小姐便侧目看了我一眼。

「你可以回去喽。」

「啊，好的。我不打扰了！」

她的言下之意是要我赶快回去。我转过身子，朝自己的位子而去。

总之，看来明天下班后必须和后藤小姐出去一趟了。

感觉好似令人开心，又好像没有，心情变得很微妙。

回到位子的途中，忽然感受到一股视线而环顾着办公室的我，和三岛四目相交了。

她慌张失措地别开目光，刻意地敲响着键盘。

你不要看热闹，赶快给我工作啦——尽管我在心中如此咒骂，思绪却随即被后藤小姐给支配了。

说真的，她到底要找我出去干嘛？我一颗心七上八下的。

＊

「哇，后藤小姐邀你去吃饭呀。」

戳着自己煮的马铃薯炖肉，沙优眨着眼睛说道。

下班后，我在摇摇晃晃的电车里，传送确认的邮件给后藤小姐之后——

『刚才真抱歉喔。明天下班要不要一块儿吃个晚饭呢？』

她回了这样的内容给我。

「这样很好不是吗？」

「一点都不好……这是怎样，饭局的主题是什么啊？」

「只是稀松平常的晚餐邀约吧？」

「不对不对！背后绝对有什么隐情。」

听我说完，沙优「咦——」了一声，挂着搪塞的笑容带过。

小孩子可能不明白，不过社会人士的「晚餐」和「酒会」，可是蕴含了各种不同的意义。

譬如说，云淡风轻地被告知内定升迁的消息，又或是正好相反。

刚进公司的时候，上司还有在酒馆委婉地劝诫我说「那样做实在很糟糕呢」。

受到上司邀约一同进餐，如果不是交情相当推心置腹的对象，无论如何都会让人忍不住紧张。

「好了好了，你赶快吃马铃薯炖肉吧。都要凉掉了。」

「喔……我要开动了。」

我听从沙优所言，动筷取用才刚刚做好，仍冒着热气的马铃薯炖肉。我以筷子夹了一块染上小麦色的松软马铃薯，放入嘴里。

「啊，真好吃。」

「真的吗？太好了。」

沙优满意地点点头，自己也夹了一块马铃薯抛入口中。

「嗯——真好粗（吃）。」

「你挺会做菜的耶。」

听我一说，沙优便放松地露出害臊笑容。

「你可以再多称赞我一点喔。」

「嘿，日本第一。」

「还真是随便耶！」

沙优咯咯笑着，把白饭和肉一道放入嘴里。

话说回来，沙优做的餐点当真很美味。可以想见她待在家里时，八成也有下厨吧。

……烹饪是父母亲传授给她的吗？想到这里，我猛地摇了摇头。别去思考一些想了也没用的事吧。

「怎么啦？」

「不，没事。」

沙优歪头不解，但我却是若无其事地把白米塞入口中。

她也并不怎么介意，大嚼特嚼用着餐点。

「然后呢？你要去吗？」

「嗯？」

「和后藤小姐吃饭。」

沙优停下筷子，直勾勾地凝视着我。

我颔首回应：

「这种状况根本无从拒绝啊。」

「为何？因为你喜欢她吗？」

「因为她是我的上司。」

听闻我的话语，沙优一副无法接受似的撇下了嘴。

「其实是因为你喜欢人家吧？」

「就说不是了啦。」

「所以你不喜欢人家吗？」

「这……两件事不能混为一谈。」

我含混带过，沙优便哼了一声。

「说了这么多，你还是喜欢人家嘛。」

「……哪有办法这么轻易地想开啦。我可是爱慕了人家五年耶。」

我胸口有些苦闷地这么说，沙优便露出了「糟糕」的表情，从我身上别开眼神。

「抱歉。」

「不会，你别在意。把我当成一个凄惨的大叔就行了。」

「不。」

沙优摇了摇头。

「吉田先生，你很帅气喔。假如后藤小姐没有男朋友，我想她一定会答应你的。」

「哈哈，安慰我也没用啦。」

「是真的嘛。」

沙优愈是出言替我缓颊，我就显得愈来愈悲惨。

我发出尴尬的笑声。

「唉，总之明天我会过去。既然是上司——何况还是后藤小姐的邀约，我可没办法拒绝。」

「我知道了。那不用准备你的晚餐了，对吧？」

沙优点点头，向我询问道。

对喔，昨天因为和三岛喝酒的关系，害她白做了一顿晚饭。她是在问我是否要接受后藤小姐明天的邀约，兼确认我需不需要在家吃晚饭吧。

我了然于心地颔首回复。

「嗯，不用。」

「好。」

说到这里，我心中忽然有个想法。

「对了，你没有手机吗？」

「啊，手机呀……」

沙优苦笑着摇头否定。

「没有。」

这实在是令人惊讶。

现在这个时代，即使是小学生也有智慧型手机。我万万没料到，青春年华的JK居然会没带手机在身上。

「你是放在老家了吗？」

听了我的问题，沙优再次摇了摇头。

「当我待在千叶那一带的时候，朋友……应该说我还住在北海道时的同学，实在是过度纠缠不休地打电话来，所以——」

沙优嘿嘿发笑，试图糊弄过去。

「我丢到海里去了。」

「喂，别把垃圾海抛啊。」

真是过分的人耶。不但行动果断过头，丢到海里也让人无法苟同。

「之后你就一直没办手机吗？」

「嗯。」

「真的假的……」

「出乎意料地不怎么伤脑筋喔。」

嗯，的确是。倘若要清算掉过去的人际关系，这东西对她而言或许已经没必要了。

「怎么这么问？」

沙优偏过头，表示「怎么会问这种事情」。

「呃，像是我突然确定没有办法回家时，要是联络不到你，搞不好又会害你白白做一顿晚饭啊。」

「啊，原来如此……」

沙优恍然大悟地颔首，之后立刻略显腼腆地视线游移不定。

「干嘛？」

「不，那个……」

沙优支支吾吾地小声说道：

「感觉我们的对话，好像新婚夫妻一样……」

「啥……？」

「我……我开玩笑的啦！你的表情不要那么可怕。」

我卯足全力皱起了脸庞，沙优便慌慌张张地把手举在身子前面，左右挥个不停。

「不过，就算我煮了，你早上才吃也可以呀。」

「不，有支手机各方面都会比较方便吧？」

沙优拼命摇头，否定我这番话。

「不要、不要！我真的不要！」

「别客气啦。」

「不，不需要也是原因之一，重点是我自己一个人八成无法签约啦。」

听她这么一说，的确也是。

记得好像有一条规定，高中生得偕同父母才能够办手机合约。只不过，在我念高中的时候根本没拿手机，所以这部分我也不清楚就是了。

「但你总会想要某种联络方式吧。」

我喃喃说道，可是沙优却坚持不肯点头。

「不要紧、不要紧！」

她客气的习惯又跑出来了。

我侧眼望向沙优，发出苦笑。

伤脑筋的不仅是她，还有我啊。

在家里寄宿着一个女高中生这种状况，外头完全无法联络上坦白说让我感到不安。我正好希望有个联络方式，能够在出什么事情的时候借以联系。

手机吗？

能不能想个办法弄到手呢？

这天，我在漠然心想的同时进入了梦乡。

＊

「咦，这样的话，只要你很正常地申办第二支手机，再交给沙优不就好了吗？」

「啊，对喔。」

隔天上班前我找桥本商量，于是轻轻松松地获得了解决的办法。

对耶，只要用我的名字签约就好了吗？真是个彻头彻尾的盲点。

「那么，下次休假我再去买吧。」

我喃喃低语后，打开了工作用的电脑。

嗯，关于手机的事情，就之后再慢慢思考吧。

首先得度过今晚才行。

后藤小姐尚未进公司，我死命瞪着她的座位瞧，后背流下了黏腻的汗水。

第一卷 第10话 后藤爱依梨

「咦，你要和后藤小姐吃饭吗？」

「是啊……」

我点点头，三岛便把筷子上夹着的烤鲑鱼掉到了盘子上。

「啊……」

「咚」的一声似乎令三岛回过了神，她再次夹起了烤鲑鱼。

三岛正在吃的，是方才她表示「这个我很喜欢呢」而在员工餐厅所点的鲑鱼套餐。菜色有烤鲑鱼、炒青菜、汤品和小盘腌菜还有白饭，是个简单又有抓到重点的菜单。

相对的，我则是点了「中式拉面」来吃。当我端到位子上吸了一口时，面条已经有点泡烂了，不怎么好吃。

「咦……咦，那是你主动邀约的吗？」

三岛挥动着筷子问道。

「不，是后藤小姐约的。」

「咦咦咦……莫名其妙！」

三岛咬了一口鲑鱼，而后——

「莫名其妙啦！」

又再说了一次。

我鼻子哼了一声，摇头回应。

「我也搞不清楚什么状况。」

「搞不清楚你还要去吗！」

「上司找吃饭，哪有人会拒绝啦。」

「我会很平常地拒绝掉喔。」

我吸了一口面。

「因为是你，才会被容许啊。」

「这什么意思？」

只见三岛嘟起了嘴，但我并没有答复，而是再次吃了一口中式拉面。

我没有必要特地对她说「因为你是个容貌俏丽又得到上司欢心的女性社员，所以才会被容许做出这种事情」吧。

三岛皱起眉头，把最后一块烤鲑鱼抛入口中。

「那贴定素陷阱啦。」

「你别边吃边讲话啦，认真的。」

年轻女子不该做这种事情。

前几天的酒席中我也有这么想，看来这家伙活到这把年纪，没有被人提醒过咀嚼时不要说话。一般来说会是父母亲出言叮咛吧？纵使不是父母，像是要好的朋友之类，我想也会告诉她才对啊。

最近的年轻人都不介意这种事情吗？搞不懂。

三岛吞下了口中的食物，而后说：

「那铁定是陷阱啦。」

「什么陷阱啊？」

「你受骗了，最好不要去比较妥当。」

「骗我要干嘛？」

听闻我这句话，三岛发出「呜」的一声，游移着视线寻找巧妙的话语回应。

这家伙只是在随口说说是吧。

「总……总之……」

三岛倏地用筷子指着我，又说了一次。

「你绝对不要去比较妥当啦。」

「别拿筷子指着别人啊。」

她整个用餐礼仪都很糟糕。

＊

「吉田，你来烤你来烤。」

「啊，好的。」

「小野坂部长有说过『吉田是烤肉负责人～』喔。」

「哈哈……」

那个大叔，竟然说出这种自私的话。

那只是因为小野坂部长净是顾着和新进的女生聊天不烤肉，我被迫独自烤个不停罢了。我带着苦笑，把盛装在雪白盘子上的「葱花盐猪五花」一片片放在网子上。

后藤小姐坐在我对面的位子上。

「啊——好香好香！」

「是啊……」

我总感觉没办法好好谈话。

满脑子都在挂心「她为什么今天要邀请我吃晚饭」一事。

「那个已经可以吃了喔。」

「啊，真的？那我就拿喽。」

后藤小姐笑咪咪地把肉移到小碟子里。

而后，大口咬下猪五花。细长的五花肉无法一口吃掉，后藤小姐咀嚼的时候试图咬断一半的肉片。因为她是利用前排牙齿去咬，嘴唇因此嘟了起来，感觉莫名性感。

……不好不好，不该直愣愣盯着别人吃东西的样子。

我连忙将目光从后藤小姐身上挪开，再把烤得恰到好处的猪五花移到自己的小碟子里。沾上酱汁后，我一口便把肉给吃了。当我利用臼齿咬下肉块后，肉汁便满溢在我的嘴里。

「……嗯嗯。」

明明是场尴尬的晚餐，肉却是依然一样美味。

这么说来，沙优鲜少会做份量十足的肉类餐点呢。鸡肉在前些日子和三岛去居酒屋时已经吃腻了，猪肉倒是很久没吃了。我缓缓地咀嚼着感觉格外美味的猪肉。

我忽地抬起视线，于是和直勾勾地凝望我的后藤小姐对上了眼。我的心跳重重地漏了一拍。

「你会一口吃掉呀。」

「咦，这样不太好吗？」

「不，我只是想说『你果然是个男人呢』。」

语毕，后藤小姐浅浅一笑。

……唉唉，她一举一动都很撩人耶。拜托饶了我吧。

「呃，我自然是个男人啊。」

我说出这句明显不成回应的话语，接着又塞了一片肉在嘴里借以掩饰羞怯。

什么「自然是个男人啊」，这种事情看就知道了吧。

或许接触炭火的热气也是原因之一，我感到自己脸庞的温度升高了。

「感觉你好像很紧张？」

后藤小姐稍微低着头窥探我的表情，略略扬起的目光朝向我而来。

我带着苦笑回答：

「我当然会紧张啦。」

「为什么？」

「这……甩掉自己的人突然邀我用餐，会让人心想发生什么事了不是吗？」

「啊哈哈，是那个意思？」

后藤小姐逗趣地颤抖双肩笑着，而后大口咬下五花肉。

我又再次悄悄从她身上别开目光。不可以去看那副模样。

一个弄不好，我的小老弟会揭竿而起。

「那么，我们来彼此提问缓和紧张，怎么样？」

吞下肉片后，后藤小姐说。

「彼此提问？」

「没错，我们问彼此三个问题。一旦被问到，就一定要回答。如何？」

「……问什么都行吗？」

我如此询问，后藤小姐便「呵呵」哼笑了两声。

「你打算问些什么呢？」

我觉得她真是狡诈。这个人明明看穿了我想问她什么事，却不主动提起。说到底都打算让我问出口。

我很不喜欢她这样的地方，与此同时，她映照在我的眼中又极具魅力。

当我穷于答复时，后藤小姐嘻嘻笑着，而后轻轻挥动筷子。

「你要问什么都可以喔……多少有点色色的事也行。」

「不，那种事情我并不……」

我摇头回应。

这是骗人的。我超想问她的。你那对双峰是什么罩杯呢？

「那么，首先是第一个问题！请问！」

后藤小姐开心地说着，并凝视着我的双眼。

我稍微烦恼了一下。

坦白说，我现在最想问的事情是「你为什么要约我吃晚饭」。我当场就想问个清楚。可是，害怕听到答案的情绪，也和那个想法同样强烈。

我没有勇气打从一开始就直捣黄龙。

「……为什么要来吃烧烤呢？」

「咦，这是怎样？你只能提三个问题喔。」

「没关系，请你回答我。」

提议要吃烧烤的人是后藤小姐。

老实说我吓了一跳。我实在不觉得，她是个邀请男人共进晚餐时，会提议去吃烧烤的类型。

我忍不住猜想，邀约吃烧烤这件事本身，可能就带有某种意义。

「因为对象是你嘛。」

后藤小姐若无其事地如此答道。

我一瞬间目瞪口呆，随即反问：

「因为是我？」

「对，因为是你。」

「这啥意思？」

「啊，服务生。麻烦来一份牛心。」

后藤小姐打断我的提问，向路过的店员点了肉。

「你呢？」

「啊，那我要盐味牛舌。」

「牛心和盐味牛舌。啊，另外再请你拿两杯啤酒来。」

后藤小姐挂着笑容向店员告知，对方便说了句：「好的。」同时操作手持点餐机，还瞟了一眼她的胸部。我懂，就是会忍不住去看嘛。

「所以，我们聊到哪儿了？」

「喔……你说『因为对象是我』。」

「对对对！因为对象是你。」

后藤小姐「嗯嗯嗯」地点点头，拿起自己眼前的啤酒杯，大口喝着还剩下一半左右的酒。

我愣愣地眺望着她的模样。喝得还真豪迈。

数秒后，后藤小姐喝光了啤酒，「噗哈」一声吐了口气。这副样子看起来总觉得有背德感，于是我慌慌张张地别开眼神。

「怎么样？」

「咦？」

「我一口气把半杯喝光光了。」

「喝得还真是豪气干云呢。」

我歪过头如是说，后藤小姐便咯咯笑出声来。

「就是这种地方，你就是这点好呀。」

「……呃？」

我不懂她的话中之意而露出苦笑，于是后藤小姐挥了挥手说：

「像是在同期或上司面前，我没有办法主动率先吃烤肉或喝啤酒。因为大家都在要求我『贤淑端庄』嘛。」

「喔……是那个意思……」

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我理解了。

的确，她的外表看来相当成熟，在上司之间——理所当然地——非常受到欢迎。说穿了，大伙儿都以下流的目光在看她。

我隐隐约约可以明白，气氛不容许这样的她主动说出「烤肉」啦「啤酒」啦，这些感觉是大叔才会做的提议。

「所以，为什么在我面前就OK呢？」

「因为你不会被这样吓到退避三舍呀。」

「嗯，毕竟烤肉和啤酒都很美味嘛。」

「呵呵。就算我吃着猪排咖喱，你也丝毫不在意。」

后藤小姐眯起了双眼，摇晃着肩膀一笑。

而后，她撑着脸颊看向我。

「所以，我只有和你会去吃烧烤喔。」

「哈哈，我可以感到开心吗？」

「嗯——不晓得耶。或许有点微妙，呵呵。」

由后藤小姐的鼻子所发出的，是稍微带了点鼻音的笑声。

这莫名拨动着我的心弦。打从五年前开始，我就一直赢不过这张笑容。

「那接下来呢？第二个问题。」

后藤小姐依然撑着脸颊，对我催促道。她的目光略显上扬，好似在测试我一般。仿佛像是在挑衅我说：怎么，你还不问吗？

我轻轻吐了口气。

「今天你为什么会约我呢？」

我清楚明白地询问她。

「你应该有什么事情对吧？」

我回望她的双眼如此问道，于是后藤小姐缓缓扬起了嘴角。

从容不迫的态度，简直就像在说「我等你这个问题很久了」。

真的就是这种地方——我用力咬紧了牙关。

让我觉得不擅长应付这个女人。然而，我却是如此地受她吸引。即使是现在，我的心跳依然快如擂鼓，剧烈地跳动不已。

好希望早点得到答案。

「这个呀——」

后藤小姐缓缓开了口。

她伸出食指对着我。

同时嫣然微笑着——

「吉田，你果然有女朋友了吧？」

她如此说道。

分外肯定的口吻，让我瞬间呆若木鸡。

我好不容易才左右甩着头，表达否定之意。

「不，真的没有啦。」

「骗人，我无法相信你。」

「为什么啊！」

听到我反问，后藤小姐很罕见地目光游移，像是无言以对似的。

接着，她以小了些许的音量说：

「因……因为很不寻常嘛。」

「不寻常是说？」

后藤小姐放下筷子，不知为何稍微驼起了背，继续说了下去。

「我可是看了你五年喔。五年来完全不在意加班，一——直热衷于工作的你，忽然……忽然间喔，变得想准时下班回去。」

「所以说，那是……」

「因为想睡饱一点？这哪有办法取信于人呀。如果你是个会因这种理由而准时回家的人，早在很久之前就会那么做了。」

我语塞了下来。

从前遭到后藤小姐逼问之际，我之所以会说出「想确保睡眠时间」这番话，是为了蒙混过沙优的事情而随口胡诌的。被她这么一说，我确实哑口无言。

「然后……近来你和三岛格外亲密不是吗？」

「……什么？」

「她也是个几乎每天都会准时回去的孩子，而且看也晓得她非常黏你，你们先前不是还一块儿下班吗？所以我才在猜想说——」

「请……请你等一下。」

我感觉到状况明显朝着奇怪的方向发展了，于是硬生生打断了她的话语。

「你……你该不会……」

「什么？」

「以为我和三岛……正在交往吧？」

「不是吗？」

「当然不是啦！」

我反倒不太明白，她怎么会那么想。不，理由她方才连珠炮似的说了一大堆，但我总觉得全都不太对劲。

三岛很黏我？不，才没那回事。

还有，一块儿下班八成是指先前我俩单独去喝酒时的事情，可是真的就只有那一次而已。我和三岛之间的关系，看起来有亲密到才一次就会让人如此胡乱猜想吗？

「没关系，你不用掩饰。我不会对别人说的。」

「不不不，真的没有嘛。」

「……真……真的吗？」

后藤小姐一副战战兢兢的模样反问道。

「千真万确……你忘了我才刚跟你告白过吗？」

我一说完，后藤小姐微微红着脸，轻咳了两声。

「我怎么可能会忘……可是，这样……毕竟我姑且拒绝了嘛。之后不论你跟谁怎么样，也都不奇怪……」

今天的后藤小姐当真很不寻常，举止莫名地可疑。而且和方才游刃有余的态度截然不同，她现在让我觉得好像在应付比我小的女孩一样。

「那个……」

我喝了口啤酒之后，发出略微强硬的声音。

「什……什么事？」

后藤小姐惊慌失措地看向我。

我可不希望一直遭人误会，所以我决定要说清楚讲明白。

「我……这五年都在惦记着你。」

「咦？」

「自从进公司之后到现在，我一直爱慕着你。我是认真向你告白的。所以，如果你认为我会因为被甩就马上找下一个对象，会让我有些遗憾。」

我笔直看向后藤小姐的双眼这么说道，于是她转瞬间涨红了脸，猛力左右摇头。

「不对，不是那样的！我并非觉得你是那种不诚实的人，只是……」

后藤小姐说到这儿暂且停顿了下来，而后更是缩起了原本就稍微驼起的背脊，低声喃喃道：

「我想说是不是比起我，年轻女孩比较好这样……」

「唉……」

我不禁叹了口气。

「……如今我仍然喜欢着你喔。」

因为没完没了，我决定把话说清楚了。不晓得是否曾一度被甩过，我并不太觉得有什么好害臊的。

「老实讲，其他女人我根本不放在眼里……你对我而言，就是如此特别。」

这番话实在令我难为情，我是略低着头这么说的。

这份感情可是放了五年啊。

就算被倾心了五年的对象甩掉一次，我也不可能那么轻易就死心。

过了几秒钟之后，发现后藤小姐仍然缄默不语，于是我抬起头来，看见了眼前的她脸庞红到一望便知。

「怎么了吗？」

「啊……不……没有……」

后藤小姐像是回过了神似的左右摇头，接着喝起啤酒，借以蒙混带过。

「那……那么，你和三岛之间真的没什么吗？」

「没有啦。」

与其说这个——

先前困惑于她没头没脑的问题，我并未对重点抱持疑惑，可是一旦冷静下来后，就有一个疑问不断涌上心头来了。

「你怎么会在意这种事情？」

「呃？」

后藤小姐的动作戛然而止。

「因为是你甩掉的对象啊。说难听一点，一个不喜欢的男人无论之后要和谁交往，我想都不关你的事耶。」

「不，这个……」

后藤小姐一瞬间露出了不知所措的表情，随即像是回想起来似的拿筷子夹起眼前的肉，大嚼特嚼。

我反射性地别开了眼神。

当后藤小姐咀嚼完毕，我把视线移回她身上后，她便用鼻子哼了一声说：

「一个表明喜欢自己的男生马上被其他年轻女孩抢走，会让人有点火大不是吗？」

「是……是这么回事吗……」

「就是这么回事。」

后藤小姐断定道，而后大口喝着啤酒。

今天的后藤小姐果然令我百思不解。然而，她的个性就是自己不想说的事情会绝口不提。都认识了五年，即使不愿意也会明白。

「唉，总之，我和三岛是清白的，而我也没有女朋友。」

我认为继续针对这件事情讨论下去也是白费工夫，于是再次斩钉截铁地说道。

在喜欢的女人面前说什么「没有女朋友」感觉莫名屈辱。我并非在气任何人，只是有点火上心头。

「这样……若是如此，那就好了。」

后藤小姐再度清了清喉咙后，才像是终于找回了平时的冷静般说出这句话，而后点了点头。

「咦？」

「咦？」

「就这样吗？」

「就这样的意思是？」

后藤小姐对我的提问偏过头，感到纳闷不解。想歪过头的人是我啦。

「今天你约我吃晚餐，就是想问这件事吗？」

我再次重新询问，于是后藤小姐错愕地点头回应。

「是这样没错……」

「……真的假的啊？」

我浑身无力地吐了口气，靠在椅子上。

「我还以为是……更重要的事情。」

「这也很重要呀！」

由于她的语气强硬，我吓了一跳。

「为什么这种事会很重要啊？」

我一问完，后藤小姐瞬间露出大惊失色的表情，不过随即轻咳了一声，忽然疾言厉色地断言道：

「那是秘密。」

「喔……是秘密啊。」

虽然我完全无法接受，可是面对打定主意绝口不提的对象，不管问什么都没用吧。

我打消了念头，把盘子里剩下的肉放在炭烤炉上头。

「所以——」

后藤小姐似乎总算恢复了自己的步调，只见她以平时的口吻歪过头说：

「你还剩一次发问权，要问什么呢？还是不问了？」

后藤小姐把玻璃杯搁在桌上，如此说道。

她毫不隐藏地留下了「你想问的事情都问到了吧」此种弦外之音。而且，我还感觉到她意欲打断迄今的对话走向这样的居心，这点令我莫名地气恼。

「……那么……」

我根本是趁着酒意在提问了。也许我心中，带有「想将各种不能接受的郁闷感受统统发泄出来」这种念头也说不定。

我决定豁出去问问看了。

「你那对胸部是什么罩杯？」

后藤小姐笑出了声音来。

接着她将手掌轻轻搁在嘴巴旁边，做出讲悄悄话的姿势。她小小声地说：

「……是I罩杯喔。」

I罩杯是多大啊？

我掰着手指头计算。

后藤小姐见状，又嘻嘻笑了起来。

＊

我随着电车摇来晃去，同时愣愣地眺望着窗外。

还真是一场惊涛骇浪的烧烤。

之后轮到了后藤小姐的提问时间，她卯起来问了关于三岛的事情。像是「就算没有在交往，但你有没有在意人家」或「你会不会喜欢上人家」，诸如此类的问题。

当我问个究竟，才发现她似乎是感觉到我和三岛之间的距离急速拉近，所以才会焦急地约我吃饭。

光听这段来龙去脉，便会觉得后藤小姐也有莫名可爱的地方呢。

我反复对她表示「三岛只不过是我的后进」，讲了无数次。

可能酒意差不多窜遍全身也有关系，后藤小姐过度地追问着有关三岛的事情。像是「其实你还是比较喜欢年轻女孩吧？」或是「三岛的身材也很棒呢，你应该喜欢那种类型的吧？」之类，总之相当烦人。

对于三岛，我只有「拜托给我认真工作」这个感想而已。

我丝毫没有料到会遭受那种误会。

可是——

我呼一声吁了口气。果然还是无法接受。

后藤小姐可是把我给甩了耶。不久前才拒绝了我认真的告白。

然而，不知为何她却很在意我和三岛之间有什么进展。

不，或许确实就像她所说的，照理说没多久之前才向自己告白的男性，转而找一个比自己还年轻的女性，会令她一肚子火。不过，从后藤小姐今天的表现看来，我总觉得她相当拼命，散发出一股原因不仅如此的氛围。

我忽地回想起桥本之前所说过的话。

『我认为啊，搞不好出乎意料地八字有一撇喔。』

『被甩掉之后才是关键啦。』

搞不好当真是这样吧。

假如后藤小姐对我有意思，那么她方才的状况，在各方面就解释得通了。

然而，对方可是那个后藤小姐。我实在不认为她是那么好应付的类型，在被我告白之后，原本没有的八字就忽然出现一撇了。

我原本快要欢欣雀跃的心，一鼓作气地消沉了下去。

在搭乘电车的期间，我不断反复思量和否决着，精神变得愈来愈疲惫。

回到家的时候，尽管脑中都是后藤小姐的事在打转，但我的心情已是不愿再去思考她的事情了。

「我回来了。」

「喔！」

我打开门锁进入室内后，人在起居室的沙优轻快地跳起身子，往我这里走来。

「欢迎回来……你那张表情是怎么啦？」

「咦？」

「吃得不开心吗？」

沙优窥向我的脸庞。

「不，很开心啊。」

「咦——你的脸上不是这么写的。她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吗？」

「并没有。」

我脱下西装外套，同时穿过沙优身旁，踩着沉重的脚步走到起居室去。

这丫头对人的脸色为什么如此敏感呢？

「嗳，吉田先生。」

「干嘛？」

我回过头去，只见沙优双手伸向我，站在那边。

「我来给你个拥抱吧。」

「啥？」

我皱起脸来，沙优则是维持着原本的姿势，把身子靠了过来。

「虽然我不是很清楚，不过抱抱JK应该会变得很舒畅吧？」

「才不会咧，你是笨蛋吗？」

「嘿。」

无视于我的反驳，沙优紧紧抱了过来。

而后把头用力蹭在我身上。

这丫头是想做什么啊？尽管我如此苦笑着——

却隐隐约约地明白，她是想要鼓励我。

「好了。」

我拍拍沙优的肩膀，于是她抬起了头。

「你有打起精神了吗？」

「有有有。」

「真的吗！你真单纯耶，吉田先生。」

「你很吵耶。」

我扯开傻笑着的沙优，拿出家居服来。

「等等、等等！」

就在我要解开衬衫钮扣的时候，沙优出声说道：

「你身上的烟味臭到不行，直接去洗澡！」

「咦，你已经有放水啦？」

「隐约觉得你差不多要回来了，所以先放好了！」

「唉唷，你还真神耶。」

沙优一脸得意地比出V字手势，而后指着浴室的方向。

「你去清洗身体泡在浴缸，把无趣的事情忘掉吧。」

这番话令我心头变得有些温暖。

不会咄咄逼人，一份放任的温柔。她的话语中，蕴含了这样的事物。

「喔，我会的。」

我颔首回应后，沙优便心满意足地回到起居室，一屁股坐在地板上。

接着，她像是要催我快点去似的，以下巴指向起居室外头。

「好好好。」

我拿着替换的内裤和家居服，前往更衣室。

我一面脱着衣服，一面稍稍吐了口气。

唯有今天，我觉得有沙优在真是太好了。倘若我是独自回家的话，搞不好后藤小姐的事会一直在我脑中打转到睡前，让我很痛苦。

「唉……真没出息。」

我喃喃低语，而后露出苦笑。

再次体认到，沙优好几次都成了我的精神支柱呢。

「都是个老大不小的成年人了……」

我冲掉身上的汗水后，泡在浴槽里。

话说回来，那丫头有先泡过澡了吗？

我不经意地思考着这样的事情，看向浴槽里的热水。

「不，那种事一点都不重要吧。」

我独自低喃后浸到热水里，泡到肩膀的高度。

甫一回神，先前和后藤小姐有关的那些凌乱思绪，不再打转了。

而后，一阵有些闷闷不乐的情绪浮现在我心中。

虽说有许多事情无法接受，但我和倾心的后藤小姐吃过这顿饭，算是聊得颇开心地才回来。

然而沙优八成是在为我担心。她不但准备了洗澡水，搞不好就连激励我的话语和动作，都是事前策划好的。

明明我应该是那丫头的监护人才对，今天却彻头彻尾地受到她照顾，不是吗？

这样一来，感觉简直像……

「……不不不，我是在想什么东西啊？」

简直就像是……

有了老婆还去跟其他女人厮混的男人一样——我这么想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

酒意上来，让我的思考变得异常。不管怎么说那丫头都是个高中生，并不是我的太太或什么人。我没有必要涌现奇怪的罪恶感。

只不过，我认为自己得再振作一点也是事实。

「让高中生费心顾虑我……实在没办法摆出一副监护人的态度啊。」

我以手捞起浴槽的热水，洗了把脸。

第一卷 第11话 笑容

「手机壳这类东西，找可爱一点的会比较好吗？」

「不，就算你问我也……」

假日。

我抓了桥本一块儿来到通讯行。

我用了自己的名义买下了另一支智慧型手机，还办了足够上网的方案。

现在，我正因装在手机上的「外壳」而烦恼。

「她感觉喜欢亮晶晶的东西吗？」

「不，她身上并没有穿戴那种东西……应该说，那丫头也只有制服这套衣物。我不太了解她的兴趣所在。」

听闻我的回答，桥本发出苦笑。

「你不太清楚同居人的事情呢。」

「不，一般不会特地去问人家穿着打扮的喜好吧？」

「是这样子吗？」

毕竟她待在家的时候，总是穿着灰色的休闲服嘛。

她过去所使用的手机也据说沉到千叶的海里去了，所以帮不上忙。

「是说，既然你会那么伤脑筋，那一开始问过她再来不就好了？」

「不，要是我告诉那丫头要买手机给她，她铁定会婉拒的啊。」

我判断由我这边自行购入后，再突然交给她比较好。对于买下来的东西，就没什么客不客气的了。既然钱都已经花下去了，自然是拿来用比较好。

桥本侧眼看向我，不禁失笑。

「干嘛啦？」

「没有啦，吉田，我只是想说你还挺中意沙优的呢。」

「啥……？」

我皱起脸庞，桥本则是望着吊挂在墙上的手机壳，继续说道：

「因为，如果只是要买手机给她联络用，无论是怎样的款式都行吧。」

「不不不，她可是个女高中生耶。当然会介意外型啊。」

「所以啊，那换句话说就是——」

桥本轻笑出声，缓缓开口：

「你有想要让沙优开心的念头吧？」

我语塞了下来。

不对，我丝毫没有那种想法。然而，不知何故却找不到说词回应他这番话。

或许我的内心深处，有个这么想的自己也说不定。

「嗯，若要挑个四平八稳的，不是白色就黑色吧。」

「感觉是个不会出差错的选择呢。」

「我觉得不会出错是很重要的。」

听他这么说，我盯着白色的手机壳看。

我想象着沙优拿在手上的模样，白色确实不会感到突兀。

「就挑白色的吧。」

我低声呢喃，而后把白色手机壳拿到收银台去。

结完帐后，我和人在稍微远离收银台之处等候的桥本对上了眼。

「吉田啊。」

桥本笔直地盯着我的双眼，开口说道：

「说真的，你还是思考一下和沙优的相处方式比较好。」

他的口吻同时蕴含了顾虑我的温暖，以及叮嘱我的冰冷。

「万一她黏着你——更进一步地说，迷上你的话，你也很困扰吧。」

「……嗯，这话是不错。」

我点点头，和他并肩离开了店家。

「况且，也有你迷上沙优的可能性。」

「才不会咧。除了波霸大姐姐之外，我都无法接受。」

「那是性嗜好方面吧。」

桥本脸上盈满笑容说：

「我很爱老婆，可是没办法拿她来打手枪。」

「什么跟什么。」

我面露苦笑，桥本则是面不改色地继续说了下去。

「换言之，迷恋上的女人和自己的喜好是两码子事。你最好留意点。」

「不，我当真对大姐姐以外的对象没兴趣啦。」

「要是那样就好了。」

桥本嘻嘻笑着，稍微加快了脚步。

我也跟在他身旁，配合着他的步调走。

「抱歉让你陪我跑一趟。我请你吃点什么吧。」

「既然如此，我想吃拉面耶。因为在家的时候，我太太净是会弄一些养生餐点。」

「别若无其事地晒恩爱啦。OK，拉面是吧。」

我苦笑着颔首回应，于是桥本喃喃说着「我那是在发牢骚啦」，而后咧嘴一笑。

＊

「来，给你。」

我把纸袋抛给沙优，她便手忙脚乱地接住了。

「唔哇……这……这是什么？」

「你打开看看。」

战战兢兢地摸索着袋子的沙优，看到里头跑出来的箱子，顿时杏眼圆睁。

「咦，这个……」

「是手机。」

「这是怎么回事！」

「我买的。」

沙优交互望向手机盒和我，而后偏过头问：

「是你要用的吗？」

「你是笨蛋吗？当然是给你用的啊。」

「为什么？」

「联络不上你会让我很伤脑筋啦！」

沙优挂着难以言喻的神色看着纸袋。

「……这不会很贵吗？」

「不要紧，我赚得挺多的喔。」

「……我真的可以收下吗？」

「我就是为此才买回来的啊。」

我一说完，沙优便点点头，稍微扬起了嘴角。

「吓了我一跳。我才在想说，你会在假日说要去买东西很罕见，感觉怪怪的呢。」

搔抓着头的沙优，目光游移着。

「原来如此，是为了我呀……」

语毕，这次沙优脸上露出了平时的「傻气」笑容。

「难不成你还挺喜欢我的？」

「别得意忘形了。那是联络用的，联络用。」

「嗯，这倒也是啦。」

沙优撕掉贴在盒盖上的贴纸，同时点了点头。

而后，她打开盖子，拿出内容物。

「唔哇，是最新的机种耶。」

「是吗？因为感觉好像很棒，我就买回来了。」

「这是怎样，好好笑。」

沙优咯咯笑了一阵，之后凝望着我。

「吉田先生，谢谢你。」

「喔。」

我有些害臊了起来，从她身上别开视线。买来的东西能够让她高兴，坦白说我觉得很开心。

「啊，连手机壳都有。」

沙优注意到纸袋里另一个盒子，于是拿了出来。

「是白色的！」

「那样子可以吗？」

我开口询问，沙优便不住连连点头。

「我喜欢白色。」

「这样啊，那真是太好了。」

「你的品味不错嘛。」

以神秘的高姿态如是说的沙优，笑咪咪地拿出手机壳，嵌入全新的智慧型手机。

「当当！」

「太好了。」

「真的很谢谢你。」

沙优天真无邪地笑着，按下手机的电源键。

没错，小孩子不该跟大人客气。面对送给自己的东西用不着客套，只要回一句「谢谢」，光是如此我们就满足了。

想到这里，我忍不住自顾自地笑了出来。

简直像个监护人一样。不，实际上这个立场和监护人别无二致，不过对一个来路不明的女高中生抱有像是父母亲的情感，实在让人无法苟同。

然而——

我回忆着桥本白天所说的话。

『况且，也有你迷上沙优的可能性。』

回想之后，便觉得愚蠢透顶。

我绝对不可能萌生那种情感。就我的角度看，这丫头首先是个「孩子」，再来才算是「女人」。

「啊，吉田先生。」

「干嘛？」

「我们来交换联络方式吧。」

沙优靠了过来，把手机画面给我看。

她一启动手机，似乎便立刻下载了当红的通讯软体，熟悉的软体画面已经显现在萤幕上了。

「真亏你能马上知道什么功能放在哪里耶。」

「嘿嘿，因为我是JK呀。」

果然年轻人的适应力就是比较高的意思吗？我每次换手机的时候，都无法掌握什么功能位在何方，搞得我吃尽苦头呢。

我也启动了相同的通讯软体，把自己的ID给沙优看。

最近就连公司里的上司，有时都会利用这类软体捎来联络。由于重要讯息也不时会透过这玩意儿传来，我还会对上司直言相谏说：「要紧事就用电子邮件传来啦。」

不过，这工具确实很方便。不但能即时确认讯息，也能够不受电话费限制来通话，这也难怪会流行了。

「好，登录完毕！」

沙优灿烂一笑。

我看向自己的画面，「朋友」的栏位显示出「我是沙优」这个账号名称。

「你啊，应该再多加点巧思啦。」

「吉田先生你还不是取叫『yoshida-man』。man是怎样呀？」

「你很啰唆耶，那是我随便取的啦。」

这个名字是我随便乱取的，桥本说「利用邮件联络很麻烦」而强迫我开始用。

沙优咯咯笑着，之后立刻像是紧拥着似的，把自己的手机抵在胸口。

「嘿嘿。」

沙优傻气地笑了笑，看向我这里。

「干嘛啦，很恶心耶。」

「你看。」

沙优再次把画面亮给我看。

「朋友」的栏位，只映着一个「yoshida-man」。

「我的朋友只有吉田先生你一个耶。」

「不，那是在这个软体里面而已吧。」

沙优嘻嘻轻笑着，而后眯细了双眼说：

「是你专用的呢。」

这道嗓音，纠缠不休地撼动着我的鼓膜。

浮现在她脸上的神情，看起来莫名娇媚。这股令人背脊寒毛直竖的感觉，使我连忙将目光从她身上挪开。

「要……要是开始打工的话，届时就会增加更多人吧……」

「嗯，或许吧。」

沙优变回了平时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嫣然一笑。

「总之，这下子就随时都能取得联系了呢。」

「是啊。」

「你会晚归或不在家吃饭的时候，要告诉我喔。」

「好。」

沙优开心地哼着歌，回到起居室去。她坐到地上，开始玩起手机来。

我稍稍叹了一口气，然后前往盥洗室。拿起肥皂洗手，顺便洗了把脸。

刚刚那是怎么回事啊？

看似格外娇艳的笑容，还有令我思绪迟钝的甜腻嗓音。

明明对方是个小孩子，那股好似心脏被紧紧揪住的奇妙魄力，令我流下涔涔冷汗。

沙优那张「傻气」的松懈笑容我已经看习惯了。反倒是那种笑容，甚至让我感觉有点可爱。

然而，她今天的笑颜却是至今从未展现过的，感觉好像带有某种「意图」。

我再次哗啦一声以水打湿了脸，而后「呼」地吐了口气。

「我果然搞不懂女高中生啊……」

如此喃喃低语的我，如今脑中依然不断回想着方才她所展露的那张妖艳笑容。

第一卷 第12话 起居室

「那我出门喽。」

「嗯，路上小心。」

我稍稍举起手，目送吉田先生由玄关走出去。

当他离开家里并关上门后，感觉室内忽然变得万籁俱寂。

「……好。」

我轻声呢喃后从玄关回到起居室，首先把摆在桌上的早餐餐具叠起来拿去流理台。

早餐后清洗碗盘。

吉田先生出门上班后，我的第一件工作总是这个。

水冲到手会让我觉得思绪逐渐清晰，而且碗盘碰触的声音，会排解我独处的寂寞。

由于家里没有空间阴干，我迅速洗好碗盘后，会立刻拭去水珠。

就在我做这些事的时候，大约过了十分钟左右。

从这儿走到最近的车站大概是十来分钟的距离。吉田先生是否已经搭上电车了呢？

想着这样的事情，我随即觉得好笑。

「就算坐上电车又怎么样呢？」

无论我再怎么自言自语，都没有人在听，也无人会回应。吉田先生不在家的期间，我独语的频率会大幅提升。

而每当我喃喃自语，寂寞便会跟着增加。

话说回来，吉田先生也常常自言自语。而且那一定是下意识的行为。他时常会将心中所想的事情直接说出口，看了很有趣。

「啊……」

我把擦干的盘子放回餐具柜，同时轻声叫了出来。

又来了。

「我又在想吉田先生的事情了。」

我小小声地低语，而后由鼻子哼了一口气。

至今我待过形形色色的男人家里。理所当然地，遇上十个人，他们便有着各自不同的特征，没有一个人是完全相同的。尽管如此，迄今让我借住的男人们都有个共通点。

那就是，他们是「为了自己」才把我安置在家这点。我认为这是极其普通的事情。肯定没有人会在对自己没好处的状况下，无条件地对他人释出善意。

先前的男人全都「碰过了」我。

这也是天经地义的。因为我就是以此作为交换条件进行交涉，让他们收留我。

他们邀请我这个社会上的不定时炸弹到家里，相对地则是充分享受了我身为「女高中生」的这个身份。

我真的认为，这是极度稀松平常之事。

不可思议的反倒是吉田先生。

他当真是个很奇妙的人。

当吉田先生说「我对小鬼没兴趣」的时候，坦白讲我心底觉得「嘴上说是这么说，几天后就不晓得会怎样了吧」。

然而，全然没有发生那样的事情。

他反倒是认真地训了我一顿，而且以「帮忙做家事」这个随便过头的条件，让我借住在家里。

我搞不懂。

让我待在这儿，对他有什么好处呢？

家务根本没有必要特别让我来做。不，应该说「并不是非我来做不可」才对吧。

事实上，他到目前为止都是一个人生活，看起来完全没有自己开伙的样子。即使如此，日子依然凑合着过得颇为顺利吧。

想让忽然造访的「女高中生」做的事情「仅有家事」，这令我无法接受。

我的年龄可是一个朝气蓬勃的女高中生。而且，虽然自己说好像不太对劲，但我认为自己的姿色算是很棒的。这并非老王卖瓜，而是就客观角度下的想法。

不论他再怎么表示对年幼女孩没兴趣，最起码会有一点……

「最起码会有一点……那种念头吧……？」

说出口之后，我的心情变得莫名郁闷。

吉田先生很温柔。

就算不愿意，只要一起生活几天就会明白这点。我很幸运。这是无庸置疑的事实。

但光是如此，我依然没有办法接受。

迄今男人必定会「向我索求」的事情，吉田先生他完全没有对我开口要求。

这件事令我感到莫名地惴惴不安。

「为什么呢？」

我搞不懂。

先前从未感受过此种不安。

会在吉田先生外出的白天感到寂寞也很奇怪。

过去我所漂泊而来的家，主人不在的时候是我能够放下心来的时间。无须回应他们的期待，可以自由度过的时间。

然而，现在却不一样。

吉田先生不在的时间令我感到极度漫长。家务这种差事马上就做完了。

他为我买来的漫画和书籍，我虽然看得挺慢，却也是几天就看完了。看书时，比起内容，「吉田先生为了我而买的书」这点让我开心得不得了。过去我也曾好几次从某人手中收到东西。比方像项链或内衣之类，这些漫画或书本所无法比拟的昂贵物品。不过比起那些东西，吉田先生所给的这些要让我开心多了。

连我自己也不晓得究竟发生了什么状况。

和吉田先生一同共度的时光，真的能够安心下来。

而安心过头，反而令我害怕。

我何以能置身在如此幸福的环境当中呢？我有提供给吉田先生什么样的好处吗？我完全不明白。

每天都活在被这种来历不明的不安全感所纠缠的日子里。

甚至在想，他干脆对我下手还比较轻松。

以简明易懂的形式需要我，要来得好多了。而且，我自己也觉得可以给吉田先生碰无妨。我不清楚自己怎么会那么想。

只不过，那是不可能的。

吉田先生并没有把我当成那种对象看待。那并不是在逞强。他当真丝毫没有对我做任何事的意思。

「唉……」

一切都是初次体验。来到这儿之后，净是让我不知所措。

明明放心，却又变得不安。明明不安，内心又感到温暖。

我感觉自身情感仿佛事不关己一般，心里头一直很不踏实。

我以拧好的餐桌抹布擦拭着桌面，叹息同时流泻而出。

「我能够在这里待到什么时候呢？」

喃喃说完，我一屁股坐在起居室里。

一旦不方便，吉田先生也会像先前的男人们一样，把我给赶出去吗？

没错，譬如说……

交到女朋友之类的。

如此一想的当下，我便受到好似心脏被揪住的感觉所折磨。

「毕竟他是那么地温柔嘛。」

反倒是为何他现在没有女朋友，从女性的角度来看也深深觉得不可思议。

被那个后藤小姐甩掉之后，他似乎一直走不出来，但之前他才和女性员工一块儿去喝酒回来，身旁应该有女人在吧。

这么一想，就算有人趁他内心受创时前来示好也不奇怪。

而倘若吉田先生和某人进行了男女之间的交往，我的栖身之处会确切无疑地消失。

在我印象里，就连高中生情侣都会常常到对方家去玩。一对成熟的大人，而且男方还是独居的话，走向自然会是邀请到家中吧。

那样一来，根本不可能有空间容得下我。明明和恋人分居，却和陌生的女高中生时时刻刻同住在一个屋檐下，这种状况就正常交往关系来说已经破裂了。

「哈哈，如果他交到女朋友的话，再怎么说我也只能离开了呢。」

我发出尴尬的笑声。

而后，负面思考产生连锁反应，让我想到了多余的事。

「假如……」

假如吉田先生交了女朋友……

他会和那名女子……上床吗？

一思及此的瞬间，我全身寒毛直竖。

「……得去开洗衣机才行。」

我站了起来，走向洗衣机那边而去。然而，数秒钟之前的妄想随即在我脑中闪现，令我的心情像是内脏紧紧地收缩了起来一样。

吉田先生在和我不认识的女人翻云覆雨。

一想象那个景象，不知何故便觉得非常讨厌。

明明跟我并没有关系才对。

像吉田先生如此温柔又品行端正的男人，交到女朋友是极其普通的事情，而一旦交往后会有那种状况也很正常。

明明是这样，愈是去想象我就愈觉得极为不悦。

「唉唉……」

在我抵达洗衣机那边之前，就先颓坐在走廊上了。

「这是怎样呀……」

在吉田先生家独处的光阴，真的很难熬。

至今未曾体验过的孤独和负面思考漩涡，几乎要把我吞噬了。

「吉田先生……你快回来呀。」

我求助般地轻声吟咏着，才刚出门的那个人的名字。

第一卷 第13话 出差

「你又故意了是不是？我差不多要揍飞你了喔。」

「呃……不是那样啦，这次是我很平常地出错了……」

「那样更恶质耶。」

「呃……不是那样啦，前天晚上我租了太多DVD，看到早上后就那样直接出门上班，所以……」

我用力拍着桌子，三岛的肩膀便跟着晃了一下。隔壁的桥本也出声搅和着说：「喔喔喔。」

「不用找借口解释了，你有办法在今天之内改好吗？」

「我会改，我会改的。」

「那你就快点着手作业……」

就在我抬起视线想说狠狠瞪三岛一眼的同时，我注意到了一名上司正从她的背后接近而来。

是小田切课长。

不好的预感一口气涌了上来。

小田切课长会到我们部门来，多半都是带了麻烦事的时候。而且，不知为何他的视线望向我这边。

「方便借点时间吗？」

不好的预感料中，小田切课长走到我的桌前，对我开口说道。

「好的，有什么事呢？」

我也挺直了背脊，和他正面相对。

「很抱歉，事情这么突然。」

小田切课长搔抓着下巴的胡须后说：

「希望你和我一道去出差，大概两个星期。」

「呃？出差吗？地点是？」

「我们要去位于岐阜的分公司。」

「岐……岐阜吗……」

坦白说，目前我不想离家。因为有沙优在啊。

监护人不在家两个星期，无论怎么想都很不妙。

我卯足全力打造出一张「看似过意不去的表情」。

「可能……有点困难耶……」

听闻我的回应，小田切课长瞠目结舌。

「哎呀，你居然会拒绝出差，真稀奇呢。平常总是二话不说就答应，不是吗？」

「呃……嗯……哈哈……」

我说不出「我藏了一个女高中生在家，所以没办法」，于是流露出尴尬的笑容。

对了，这次就请桥本代替我去……当我想到这个主意而望向隔壁的座位后，发现方才还在的桥本，忽然消失了踪影。

那小子……竟然跑到厕所去了……

他逃亡的脚程之快，是公司第一。

不过，桥本也有个太太在家，因此不会想离家好几个星期呢。

「啊，三岛呢？她怎么样？」

「咦？」

我忽然指着三岛说，于是她便发出了愚蠢的声音。她是个愿意做就办得到的员工，而且据说没有男朋友，这样正好不是吗？

我看向小田切课长那边，然而他却摇了摇头。

「这次要去的分公司没有员工宿舍，得外宿才行呢。可是区区出差总不能订两间房吧。和女性一起去，也没办法只订一间房。」

「咦，一间房不行吗？你有太太了，而且不会做出什么奇怪的举动吧。」

我话一说完，小田切课长便面露复杂神情，吞吞吐吐地说：「嗯，是没错啦。」

「喂，你也可以吧？」

我瞧向三岛的脸庞，而后吓了一跳。

「咦……我不要啦……」

她的神情相当骇人。

呃，我也不是不能体会你不愿意啦，但还有更……妥当的做法吧。那表情很糟啦。

小田切课长也瞄向她的脸，反复摇了好几次头。

「三岛果然还是不行，得找个男人。好吗，拜托你了，吉田。我只能够仰赖你了。而且你还是单身嘛。」

多余的一句话刺中了我的胸口。唉，我很清楚派家有妻小的人出差，可能会招致反感啦。

「你有什么不能去的理由吗？看情形我也是可以放弃的。」

最难熬的问题来了。

我拼命思索着该如何回答才好。只有这次，我无法老实地说明原委。

就在我竭尽所能选择词汇时，救世主现身了。

「小田切先生啊……他本人不愿意去不是吗……」

从小田切课长身后晃过来的男性员工，带着戏谑的口吻并肩站在他身旁。那是在稍远之处的座位上办公的远藤。

「如果是出差，就由我去吧。反正我也是个王老五又超闲的嘛。好吗？这样就行了吧？」

「不许用这种口气对上司说话。」

「你不想和我去是吗？堂堂一位课长居然在工作上夹带私情，我觉得很不以为然耶……」

远藤以烦人的口吻连珠炮似的说着。小田切课长明显露出了不悦的表情，同时瞥了一眼远藤。

「你有办法乖乖工作两个星期吗？」

「我会好好做事的啦。不过工作之外的时间，我可就要随意行动了呢。」

远藤扬起眉毛如此回答后，小田切课长便叹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就拜托你吧。」

「那就这么决定啦。」

远藤憨笑着，目送小田切课长离去的背影。而后他把目光转到我身上，咧嘴一笑。

「吉田，你不是对后藤专务死心塌地的吗？」

「你在说什么啊？」

远藤相当刻意地将肩膀凑向我，小声说道：

「是女人吧？」

「啥？」

「因为你有了女人，所以不想去出差吧。不是吗？」

远藤这番话令我愕然。原来他是如此解读的吗？

然而，无法完全否定这点，让我感到焦躁难耐。虽然我并非交了女朋友，可是有个身为「被监护人」的女生赖在我家，他说「女人」便是理由或许也没有错。

「吉田前辈……」

从旁看着事情经过的三岛，对我投以阴郁的视线。

「原来你有女朋友吗……」

「不，就说没有了。」

「少骗人啦，至今都兴高采烈地去出差的家伙竟然开始踌躇不前，除了女人之外没有别的原因了吧。」

「哪有这回事。我好歹也有其他无法出差的理由……」

我话说到一半，便语塞了起来。

我全然找不到拒绝出差的像样理由。

见到我的表情，远藤笑得一脸得意，而后把手搁在我的肩上。

「好啦，在这儿闲聊是会被飙的。我们到餐厅去吧。」

语毕，远藤指着墙上的挂钟。一看，时间已经过了下午一点。正好来到午休的时刻。

「……我去吃午饭了。」

我叹着气，以略大的音量宣告后，位子坐在附近的同事便漫不经心地说了句：「慢走。」

我侧眼望向桥本的位子，他还没回来。

这是他一个人从课长身边开溜的惩罚。今天就给我自个儿吃饭吧你。

＊

「这面条没办法再改善一点吗？蒟蒻丝都还比较有嚼劲。」

远藤脸上浮现出烦躁的表情，吸着餐厅的中式拉面。

「我愈来愈觉得好像在吃家畜的饲料耶。既然如此，我甚至希望他们改一下菜单上的名字。就叫『家畜饲料套餐』。如此一来，名称变得有趣，也会让人想点吧。」

「说是这么说，你平常总是只吃那个嘛。」

被远藤硬是拉来的同事小池，在他身旁吃着炒饭。他们俩的交情很好。就客观角度来看，这两人的个性位在两个极端，不过似乎反倒维持了他们之间关系的平衡。

「所以呢？」

原本在和小池互相责备的远藤，忽然重新面向我这边。

「你有在交往吗？该不会，其实你和后藤专务之间进展得很顺利之类的吧？」

「就说不是了啦。」

我挥了挥双手，远藤便以怀疑的视线望向我。

我感到一股阴郁的目光，于是看向隔壁，发现三岛狠狠瞪着我。

「中式凉面要糊掉喽。」

「现在比起中式凉面，你的事情比较重要。」

三岛几乎没有动手吃自己眼前的中式凉面，而是看着我。

我稍稍吐了口气，而后讲出我在点餐期间拼命想出来的借口。

「在这两周当中，有货品会送到我家啦。」

「货品——？」

远藤蹙起眉头来。

「什么货品？这种东西之后再收也行吧。」

「不，那是我无论如何都想马上收下的东西。」

「所以说，我就是在问你那啥啊。」

我充分停顿了一段时间，明显摆出「我不想讲」的表情后，远藤挂着满脸笑容，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啊。也是啦，你也会有很多难言之隐嘛。」

远藤一副理解似的窃笑着，而后不知何故戳了戳小池的肩膀。

「做什么？」

「你大概在去年也有买对吧，DVD。」

小池一瞬间皱起眉头，不过随即点了好几次头。

「有耶。那时我超级迷她，成濑心爱。」

「咕呼！」

我差点把吃到一半的烩面喷出来。

隔壁的三岛纳闷地盯着我看。

「那个叫成濑……什么的，是干嘛的呀？」

「喔，是啥来着……记得没错，应该是什么动画角色啦。」

其实是成人影片的女演员。

听到我出言蒙混，远藤大笑出声，小池则是傻眼地吐了口气，再次大口嚼着炒饭。三岛的头上，则依然浮现着问号。

「嗯，既然你不惜如此也想隐瞒，那我就不过问啦。」

远藤开心地笑了笑，而后吸着中式拉面。我看着他的模样，内心略感过意不去地开口说：

「呃，可是总觉得对你很不好意思耶。让你代替我去出差。」

「没关系啦，反正我孤家寡人又很闲嘛。再说，搞不好可以在岐阜吃到什么好吃的美食啊。」

「不，话是这么说，但你挺讨厌小田切课长吧。」

「是啊，超讨厌的。」

远藤戏谑地抖了抖肩膀，咧嘴一笑。

「讨厌过头，绕了一圈反而觉得开心起来了。所以你别放在心上。」

「……抱歉，你帮了我大忙。」

「你真的一言一行都很夸张耶，所以才不受女人青睐啦。」

「这根本无关吧。」

我试着反驳远藤，然而他这番话或许出乎意料地未必有误。

「无论理由是啥都无妨，既然你都让我代替你去出差了——」

远藤声势浩大地吸完拉面后，凝视着我的双眼。

「你就要好好享受那个不去的理由啦。不管是色情DVD或女人都行。」

他仅说完这些话，便开始专心用餐。我边听他吸着面条的声音，同时小小地吐了口气。

远藤那番话，很明显地蕴含了「我并没有接受你的回答，不过这次就放你一马吧」这样的意思。基本上他的个性粗枝大叶又任性妄为，不过莫名其妙地对其他人拥有胸襟宽阔的一面。在工作上，我也受到他许多次帮助。

我恐怕无法数度瞒骗过去吧。下次出差的工作被丢到我身上时，沙优是否已经回到北海道去了呢……我内心如是想。

「吉、田、前辈。」

「唔咕！」

就在我把烩面含到嘴里的时间点，三岛猛力地戳了我的侧腹，害我口中的东西差点喷了出来。我连忙咽下去，而后敲着三岛的肩膀。

「你啊，人家在吃东西的时候，你搞什么鬼啊？」

「因为……」

三岛反复好几次看向我的眼睛又别开，最后终于开口说：

「你真的没有女朋友对吧？」

「就说没有了啊。是要我讲几次啦？」

那样会让我感到空虚，真希望她别再问了。

三岛一副有话想说似的张开了嘴巴，可是又随即合上，点了点头。

「那就好……」

「不，交女朋友不需要一一征求你的许可吧——痛死啦！你干嘛从刚刚就一直毫不留情地给我肘击啦！打到肋骨了耶！」

「呃，因为我实在是一肚子火都起来了。」

不晓得为什么三岛一脸气鼓鼓的，好不容易才开始吸起中式凉面。当我满腹疑惑地眺望她时，看到了所有事情经过的远藤忽然放声大笑。

「干嘛啦？」

我稍稍瞪了拍桌大笑的远藤，于是他便颤抖着肩膀，摇了摇头。

「没有啦，我是在想说——」

远藤从眼角拭去笑得太过火而渗出的泪珠说：

「照你那副德性，果真不是有了女人吧。」

「这什么意思啊？」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对吧，三岛？」

远藤把话题抛给三岛后，三岛便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之后大口吃着中式凉面。

我压根不晓得他们到底在说什么。我困惑地看向小池，只见他也挂着苦笑，对我耸了耸肩。

＊

由于三岛在吃完午餐后迅速地完成了修正作业，而我的工作也不多，因此我才能进行准时下班回家的准备。

我把东西塞进公事包里，正打算要迈步离去时，三岛开口向我攀谈。

「吉田前辈。」

「啊？」

正要回去的时候被叫住，让我的语气尽显不悦。然而三岛丝毫不放在心上，拿着整理好的东西来到我面前。

「之后你有一点时间吗？」

「不……可以的话我想回家了耶。」

「是有什么事要办吗？」

「倒也不是。」

「那就请你陪我一下吧。」

不由分说的措辞让我有点不爽，但中午还发生过那件事，倘若我继续硬是要回家，有可能产生多余的误会。

「如果你那么坚持倒也无妨，你要做什么？」

「我们一起去看电影吧。」

「啥？电影？」

「离你家最近的车站那边，有一座电影院对吧？」

「呃，有是有啦。」

「那我们走吧。一个小时后就要开演了。」

「喂……喂。」

我连忙追上不听我的回应，径自迈步而行的三岛。我忽地感觉到一股视线而抬起头来，于是和坐在位子上的后藤小姐四目相交了。尽管心跳重重漏了一拍，但在这种状况下我也无法说些什么。我稍稍点个头致意，便匆匆忙忙地离开了办公室。

第一卷 第14话 命中注定

『命中注定的邂逅，要到之后才会晓得。』

教授如是说，把手帕递给泪流满面的主角。

『纵使有一场相遇能改变你的命运，但不到事后你便不会明白。得等到一切都改变并结束后，才发现到这回事。』

『可是那样一来……我该怎么处理这份心意才好呢？』

身为主角的女孩子，在大学遇见了一名同龄青年。她宣称自己对他的心意是「命中注定的恋情」而四处奔走。这一幕，是少女知道了青年将要去留学，哭着表示「命中注定的恋情难道就要在此结束了吗」，与替她上课的教授之间展开对话。

『就算不是命中注定的恋情，又有什么关系呢？』

『咦？』

教授倾斜着装有咖啡的马克杯喝了一口，之后足足停顿了好一会儿才讲话。

『无论是否注定，你的心意都是货真价实的。光是这样子不行吗？』

教授的话语，令主角瞪大了双眼。

『现在立刻赶到他那儿去，把该说的话说出来不就好了吗？不管怎样，你大概也只有这点事能做了。』

语毕，教授咧嘴露出了一个淘气的笑容。

主角斗大的泪珠又扑簌簌地流下来，反复点了点头，气势十足地站了起来。

『我出发了。』

主角话一说完，便从研究室飞奔而去。教授则是带着好似望向耀眼事物般的目光，凝望着主角。

我忽然在意起一旁三岛的模样而侧眼瞧了一下，只见她以迄今未曾见过的神情盯着大银幕看。

她的表情看似泫然欲泣，又像怒目而视。只是，三岛的侧脸看起来比先前我所见过的她任何一张表情，都还要「正经」。

拜托你在工作时挂着这种神情啦——我这么心想，同时有些佩服起如此认真看电影的三岛。

我总忍不住事不关己似的在看这部电影。我还偷偷瞄了和三岛反方向的隔壁位子，对方一脸入迷地盯着银幕瞧。

可能我的个性，是根本无法认真享受电影这种娱乐的人。明明映在银幕上头的是活生生的人，我却没有办法当成同一个世界所发生的事而接受。就真正的意义而言，无法投射情感进去。

只不过，方才教授的台词有稍微打动到我的内心。

『命中注定的邂逅，要到之后才会晓得。』

这句台词感觉格外地能让人认同。经他这么一说，的确很多时候是那样。有可能改变日后人生的邂逅会在出乎自己意料的时间点发生，当下会理所当然般的接受。但事后想想，那其实是一场很重要的相遇。

以我的状况为例，后藤小姐便是如此。

我是在各家企业聚集起来召开的求职学生共同说明会上，遇见那个人的。

当我接受了属意的公司说明后，想说机会难得，也去听听看其他公司的介绍而眺望着参加企业时，向我攀谈的就是后藤小姐。

『你的表情很认真呢。』

如今我依然记得，她挂着微笑这么对我说。

要是没有在那个地方遇见她，恐怕我就不会待在目前的公司了吧。而且搞不好没办法受到如此合拍的工作和公司眷顾，进而累积资历。

反倒是如果有人问我，那件事之后有没有什么命运般的邂逅，并没有特别会让我恍然大悟的……

想到这里，我的脑中骤然浮现一个人的脸庞。

那张傻气的松懈笑容。

这么说来，自从沙优来了之后，我的生活发生了大幅变化。

只不过，我觉得那倒也不是会改变今后人生的一场相遇。沙优碰巧出现在我面前，希望有栋房子住。而我提供给她，相对的则是把家务之类的事情交给她处理，自己轻松过活。仅是如此而已。

『也许你不晓得，但是！』

银幕里头的主角放声大喊吓了我一跳，于是我的注意力便从自己的思绪里被拉回了银幕中。

就在我集中精神思考的期间，电影转换到主角和她所倾慕的青年隔着远距离对望的场景了。

『初次遇见你的时候，我便受了你很大的帮助！』

主角语带颤抖地喊着，眼眶略微泛着泪水，竭力述说着。

青年则是带着有些困惑的表情，听主角讲话。

『我明白你只是无意中对我伸出了援手，但尽管如此……我依然获得了令人无法置信的极大救赎！』

接着插入回想场面，开始回忆起故事的开头。这是升上大学并刚来到都市的主角，在校园里的人群中，忽然感到自己是个被周遭众人所孤立又极其渺小的人物，因而伫立不动的场景。这时，她被走路左顾右盼的青年给撞上，一屁股跌坐在校园正中央。青年慌慌张张地不断道歉，而后一脸伤脑筋地问主角一句「你不要紧吗？」并伸出了手。这便是主角恋情的开端。

『即使是这样的我，也会有人发现到呀……我感到非常的放心！』

主角声泪俱下地对青年告白。

『从那时起，我满脑子都在想你的事了！』

也会有人发现到——这句台词很奇妙地在我耳朵缭绕不去。

有幅景象在我脑中复苏了过来。

那是我被后藤小姐甩掉后，喝得醉醺醺地回家路上。蹲坐在电线杆底下的沙优，身上笼罩着一种空虚的氛围。

那时，沙优心里在想什么呢？

是在想着……希望有人发现自己吗？

而我——

『我很清楚，当时会在那个地方撞到你只不过是偶然。但就算是这样——』

意思是……我……发现了她吗？

『我也觉得……很高兴。』

我透过银幕眺望着讲完话后泪如雨下的主角，同时回想起沙优那张松懈的笑容。

＊

「嗯……！」

一走出电影院，三岛便大大地伸了个懒腰。

从外套之中露出的衬衫绷紧了起来，让身体曲线略微清晰可见。

该怎么说好呢……真是相当健康。我并不是在说她很小喔。

一旦知道了有后藤小姐这种超乎规格的大小，多数女性的双峰就会让人看起来感到放心。我真的没有其他意思。

「总觉得——」

伸完懒腰的三岛，喃喃说起话来。

「收获比想象中多呢。」

「收获？」

「对。我原本只是稍微轻松地带着『和吉田前辈一起去看爱情故事吧～』这样的调调来看看……」

「这是怎样啊？」

「却发现要比我所想的好太多了呢……」

三岛轻快地这样说，而后嫣然一笑。

「吉田前辈，你觉得呢？」

「你是指？」

「我是说那部电影。你觉得怎么样？」

「嗯——就算你这么问，我也……」

演到一半我就净是在想别的事情了——如此坦承总觉得过意不去。

但是，看三岛似乎非常享受那部片，所以随口胡诌一些感想也不是很妥当。假如有个片段是我能够老实说出感想的，那会是哪里呢？

我略作思索后，脑中窜过了教授的台词。

「喔，就是那个。教授那句『命中注定的邂逅，要到之后才会晓得』。那番话……让我觉得很有道理呢。」

我一说完，便感觉到三岛的眼神明显地熠熠生辉。

「就是说呀！那段台词也让我格外认同……原来如此，你也是呀。」

三岛略显满意地点点头后，突然愁眉苦脸了起来。

「怎么了？」

「没有啦。」

三岛的手抵着下颔，低声说：

「我在想，这样认同可以吗？」

「嗯？你不是已经认同了吗？」

「呃，是这样没错啦。可是，我想说这样子好吗？」

我无法理解三岛的话中之意而歪过头去，于是她结结巴巴地把话说了下去。

「呃，该怎么说……这个……那样子不会很无趣吗？」

「无趣？」

「是呀。因为，自己现在遇上了将左右往后人生的惊人邂逅对吧？碰见的时候是现在。既非先前亦非以后，就在那个当下。」

「是这样没错。」

我点了点头，三岛的目光便在地面上游移，之后轻轻吐了口气。

「那不就会想在那时发现到，这就是命中注定的邂逅吗？」

说出这番话的三岛，眼眸有些湿润，而且看似寄宿着顽固的光芒。

她身上散发着和平时不正经的氛围截然不同的某种东西。这铁定是她真正的心情。

「当注意到命中注定的邂逅时，一切都已经结束，到了伸手无法触及之处……如果是虚构故事的话，这种发展很感人，但我可绝对不想遇到。」

三岛如此补充后，面露微笑。

「我就是想要现在，昨日或明日都不重要。因为我只活在当下。」

三岛这张笑容的氛围，比起平常的她要来得成熟许多。我都不晓得她是个会露出这种表情的家伙。

「所以……」

在动脑思索之前，我先开口询问了。

「你有遇到……命中注定的邂逅吗？」

听闻我的话语，三岛脸上浮现出呆愣神色，而后——

「噗！」

忍不住笑了出来。

「啊哈哈！没错，你就是这种感觉呢。到了这种地步，根本清新脱俗了。」

「啥？你在说什么啊？」

「呵呵呵……不，没事了。没关系。」

三岛大笑到眼角泛泪。她以指头抹去泪水，同时不住颔首。

「有呀，我有遇到命中注定的邂逅。」

说完，三岛直勾勾地盯着我看。

「因此，我绝对不想放过这场相遇。」

她的眼神笔直，令我感受到其决心有多么坚定。

在那股奇妙的魄力震慑之下，我从三岛身上挪开目光，并点了点头。

「这样啊，你要加油喔。」

「好的，我会加油！」

三岛装模作样地做了个举手礼的姿势，脸上还笑咪咪的。望见她的神情，我稍微松了口气。

是平时的三岛。

最近我才发现，自己见到熟人的「未知表情」，会莫名地感到坐立难安。

沙优如此，后藤小姐亦然。

看到迄今不曾见过的表情，我会不晓得该如何是好。

尤其我觉得，三岛还是像平常那样，露出轻浮的笑容比较适合。

想到这里，便忽然对自己的思考抱有突兀感。

三岛刚分发来当我部下的时候，那张「轻浮的笑容」令我恼怒得不得了。但现在又是如何呢？她那样的一面，让我感受到莫大的魅力。

在为自己的思绪变化惊讶之余，我流露出苦笑。

「嗯，你应该没问题吧。」

我话说完，三岛便杏眼圆睁地歪头不解。

「什么没问题？」

「命中注定的邂逅。你一定能够掌握的。」

听到我这么说，三岛露出难以言喻的神情，偏过了头去。

「这是什么意思？」

被她这么一深究，我有些不好意思地继续说了下去。

「呃……我是在想说，像你这种各方面都很机灵，笑起来又很棒的女性，那个男人肯定也会迷上你啦。」

如此清楚地把想法化为言语后，我搔抓着后颈来藏起羞涩。我不太习惯称赞别人。明明这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却莫名地害臊起来。

当我注意到三岛毫无反应而望向她时，只见她不断地东张西望着。

对大部分事情都会傻笑带过的三岛来说，这副模样感觉格外地动摇不安。

「哎……哎呀……这实在是……」

三岛终于开口说话，脸上浮现出暧昧不清的表情。

而后，她伤脑筋地笑了。

「很难受啦。」

这副笑容我也从来没见过。

这和平常她在工作时所展露的「蒙混笑容」不同，感觉好像掩藏了什么重要事物在里头一样。

我心想该不会踩到三岛的地雷而吃了一惊，回过神来时她已经换上了其他表情。

「不过，能够受到你称赞我很开心啦！哎呀，在工作上几乎没机会让你夸奖嘛。」

「可以的话，我希望你让我在工作上嘉许啦……」

「啊哈哈，我会适度加油的——」

三岛咯咯笑了笑，又露出平常那副恶作剧般的神情。

「比起那个，吉田前辈。」

这张表情我有印象。

完全是在捉弄我的时候会露出来的表情。

我本能地感觉到危险而试图后退，三岛却抢先急速接近而来。

「什……」

下一刻，三岛紧紧抱住了我。身高比我矮了一颗头的三岛，搂着我的时候正好把头埋在我的胸口。

「等等，你在干嘛……」

一股像是洗发精的甜美香气忽然飘了过来，让我不由得心儿怦怦跳。

「喂，放开……」

我好不容易一把抓住了三岛的肩膀并试着拉开她时，她倏地把头抬了起来。三岛略略扬起目光，调侃地笑了。

「……你有稍微小鹿乱撞一下吗？」

「……！才没有啦，快放开我。」

我使劲推开三岛，而后她开心地咯咯笑着，并凝视着我的双眼。

「原来你也会露出这种表情呀，吉田前辈。」

「这种表情是说……哪种啊？」

我反问三岛，于是她露齿一笑，脸上浮现出夸耀胜利的神情。

「就是心跳加速的表情。」

「……啧。」

看来我始终无法完全掩藏内心的动摇，只见她一脸奸笑地耍着我玩。

尽管一肚子火，我却一句话也未能回嘴，只能从三岛身上移开视线。

「不要耍男人耍得太过分啦。」

「我才没有耍你呢。」

三岛面不改色地说道。

「我只是在想说，你会不会对我怦然心动而已。」

「……被女性贴紧紧的，怎么可能一点都不激动啦。」

「啊，原来你有把我当成女性呢！啊哈哈。」

不晓得是哪里有趣，只见三岛咯咯笑了一阵，之后像是要把肚子里的空气尽数吐光光似的呼了一口气。

这家伙到底想干嘛啊？傻眼的我也叹了口气。

我忽然在意起时间而望向手表，发现已经快要十点了。实在是该回去了，不然我会担心沙优。

我抬起视线后，和不知何时紧盯着我看的三岛四目相对了。

「你一脸想回去的模样呢。」

「嗯……时间也差不多了。」

「也是呢。我们也该解散了吧。」

三岛清楚明白地如此说道，之后低下了头。

「那么，今天真是谢谢你了。」

「不，我才该道谢……？」

觉得自己完全没有做什么值得她道谢的事。她在奇怪的地方很一板一眼呢。

三岛嫣然一笑后转过身子，朝车站的方向走去。

当我目送着那道背影时，她突然回过了头来。

「假如我命中注定的对象！」

三岛以略大的嗓音说：

「是你的话，你会怎么办！」

「别说蠢话了啦！快给我回去！」

听闻我的答复，三岛再次逗趣地笑了起来，并朝我挥了挥手。这次她真的头也不回地走进车站去了。

「……回家吧。」

我独自低声呢喃，往车站的反方向踏出脚步。

命中注定的对象。

每当我在脑中反复思量这句话时，不知何故闪现的却是沙优的脸庞。

我又再看了一次手表，时间是晚上十点。

沙优是不是在等着我回家呢？还是已经累到睡着了？

无论如何，我觉得对她有些抱歉。

虽然我姑且有在事前联络过了，但我想那个时间她一定已经为我做好晚饭了。

她所做的餐点，就明天早上再来享用吧。

我思索着这些事情并快步走着，一眨眼就抵达了家门前。果然比起茫茫然地漫步，边想事情边走路感觉比较快到家。

我转动玄关门锁，却没有发出喀嚓声。

「奇怪……门没有锁耶。」

我歪过头，打开了大门。

「抱歉，我回来晚了。沙优，你没有锁上大门喔。」

我一面说一面走进玄关，而后随即产生了一股不自然的感觉。然而，我却不清楚这股异样感的真面目。

平时总是会立刻回应并露面的沙优，今天连应声也没有。

「是在睡觉吗……？」

我脱下鞋子走到起居室，却不见沙优身影。

「嗯……？」

沙优不在起居室还真罕见。是在厕所吗？

我敲了敲厕所的门，但毫无反应。

「喂，沙优？」

和更衣室连为一体的盥洗室我也敲过门才打开来看看，可是浴缸那边并没有点灯。我开始慢慢流下冷汗了。

我打开浴室的门确认里头，却也没见到沙优的人影。

「……是跑去便利商店了吗？」

如果是那样倒也无妨，可是那丫头并不会想在非必要的情况下购物，难以想象她会去超商。

我拿出智慧型手机，启动通讯软体。

『喂，你现在人在哪里？』

我如此输入并传送后，起居室的方向响起了轻快的电子音效。

「……喂喂喂。」

我慌慌张张地走进起居室，只见我买给沙优的手机就被搁在那里。

我的冷汗狂冒不止。

假如她是独自出门的，会把手机放在家里吗？

不过，我也不晓得她是不是手机会寸步不离身的那种人，也搞不好是我多虑了，但是……

我无法完全抹去不安。

倘若有人闯进了这个家，硬是把沙优带走的话——

这个想法浮现在我脑海中的瞬间，我的身子便像弹簧一样倏地跳了起来。

我连忙重新穿上鞋子，由玄关飞奔而出。

平时并没有特别感觉的夜晚住宅区，让我觉得像是条极其黑暗的道路。

第一卷 第15话 恶梦

「真的可以吗？」

抓着我肩膀的他如此问道。

他给人的感觉很温柔，长相属于中上。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名字我则是已经忘掉了。

「可以喔。」

我卯足全力以游刃有余的表情展露微笑道。

听闻我的话语，他点了点头并碰触我的身体，接着我俩合而为一。

「舒服吗？」

他开口问道。

「嗯。」

我颔首回应。

坦白说，其实很痛。

不过，就是要痛才好。

「美咲……」

他呼唤着我。

那并非我的名字，但它目前是我的称呼。

「好舒服。」

我煞有介事地发出可爱的声音给他听。

我明白光是如此，他便会感到心满意足。

我连自己感到舒服还是恶心都不晓得。

只知道肚子深处有点疼，入口一带感觉很刺痛。

这两股感受使我觉得安心。

让我知道——

啊，原来我也确实有身体存在呀。

醒来之后，我发现室内一片漆黑。

「咦……」

我慌忙起身看向时钟，才发现已经过晚上九点了。

看到时刻让我吓了一跳。如果晚餐还没有准备好的话，吉田先生回来时就赶不上开饭了。

自从吉田先生把「家务」交给我处理后，我必定会在他下班回家的时间点把餐点和洗澡水准备好。我认为那是自己的义务。

我打算传讯息告诉吉田先生晚餐会晚点煮，这才注意到他买给我的手机画面跳出讯息通知。

是他传给我的。

『我要和公司同事到离家最近的车站那间戏院看电影，所以会晚点回去。你就先吃饭吧。』

看完这则讯息，我的身子忽地使不上力。

「……太好了。」

虽然不是在奇怪的时间睡着这件事本身受到原谅，不过这样就不会给吉田先生添麻烦了。

在我松懈下来的当下，注意到自己的身体被汗水弄得湿淋淋。

感觉到寒意的同时，回想起自己所梦见的内容，鸡皮疙瘩一口气窜了起来。

来到这个家之后，从未鲜明地回忆起——不对，是我刻意不去回想的事情，一鼓作气地涌了上来。

我本人有自觉到，自从遇见吉田先生这个不可思议又温柔的人，我的内心逐渐得到喘息。

即使如此，我所走过的路也不会消失——感觉现实如此摊在我的眼前。

「吉田先生。」

甫一回神，发现自己喃喃脱口说道。

而后随即体认到自己是个非常愚昧的人。

第一次在陌生男子家住宿时，我应该已经下定了决心才对。我要逃出家里，取而代之地以这种方式过活。

为了逃离真正难受的事情，必须忍受其他难过的状况。

我的感官立刻麻痹了。不对，是我自以为麻痹了。

但是，我认为其实自己有发现到。我对自身所作所为抱持着突兀感和厌恶感，并置之不理走到了现在的地步。

接着我遇见了吉田先生。

否定我的一切后才接受我的他，令我困惑、感动，这次则是感到不安。

我认为自己真的很我行我素，而且既弱小又愚蠢。

吉田先生很温柔。真的比我先前所遇过的任何人都温柔。

严峻地凝视着他人，同时净是担心着别人的事。假装以自己的事情为优先，却把注意力都集中在他人的痛楚上头。

这样的人会对我好，铁定是因为我看起来很可怜吧。

真是奇妙。

自从离家之后……从我逃离纠缠在身上的夙怨后，我总是留神在「距离被抛弃为止还有多少时间」上头。

这个人还会让我在此待上几个月、几星期……不，几天呢？我净是在计算这些。

可是，现在却不一样了。

我八成不想遭到吉田先生抛弃。

更进一步地说，搞不好我甚至想受他喜爱。

我并不是希望他爱上我。我会支持他的恋情，也期盼他获得幸福。

尽管如此，我仍然忍不住期望，自己能在他心目中占有一席之地的状况下，受到他喜欢。

所以……他的温柔之处最令我感到害怕。

万一连他都弃我于不顾的话，我该怎么找出自己的价值才好呢？

我尚未得知，不遭到他讨厌的最重要条件是什么。

他对我带有什么样的期望呢？我是否满足了他所要求的条件呢？

愈是去想，愈觉得心中七上八下。

『我要和公司同事到离家最近的车站那间戏院看电影——』

我低头看向吉田先生的讯息，不禁深思起这些字句的意义。

那个同事是女生吗？吉田先生没有写是「上司」，所以一定不是他所爱慕的后藤小姐吧。

吉田先生不是个下了班会主动出去游玩才回家的人，而且活动内容还是看电影。

从他受到邀约这点考量，对方铁定是女生吧——我隐隐约约地想象得到。

先前他和一个女生一起去喝完酒才回家，会是她吗？

吉田先生说喜欢后藤小姐，那这名女生又如何呢？她是不是喜欢吉田先生呢？假设答案为是，那么电影结束后他们会做什么呢？

一开始思考就没完没了。明明照理来说与我无关，我的情绪却愈来愈不安。

我望向时钟，时候已经过九点半了。

吉田先生捎来讯息的时间，是七点半左右。

「电影……差不多要播完了吧。」

如果是平时，我应该不会有这种想法。

然而，尽管清楚这样子很傻，却感到坐立难安。

我并未换下家居服，直接穿上袜子，随随便便地套上乐福鞋后，冲出吉田先生家。

我要到电影院前面去，看看吉田先生以及和他在一起的人长什么样子就回家。仅此而已。

一般来想，根本就找不到。我连他在看哪部电影都不晓得，必须恰好在他走出电影院的时间点待在现场，而且车站前面的人潮还颇多的。

要在这当中找出吉田先生，实在太过天方夜谭了。

原本应该是如此才对。

也不知运气是好或不好，当我抵达电影院前面时，立刻就发现了吉田先生的踪影。

而且还是他被一名身穿套装的可爱女生给抱住的模样。

我的身体好像变成石头似的动弹不得。

吉田先生挂着迄今我不曾见过的神情。看似着急，又像困扰，也像害羞。

瞬间回想起吉田先生和后藤小姐喝完酒那天的事情。我说什么也想鼓励吉田先生而抱住他的时候，他略显伤脑筋地笑了一笑，才拍拍我的肩膀说：「好了。」

即使不愿意，我也体认到。

在吉田先生心目中，他果然丝毫没有把我当成女人。

而在那里紧紧拥着吉田先生的女生，确实被他视为异性看待。

由吉田先生的表情看来，我便明白到这点了。

「有什么关系呢？」

我以小到几乎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喃喃说道。

「这又不是我该在意的事情嘛。」

我好不容易驱策着身体，背对电影院迈步而出。

回家吧。回去带着泰然自若的表情，一如往常地迎接吉田先生就好。

就跟他道歉说晚饭并未准备好，先让他去洗澡吧。

我一步步地前进着的双脚停了下来。

回过神来，我发现视野变得模模糊糊的。

「咦……？」

眼泪沿着我的脸颊流下。当我注意到自己在哭的时候，泪水已经止不住了。

「为什么？」

路过的行人一脸狐疑地看向我，于是我慌慌张张地再次迈开脚步。

即使以休闲服的袖子擦拭着眼泪，它依然无止尽地涌了出来。

被不知名女性所拥抱的吉田先生和他脸上的神情，在我脑海中复苏而来。

「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我会这么讨厌那样子呢？

这个疑问浮现在我心中的瞬间，我便察觉到萌生在自己身上的情感了。

「……哈哈，不会吧。」

明明泪珠停不住，我却忍不住冷冰冰地笑了起来。

我是……在嫉妒她。

嫉妒那个我根本完全不认识的女生。

嫉妒吉田先生对她露出我未曾见过的表情。

我内心傲慢地想着，希望独占吉田先生。

「……我真的……真的是个……」

胸口疼痛到好似快要破裂了。

痛到难以衡量的地步。

「傻瓜……」

不禁啜泣的我，一留神才发现自己跑了起来。

要是继续待在那儿，总有一天我肯定会妨碍吉田先生获得幸福。

我坚定地认为，绝对不可以回到那里去。

但是我也无处可去。

我就在不晓得自己正往哪儿去的情况下，仅是吸吐着气，像个傻子一般疾奔。

＊

和前辈解散后，我经过车站剪票口，正要走下通往月台的楼梯时，停下了脚步。

「就这么回去……感觉也挺令人生气耶。」

我茫茫然地回想起前辈目送我的神情，有点火大了起来。他竟然露出一副送小朋友到托儿所的父亲那样的表情。

虽然能够在最后让他稍微怦然心动这点很痛快，可是从今天的态度我便清楚地知道，即使他视我为女性看待，依然丝毫没有把我当成恋爱对象的意思。

就算早已明白，还是有点令人沮丧。

或许就是因为如此，我才会漠然地涌现出「谁要直接回家呀」这样的念头。

我并没有现在立刻去追前辈做些什么的意思。真要说起来，看他的模样八成目送我之后就速速回家去了，就算我现在追过去，对他往哪个方位走也毫无头绪。

因此，今天我想就这么从离前辈家最近的车站周遭，往我心血来潮的方向到处走，顺便看看风景。

一想到便会迅速行动，这是我为数不多的优点。

我走出剪票口，在站前广场东张西望地环顾四周。

重新这么一看，我才发现这座车站挺大的。不但有电影院，还有餐饮店及百货公司之类的。只是，我想象得到无论是哪个设施，前辈都没什么在利用，因而觉得好笑。

记得我好像听前辈说过，他住在离车站步行十分钟以上的地方。

「好，就走那个方向。」

我找到了一个人潮稀少并略显昏暗的林荫道，于是决定漫步到那个方位试试。

我不讨厌车站前熙攘往来的人潮，但也喜欢恬静的道路那股独特的空气。

或许前辈曾走过这条路，也可能没有。无论如何，我的心境都很奇妙。

「不，话又说回来了……」

趁着人烟稀少，我出声喃喃自语着。

话又说回来——

想都没想过，自己会如此沉溺于男女之情。

我比普通人还要喜欢电影，当中尤其是爱情故事，真是我的心头好。然而，看着那些片的时候，我是带着一副事不关己，好像故事与自己沾不上边似的感觉在享受它。

可能是我心里在想，世上的男人都卑微到让人厌烦的地步，满脑子净想着自己的事情，往后我也不会遇见故事里头出现的那种迷人男性的关系吧。

能够进到现在这间公司，坦白讲我认为是因为自己生了一副「很受大叔欢迎」的可爱外貌。

在干部面试时，认真在打探我本质的人，我想就只有那个后藤小姐了。倘若她意见很多，搞不好我就被刷掉了。

正因为我是受到大叔喜爱才得以进公司，之后大叔社员们也对我溺爱有加。

我很快就明白，这是个与其尽力工作，不如适度偷懒会比较好过的职场。先装作自己不会，听了大叔社员不得要领的解释后，稍微进步一点给他们看，再挂着笑容说「多亏前辈，我会做了！」是我平日的流程。将外在压力抑制在最小限度，而我所发挥的力量也缩减到最少。我原本打算透过这种消极的做事方式，在这儿做到存了一笔钱为止。

这时，我被调动到吉田前辈的专案去了。

前辈就真正的意义而言，很会照顾人。他不愿意看到「什么也不会的我」一直这么下去。他并没有对工作不如自己的后进抱持优越感或是瞧不起，只是一个劲儿地严格评断我。

我觉得这好像是在出了社会之后，第一次有人愿意正视我，不由得开心了起来。

而后，我变本加厉地继续扮演着「什么也不会的我」。我要做到什么地步，这个人才会屈服呢——我如此带着掺杂期待和不安的情绪，孩子气地观望吉田前辈的反应。尽管如此，前辈也没有折服。

当我恍然回神，自己已经会在上班时注意着他了。我随即明白了一件事，他八成迷上了后藤小姐。这相当好懂。

原来如此，他是为了展现好的一面给她看，才会热衷于工作吗——当我径自这么接受时，看来状况并非这个样子。即使是后藤小姐前往关系企业而不在公司的那几天，前辈依然工作得很卖力。搞不好反倒比后藤小姐在的时候更拼命。尽管他会对坐在隔壁的桥本前辈抱怨连连，仍然会在工作之余关心着专案计划内的所有人。他原本就是个责任感十足，个性又认真的人。

虽然我早就知道了，他并不是只有对我特别温柔。

我想就是在意识到这点的当下，我对他的感情变成了爱恋。

「喔？」

道路出现了分岔。一条是通向更昏暗之处的下坡，另一条则相反地是往上爬的阶梯，有种会走到宽广之处的氛围。

由于我已经充分享受黑暗了，于是选了感觉能走到广阔处的那条路迈步而去。我还挺喜欢爬楼梯的。意识到每一步的感觉，让人颇开心。

道路两旁的路灯增加，变得愈来愈明亮。当我爬完楼梯后，来到一座草皮茂盛的整洁公园。

「喔喔，这座公园感觉真不赖。」

我四下环顾，发现有个区域并排着许多张木制长椅。

「是让小孩子在草地上玩耍，大人则在闲聊的公园吗？」

我看向四周，见到一旁林立着略高的公寓大楼。这儿是住宅区用的公园吧。

不过，我还挺中意长有草皮的公园。我家附近是一条杂乱无章的街道，并没有建造这样的公园。

我像是被吸引过去一般往长椅去，并坐了下来。

稍远之处有一座以水泥打造而成的开阔空间，可以看到年轻男子在练习滑板，不过除此之外没有其他人影。

我觉得人烟稀少之处让人很平静，最适合拿来想事情了。

我现在的心情是「只要不错过末班电车，今天要待多晚都无妨」，因此决定稍微待在这座公园，沉浸在和前辈那场小小约会的余韵里。

只是，我感觉自己好像有点饿了。

这么说来，我们连饭都没吃，就这么直接朝电影院出发了呢。

「我是不是有带着些什么呢……」

就在我扭过身子，试图去捞放在一旁的包包，看看是否有带什么能够略略填饱肚子的点心时，我注意到了一个迄今未曾映入眼帘之物。

「呀啊！」

我发出愚蠢的叫声，而后不禁站了起来。

隔壁长椅后方，有个人蹲坐着蜷曲在那儿。

「吓……我一跳耶。」

对方有头长发，恐怕是女性。她身上穿着整套轻便的休闲服。

她似乎被我的声音吓到，抬起了原本低垂的脸。她好年轻，显然是个未成年女生。我望向她的脚边，发现她所穿的是乐福鞋。她果然是女高中生还什么的吧。

我俩彼此挂着目瞪口呆的表情凝望了对方数秒。而后，这个女孩喃喃开口说道：

「啊……你是刚才的……」

「嗯？」

「呃，没事……」

她连忙摇摇头，噤口不语。

「你是高中生对吧？这么晚了在做什么呢？已经超过十点了，你要是不回家的话，会被抓去辅导的喔。」

听我讲完，那女孩脸上浮现出难以言喻的复杂表情，并将视线往地面垂落。

「我不晓得……自己应该回到哪儿去才好……」

光凭这句话，我便隐隐约约地察觉到了。

原来如此，是跷家啊。

如果到了大学生的年纪那就另当别论，但高中生很难离家出走。乍看之下很年轻的孩子，就算想利用车站之类的设施，运气不好的话便会被抓去辅导。所以若是有考虑到这点的孩子，到头来也只能在家里附近徘徊。

「……嗯，如果有监护人同行的话，就不会被辅导了呢。」

回过神来，我已经说出这番话了。

人有时候就是会想逃离家中，沉浸在与平时不同的思绪里。这种心情我很了解。

那个女孩愣愣地望向我这边。我再次坐定在长椅上说：

「末班电车离去之前我会在这儿陪你，你也尽情在那边想事情就好了吧？」

听闻我的话，那女孩一瞬间湿了眼眶，紧咬着嘴唇。

她又低下了一次头，之后才不断连连颔首。

「……谢谢你。」

「不会。」

会开口道谢的，多半都是好孩子。

我内心带着这种老气横秋的想法，又开始捞起包包来。饥饿的自我主张相当强烈。

随后，我立刻找到了想找的东西。那是我随时带在身上的玄米麦麸饼，以应付稍微有点肚子饿时的状况。

就在我拿了出来，打开小包装的时候——

咕噜噜噜噜。

我听见了其他人的腹鸣声。

我望向隔壁长椅，发现那女孩把脸埋在自己的双膝之间，身子一动也不动。我看得见她微微露出来的耳朵变得红通通的。

「噗！」

我不禁噗哧一笑，把两包饼干当中的一包递给她。

「你要吃吗？」

她抬起头来，眼神伤脑筋地游移了一阵子之后，才颔首回应。

「那这包给你。你叫什么名字？」

「谢谢你……我叫……茜……」

这女孩话说到一半，便恍然回神似的停了下来。她从鼻子呼了口气后，稍微放松了表情。

「我叫沙优。」

「沙优吗？真是个好名字。我叫柚叶。」

那八成是假名。她应该是差点说出本名，随即住口了吧。

这孩子要比想象中来得聪明。我喜欢和聪明的孩子说话。

原先想享受一下独处的时光，不过投入在这种邂逅之中也不错吧。

我咬着玄米麦麸饼，同时思索着「该讲些什么话题才好呢」。

第一卷 第16话 本性

「跷家？」

在短暂的沉默之后，柚叶小姐轻声对我抛出询问。她的声调真是奇妙。

既非深究，可是也不像是随口问问。这句话令我感觉到「虽然我很在意，但你不用回答也无妨喔」这样的温度。

「就像是……跷家一样。」

实际上，我离开家里已经是半年多前的事了。现在只是从吉田先生家跑出来罢了。

而目前在我身旁悠哉地吃着玄米麦麸饼的女性成了契机，让我打消了回到那个家的念头。

为什么她会在这种地方独自徘徊呢？尽管内心浮现这道疑问，不过我认为去思考也无济于事。

「跷家……偶爷油那样过。」

柚叶小姐口中含着饼干，蠕动着嘴巴说道。她把食物吞下肚子后，继续说了下去。

「人总是会有想要忽然离家的时候呢……我读高中时跷家过好几次喔。」

「原来如此。」

「我和母亲个性不合，常常吵完架就跑出家里了。」

柚叶小姐一副很怀念似的眯细了眼睛微笑道。接着，她侧眼看向我。

「沙优，你怎么会离家呢？」

被她这么一问，我顿时语塞了下来。为什么我并未回到吉田先生家呢？我认为没有一个明确的话语形容。

柚叶小姐从久久不语的我身上别开视线，抛出了一个引子似的开口说道：

「像是和父母吵架……或是家里太幸福而觉得无聊之类……理由千奇百怪对吧。」

那些全都不对。

只是，「太幸福」这句话让我内心略有所感。

「你和爸妈感情好吗？他们温柔吗？」

柚叶小姐开口向我问道。虽然不是父母，不过现在应该回答吉田先生的事情吧。她目前所询问的，是我人在这儿的理由。

「我认为……感情很好，而且温柔到令人无法置信的地步。」

听完我的答复，柚叶小姐瞄了我一眼，附和道：「是这样呀。」

「然而你却离家出走了吗？」

柚叶小姐并非责怪，而像是确认着事实一般喃喃说道。

真不可思议。我直到方才都还对这个人带有戒心，而且坦白说回想起她抱着吉田先生那一幕，甚至会让我心头涌上一把火。

明明如此，和这个人说话，我却会有一种内心深处的想法被顺畅无碍地引导出来的感觉。

「我觉得……根本没有什么毫无条件的温柔。」

我一说完，柚叶小姐便抖了一下肩膀，而后望向我这边。接着她微微偏过头去，等我把话说下去。

「我认为要对别人好……需要有很多理由。」

「我也这么认为。」

柚叶小姐对我这番话轻轻颔首同意。

「家里……有个人对我非常好。但我真的不明白那个人对我这么温柔的理由……」

话语从我的心底接二连三地涌现而出。思绪不断化为言语的过程，顺畅到连我自己都惊讶。我为何会对一个刚见面的人，而且还是铁定对我不利的人说这种事情呢？我如此心想，却停不下来。

「一想到总有一天那个人将不再需要我……而被他抛弃的话，我整个人就坐立难安……」

「所以才跑了出来吗？」

我点了点头，于是柚叶小姐轻声叹了口气。

「……唉，或许也并非不能理解啦。」

柚叶小姐前后摆动着双脚，娓娓道来：

「我也认为没有毫无条件的温柔……不过，有时候真的有人会以这种温柔相待呢。」

我感觉得到，先前还事不关己的柚叶小姐，她的话语里头稍微带了点温度。

「就算去思考『这个人为什么会如此温柔呢』，到头来也不晓得呀。明明如此，可是一思索起来就停不下来了。」

说到这儿，她觉得有些可笑地哼了一声。

「等到发现，就已经整个迷恋上对方了。」

啊，这个人是……望见柚叶小姐的侧脸，我不可能会不知道。

她是在说吉田先生，而且是认真迷上了他。

我们两人是在彼此含糊以对的同时，聊着同一个人的状况。而且，只有我注意到这件事情。

「恐惧这种东西非常棘手，它既能驱动一个人，也能使人裹足不前。」

柚叶小姐忽然这么说。我抬起自然低垂的视线，和窥探着我的柚叶小姐对上了眼。

「以前我看过的一部电影这样讲。然后我就觉得『真有道理耶』。」

柚叶小姐望着我的双目，把话说了下去。

「沙优八成是被恐惧给缠上了，才会因此动弹不得。」

一旦化为言语，便觉得当真如此没错。我感到畏惧。我怕给吉田先生不断添麻烦之后，有一天或许会遭到他拒绝也说不定。与此同时，还害怕失去自己的栖身之处。

「不过，因为害怕就按兵不动的话，什么也不会改变，会一直担惊受怕下去。」

柚叶小姐冷不防地从长椅站了起来，伸了个懒腰。

「既然如此，你不认为采取行动比较有利吗？」

语毕，柚叶小姐看向我这边。她的目光十分笔直，令有些扭曲的我难以直视。虽然莫名带有深度，但她真的是个率直的人。

这个人一定起身行动了。其结果便是那个拥抱吧。

「不过，有些事情即使有所动作也不会改变就是了……」

柚叶小姐露出略显自嘲的微笑，再次重新坐在长椅上。

「你是指刚刚提到的人吗？」

我是在明知故问。柚叶小姐把视线低垂至地面，并点了点头。

「没错。我已经尽力示好了，可是未能让对方注意到呢。我彻头彻尾地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呀。」

应该没这回事。实际上，她从吉田先生身上引出了一个我未曾见过的表情。我想那一定是只对「女性」展露的神情。

只是，这些想法并未形成话语。我说不出「坦白讲，我都偷看到了」这种话来。

「尽管如此，我觉得总比坐以待毙来得好。若要枯等着未来，在未能获得期盼的事物之时才来后悔自己没有行动的话……」

柚叶小姐稍稍加重了语气，像是对着地面抛下这段话一般。

「那么全部做过一轮，借此明白那些行动全都徒劳无功，会比较有收获喔。」

我想，这番话肯定不是对着我讲的。她是为了厘清自己的思绪才这么说的。

纵使如此，她的话语依然出奇地重重打动了我的心。

我从半年前开始……不，从更久以前……就净是在逃避。逃离害怕的事情，不断地逃呀逃的，也不晓得自己能走到哪一步，为了持续「坐以待毙」，我滑头地采取了各种行动，到头来就在得不到任何答案的情况下活着。

就这样的我看来，眼前的她显得很直率、顽强且美丽。

「我想并不会是徒劳无功的。」

话语自然而然地从我口中满溢而出。柚叶小姐有些惊讶地看向了我。

「我不会说什么一定会顺利……这种不负责任的话，但尽管如此……我认为你那份直率的心意，绝对……会改变那个人心中某些事物。」

我结结巴巴地选择遣词用字说着，柚叶小姐的眼眸便稍微摇曳了一下。

而后，她略显害臊地从我身上别开目光，抓了抓鼻头。

「我居然被你鼓励了呀……」

她嘟起嘴这么说，之后停顿了一会儿——

「谢谢你。」

柚叶小姐小小声地带着轻快的语调说道。

「不会……」

沉默流经我俩之间。然而，那并非尴尬的感觉，而是一段莫名令人安详的沉默。

明明直到先前为止，一股悲伤得莫可奈何的情绪都支配了我的内心，我的情绪却变得如此沉稳了。我果然是个无可救药的单纯小朋友。

「我并不清楚沙优你不希望被讨厌的对象，是家人、恋人，还是除此之外的人。」

柚叶小姐从长椅站起身，快步走向我所坐的这张椅子，接着坐在紧邻我的隔壁。

「假如你真心期盼今后和那个人依然有所联系，并希望他需要你的话，首先有件事情要做。」

说完，她握住了我的手。在夜风吹拂之下，我的手已变得完全冰冷，但柚叶小姐的手却是非常温暖。我在感到莫名惊慌失措的同时，反问道：

「要做的事情是指……？」

柚叶小姐凝视着我的眼睛，停下了数秒钟的时间。尽管我对于直视那双直勾勾的眼神感到略微紧张，却也无法别开视线，只能不断眨眼等她把话说下去。

「就是露出你的本性。」

「本性……？」

「没错，就是本性。『我是这种人，拥有这样的一面。即使如此，你也愿意和我在一起吗？』……这样。」

柚叶小姐说到这儿，倏地放开了我的手。我的手顿时变得冰凉起来。

「虽然我认为人都会有秘密，但是在隐瞒了自己许多事的状况下，希望让对方接受自己，这样很困难吧。」

「……说得也是。」

我一边回应，同时思索着吉田先生的事情。

我有感觉到，那个人多半是刻意不对我多过问些什么。而我也甘于这个状况。

不过，事情确实就像柚叶小姐所说的一样。隐瞒了一切，却期盼对方接受自己，实在是非常任性妄为且天真的想法。

「而且呀……沙优你口中那位『非常温柔的人』，迄今一直是无条件地对你好，不是吗？」

「……是的，温柔到让人害怕。」

「既然这样，此后搞不好也会这样下去呢。」

柚叶小姐这番话，令我吃了一惊。

「我认为呀，那个人会无条件地对你好，八成是他信任你的缘故吧。所以你也试着……再多相信他一些不就好了吗？」

的确如此。

吉田先生可曾有背叛过我吗？虽说我们尚未一块儿度过多长的时间，那个人却一次也没有忽略过我。

「你说的……确实没错。」

自己想个不停，自顾自地感到害怕，最后逃逸而出。

我真像个傻瓜一样。

「……你差不多要回去了吗？」

柚叶小姐面露柔和微笑，笔直地盯着我的眼睛瞧。

我知道她并不是在赶我回家，终归是温柔地问：「你有要回去的意思了吗？」

我想，在这里闲聊也无济于事。说不定吉田先生他正在担心我。

「是的……我……」

要回去了。

正当我想要如此开口时，传来一阵慌乱不已的脚步声，于是我和柚叶小姐便朝着声音的来源望去。

随着脚步声一同现身的，是直至方才都浮现在我脑中的人物。

「沙优！」

被他这么大声一喊，我的肩膀大大地抖了一下。

小跑步接近而来的吉田先生并未换下西装，脸上还汗如雨下。

「……你在这种地方做什么啊？」

「不，那个……」

「居然也没带手机出门，我很担心……」

气喘吁吁地讲着话的吉田先生，将视线挪到坐在我身旁的人物上头时，整个人当场便僵住了。

「……你不是回家了吗，三岛？」

「吉田前辈，你才是……」

柚叶小姐满心困惑地交互看向我和吉田先生。

「咦……那个……」

她伤脑筋地扬起嘴角，挤出了话语。

「她是前辈的孩子吗？」

「最好是啦！」

「说得也是呢，啊哈哈。」

吉田先生的目光也困惑地在我和柚叶小姐之间来来去去，不过随即狠狠瞪着我。

「你应该有能够让我信服的解释吧？」

能够信服的解释。

听闻这句话，我的心情变得很奇妙。这表示吉田先生发现我不在，于是内心焦急不已的意思吗？

一般来说，我消失踪影的话会感到放心，不是吗？

想到这里，柚叶小姐刚刚的话语便浮现在我脑海里。

『所以你也试着……再多相信他一些不就好了吗？』

由于恐惧仍盘踞在心中的缘故，我并未全盘信任对我乱好一把的吉田先生。

我想也差不多该好好坦诚以对，面对问题才行了。

我缓缓点了个头。

「不晓得是否能让你信服……但我会解释清楚的。」

听见我的回应，吉田先生终于放松了挤在眉间的皱纹，而后叹了口气。见到从他脸颊流淌至下颔的汗水，我的心情好像有点开心，又觉得过意不去。

「那个那个……前辈……那个……」

柚叶小姐站了起来，在吉田先生面前夸张地挥了挥手。

「干嘛？」

「什么干嘛。呃，这孩子是女高中生对吧？」

「对啊。」

「什么对啊。呃，你们俩住在一起吗？」

「嗯，是啊。」

「竟然……」

柚叶小姐四处东张西望，还搔抓着头发，很明显地内心大受动摇。

「所以你最近才会很早回家吗……」

她低声呢喃后，大大地咂了个嘴。

「莫名其妙耶！」

语毕，她又深深地坐在长椅上，懒洋洋地把脚向地板伸出去。

「原来我们在聊同一个人的话题吗……哈哈，这还挺有意思的呢。」

柚叶小姐傻笑了一阵，把目光转向我这边来。

「刚刚聊的事情要保密喔。」

「啊……好的，当然。」

我颔首应允，于是吉田先生一脸狐疑地看向我。

「刚刚聊的事情是指？」

「……你没有听到她刚才说要保密吗？」

我话一说完，吉田先生便慌慌张张地交互望向我和柚叶小姐，之后像是投降似的耸了耸肩。

「前辈！」

因为柚叶小姐忽然放声大喊，我和吉田先生的肩膀都倏地一颤。

「干嘛啦？」

「……你应该有能够让我认可的解释吧？」

柚叶小姐刻意发出低沉凌厉的嗓音，模仿着方才吉田先生的一字一句。

吉田先生面露苦笑后，稍稍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下次我会好好讲清楚的。」

柚叶小姐直直盯着吉田先生瞧，而后叹了口气。接着她嫣然一笑，站起身子来。

「好啦，感觉现在的气氛要让你们『自家人』自个儿谈比较好，我就回去啦——」

「是说，你怎么会在这儿啊？」

「我在哪儿做什么都跟前辈你无关吧。」

柚叶小姐吐了个舌头，拿起包包。

「在出乎意料的地方碰见我，你有心跳加速吗？」

「不，并没有……好痛！」

柚叶小姐拿包包揍了吉田先生后，咯咯轻笑着。

「那就再见喽，沙优。」

「啊……再见。」

我对挥着手的柚叶小姐低头致意，而后她将视线转移到吉田先生上。

「那么，吉田前辈，我会期待着你那个『能够让我认可的解释』。」

「知道了啦。」

无视于略显困扰地回应的吉田先生，柚叶小姐转过身子走下楼梯。

该怎么说呢，我觉得她真是个帅气的人。

她一定很清楚自己心目中真正重要的东西是什么。

「喂，三岛！」

隔壁的吉田先生突然大声叫了起来，害我的肩膀颤抖了一下，柚叶小姐则是惊讶得回过头来。

「回去小心点啊！」

听闻吉田先生的话语，柚叶小姐先是噗哧一笑，之后开心地晃着身子笑道：

「好的，爸爸——！」

听见柚叶小姐放声回应，我也忍不住笑了出来。

吉田先生有些害臊地搔抓着后颈，而后对柚叶小姐「去去去」地挥着手背。

目送柚叶小姐再次转身走下楼梯后，吉田先生侧眼望着我。

「那我们回去吧。」

一副无所谓似的抛出来的话语，不知为何令我铭感五内。

我忍着几乎要夺眶而出的泪水，颔首回复。

「……嗯，回去吧。」

吉田先生叹了口气，拍了我的背之后开始迈步而行。

他走在前方不远处的背影，看起来非常巨大。

第一卷 第17话 肌肤

到家后，我首先冲了个澡。

因为四处奔走让我流了一身汗，肌肤黏答答的很不舒服，而且我也想冲个偏热的热水澡。

再说，我也认为沙优需要时间整理说词。如果她能够在我淋浴的期间厘清情绪，谈话的时候应该就能稍微冷静点吧。

冲着热水的我，脑袋里满是安心和疑问。

首先，幸好找到沙优了。而且还是没有出什么状况，以平安无事的模样发现，真的是太好了。在到处寻找沙优的时候，我甚至猜测她可能遭到暴徒绑架了。

然而，一旦安然寻获之后，这次又萌生了其他疑问。

为什么沙优会在这么晚的时间离开家里呢？而且也没有联系我。

倘若她只是为了办什么要事而外出，铁定会在事前捎个联络给我。沙优她就是这样的人。

可是，她不仅没有联络我，出门时还把手机放在家里。

这么一想，便会让我觉得，她是否不愿继续待在这儿，才会意图离去。只不过，如果是这样的话，把其他行李全都搁在家中显得很不自然。

她和三岛在一块儿这点也让我搞不太清楚。她们是约在车站前见面吗？但她们俩彼此应该不认识才对。

碰巧在那座公园见到，反而也让我有种奇妙的感觉……

愈是去思索，我愈不明白答案。

「……用问的比较快呢。」

这种事情我早就知道了。只是尽管知道，却无法阻止自己去想。

我关掉莲蓬头的热水，站起身子来。

在陷入思考的漩涡之前，我走出了浴室。

草率地拿浴巾擦拭头发和身体后，我穿上内裤并套上家居服，离开了更衣室。

「我洗好喽，沙……」

我走出更衣室望着起居室的方向，便发现沙优在那儿。我愣愣地张大嘴巴，停顿了数秒钟。

「呃，你……」

我的思绪无谓地转啊转的，却讲不出话来。好不容易说出口的话——

「把衣服穿上啦。」

是这一句。

沙优在起居室里一动也不动地凝望着我，伫立着的她不知为何做内衣裤打扮。

那是一套黑色的朴素内衣，却重点式地加了蝴蝶结在上头，显得相当可爱。

不，那并不重要。重点在于她为何特意做这种打扮。她既不像是在换衣服，被我看到却连遮掩的动作都没有。

插图p283

「吉田先生，那个呀……」

「我会听你说，先把衣服穿上吧？」

「那个呀……」

「先穿了衣服再说吧，好吗？」

「听我说。」

沙优的嗓音十分认真。我无法立刻接着说下去而噤口不语。

我终究搞不懂，不过仅穿着内衣裤一事，和沙优想说的话有关系吗？

「……那个，或许你不这么认为……」

沙优结结巴巴地开始述说。我不晓得该如何是好，于是先把视线从她身上别开，等待她说下去。

因为我觉得，不断直视女高中生只穿着内衣裤的模样，实在不是很OK。

「可是我呀……其实基本上是个女性……应该说，是个女孩子呢。」

「不，这我知道喔。」

面对这番仿佛震惊的事实般道来的话语，我感觉期待扑了个空。

然而，沙优听闻我的回应却摇了摇头。

「不对，你根本不明白。」

「不明白啥啊？」

我开口询问，沙优便不发一语地一步步朝我靠近。女高中生身穿内衣裤接近自己的奇妙魄力，让我不禁稍微后退了数步。

沙优终于来到我眼前，略略扬起眼眸凝视着我。

「……干……干嘛啦？」

「我呀，觉得自己就女高中生来说，胸部算大了。」

「可能吧。」

「这样的女高中生，在你面前只穿着内衣裤喔？」

「所以我就叫你把衣服穿上了。」

「你觉得怎么样？」

沙优毫不留情地窥探我不断别开的眼瞳。

「没有什么怎不怎样的，女高中生不该对男人坦露肌肤……」

「你想做爱吗？」

沙优打断我之后所说出的话语，让我的思绪停摆了。

之后又立刻急速运转起来，伴随着些许愤慨。

「你啊，我说过你再轻易地诱惑我，我会赶你出门……！」

「先前的人呀！」

我试图规劝沙优的话语，被她近乎于惨叫的大喊盖过了。这股魄力，令我有种身子被牢牢束缚的感觉。

沙优的手抵着我家居服的上衣，而后用力揪起。她的手在颤抖。

「先前的人呀……都想和我做爱喔。」

先前的人……用不着解释，我也明白这种说法不是在指男朋友的意思。

那是指迄今让这丫头暂住在家里的男人们吧。

我的心里感到痛苦。

从让沙优进了家门，并听她述说前因后果的第一天开始，我就隐隐约约觉得搞不好是这么回事了。由于她含糊其辞，我也并未好好问个明白。

只不过，望见说到这儿便停顿了下来，默默发着抖的沙优，我便心想：原来如此，我非得问个清楚才行了呢。

「……你做了吗？」

我把手叠在抓着家居服的沙优手上并如此询问后，她隔了一会儿才轻轻点头。

我忍不住叹了口气。

「……这样啊。」

「你感到幻灭吗……？」

「不……我不晓得，抱歉。」

无法斩钉截铁地告诉她「没有」，令我过意不去。

只是，在我的心底，有各种情绪翻搅在一起。像是近似于对世上男性失望的感觉、愤怒，以及对于献身给这种男人的沙优所抱持的疑问。

「吉田先生，你都不会想跟我做吗……？一丁点那种念头都没有吗？」

沙优说着说着，抱住了我。她把胸部在我身上挤啊挤的。

我很想叫沙优「住手」并推开她，但她的神色真的非常正经又恳切，看似隐藏着某种悲痛的情绪。我的身体使不上力。

「嗳。」

沙优发出了好似吐气般的声音，隔着裤子碰触我的下体。

「喂，别这样。」

「我要你回答我。」

沙优直盯着我的双眼不放，同时摸索着我的裤裆。

「你不会对我兴奋吗？」

说话的当下，沙优的手指缓缓拉着我裤子的松紧带。

都摸成这样了，沙优应该也明白才对。胸部紧贴成那副德性，又被女性频频示好，我可没有迟钝到会丝毫不起反应。

我的下半身已经确切无疑地变成「那种态势」了。

我叹口气，抓住沙优拉向我裤子的手，阻止了她。

「会啊。你以为做了这么多事情，会有男人不感到兴奋吗？」

我回答之后，沙优忽然羞红了脸，从我身上别开目光。

「为啥你主动做了这些事之后还在害羞啦？别闹了。」

「对……对不起……」

「好了，放开我。我真的要发火了喔。」

「嗯……嗯……」

沙优稍微和我拉开了距离，接着东张西望后，才红着脸以手遮胸。

「事到如今才遮遮掩掩的喔？给我去穿衣服啦你，真是的……」

「不……不行……我要这样子说。」

她很坚持这点吗？

我仍然未能明白，她究竟想讲什么才会做出这种事来。

「我说呀……那个……」

沙优的视线在地板上游移着，同时竭力选择着词汇。

她散发一股认真想要说点什么的感觉，因此我也无法插嘴。

「我是很拼命的。那个……拼命想方设法不回家，在外面讨生活。」

沙优喃喃地说了下去。

「捡回一个女高中生，很明显是弊大于利嘛。万一被警察知道，理所当然地会遭到逮捕。所以……我想说相对地得要有点好处才行。」

此时，沙优暂时噤口不语，低下了头。

她是不想说出关键的地方吧。

「……因此，你就拿自己的身体当作那个『好处』是吗？」

我一说完，沙优便稍微驼起了背，轻轻点头。

「……嗯。一开始我总觉得很不喜欢……可是习惯后，就感到稀松平常了。」

「……原来是这样啊。」

「反倒是对方如此渴求我的期间，感觉我才能维持住自我、被他人所需要，所以很开心……应该说，有时甚至会……有种仿佛被填满的感受。」

「……嗯。」

我不清楚自己现在是感到生气或悲伤。

我并不想听这些。

可是，沙优希望我听她说。所以才会像这样竭尽全力地阐述着。

但我又不能把耳朵给捂起来。

我卯足全力把不断循环着，几乎快要躁动而出的想法按捺在心中，同时专心致志地附和着她。

「大伙儿都说什么『好可爱』或『好舒服』利用着我，而我也让对方提供了住处。关系简单易懂真是太好了。然后，如果对那个人来说『害处』大于益处时，我就会被赶走。不断重复这样的过程。」

说着这番话的沙优，脸上的表情很平淡。当真就像是淡淡述说着曾经发生的事情，或是朗读着他人的历史般，相当空虚。

「所以呀，我才不明白。」

沙优抬起头，直盯着我的双眼。

「你为什么会收留我在家里呢？」

她的嗓音非常沉静，却感觉蕴含了一股非比寻常的热气。

「我什么也没有为你做。家事这种东西，任谁都会做呀。顶多只是由我来做你会比较方便，就算不是我做也无所谓呢。我明明给你添了天大的麻烦，你却始终一心一意地对我好。感觉好得太过头……让我搞不懂……该怎么做才不会被这个人抛弃了。」

「……你……」

话语并未顺利说出口。

我认为，事情的确就像她所说的一样。

鲜少有人能够在毫无益处的情形下接受坏处。然而，这种事只要等长大成人后再去留意就好，光是想到一个女高中生带有这种想法，还偏偏献出了自己的身体，我的心情便满是遗憾。

「我真的既蠢又无可救药，是个搞不清楚自己状况的小孩子……所以如果不被人所渴求，我就会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沙优一面说，一面再次接近我而来。

而后她站在我面前，又抱住了我。

「假如你不讨厌的话……」

沙优以略微颤抖的嗓音，在我怀里说。

「就和我上床吧。如果是你就可以喔。倘若你愿意抱我，就稍微……呜！嗯咕！干……干嘛……好难受……」

我不听沙优把话说到最后，便使劲地紧紧拥住她。

「吉田先生……好难过……」

「少啰嗦。」

「干嘛……你怎么了……唔哇……」

我揪着沙优的肩膀拉开她，就这么直接把她的背推到走廊墙壁上抵着。

「吉田先生……那个……」

「我讨厌。」

「咦？」

「我说我讨厌啊。」

我笔直地凝视沙优的眼眸，把话说了下去。我想，自己的眉头一定皱了起来。只不过，目前我不明白该怎么放松脸部的力道。

「听好了，给我听仔细啦。」

我一开口，沙优便困惑地眨了眨眼，数次轻轻颔首。

「坦白讲，我觉得你非常可爱。」

「咦？」

「以一个女高中生来说，你秾纤合度、身材曼妙、长相标致，还会做家事，简直太棒了。」

「你……你怎么突然……」

「可是啊，你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听闻我如此断言，沙优愣住了。

「……咦？」

「我并没有爱上你。」

沙优愣愣地张大嘴巴，望着我双目的眼眸，连续眨了许多次。

「我不会想上一个不喜欢的女人。身体嘛……这个自然是会起反应的。但我并不想看你的裸体，也丝毫不想和你性交。你刚才说『假如你不讨厌的话』是吧。所以就让我来回答你。我讨厌。我拒绝。明白了吧？」

我一鼓作气地把话讲完，沙优便像是被震慑住似的吞了口唾沫，隔了数秒后——

「……速的（是的）。」

她才点头回应。

「明白就好……是说，你也差不多该把衣服穿上了啦。」

「嗯……嗯……」

我指着被丢在起居室的休闲服，沙优便赶忙快步走到那儿去，最后总算是从头上套下了衣服。

映照在眼中的肤色减少，终于让我的紧张舒缓。我就这么直接坐在走廊上。

我的身子和嘴巴被一心只想阻止她干蠢事的念头所驱动，因此目标达成后，好不容易才开始有了余裕。

我感觉到自己想说的东西，一点一滴在心头化为言语。

「……虽然你说自己什么也没能替我做，但才没那回事呢。」

我喃喃说着，穿上了衣服的沙优便缓缓来到我附近，和我一样坐在地板上。

「对我而言，家这种东西，原本真的只是个吃饭洗澡睡觉的空间。」

我娓娓道来。感觉得到沙优的视线正集中在我的侧脸上。

「我工作很开心，而且只要愈努力上班就会存到不少钱，所以即使是每天只往返职场和住家的生活，我也不以为苦。」

回想起来，真的就像我所说的一样。

就职之后的五年期间，我只记得自己在工作。当然，我有不时和同事一起去喝酒，或是到保龄球场玩的记忆。

只是，我连一个女朋友也交不到，也未曾因旅行之类的原因放长假，总之天天泡在工作里。

「我原以为这样子就好了。而且我还幻想说，假如能够和后藤小姐交往的话，生活或许会变得稍微璀璨一些呢。」

我略显自嘲地这样说并觑向沙优，只见她露出一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的苦笑，而后从鼻子哼了口气。

「不过，自从你来了之后……就不一样了。」

自从沙优来了之后。

即使不去具体地想象，话语依然接二连三地涌了出来。

「回家后不但有你准备美味的餐点，还放了洗澡水。而且……还有你在这儿。」

我语气轻快地说着，接着听见身旁的沙优发出稍稍深吸一口气的声音。

「该怎么说才好呢……或许你很介意自己所拥有的，类似『附加价值』之类的东西……」

对方是怎么看自己的，又向自己要求着什么呢？她便是畏惧于这种他人的标准，而活到这一天的吧。

假如我能给这样的沙优一个明确的答案，那就仅有这句话了。

「但光是你待在家里，我的生活就变得开心许多了喔。」

我侧眼瞧向沙优说出这番话，而后见到她的目光摇曳着。

「正好被后藤小姐甩掉而感到寂寞可能也是原因啦……一回到家来便有你在，然后我们俩聊着没营养的话题一块儿吃饭，之后房间里有人陪着一起睡觉。光是如此，我便觉得家里是个待起来极其舒适的地方。我甚至开始会有『得早点回家』的想法了。」

就在我持续说下去的期间，沙优的双眼汩汩流下了斗大的泪珠。我不晓得她为什么在哭，但就算是我也明白，那八成不是在悲伤哭泣。

「所以，我可不希望你为我做东做西的啊。」

我搔抓着下巴，发现早上才刮过的胡子稍微冒了一点出来。

「因为我是个难堪又孤寂的大叔……」

没错。我应该更早一点这么说才对。

我把她捡了回来，自认为单方面地帮助了她。

她发生过某些事情而从老家逃出，辗转在各个不像样的男人家里借住。我高举着正义感的大旗，想让这样的她变回一个正经的女高中生，并自认为在保护着她。

这些都是我毫不虚假的念头，却并非一切。

误会那便是我所有的心情，并不公平。

「只要到你开始有意愿想回去的时候就行了——」

光是「我接受了她」这样的构图是不行的。在不对等的立场之下进行的同居生活，根本大错特错。

「你愿意待在这里吗？」

我好不容易讲出这句话，于是沙优抽抽噎噎地低下了头去。

她吸了好几次鼻涕，并拿休闲服的衣摆擦拭眼泪。

接着，她抬起哭花了的脸庞，发出颤抖的声音说：

「那样子可以吗？」

「嗯，你只要待在这里就好了。」

「……你还真是个无欲无求的可怜大叔耶。」

「对吧？」

流着泪的沙优噗哧一笑。我也随即觉得逗趣，摇晃着双肩而笑。

沙优嘻嘻笑着，坐在地上拖着屁股往我身旁移动过来，再把额头靠在我的肩上。

「……谢你。」

「什么？」

「我们彼此都很凄惨呢。」

沙优说出了和一开始的轻声呢喃明显不同的话语，之后抬起了头。

「看你可怜，我就陪着你吧。」

语毕，沙优终于展露了平时那张傻气的松懈笑容。

「嗯，就拜托你那么做了。」

对我这个大叔来说，女高中生很难懂。

然而，对女高中生沙优而言，大叔铁定也是很难懂的生物吧。

得以互相暴露出弱点的现在，或许我们终于就真正的意义上，展开了「同居生活」也说不定。

第一卷 终章 站在厨房的女高中生

「吉田先生，你的胡子。」

「啊？我刮啦。」

「你没刮干净。」

「啊？」

听人在质朴的厨房里做煎蛋卷的沙优这么说，我再次回到盥洗室一看，发现下颔确实有胡渣残留。我咂了个嘴，拿起电动刮胡刀重新再刮了一次。

「嗯，可是呀——」

我走出盥洗室后，沙优眼睛盯着平底锅说：

「或许稍微留点胡渣才好呢，比较像你的风格。」

「这啥意思啊？」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沙优边说边关掉瓦斯炉火，再把平底锅上头完成的松软煎蛋卷移到盘子上。

「来，煎好喽。」

「感觉很好吃耶。」

「白饭你想吃多少就添多少吧。啊，还有把这个拿去。」

沙优将饭碗和装着煎蛋卷的盘子递给我之后，开始把锅里的味噌汤盛进汤碗里。不论什么时候看，其手法都俐落得令人怀疑她的本业是家庭主妇。

从沙优穿着内衣裤逼近而来的那天晚上，已经过了好几个星期。

如今沙优做起家事来，真的愈来愈有模有样了。

之后向三岛解释状况费了我好大一番工夫……不过从结果来说，事情圆满落幕了。

「嗯，毕竟是吉田前辈，我想你也没那个胆量对女高中生下手吧。」

三岛说着这种有点失礼的话，基本上展现出了认可的态度。

最近令我在意的事，真要说的话是和后藤小姐之间的距离急骤拉近。她开始会莫名其妙地约我吃午餐了。而且，当她独自用餐时总是会点沙拉，可是和我吃的时候净是会点一些份量特别充足的餐点。

当然，我并不是不开心，只是想不到理由的急速靠近会令我无谓地紧张，这样对心脏不太好。

「我想说让你看看我毫不掩饰的模样。」

说出这种话的同时脸上浮现娇媚笑容的她，依然不断把我玩弄在股掌之间。

围绕在我身旁的职场环境尽管有若干变化，但我和沙优的生活毫无问题地持续着。

我把煎蛋卷的盘子摆在桌上，打开电子锅。就在我把白饭盛装到碗里时，沙优的打扮蓦然映入我的眼帘。

「奇怪，你今天干嘛穿制服啊？」

听见我询问，沙优便嫣然一笑，仅把目光投向我这边。

「适合吗？」

「女高中生不适合穿制服，那会是个问题吧？」

「我不是那个意思啦……」

沙优嘟起唇瓣，抛下这句话：

「我只是想说偶尔也来当个女高中生看看嘛。」

「你说偶尔……就算不穿制服，你也是个女高中生吧。」

「是那样没错啦。」

沙优拿着两个汤碗走到起居室来。白米饭、煎蛋卷、香肠还有味噌汤——尽管是极其普通的早餐，却令人食指大动。

「我要开动了。」

「好的，请用。」

见到我开始吃，沙优便继续把话说了下去。

「一旦穿上制服，即使不愿意也会知道是女高中生嘛。」

「嗯，这话是不错。」

我喝着咸味恰到好处的味噌汤，感到身子从中心暖了起来。我很喜欢这个感觉。

「纵使只是在厨房做饭的我，也会明白就是女高中生嘛。」

「是啊。」

「真的很方便呢。」

沙优如此喃喃说道，把自己做的煎蛋卷抛入口中，而后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

结果我还是搞不懂她想表达什么，只好模糊不清地附和着。

「我呀，因为讨厌当个女高中生才逃了出来。」

沙优唐突地说起至今绝口不提之事，于是我的筷子停下来了。

「可是，这是为什么呢？」

沙优的视线游移在桌上好一会儿后，傻傻地笑了。

「如今我稍微觉得，当个女高中生或许不错。」

「……这样啊。」

我连连颔首，接着喝起味噌汤。

沙优的状况我仍有许多不明白的地方。

她不说的事情我就不会过问，而且我现在也觉得没有必要。

只不过，我唯一可以说的就是，我还挺喜欢这丫头的笑容。

「嗯，怎么说，制服呢……」

我一开口，扒着白饭的沙优便将眼神挪到了我身上。

「制服呢……虽然很普通……」

明明只要说句「很适合你」就好，我却稍微害臊了起来，说不出那种话。

「我认为……那种普通的笑容……很适合你喔。」

我抛下了这番话，便将煎蛋卷放进嘴里。其甜味与咸味的调配做得刚刚好，口感也十分松软。

我忽地注意到沙优毫无反应而抬起视线，于是我和红着脸望过来的她对上了眼。

「怎么了？」

「咦……啊……不……没事。嘿嘿。」

沙优笑了笑蒙混过去，而后咬下了香肠。

坦率的笑容变得要比先前多的沙优，这个表现很符合她的年纪，十分惹人怜爱。

可能是因为迄今吃尽了苦头的关系，但我希望她在这里能稍微放松一点过生活。

然后慢慢花时间养精蓄锐，面对当真非得正视不可的事物。

「吉田先生。」

名字忽然被她一叫，于是我抬起了头来。只见沙优直勾勾地凝望着我的双眼，开口说道：

「假如我不是高中生的话，你会迷上我吗？」

「啥？」

我发出了愚蠢的声音后，沙优咯咯笑着，摇了摇头。

「我开玩笑，开玩笑的。你总是一本正经，所以很有趣呢。」

「你啊……」

假如沙优不是女高中生的话——

听她这么一问，浮现在我脑中的，是数星期前沙优穿着内衣裤逼近而来的光景。

比那再稍微成熟点，并非高中生，譬如说和我同龄……

『就和我上床吧。』

沙优的声音栩栩如生地在我脑内播放出来，使我全身窜起鸡皮疙瘩。我摇摇头后，把意识拉回现实。

「你怎么了？」

「不，没什么。」

我把白饭扫进嘴里咀嚼着，借以蒙混过去。

无论发生什么事，她都是女高中生。是个年纪远比我小很多的黄毛丫头。

我如此告诉自己的内心，同时把米饭咽下肚子里。

我深深吸了口气再吐出后，心头渐渐涌现出了一个感想。

或许，幸好沙优是个女高中生。

我对这份感动抱持着强烈的突兀感。

倘若不是女高中生，那又会怎么样呢？

不该一大早就思索一些困难的事情。我啜饮着味噌汤，慢慢吞了下去。就在我享受着身体逐渐温暖起来的感觉时，那些不重要的想法便从我心中溶化掉了。

「吉田先生，你吃得还挺悠哉的，时间不要紧吗？」

「嗯？啊……」

在沙优提醒之下我看向时钟，发现距离非得出门不可的时间只剩下五分钟了。

「糟糕。」

我喃喃说道，慌慌张张地把剩下的早餐扫进嘴里。

我到盥洗室去随便刷了个牙，而后穿上外套拎起包包。

「那我出门喽。」

我手忙脚乱地把脚伸进皮鞋里并这么说，沙优便走到了玄关前来，稍稍挥着手。

「路上小心。」

沙优说完，露出了微笑。由起居室窗户照进来的阳光和她的身影重叠在一块儿，令我略略眯细了眼。

插图p305

「……还真耀眼耶。」

「咦？」

「不，没什么。我走了。」

我走出玄关，吸着早晨有些冰凉的空气，同时拍打自己的双颊。

简直就像是新婚生活一样。

我对一瞬间想到这种事的自己感到傻眼。

不晓得这样的生活会持续到什么时候。

只是，不知道是偶然还是必然，我和沙优相遇，并且要生活在一块儿。

完全想象不到今后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会迎向何种结果，尽管如此，我依然不愿意半途而废。

我回过头去望向玄关。

这个家，直到先前都只有我独自出门和回来。

然而，现在可不同了。

那是我的家，我所出发的地方，同时也是沙优的藏身之处。是个她应当受到保护，并且安稳度日的场所。

光是带有「为了守护这个家而工作吧」这样的念头，正面积极的力量就稍微涌现而出了。

「好，走吧。」

我轻声呢喃后，踏出了一步。

大叔和女高中生的奇妙同居生活，还会继续下去。

第一卷 后记

初次见面，我是しめさば。

我是个勉勉强强在网路上写作的人，正战战兢兢地写着这东西。

回想起来，记得我开始在「カクヨム」着手写这部作品时，就算从网站的倾向来观察，我也认为「反正不会受欢迎吧」而一副轻佻的模样。那阵子我正好在开开心心地撰写着时下流行的异世界奇幻故事，然而脑内却唐突地（没记错的话，是我在自家厕所方便的时候）浮现出「沙优」这名角色，令我坐立难安，于是提笔振书。

我觉得，开端如此草率的这部作品，能够成长到让许多人愿意阅读的地步，并且受到责编大人发掘，当真是非常幸运。

我认为不论是人或故事，说到底都是一场机缘，于是实际体会到，能够和这篇故事及喜欢上它的读者偶然邂逅，真的是很幸福的事情。

好啦，接下来要致上我的谢词。

首先是在这片辽阔的网路世界当中发现这部作品，并且愿意阅读和支持的各位读者朋友，我打从心底感谢大家。

还有，找出了本作的可能性，并将它带到实体出版这个环节的责编W大人，真的非常谢谢您。不，是不是应该说声对不起呢？总之，当真受您很大的照顾。

最后是赋予登场人物外型，令他们活灵活现的插画家ぶーた老师、比作者本人还认真阅读原稿的校对负责人，以及和出版事务相关的所有人，我由衷感谢各位。

但愿我所写的故事能够再次和各位邂逅，同时容我结束这篇后记。

第一卷 插图

第一卷 Bookwalker特典短篇 包子

「来，大家尽管拿。想拿多少都可以」

于办公室正中央，相同模样的盒子堆积如山。

这些是申请带薪休假和家人旅行归来的上司，上田先生买来的像是包子的土特产。但这个量也太惊人了吧。

一般这种土特产应该买足够人手一份，剩下少许程度的量才对。然而，堆积的盒子只能用恐怖来形容。

甚至每人分到3、4个都绰绰有余。

「买的还真多啊……」

「噢，是吉田啊。你也过来多拿点」

我走到包子山前，上田先生向我递出了一整盒包子。

「我可收不下一盒啊」

「这样下去确实会留下很多，就当帮帮我吧」

「话说，为什么会买怎么多啊」

我不情愿地接过盒子出声询问。

上田先生露出神秘兮兮的表情抱着胳膊说道。

「卖土特产的店员是个超赞的美女……在老婆去其他地方购物的时候，我闲得无聊和她聊天就有些得意忘形了。开了『要不要把店里的东西全都买下来呢~』的玩笑，变得骑虎难下了……」

「你的笨蛋吗」

「旅行的时候做个笨蛋也不错」

上田先生露出无所谓的笑容，又拿着一个盒子向我接近。

「要不要再来一个？」

「不不，不需要。我可吃不了那么多」

「是吗……喂，那边的家伙们！你们还没拿过对吧！」

上田先生叫住了没有接包子经过的职员。

我望着手中的一整盒包子发呆。虽不讨厌包子，但消化不了一盒啊。

「为什么在那里僵着不动呀」

「哇」

不知何时突然出现于身侧的三岛，把我吓了一跳。

「得到一整盒了呀！」

听到三岛惊讶的声音，我点头示意上田先生面前的盒山。

「你要不要也上前要一盒」

「不，已经拿到了。吃完了」

「还真是快」

「带些甜味，很好吃」

听到此处，我打开盒子从中拿出两个包子交给了三岛。

「我吃不完，你来分担一下」

三岛眨着眼睛接过包子。

「吉田前辈，你不喜欢吃甜的东西吗？」

「不，那倒不是……」

不仅不讨厌，我还挺喜欢吃包子。因为母亲也喜欢吃包子，所以家中常备包子，我记得小时候经常偷吃。

「这么多量当然会想让别人给我分担一些。而且，我觉得明明说喜欢吃的你不上前要一定有什么理由……你那是什么表情」

我说着话向三岛看去，只见三岛小嘴一瘪，微红着脸瞪着我。

「你在生什么气啊」

「没有生气啊。嗯，真的没生气」

三岛明显在生气，趁我不备又从盒子里顺走了两个包子。

「我要了」

「哦……」

「吉田前辈真是太狡猾了」

「哈啊……什么？」

闻言，三岛轻轻戳了下我的侧腹，轻吐香舌。

「请你自己去想」

语毕，三岛向自己的座位返回。三岛刚坐到座位，就马上打开了一个袋子狠狠地咬住了包子。我苦笑着从她身上移开视线，这回则是和远处席位上的后藤小姐四目相对。

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和三岛说完话都会和后藤小姐视线交汇。

后藤小姐侧首微微一笑，向我招手。

既然被点名，我就不能无视了。

我拿着包子盒走到了后藤小姐的办公桌前。

「有什么事吗？」

「不，并没有什么事。就是对上了视线」

后藤小姐露出小孩般的笑容，视野落到了我手上的盒子上。

「吉田君也收到了啊？」

「我哪敢不收啊」

我望着至今数量不见减少的包子山如此回答。后藤小姐颤笑着指了自己的办公桌。

「我也收到了两盒」

后藤小姐的办公桌上也放着两盒包子。

「要是能有个家人就好了」

「哈哈，我也有同感」

我苦笑着应付了后藤小姐略带自虐的玩笑。就算没有家人，你不是还有男朋友吗。虽这么想过，却没有说出口。那不是应该在这时候说的话。

「一盒里有10个哦？我还收到了两盒……一个人根本吃不完对吧」

我点头表示赞同。

「就算每天吃一个也要用上20天呢」

「对吧……虽然也可以每天多吃一些」

听到后藤小姐的低语，我开口问道。

「那就多吃几个啊？」

「那个……吉田君」

好像感觉后藤小姐目光不善。奇怪，我有说错什么吗？

「每天都吃好几个包子会变胖啊」

「诶，是那么回事吗……」

「没错。作为女性很在意这点！」

因为后藤小姐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些，让周围的职员纷纷侧目。

我听着后藤小姐的那句「作为女性很在意这点！」，瞥了一眼远处的三岛。她正打算向第三个包子伸手。

「三岛可能因为还很年轻不在乎这些」

是跟着我的视线看向三岛了吗。后藤小姐如此说着更加加重了语气。

「诶，你在生气吗？」

「没有生气」

后藤小姐依旧保持不善的眼神如此说完，把办公桌上的包子放入了抽屉。

「可是，午饭」

「诶？」

听到我说一半，后藤小姐开口催促。

「短时间内，可以不用只吃沙拉了呢」

我的话语让后藤小姐哑口无言。

「得到的食物不能浪费，在人前吃也不会有人感到奇怪对吧。反而一想象在办公桌前吃包子的后藤小姐……感觉有些可爱呢」

我说着话看向了墙上的钟表。差不多到了工作时间，该回到自己的座位准备一下了。

我想着这些事情重新看向后藤小姐，只见她满脸通红，而且眼中的不善有增无减。

「诶，怎么了啊……」

「哎，吉田君！你真是！」

后藤小姐起身拍打了我的西服。

「快到工作时间了！回你的座位去！」

「啊，好的。诶，你好像在生气啊？」

「没有生气！」

后藤小姐明显生着气如此说着，抓住我的肩膀强行改变我的方向，推了推我的后背。

「快回自己位子去！」

「好、好的！」

「还有，午饭要跟我吃！」

「啊？」

「快走！」

「明、明白！」

虽然有很多疑惑，但确实没多久就到工作时间了。不能慢腾腾的。

回到座位的途中，和露出夸张表情的三岛四目相对。你那副表情是怎么回事。

回到座位，一边把包子盒放入商务包，一边打开了pc开关。

「吉田，你也够不容易的」

旁边的桥本仿佛事不关己。

「你说啥？」

闻言，桥本的眼睛瞬间变得溜圆，接着便是失笑。

「不知道哪里不容易的地方才是问题啊」

「哈啊？」

桥本笑着敲打键盘。那个侧颜，完全进入了工作模式。

说半句就溜啊……。

我也决定认真投入工作。

可是，今天早上让三岛和后藤小姐都生气了啊。而且，我还不知道为什么对我发火。

「女人心海底针啊……」

原本以为是用谁都听不到的声音小声这么嘀咕的，可没想到旁边的桥本却喷了。应该是让他听到了。

挠着脑袋，我重打精神瞪着PC打算开始工作。

第一卷 电子版短篇『煎蛋』

「啊」

蛋黄不小心掉在了餐桌上。

「好浪费呀」

沙优嘀咕着用湿抹布擦拭餐桌。

「抱歉，不小心掉到桌子上了」

我觉得这种失误很对不住亲手为我做煎蛋的沙优，于是带着歉意向坐在餐桌对面的沙优道了歉。见状，沙优眨着眼眸哑然失笑。

「不用在意啦，又不是故意的。吉田先生太认真啦」

沙优如此嘀咕，用筷子灵巧地只把煎蛋的白身部分分开，送入口中。

沙优像是想要只留下蛋黄一般，慢慢消灭着蛋白。

因为我采用分开蛋黄，和蛋白混合在一起的吃法，所以沙优的吃法很是新鲜。

「沙优做的煎蛋」

在我突然想到些什么开口后，沙优停下筷子螓首微倾。

「嗯？」

「没什么，就是觉得蛋黄很软。这种是叫半熟吗？」

「啊啊……」

沙优有些暧昧的点头后，再侧螓首。

「不喜欢吗？」

「不不，没有那种事。我反而更喜欢松软口感。与米饭和蛋白相合，好吃极了」

「是吗，那就好」

其实并不是在意是否松软，只是单纯的有感而发罢了。

「我妈做的煎蛋一直都是蛋黄干硬的模样。吃起来有些干巴巴的。所以，我小时候不怎么喜欢吃煎蛋」

「这样啊」

「开始一个人生活，自己试着做的时候也因为火候与放水的时间很难控制，最终做了和母亲相同的干硬煎蛋」

沙优露出比以往更加呆呆的模样，倾听了我的故事。

「沙优果然厨艺很好啊」

在我注意到明显说了废话，打算以此结束这段话题的时候，沙优的表情总算有了变化。仿佛灵魂出窍后重归肉体一般，沙优眉头一抖，然后娇颜迅速变红。

「啊、是……是吗？」

沙优面露羞涩，歪着小脑袋把玩了秀发。

「是从父母身上学来的吗？」

「诶？」

闻言，沙优的表情再次凝固。

糟糕，虽觉得不该说这些，但已覆水难收。

问离家出走的女孩，她父母的事情干什么啊。我不由后悔万分。

不过，沙优有些为难的游动视线之后，马上又微笑着摇头。

「妈妈不经常做菜」

沙优以此结束话语后，朝煎蛋下的盘子望去。

「料理几乎都是自学。看着料理书或上网学到的。尝试了做出符合自己口味的料理」

「……是吗」

我至今为止没有问过沙优的家庭情况，她本人也没有主动提起过。这件事在她本人想说之前，我没有必要问出口。

然而，还是不小心问了不必要的问题。我也跟着低头，低头时注意到沙优有一瞬间瞄了我一眼。

「啊，不过嘛！」

沙优拍着手发出了开朗的声音。

「我挺喜欢做菜，一个人尝试过很多料理。就像……是兴趣吧」

「嗯……」

我不由叹气。

又让她费心了。

「托你的福，我每天才能吃到这么好吃的料理呢」

闻言，沙优的脸颊微微泛红，不住傻笑。

又吃一口煎蛋。鸡蛋的风味满溢口腔，在感觉消失之前吃一口米饭。如此搭配美味无穷。

在彼此无言默默吃早饭一段时间后，沙优终于把煎蛋的蛋白部分吃了个干净。唯有蛋黄留在盘中。

我因为对沙优会如何吃掉蛋黄感到好奇，喝着味增汤偷偷关注了她。

沙优总算朝蛋黄伸出了筷子。一把夹住蛋黄，没有分半，直接夹了起来。

随后，平时不会张太大嘴巴吃饭的沙优，竟然罕见地张大嘴把蛋黄一口放入口中。然后，满脸幸福的眯着眼睛，「嗯」的发出鼻息。

虽然我知道不该目不转睛的看别人吃饭，但因为太过惊讶，没能把视线从沙优身上移开。吃着蛋黄自然上升的沙优的视线与我相撞。

沙优停止咀嚼，如同仓鼠一般鼓起脸颊微微侧头。

「嗯？」

「啊，道歉」

我急忙移开视线。

「我就是有些惊讶你会一口吃掉蛋黄」

在我的视线在桌子上左右乱窜的时候，沙优再次开始咀嚼，很快就吞下了蛋黄。

「诶，很奇怪吗……」

「不，谈不上奇怪」

沙优那副无比不安的模样，让我急忙摇头。

「那个，你平时不会张太大嘴吃饭对吧。所以我才会有些惊讶」

「这、这样啊……？」

沙优眼眸闪烁，接着便是沉默不语。

屋内流动着无法言喻的气氛。

「吉、吉田先生你……」

沙优开口。我朝她望去，沙优满脸通红。

「意外地，经常看我呢。关注我身上的许许多多……」

「诶，不会啊，没有那种事……」

「一般……不会刻意在意吃饭时候的张嘴方式吧」

「不，只是碰巧看到了而已」

「……色狼」

「为啥！！」

我大声质疑，这时沙优总算恢复了嘻嘻笑脸。虽然一瞬间气氛变的奇妙，但好在恢复原样了。

「一口吃掉蛋黄会很好吃哦」

沙优如此说着喝了一口味增汤。

「鸡蛋的味道会在口中爆炸」

「还能爆炸啊」

「嗯，会的」

沙优如此说着嘻嘻笑道。

「下次吉田先生也试试看吧」

「嗯……看心情吧」

听到我含糊其辞，沙优露出了恶作剧般的微笑。

「然后，下次我会仔细观察吉田先生张大嘴巴的样子」

「饶了我吧，不用看的那么认真吧」

「那句话，原封不动的还给你~」

沙优颤笑抖肩的模样让我的嘴角微微上扬。

从我的失言开始的对话，好像让我稍微知晓了沙优的另一面。真是奇妙万分。

不知为何，把蛋黄放入口中，幸福的眯着眼眸的沙优的面容，在我的脑中久久回荡。

第一卷 特典 芭菲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Rean.

校对:杉木森林

责编:杉木森林

图源:萌神大陆

——「呜哇……」

我的声音不由的从口中流出。

坐在床上盯着笔记本电脑画面看的吉田先生，只有视线传递了过来。

——「怎么啦？」

——「没什么，我在想这还真是厉害啊。」

我把手中的智能手机画面朝向吉田先生的方向，看到吉田先生的明显的皱起了眉头，我不经笑了出来。

画面上映出的是尺寸大到让人难以置信的芭菲。在网络记事特辑上偶然发现，市中心车站附近，好像有一个特大芭菲的专卖店，我试着打开看看，这张照片就这样突然闯进了我的眼中。

那让人怀疑是否是作为容器用的类似小号前端的大杯子里，在被鲜奶油和水果给塞得满满当当的基底上，除了冰淇淋和华夫饼，又被铺上了一层鲜奶油。照片上用流行的字体写着「在女子甜点中大人气！总量5kg！」

——「5kg……都有米袋那么重啦。」

——「啊哈哈，这样考虑有点不妙啊。」

吉田先生带着困惑情绪的评论让我再次笑了出来。

我把朝向吉田先生方向的手机画面转回到了自己这边，滑动着画面的滚动条，与最初看到的不同的芭菲和甜点的照片一个接一个的映入眼前。说起来，在北海道的时候，好像也和朋友一起去吃过芭菲来着……类似这样的记忆浮现出来，我立刻摇了摇头。那个时候的事情，怎么样都好了。

我把智能手机画面熄灭放在桌子上，目光正好接上了从床上方向目不转睛的凝视着这边的吉田先生的视线，有点被吓了一跳。

——「怎，怎么啦……」

——「我说你啊」

这样询问着，吉田先生几次向我的智能手机上投去视线，一边叽叽咕咕小声的说道，

——「因为大致算是女子高中生……所以，对芭菲感兴趣吗？」

——「哎？」

对于吉田先生突然的提问，我发出了有些呆笨的声音。

不对，对芭菲感兴趣什么的，这样的说法也许是很自然的，但是，用「因为是女子高中生」作为前提多少有点违和的感觉。

——「女子高中生喜欢芭菲，这是什么定论吗？」

我把问题抛了回去，吉田君咯吱咯吱的挠着后脑勺，视线落了下来。

——「不是，并不是什么定论……我只是脑子中对女子高中生比较有这样的印象，放学后好想去家庭餐厅吃芭菲啊~什么的。」

——「啊哈哈，这是什么搞笑的语气。」

大概在吉田君心里认为，女子高中生都是「一个相同模板」的存在吧。一般被称作「女子高中生」的生物都有着一样的行动方式，这样拘泥的概念。

——「不喜欢吃甜的东西吗？」

——「喜欢哟。」

——「意外的是好像没怎么看到你吃过……」

吉田君稍微摆出了在思考的表情。

糟糕了，我瞬间有了这样的想法。

吉田君一般有流露如此这般的表情的时候，我知道我似乎不自觉的又让他在猜疑了。

然后，在产生「糟糕了」的想法之后开始自我反省。

我已经被吉田君说了很多次「不要客气」了，因为我从很久以前开始就从大人那里获得了这种对人客气的性格，虽然不能简单的治好，但是没想到这样的根深蒂固。不过我想尽可能的按照吉田先生所希望的那样努力，这是理所当然的义务。

——「从来到这边之后可能确实没怎么吃过……不要太在意呀。」

我这样说着，吉田先生用也不知道是否理解了的语气嘟囔着说道「这样啊」。

于是，一旦会话切断，吉田君的视线又再次回到了PC【个人电脑】上。稍微过了一会儿，因为我被咯哒咯哒还是什么的打字声音所吸引，不知不觉的就盯着PC的画面看了起来。

「芭菲 美味的 家庭餐厅」

看到把这样的检索单词输入浏览器，我的嘴角自然的向上扬了。

果然这个人，为什么总是这样为我而考虑呢？

在这样的想法出来的时候我就立刻察觉到，虽然这是自从到这里来都没有办法解答的疑问，但是如今却感到有点高兴，注意到这一点的我有了一些困惑。

——「今天是休息日呀。」

脑中就像闪光一样突然浮现出了这样的一句话。

「稍微试着像小孩一样，撒娇一下怎么样。」

像是劝说自己一般的话在脑中响起，我口中的水分像是被瞬间夺走一样说不出口，于是，我使劲的把手往背后压去。

——「那个，吉田先生」

——「嗯？」

吉田先生把视线从PC转移到了我身上。

他，只要听到我的声音就一定会把目光放在我身上和我谈话，这样的举动，让我的胸中变得温暖起来，很喜欢。

我把眼睛从吉田先生身上离开，把视线转到桌子上。

——「那个，刚刚因为看到了……所以隔了很久又开始想吃芭菲了……」

我的声音渐渐地越来越小，吉田先生眨眼了几次，用手遮住一边的嘴角，嘴唇微动。

——「哦，这样啊。那这就去吧。」

吉田先生只说了这句，身体从床上起来，向洗手间走去。

虽然他因为觉得有趣而笑的时候不会遮掩，可是开心的露出内心满足的笑时却好像非常害羞。刚刚用手遮住嘴边的动作，恐怕就是这样吧。

他，想被我依赖。

我，因为依赖他而难为情。

真是麻烦的关系。

虽然，我自己就这样从这里离开的话，吉田先生也变得可以生存下去了。无论什么时候与对方都不接近是不可能的，这点我是知道的。

一边听到从洗手间传来的电动剃须刀的声音，我也急忙的脱掉运动衫，换上了袖子到手腕长度的制服。

———————————分割线——————————

——「总觉得……刚刚的照片看到后也不是那么有冲击力啊。」

——「啊哈哈，芭菲也不需要什么冲击力吧。」

在最近的车站附近的家庭餐厅，我和吉田先生一个一个的确认芭菲并点餐。

吉田先生的是香蕉和巧克力的小尺寸芭菲。

我的是菜单中尺寸最大的水果芭菲。

虽然我说了也要个小尺寸的就可以了，但是吉田先生没有听我的话，说着「不，来个大的吧」。

——「不对，这个比菜单照片上要小吧？」

——「照片只是按照看起来大的方式拍摄的吧。怎么样都好啦，快点吃吧。」

我这样说着，吉田先生无奈的耸了耸肩，用手取过了细长的勺子。

然后，我和吉田先生同时将芭菲送入口中。

水果爽快的清香，伴随着平滑的鲜奶油的甘甜味在口中扩散，瞬间不由自主的出了声

——「好甜！」

听到了双重的声音，我立刻慌慌张张的抬起头，看到吉田先生皱起了眉头望着这边。

——「噗！」

两个人同时忍不住咯咯的大笑了起来。

——「为什么刚刚不说「真是美味啊~」而是「好甜」啊。」

——「因为，确实好甜啊。」

笑了一阵子之后，又将一勺芭菲送入口中。

虽然因为吃第一口时比想象中的更甜所以吓了一跳，但是吃第二口的甜味却让人心情感到莫名的愉快。

吉田先生把香蕉从芭菲里抽出来大口大口的吃着。

——「我在想」

吉田先生张口嘟哝了一声。像是想起了以前的事情一样一动不动的看着我，继续说着

——「我，到至今为止的人生可能还是第一次和JK一起吃芭菲啊。」

望着用非常认真的表情却说出这样的话的吉田先生，我不禁再次失笑。

——「为什么要笑哦。」

——「不是，和JK一起吃芭菲的事情不管怎么看都不是什么好事吧？」

——「嘛，确实是这样也没错……」

吉田先生挠着蓬乱的头发，嘴唇微动用着尖锐的语气说【ps:とがらせ，直译尖锐的，可是觉得可能像是嘲讽自己之类的感觉】

——「因为我高中生的时候，和女生一起去家庭餐厅的事情和我关系不大。」

——「哎？~」

虽然稍微试着想象了一下高中生时候的吉田先生，我个人认为恐怕和现在的样子一点变化都没有。同时的，我在胸中浮现了一个疑问。

吉田先生高中生的时候，真的没有和任何人交往过什么的吗。

——「吉田先生」

思考的同时张开了嘴，想把这个问题提出来。

——「嗯？」

撞上了吉田先生的视线，我突然有点不知所措，慌慌张张的别开了视线。

没什么好特别的，吉田先生高中时代的恋人无论有还是没有，都和我没有关系不是吗。我也不明白我为什么这么想要提出这个问题，而且还产生了「要是没有就好了」这样的想法，我感到很困惑。

我让视线不停地徘徊，然后在吉田先生的嘴边停留了下来。

——「有奶油粘在上面了。」

——「哎？」

我用手指着吉田先生的嘴边，吉田先生赶紧慌慌张张的用大拇指擦掉。

——「真的啊，谢谢。」

——「不客气。」

我耸了耸肩，吉田先生好像有些害羞的又把一口芭菲放进了口中。

我也像受到了影响一样把芭菲送入口中。一边蹂躏口中的甘甜，一边把刚刚的提问埋入胸中。

然后，这样说道

——「我也是」

我嘟哝着说，

——「我也是，第一次和男人一起来吃芭菲哦。」

这样说着，吉田先生出现了发呆的表情，然后立刻用手遮住了嘴角。

——「这样啊。」

我点了几次头，吉田先生有些故意生硬的吸了吸鼻子。

我因为对吉田先生这种样子感到微妙的可爱，口角微微上扬追击道

——「开心吗？」

——「才没有开心哦。」

——「说谎，刚刚都在偷着笑。」

——「才没有偷着笑！」

我咯咯的笑着，然后又吃了一口。

啊，芭菲原来是这么美味啊，我这样想着。

一瞬间脑子里浮现出单色的场景，与已经忘记了名字的同班同学们一起在离学校很近的家庭餐厅吃芭菲。

轻轻的摇了摇头，把这样的场景从脑中甩去。

把不知道为何有点担心的情绪放下，稍稍凝视着把芭菲大口大口放入口中的吉田先生，我的心就变得温暖了起来。

第二卷 第1话 下雨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Andromeda (LK ID：爱丽丝·莉泽)

录入：杜若楪叶(BQ

有支智慧型手机「叩」一声掉在我脚边。

坐在我身旁那名身穿套装的女子，双肩随著这道声音惊讶得一颤。

我瞬间捡起手机递给她。

「啊，不好意思。」

「不会……如果想睡的话，最好把手机收在包包里喔。」

听我讲完，她略显害臊地扬起嘴角后低头致意，然后把手机收进包包，再次缩起肩膀闭上了双眼。

这段突然产生的对话就此中断，在电车中只听得见车轮隆隆的滚动声，以及空调轰轰的送风声而已。

在电车里摇来晃去，时常会让我有种奇妙的感觉。

数十名陌生人被塞在如此狭小的空间里并肩而坐，在对彼此兴趣缺缺的状况下共同度过一段时间。大伙儿不会特别留心身边的乘客是什么样的人。

互不认识的人聚在相同空间里。不知从何处上车，一瞬间将彼此纳入眼帘，接著在对方所不晓得的地方下车。

照理说这样没什么好奇怪的，可是一旦进行具体想像，就会让我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

假如在场所有人我都认识的话，我会关心谁在哪里下车，还有上哪儿去吗？

我思考著这种事，身体同时随著电车的运行晃动。这时，我听见站在眼前那名穿著便服的男子低声喃喃著：「啊……下雨了。」

「咦？」

我不禁脱口而出，轻咳了两声，接著转身向后，望向窗外。

水滴开始一点一点打在窗户上。

险些咂嘴出声的我忍了下来。阴沉厚重的云层确实从下午就覆盖著天空，原本就觉得随时下起雨来都不奇怪，可是居然在到家之前就下了，真不走运。

我每天早上都会拿手机看气象预报，只要有可能下雨的日子，便会在包包里放一把折叠伞才出门，就只有今天睡过头而没确认到天气状况。

可不能把西装给淋湿，因此抵达离家最近的车站时，如果雨势仍未趋缓，就只有买一把塑胶伞了吧。

我忽地抬起视线，发现面前那名便服男子也皱著脸眺望窗外。

这个人是否也忘记带伞了呢？他会在最近的车站买伞吗？还是湿淋淋地回去？回到家会有人在吗？希望有人在家迎接他就好了。对方应该会立刻给他一条毛巾，这样一来就不至于感冒了。

思索到这里，突然觉得可笑起来。

这只不过是在胡思乱想，我对这名男子根本一无所知。

我从鼻子哼了一口气。一旦开始想些奇怪的事情，思绪就会不由得净是往那个方向去，这是我的坏习惯。

……然而──

我再度看向窗外，确认到雨势变强了。

我漠然地心想：希望车上所有人都别感冒就好了。

＊

「唔哇……这也未免下太大了吧。」

当我到达离家最近的车站后，震天价响的水声让我怀疑自己是不是待在瀑布内侧。天空下著倾盆大雨。

「呃……」

我绕到车站附设的小间超商去，结果雨具区的伞已经统统卖光了。

「唉，这也难怪大家都会买啦……」

我重新走到有屋檐遮蔽的边缘处确认雨量，还真是惊人。大雨像是砸下来似的灌注而下，在地面弹跳著发出啪嚓啪嚓的声音。

这下子只能在此动弹不得等到雨势稍缓，或是拔腿疾奔到计程车候车处了──我抱著这样的念头痴痴仰望天空，所以迟了一步才注意到接近而来的人。

「你是不是很伤脑筋呢？」

「唔喔。」

突然有人出声攀谈，我把视线从空中挪了回来，于是见到眼前有个做制服打扮的女高中生撑著伞。

「雨下得好大喔。」

「喔……是啊……」

「你把伞放在家里，我想说状况可能很不妙，才会过来看看。」

「这样啊。」

一看，除了自己右手所撑的伞之外，她左手还拿著我平时使用的黑色雨伞。

「你有没有什么话要说呢？」

语毕，女高中生的嘴角得意地上扬，而后把左手的伞递给我。

这丫头……竟然变得如此骄傲。

我在心中咂嘴并收下了伞，接著回答道：

「谢谢你，沙优。」

「呵，很好。」

沙优一脸自负地点了点头，才露出傻气的松懈笑容。

「回去吧，晚饭做好了。」

「……好。」

我撑起伞走出车站屋顶范围外，于是雨滴一鼓作气地打在伞上，发出「唰──」的声音。

万一沙优没来，如此大量的雨水就要打在我身上──一思及此，我便打了个哆嗦。

而后，我侧眼望著走在一旁的沙优，深切地心想：

我的同居人果然机灵到令人吃惊的地步。

数年来的单恋告吹，醉得一塌糊涂回家的那天，我遇见了沙优。

她基于不明原因而跷家，从北海道来到东京，在这段期间内辗转住在各式各样的男人家里。

而且还是透过最糟糕的手段──献身给该名男子，以此为代价获得一段停留期间。

她也尝试过以相同方式接近我，不过我对女高中生丝毫没兴趣。我也不能就这么把沙优轰出去，于是让她以「一手包办所有家事」的条件住在我家，但……

「我想说难得周末，而且你大概累了，所以试著把味道调得重一点。」

「喔，这样吗……」

沙优点火帮装有味噌汤的锅子重新加热，同时握著勺子的身影莫名地有模有样，让我有种难以言喻的心情。

这个原本应该在北海道当学生的丫头是个恰到好处的美少女，个性相当机灵，长得又标致。

我定期会怀抱这种疑问：「她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在一个非亲非故的男子家中做这样的事情呢？」但一想到彻底仰赖她的自己，我就什么也说不出口了。

我俩今天依旧在维持著依赖彼此的关系之下，结束一天。

这稍嫌复杂，又令我身心舒畅。

我自个儿陷入有些寂寥的情绪并喝了一口味噌汤后，和窥探而来的视线对上了。用餐时和沙优四目相交不是什么稀奇事，可是她今天的目光却和平时不太一样，显得有点提心吊胆。

「……干嘛？你怎么了？」

听闻我开口询问，明显在等我这句话的沙优，举止可疑地眼神游移，而后冷不防地重新跪坐好。

「吉田先生。」

「干……干嘛这么慎重啦？」

平常总是以弛缓的表情肌露出松懈笑容的沙优突然一脸正经，让我不禁心生提防，想说接下来是否要发生什么不得了的大事了。

比方说，忽地脱到剩内衣裤逼近而来之类。

这丫头固执起来的时候有可能那么做。

我带著若干不宁静的思绪等待沙优的话语，只见她倏地把头垂到地上，并拢双手行礼致意。

「请你让我去打工。」

一瞬间，我张大了嘴巴合不起来。

之后随即脱口「啊！」了一声。

「原来是这种事啊。」

「居然说这种事！」

「可以喔。」

「竟然说可以！……咦，可以吗？」

「我都说好啦。」

「这么轻易就……」

望见沙优目瞪口呆地挺起上半身的模样，我忍不住笑出来。

「这种事需要那么郑重拜托吗？」

「因……因为之前说好要先把家事做好。」

听她这么一说，我的视线自然而然地往室内移去。

目光可及之处一尘不染，我起床就丢著不管的床铺也打理得整整齐齐。我独居时随意东放西拋的衣服，也井然有序地收在衣柜里。

坦白说她的家事做得完美无缺，甚至令我觉得是否太过头了。

而做到如此淋漓尽致的地步，让我在佩服的同时重新注意到一件事。那就是房子的狭小程度。

假如我家是有许多房间的大豪宅就另当别论，但「每天」在这点大小的房子里头处理家务，实在是会慢慢无事可做。虽说我们俩生活上会有两人份的清洗衣物，可是会每天替换的顶多只有内衣裤或贴身衣物。在此种状态下天天使用洗衣机，反倒是徒耗水费。打扫亦然，她愿意每天开吸尘器吸地很令人感激，不过频率一旦增加，累积的灰尘也会变少，导致没有必要每次都仔细清扫同样的地方。持续天天做家事，表示当天的单位量会逐渐减少。

「讲是那样讲，但也不是每天都有堆积如山的事情要做吧。再说，看也知道你近来闲过头很难受。」

「呜……被你发现啦？」

「太明显了。」

没在做家事的时间，沙优的娱乐选项了不起只有看我许久之前买给她的书或漫画，不然就是拿智慧型手机上网浏览罢了。

我也在想说差不多该是让她出去打工的时候了，所以本人先提起反倒正合我意。

「可……可是，那样也许会让我稍稍疏于家事。」

「即使如此，也比我一个人全包要好上百倍。」

听见我的回答，沙优略显伤脑筋地搔抓后颈，之后傻笑著低声说了句：「谢谢。」

感觉最近沙优无谓地对我客套的情形愈来愈少，相反地开口道谢的次数增加了。站在我的角度看，真是开心极了。

「打工地点你有头绪吗？」

「嗯，我想说就选附近的超商。」

「喔……Family Market是吧。」

「对对对。」

那是一家距离这儿走路不用五分钟的便利商店。就我来看，她愿意在离家近的地方工作，万一发生什么问题的时候我也比较好应对，所以很理想。

不过，我读高中的时候没有打工经验，因此碰上了一个疑问。

「高中生打工是不是需要父母同意呢？」

「咦，我想应该不用。如果是攸关性命的危险工作，或许另当别论啦。」

「是这样吗？不需要父母的印鉴之类的啊？」

「大概吧。」

沙优这番话令我放心地轻轻吐了口气。既然如此，就没有任何麻烦了。当她告诉我必须要有监护人允许的时候，我就得假扮监护人不可了。再怎么说那都是不折不扣的犯罪行为，我就不能答应她去打工了。

「那么，近期你会去面试吗？」

「嗯，我会。」

「既然这样，也得买一套穿出去的便服才行呢。」

「咦，制服不行吗？」

沙优讲得一副理所当然似的，因此我皱起了脸庞。

「当然不行啦。你那套制服是旭川什么什么高中的吧。」

「是这样没错，可是别人又不晓得。」

「一查马上就破功了。再说，那制服一眼望去立即就知道是不是附近学校的。万一这种地方让你的身分受人怀疑，会很麻烦喔。」

「喔，原来如此。」

沙优「嗯──」一声沉吟著，而后面露苦笑。

「制服在这种时候很不方便呢。」

我耸了耸肩，肯定她的话语。

我认为制服就类似高中生的「身分证」。有如贴在车上的「新手驾驶标志」一样，从形形色色的状况获得「允许」，同时也是为了接受「保护」。这个身分证婉转地意味著，无法对自己的事情扛起责任来。

我回想起当自己还是个高中生的时候，对此感到厌烦不已。然而，如今我却认为，法律从诸多危险之中保护著未成年人，与此同时稍微剥夺一点他们的自由，也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你果然讨厌制服吗？」

我不清楚自己怎么会这么问。自然而然就如此开口了。

也许是因为，我回忆起自己高中时期超讨厌制服的关系。

面对我的问题，沙优眨了眨眼，随后马上摇头否定。

「不，我喜欢制服喔。毕竟只有现在才能穿嘛。」

老实说，这个答案令我很意外。

我不清楚理由为何，但她可是一个拋下高中生活，特地从母校独自来到遥远城市的少女。我擅自认定她也对自己的制服感到烦躁。

「我总觉得呀，这样易于辨认不是很好吗？看制服就会知道是国中生或高中生了，对吧？」

「嗯，是啊。」

沙优嘻嘻轻笑两声，稍稍捏起自己的裙襬。

「国中生因为老师很严格，所以大家的裙子长度都会在膝盖以下。稍微叛逆一点的孩子，也顶多只会改到比膝盖略高一些。」

沙优眯细双眼，仔仔细细地娓娓道来。

「高一生会弄得略短，高二生会短得乱七八糟，而高三生会稍微沉稳一些，换回普通的长度。毕竟他们还要应考嘛。」

我定睛凝望开心地述说著的沙优。

一个谈到学生的事会如此高兴的孩子，为何会拋弃那样的生活，跑来这种地方呢？

无视于我此种想法，沙优忽地抬起视线望向我。

「女高中生的制服呀，看似千篇一律，其实截然不同呢。」

「这啥意思？是指设计方面吗？」

「不是那样。嗯──该怎么说好呢？」

沙优把手抵在下巴，「嗯嗯嗯」地低吟著。

「社会人士都会穿西装或套装对吧？所有人都大同小异。」

「嗯，是这样没错。这关乎到礼节嘛。」

「对对对。可是制服呀，会因学校不同而有各种形形色色的款式，穿搭方式也因人而异。该怎么讲呢……」

沙优在此停顿了下来，而后嫣然一笑。

「光凭一套制服，就能隐隐约约看出『这个人所带有的感觉』。」

如是说的沙优，看起来快乐无比。

说真的，我搞不太懂她的话中之意，也不晓得是什么地方这么有趣。

只是，看到沙优朝气蓬勃地谈论这些事的模样，让我觉得有点惹人怜爱。

「嗯，看了我的西装打扮，也不会想到『啊，他是某某科技公司的吉田！』嘛。」

「没错没错！就是这么回事！」

沙优喜孜孜地颔首，笑著回应我这番话。

而后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冷不防「啊！」地大叫一声。

「胡子！是胡子啦！」

我蹙起眉头，歪头感到不解。

「胡子怎么了？」

「我想说胡碴和制服很像呢。」

「啥……？」

不明就里的我皱起脸庞，于是沙优摇晃著双肩发出轻笑。

「看到你穿西装，也只会觉得是个普通的西装大叔对吧。」

「『大叔』是多余的啦。」

「不过，若是胡子没刮乾净的话，不就会变成『啊，是个感觉不好好刮胡子的大叔耶！』这样了吗？」

「什么意思啊？」

见我露出苦笑，沙优喃喃说著：「你不明白吗？」并抓著后颈。

「意思就是说，从胡子可以稍微看出你的状况。就和制服能够稍微想像到该名学生的情形，是一样的道理。」

「……唔，我搞不太懂。」

我摇了摇头，沙优便遗憾地耸耸肩。大概是认为继续说下去也传达不了她的意思，沙优喘口气之后低头望向地板，同时开口说道：

「这样呀……穿制服不行吗……」

「嗯，所以……」

「那么──」

沙优打断了我想说的话，直勾勾地看著我。

「我会想办法用第一份薪水还你，可以请你帮我买一些外出用的衣服吗？」

感觉沙优这番话，制止了我数秒前想提的事。我忘了应该要对她说什么，相对地则是不自觉地稍稍吐了点气。

我单纯地感到吃惊。

「不行吗？」

就在我嘴巴开开阖阖时，沙优偏过头去再三确认，于是我连忙摇头否定。

「啊，不……不是那样，没有不行喔。」

「你怎么了，吞吞吐吐的。」

「不，那个……」

刚来的时候总是在跟我客气，什么也不愿仰赖我的沙优，近来开始会展现出几许依赖了。我认为这是不错的倾向。

能够听到她像这样亲口表达自己的需求，没想到如此令人开心。

我以手按著差点要上扬的嘴角，之后连连点头。

「我想说，好难得这样被你拜托呢。」

语毕，沙优从我身上挪开目光，稍稍羞红了脸颊。

「因为……」

犹豫了一会儿，沙优开口说道：

「那样子你会比较高兴吧？」

我再次顿失话语，接著气息自然而然地从喉咙深处流泄而出。

「哈。」

我明明就在忍耐，却不禁咧嘴发笑。

「你很清楚嘛。」

听我说完，沙优傻气地笑道：「是呀。」

如同我渐渐了解沙优，她也慢慢懂我了。明明不过如此，我心中却莫名雀跃。

「那我们现在就去买吧。」

「咦，现在？不会太赶吗？」

「如果你想立刻开始打工，就需要这样吧。好了，快点吃一吃吧。」

「咦……啊……嗯……！」

我侧眼看向慌慌张张地重新拿好筷子的沙优，嘴角略微放松。

我和沙优这名奇妙女高中生的同居生活，将在一点一滴的变化之中持续下去。

第二卷 第2话 前辈

「国中毕业！真的假的？」

前辈停下把三明治放到架子上的手，瞪圆了双眼看向我。

「是真的喔。」

「居然是真的喔，国中毕业！太屌啦！沙优妹仔，你真屌。」

「是这样吗？」

「哎呀，国中毕业我觉得很炫炮，感觉得到你的气魄。啊，旧的产品先放到前面，再把新的从后面放进去。就是这样的感觉，拜托喽。」

「好的。」

结城麻美小姐──她是我在这家超商打工的前辈。

她有一头金发和一身小麦色肌肤，乍看之下应该是在沙龙晒黑的。尽管头发和皮肤显得很「浮夸」，化妆却是偏淡，而那双略显细长的坚毅眼眸相当帅气。

虽然起初我被她的外表和氛围给震慑住了，不过她会很仔细地教我做事，最重要的是很容易攀谈。

「是说你干嘛那么客气呀？好好笑。我们两个年纪一样大吧。」

「呃，因为结城小姐你是我工作上的前辈。」

「不用介意这种事情啦。还有，叫我麻美就好了。」

「啊，好的……啊，嗯。」

见到我连连点头，麻美便咧起嘴角，再次把注意力回到将三明治上架的工作上头。

「你怎么没去读高中？是有什么想做的事吗？」

「呃……不，嗯……就顺其自然？」

「顺其自然呀──嗯，这样也行啦。」

麻美会一面教我一些基本的工作，同时经常询问关于我的事情。她提问的温度很奇妙，并非对我兴味盎然，却也不像是兴趣缺缺但姑且问问看，而是「虽然有兴趣，但会保持适度分寸拋出问题」这种感觉。

我说自己国中毕业，那是骗人的。

我有读高中，可是目前正在逃学，而且自个儿来到远离母校的地方──要这样解释实在很费事。况且我也担心，若是如此坦承，或许会展开一段麻烦的问答。不过，见到麻美对我做出「国中毕业」这个当今世道难以置信的高风险抉择所展现的反应，就算我全盘吐实，她可能也不太会插嘴干涉吧。

「基本上统统都一样，旧的摆到前面，新的从里面补。很简单吧？其实在商品上架前还得进行登录，不过这部分等你学会其他工作再说就ＯＫ牧场（注：日本艺人GUTS石松的口头禅）了。」

「好。」

我第一次看到有女高中生用「ＯＫ牧场」这种词汇。我在回应的同时忍不住窃笑一下，不过她本人没发现。

没错，麻美也是十七岁。我想从外表和口气就能隐隐约约地察觉到，她便是所谓的典型「辣妹」。

「那，沙优妹仔你住在哪里呢？」

这个「妹仔」会害我想笑，真希望她别这样叫。

「从这里走路约五分钟的地方。」

「喔，我家也差不多耶。难不成我们家乱近一把的？」

「我家是往车站的方向。」

「啊──是朝车站去那类的。那方向相反。」

麻美搔抓著脑袋，鼻子哼了一声。

「我家是从这儿往车站反方向走五分钟。啊，不过，五分钟加五分钟，只要走十分钟就能到你家了吗？那还挺近的嘛，好好笑。」

「好笑吗？」

我含混不清地附和著，感觉到话题走向有点讨厌。

无论怎么想，麻美下一句话都会是──

「那下次我要到你家去。」

唉，果然不出所料。

不是「我可以去吗？」而是「我要去」，我觉得很有麻美的风格。

我随即换上一张无可非议的笑容，不停挥著手。

「嗯──我不敢肯定耶。不晓得和我一起住的人会不会同意。」

「嗯？一起住的人？」

麻美的眉毛抽动了一下。

「听你的说法，并非家人那类的？是和男朋友同居这样？」

「不不不，他不是男朋友。」

「既非男友，又不是家人的意思？」

她莫名其妙地不断逼问著。

我犹豫著该如何回答时，忽然忆起好一阵子前收留我的男人所说过的话。

『想隐瞒事情的时候，只管瞒住最为不欲人知的地方，其他都要开诚布公。倘若不把踩到会很棘手的地雷集中在一处，无论多么小心都会轻易踩中的。』

那个奇妙的男人同时和多达七名女子交往，却处理得很顺利，没有被任何人发现。他的手机一天会响许多次，而且每次打来的都是不同女生。他在通话时会把「我喜欢你」或「我爱你」反覆挂在嘴上，可是对我下手时却只会讲「你好可爱」。我记得自己见状，认同地心想：原来如此，他的确没有撒不必要的谎。

「我们没有血缘关系啦。他是个我打从孩提时代就有来往的大哥哥。」

「没有血缘关系的大哥哥？你不觉得这好像有点不妙吗？」

「不会啦，他人很温柔。」

「搞不好只是装的喔。」

「打从孩提时代就有来往」这句话当然是谎言。

只是我觉得，假如我介绍说「他是我家人」的话，一定会在哪里露出马脚。

「你有没有被侵犯？还好吧？」

「不要紧、不要紧！完全没有发生这种事！」

当真平安无事到令人生气的地步。

我之所以会感到惊讶，是麻美的贞操观念比想像中还来得稳固。坦白说，她看起来还挺「轻浮」的，这份外貌和内在的落差让我有些吃惊。反而是不特别抗拒和男人独居的我，感觉比较奇怪吧──我茫茫然地如此心想。

「可是老实讲，沙优妹仔你长得很可爱耶。一般男人都会欲火焚身吧？毕竟你们又不是家人。」

我也这么认为。

「不，这我不晓得。他真的没有那样。」

「不不不，他铁定是在忍耐而已。百分之百哪天会突然露出真面目那类的啦。」

我不清楚个中缘由，但麻美对吉田先生的信任度为零。他们俩明明连面都没见过。不过，我明白麻美想表达的意思。我也认为自己目前和他的关系并不寻常。

「总之，因为有点隐情，我借住在那个人的家里。」

「喔……父母也都没有表示任何意见是吧。」

麻美这次像是回想起来一般，把饭团搁在架上的同时问道。

出现「父母」这个词让我心跳瞬间漏了一拍，不过我立刻露出笑容，颔首回应。

「我们家父母采取放任主义啦。」

说著说著转过头去，便和侧眼望著我的麻美四目相交了。

她的眼神和先前若无其事的感觉不同，散发著略显锐利，并带有某些深意的氛围。

我的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

「嗯哼，是那类的呀。既然父母亲这样，那么和陌生人住也说得过去吧。」

麻美倏地把目光从我身上挪开，再次回到上架饭团的工作上头。一瞬间变得犀利的气氛，如今已变回原本的柔和气息。

那道视线究竟是怎么回事？

感觉自己的心跳变快了一些。

「嗯，总而言之，我要到你家去。」

麻美轻声说著，而后望向我。

「我来帮你鉴定一下，那个大哥哥是什么样的人。」

「啊……嗯……」

我并没有拜托她就是了。

尽管我面露苦笑，但她心中似乎已经确定要到我们家来了。麻美这番话，蕴含了格外难以拒绝的魄力。

「今天可以吧？」

「……嗯？」

「我们今天下班时间一样嘛。这样正好呀。」

「咦，今天？」

我冒起冷汗。这也未免太突然了。

「那个大哥哥是社会人士？还是尼特族那类的？」

若非社会人士就是尼特的二选一，感觉也太极端了。

「他是社会人士，工作很勤奋。」

「那么，是你回家后他还没到家那类？」

「是耶。」

「那我等到他回来为止。」

所以说，为什么统统都是由她决定呢？不是应该问「我可不可以去」或「我能不能等他」这样吗？尽管我在心底吐槽著，总之却是焦急不已。

我该怎么跟吉田先生解释才好呢？

坦白讲我很想一口回绝，可是在这样的话题走向下拒绝她的提议，总觉得很不妙。感觉像是在承认「我们果然有难以对他人启齿的可耻关系」一样。不，假如实际上当真是那种关系，我认为倒也无妨。只要说一句「拜托你别继续深入追问」就好。只是，吉田先生和我之间真的保持著清白的关系。而且，虽说对方不过是打工地点的前辈，但擅自贬低吉田先生的「品格」会让我心里非常不好受。

稍稍迟疑了一会儿后，结果──

「嗯，是可以啦。」

我回了一个不乾不脆的答案。

麻美「嗯嗯嗯」地点点头，竖起大拇指来。

「就包在我身上吧。」

包什么东西？

即使面带苦笑，我还是暧昧不清地颔首同意。

我打工的下班时间是晚上六点。吉田先生大多会在八点左右回来。

得在下班后立刻传讯息给他才行。

我打从心底觉得，吉田先生买手机给我真是太好了。

第二卷 第3话 辣妹

「呃……」

沙优很罕见地在上班时传讯息来。我想说发生什么事而看了一下，结果内容让我皱起了脸庞。

『我打工的前辈要到家里来。』

『我没办法拒绝，真是对不起。』

『我想她八成会待到你回来为止。』

『啊，对方是女生。』

我叹了口气。

不，要带人家来是没关系啦。我也觉得交到一个要好的朋友是件好事。只是，该怎么说明我和沙优之间的关系呢？

就在我如此伤脑筋的时候，又有新的追加讯息传来了。

『我跟对方解释说，你是一个没有血缘关系，可是从小就很照顾我的大哥哥。』

「很照顾你的大哥哥……是吧。」

我轻声呢喃后，发出苦笑。

明明平常总是成天喊我「大叔、大叔」的，只有在这种时候会很巧妙地撒谎呢。的确，倘若她擅自给我冠上「兄长」这种设定，就必须蒙混过包含姓氏在内的各种状况，实在很辛苦。设定成孩提时代住在附近的熟人，这样子比较能适当地串供，站在我的立场也觉得很庆幸。

总之，既然本人表示无法拒绝，应该就有她的理由吧。反正那个家也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了解。』

我简短地做出回应，再把手机放在桌上。接著，在我抬起头打算望向电脑的时候，我注意到下属三岛柚叶站在一旁。人忽然映入眼帘，使我的肩膀反射性地跳了一下。

「唔喔，吓死人了！你人在这儿就开口说句话啊。」

「吉田前辈，你的视野很狭隘呢。」

三岛带著苦笑如是说，位子在我隔壁的桥本便哼了一声。

「是讯息吗？谁传来的呢？」

「这跟你无关吧？所以，你有什么事吗？」

三岛霎时对我的回应露出不满的表情，随后轻轻吐了口气，指著我工作用的电脑。

「你拜托我处理的档案，我上传到伺服器了。请你确认一下。」

「喔，你今天还挺快的嘛。ＯＫ，我会去确认的。」

「拜托了──」

我点了点头，之后看向三岛。我歪过头催促她把话说下去，可是三岛也挂著呆愣神情偏过头去。

「什么事？」

「咦，就这样吗？」

「对呀。」

唔唔──我的低吼声从喉咙里流泄而出。

「这种事情就寄电子邮件过来啦。一一离开位子很浪费时间吧。」

「咦，是这样吗？走路只要花十来秒就能抵达的距离却要寄邮件，不是很像傻瓜一样吗？」

「邮件会留下一些具体的东西，万一出了什么状况时才不会伤脑筋啊。」

听闻我的话语，三岛蹙起了眉头。

「这段像是以会发生问题为前提的发言是怎样呀？」

「因为你不惹麻烦的情形比较少。」

况且──我补充说道。

「问题往往就是在『以为不会发生的时候』产生。所以，如果你把『档案上传到伺服器』这件事写在邮件里，姑且就会留下你上传过档案的事实。纵使档案消失不见了，也不会变成你的错。」

我说到这里，三岛便张大了双眼和嘴巴，松懈地发出「喔～」一声。

「你这番话是在为我好呢～」

「这并不只限于你。我的意思是要保护好自己，避免让错不在己的失误变成自己的疏失。」

「不过，吉田前辈，我很喜欢愿意这样好好教我的你喔。」

听见三岛这段发言，默默从事手边工作的桥本噗哧一笑。

「吉田，她说喜欢你耶。」

「吵死了，我想早日把这家伙塞给其他人。」

「咦，真过分！我没办法在吉田前辈以外的人底下工作啦！」

「你无论跟著谁都不会做事吧。」

我话一说完，三岛便面露笑容蒙混过去，桥本则是小小声地喃喃道：「不过，她最近要比之前勤快许多了呢。」

嗯，这话确实不错。我觉得和先前相比，近来她处理工作的正确度提高许多。只是，见到三岛面对公事时那副懒懒散散的模样，仍然还是让我心里直发痒。

丝毫不明白我心情的三岛挺起了胸部，露出嘴角上扬的样子。

「因为我是个愿意做就办得到的孩子呀。」

「啊，这样喔……那你赶快回位子做事吧。现在还不迟，总之你先打封信来。」

「收到！」

三岛装模作样地做了个强而有力的举手礼，接著回到自己的位子去了。确认她重新在座位上坐好之后，我才吐了口气，再次面向自己的电脑。

「吉田啊，你会不会鸡婆过度啦？」

桥本冷不防地开口。我把目光投向他身上，他便凝视著自己的电脑，把话说了下去。

「我觉得，那种事情就是要自己踢一次铁板才会学起来。」

「嗯，我也这么认为。」

「既然如此，那你置之不理就好啦。」

桥本停下敲打键盘的手，侧眼望向我。

「你看起来就像是要在她踢铁板前，想方设法处理掉喔。」

「才没那回事咧。」

「我不清楚你是怎么想的，可是别人看来就是这样。」

桥本露出一副想讲的话都说完了的模样，再次把视线移回自己的电脑萤幕上，动手敲著键盘。

「把人家教我的道理告诉她，这有什么不对啊……」

我低声说完，也开始打起键盘来。

桥本八成有听见，只是一句话也没有说。

＊

「唔哇，是个大叔嘛！」

金发辣妹指著我如是说。这家伙超没礼貌的耶。

我哑口无言地看向在她身后缩起肩膀的沙优，只见她在辣妹的视野外轻轻鞠著躬。

「啊，不过仔细一瞧，或许挺俊俏的呢……气场……是气场像个大叔啦。难得长得不错，感觉超可惜的啦。啊，我叫麻美。你可以随意直呼我的名字没问题。安安～」

「啊，你好。」

对方忽然向我要求握手，于是我低头致意后握住了辣妹的手。就在这个当下，辣妹──更正，麻美瞪圆双眼紧盯著我的手看。

「超扯！吉田先生，你的手超大的啦！」

「咦，是吗？」

「糟糕，真的太好笑了。沙优妹仔你看，乱大一把的啦，好好笑。」

麻美把自己的手紧贴在我的手上，大吵大闹著。她转头看向沙优那边，不断嚷嚷：「超大的啦！」

沙优脸上浮现出难以言喻的笑容，说：

「超好笑的～」

啊，那是已经死心的表情呢。压根儿没有觉得好笑的样子。

麻美丝毫不介意沙优此种反应，频频拿我的手掌大小喧闹一阵后，才像是回想起来似的盯著我的脸瞧。

「干……干嘛啦……」

「嗯！感觉是个好人耶！ＯＫ了。」

我不清楚是什么状况，但她认可了某些事情。

麻美「嗯嗯嗯」地点著头，快步走向起居室去。

「没啦，因为沙优妹仔说她和没有血缘关系的大哥哥同住，所以我才会担心呀。而且还说不是男朋友呢，这样让人感觉很疑惑嘛。既非家人又非男友的男人，根本雾煞煞嘛。」

「是这样吗？」

叔叔我听不懂「雾煞煞」这个词。看来我只能从上下文和语气去掌握她的话中之意了。

沙优也露出不知道是乐在其中或是深感困扰的微妙笑容，听著麻美说话。

「不过亲自瞧瞧，发现是个感觉全然无害的大叔，真是太好了。啊，是大哥哥吗？搜哩、搜哩。」

麻美自个儿像连珠炮般讲完后，才有如恍然回神似的，拍拍我的床铺说：

「好啦，吉田先生你也来坐著吧？」

这是我家耶，蠢蛋。

看来沙优打工地点的前辈，是个挺呛辣的人物。

「好好吃！这什么鬼，爆好吃的啦！吉田仔，你天天都吃这种东西吗？这超幸福的吧？太不妙啦。」

她的话语如同机关枪一般直飞而来。

我回家后，麻美依然一副天经地义般的模样赖在起居室不走。就连沙优在做晚饭的期间，她也追根究柢地询问我和沙优之间的事情。

坦白讲，我不太擅长说谎。要贯彻「自幼便因邻里间的往来和沙优有交情」这个设定持续说话，对精神层面的负担相当大。而单纯要跟上麻美的对话情绪也很不容易。

沙优格外善解人意地做了三人份的晚餐，如今我们正围绕著饭菜而坐。老实说，三个人待在室内会非常具有压迫感。毕竟这间房子只有预设给一个人住。独自生活住起来很舒适，一旦变成两个甚至三个人的时候，就会骤然觉得房子很狭窄了。

不晓得她是否知道我内心的想法，只见麻美悠哉地说：

「是说，吉田仔你家爆窄的耶。」

「你回去就会变得宽敞许多了啦。」

「我在吃饭now。」

「吃完就给我回家。」

麻美咯咯笑著，接著把沙优炒的蔬菜放入口中，津津有味地咀嚼著。

「可是我还满喜欢这种爆窄的感觉咧。」

「别一直嚷嚷著爆窄爆窄的啦。」

「呃，因为我家超宽敞的呀！大到吓死人。」

「居然在炫耀喔……」

几乎在我苦笑著把白米拋进嘴里的同时，麻美的神色稍稍蒙上了一层阴影。

「我并没有那个意思。」

尽管嘴上在笑，她的眼神却感觉有种若隐若现的阴霾。我心想：糟糕，她的地雷似乎埋在出乎意料的地方。对于初次见面的对象不想被人碰触的部分，我没有勇气直捣核心下去。

「听说你住得很近？」

我巧妙地扯开话题。

麻美的表情也为之一变，反覆点了好几次头。

「对对对！大概走十分钟左右就会到了。很不妙对吧。」

「并不会。」

默默听著我和麻美对话的沙优哑然失笑。我想说这么突然，沙优是怎么了，而看向那边，只见她抖著双肩发笑，并交互望著我和麻美。

「你们明明才刚见面，也混得太熟了吧。」

「咦，是吗？」

「嗯，吉田仔跟我已经有种灵魂伴侣般的部分了。」

你是明白灵魂伴侣的意思才这么用的吗？不，你绝对不懂。

面对麻美的轻佻发言，我强颜欢笑，沙优则是放声笑著。我刚回来的时候沙优对麻美显得相当紧张，而今我感觉那份情绪逐渐缓解了。

「对了，今天的味噌汤呀──」

就在沙优开口的时间点，她的手机在桌上猛烈震动起来。偌大的震动声响彻室内，所有人的肩膀都抖了一下。

「吓死我的毛。」

麻美吓死毛了。

看来是有来电的样子。沙优确认了拨电话过来的对象后，露出有些紧张的神情。

「是店长。不晓得什么事。」

「啊──是店长吗？八成是要讲排班的事吧。」

「抱歉，我去外面讲。」

沙优拿著手机慌忙地冲向玄关，穿上鞋子走到家门外头去。这并非什么隐私话题，在家里接听也无妨，她在这种地方似乎也会忍不住太多心呢。

只剩下我和麻美两个人了。

方才沙优做饭的期间，要说我们两个单独谈话也不为过，可是「实质上」和「实际上」独处的意义感觉大相径庭。据说麻美和沙优一样都是十七岁。

沙优刚来时我也这么想过，和刚见面的高中生一对一共处这种状况，强烈散发出社会所不容许的危险味道，让我的背部下意识地流出了讨厌的汗水。

「店长一讲起电话来都爆久的，照这样看或许会花上一段时间。」

语毕，麻美把白米饭送入嘴里。

「不光是要讲工作内容吗？」

「嗯──」

我一询问，麻美便在动著嘴巴咀嚼的同时，伸出掌心对著我这边。这个手势是「我在咬东西，你稍等一下」的意思吧。我的脑中浮现出了三岛的脸庞。喂，就算是女高中生也不会边吃边讲话喔。

吞下口中的食物后，麻美开口说道：

「店长是个渴望有人陪伴的类型。先是因为工作的事打电话过来，可是讲到一半就会变成闲聊了。都聊超久的啦。讲过好多次也改不掉，真的令人生厌。」

「令人生厌」这句话让我有种奇妙的突兀感。并不是麻美用错了，只是听起来和她的语气莫名有所背离。

「讲是这样讲，你依然每次都会奉陪吧。你还真善良耶。」

「不然店长感觉很可怜嘛。我会觉得，自己不想成为那种寂寞的大人啦。」

我心想，这番话还挺辛辣的。

寂寞的大人──这个分类铁定也适用于我吧。

「比起那个呀──」

麻美骤然恶作剧般的眯细眼睛说：

「你和沙优妹仔是什么样的关系？」

面对这个问题，我歪头感到不解。她不是已经在沙优下厨做晚饭的期间，问过一大堆事了吗？

「刚刚我讲过了吧，我们以前住在附近……」

「啊──你用不著说这些。」

麻美不住挥著手，打断我说话。

「吉田仔，你说谎的功力废到笑。那些事情很显然全都是捏造的啦。」

「……真的假的啊？」

就算我结结巴巴述说，麻美也会回以「喔──！」或「好好笑！」的过度反应，我还以为她相信了。

「你呀，提到和沙优妹仔的往事时，眼神整个都在游移不定。游啊游的，超不妙啦。还以为你在参加世界游泳锦标赛咧。」

麻美喋喋不休地说完，放声大笑。

世界游泳锦标赛这个譬喻也让我忍不住笑了出来。这个人的遣词用字相当独特，我觉得很有趣。和我思索著这种事的轻松心情相反，我的焦虑大概也是相同程度。

谎言被揭穿了。可是，我该如何解释才好？我不知道蒙混过关的方法。就算要据实以告，也不能未经沙优允许，擅自在此一五一十地全盘托出。

「看，你的眼神又在飘了。」

麻美得意地笑道。

「你可以坦白讲无妨喔。」

我冷汗直流。

但也不能一直默不作声下去。

「……我和沙优是……」

我吞了口唾沫，藉此排解紧张。

我脑内回忆起沙优的笑容。那张表情肌使不上力的软嫩笑脸。如果在此向麻美坦承一切，沙优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呢？

忽然间，我的焦虑消失无踪，整个冷静下来了。

「……沙优所说的是『事实』。」

闻言，麻美的眉毛抽搐了一下。

「『事实』是什么意思？」

麻美追问我「事实」这个词的意义。

她应该不是在问词汇本身的解释，而是我基于何种想法说出来的。

我抓了抓其实并不痒的头说：

「政治家常常都会说啊。」

「说什么？」

「『我不记得了』这样。」

我的话令麻美不自主地稍稍发笑。

「也太突然啦。这和目前的状况无关吧？」

「不，你听我把话讲完。你觉得，那样说的人当真不记得了吗？」

我开口询问，于是麻美几乎没有花时间思索就摇了摇头。

「那怎么可能呀。忘记自己讲过什么话的政治家，也太糟糕了吧。」

「对吧？可是，既然本人如此表示，我们也只能那么认为了。」

我说到这里，麻美便不住轻轻点头，一副了然于心的样子。

「我懂。换句话说，就是当成那么一回事对吧。」

我并未回应，默默地予以肯定。

说谎骗麻美的人不是我，而是沙优。我认为，由我自作主张地揭穿是错的──不，应该说不正确。

「但那样就跟承认撒谎没有两样嘛。」

麻美略微眯细了眼睛，望向我的双眼彷佛要射穿似的。总觉得她好像在测试我，不过无论如何，我要说的话都不会改变。

「我没有机灵到能够隐瞒东窗事发的真相，再进一步扯谎。况且──」

我在此停顿下来，深深吸了口气。与此同时，感觉应当说出口的话语逐渐在我心中聚集了起来。

忽然觉得好想抽菸啊。

「我认为，由我私自讲出那丫头想要隐瞒的事情，是不正确的。」

语毕，我把碗中所剩下的最后一口白米拋进嘴里。我在意起不发一语的麻美而往她那里看去，只见她张大了嘴巴直愣愣地盯著我瞧。

「干嘛啦？」

我露出狐疑表情，麻美才像是回想起自己脸上长著嘴巴似的，惊讶得倒抽一口气。把手抵在嘴上，紧接著笑逐颜开。

「哈哈，你真的是个乱好一把的人呢。吓坏我了。」

「啥？好人？」

听我反问，麻美便轻轻颔首，低头让目光落在桌上。

「一般来说，人类会以『想不想做』而不是『正不正确』来思考嘛。」

「我也是靠想不想做来判断的喔。」

我这番话令麻美抬起视线，目不转睛地凝视而来。我想她是在问「这是什么意思」吧。我感觉到麻美的眼神，表达能力格外地强烈。

我轻轻吁了口气，把话说了下去。

事情很单纯。

「我不想做不正确的事情，仅此而已。」

麻美整个瞪圆了双眼。

随即猛然噗哧一笑。

「喂，怎样啦？我讲了什么奇怪的话吗？」

「啊哈……没有，不是那样……」

麻美一副打从心底感到逗趣似的频频发笑，之后抬起头掩著嘴巴说：

「你在讲这种话的时候眼神丝毫不会游移，爆有趣的啦。」

「为什么会有趣啊？」

「有满坑满谷的家伙会耍帅讲出这些话，可是那种人的眼睛多半都会到处飘。感觉就像是去跟别人借用帅气的台词似的，真的超好笑的啦。可是吉田仔刚刚那番话──」

麻美此时稍作停顿，而后收起了笑容。

「我知道你是由衷说出的，让我吓了一跳。」

麻美并没有说吓死她的毛。

我面露苦笑，像只鹦鹉般复述了一次。

「你吓了一跳吗？」

「啊，对了对了，吓死毛，吓死我的毛啦。」

麻美大吃一惊地颤抖著肩膀，赶忙改口说道。她接著把话说了下去，藉以掩饰。

「吉田仔，你这个人好到吓坏我的毛呢。」

「没这回事。」

「有啦。沙优妹仔真的太走运了。」

说完，麻美的视线再次落到桌上。见到她眼中泛起略显昏暗的色彩，我便自然而然地别开了目光。

「就算能选择来往的对象，也无法挑选遇上的人呀。」

麻美低声说道。

先前的辣妹用语上哪儿去啦──我有种很想如此调侃的冲动，却打住了。

「所以我觉得，能够遇见一个让人想深交的好人，是件极其幸运的事情。」

起初沙优带麻美来的时候，我强烈怀疑为何她会和这种前辈变得如此融洽，甚至都带回家来了。然而，麻美不时会流露出好似瞭望远方的眼神，那和沙优有几分相像。

我搔抓著后颈，态度马虎地说：

「无论任何人都会有这样的邂逅吧。假如不是现在这个时间点，那就是今后了。」

「这是怎样？我并没有在追求那种事物啦。好好笑。」

回过神来，麻美已经变回原先的辣妹口气了。

「我说你啊，那样说话不累吗？」

「啊？哪有什么累不累的，我原本就是这样讲话呀。」

「那你不时出现的正常说话方式，是刻意为之的吗？」

面对我这番话，麻美明显露出了「糟糕」的表情。见状，我不禁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笑呀！爆烦的耶。」

「没有啦，我想说你双眼透露的情感也未免太丰富了。」

「啥？什么意思？」

我望著麻美的视线四处飘移，同时抖著双肩笑，并指著她说：

「还以为你在参加世界游泳锦标赛咧。」

麻美显而易见地羞红了双颊，之后毫不留情地拍打我的肩膀。

「痛死啦！」

「笨蛋！你这人超讨厌的！」

就在我被麻美狂揍著肩头时，玄关的门扉打开了。

「抱歉抱歉，店长的电话讲很久……呃，你们怎么了？」

回到房里来的沙优见到我和麻美，纳闷地眯起双眼。

麻美神色顿时为之一变，站起身来蹭向沙优。

「你听我说，沙优妹仔～吉田仔他欺负我。这个大叔真的烂透了啦！」

「喂。」

沙优交互望向我和麻美，露出了苦笑。

「你们又变得更熟了嘛。」

「你觉得看起来像吗？」

嘴上说著「好好好」的沙优让蹭过来的麻美坐回原位，而后看向我这边。

「因为你们两个都不怎么紧张了呀。」

我一声不吭地耸肩给她看。

感觉沙优在感知他人氛围或神情这点上头，果真拥有相当敏感的天线。我不由得心想：谎言对这丫头八成不管用吧。不过我自始至终没有撒谎骗人的意思就是。

我瞄向时钟，发现已经过晚间十点了。

差不多该让高中生打道回府了，不然会很糟糕。

「好啦，赶快把剩下的东西吃一吃回家吧，我送你回去。」

「咦，不用啦。我走十分钟就到了。」

「笨蛋，现在已经是高中生独自在外头走，会被抓去辅导的时间了。」

听我讲完，麻美笑著左右挥手。

「这一带没有条子出没啦。」

居然说条子……

实在古老过头的用词，使我无言以对。

「再说，在这种时间带著ＪＫ到处走，会是你遭到盘查吧。笑死。」

一瞬间我想像起被警察拦检的自己，不禁打了个冷颤。但是，万一让高中生独自回去却遇上可疑人物的话，这也令我坐立难安。

「总之，这么晚我不放心让你一个人在外面走动，所以我要送你回去。」

我重新换了个说法，于是麻美哼笑了一声。

「一开始这么讲就好啦，好好笑。」

这个人为何如此不可一世啊？

「就让他送你回去吧。我不希望你来家里玩，却在回程碰上什么意外或事件。」

听见沙优如是说，麻美也连连点了好几次头。

「没办法，既然沙优妹仔也这么说了，我就老老实实地让你送回家吧。」

「你这是哪门子高高在上的态度啊……」

尽管挂著苦笑，但我并没有那么讨厌麻美这种口气。这份轻松自在的感觉，很像男生之间彼此在说笑。

「不过，就算你被拦查我也不负责，这部分就拜托喽。」

「别说那么多了，你赶快吃啦。」

捧腹大笑的麻美，动手吃掉剩下的菜肴。不晓得什么事这么好笑。

我把目光从麻美移到沙优身上，结果和她四目相交了。沙优紧盯著我的眼睛瞧。

「干嘛啦？」

「吉田先生，感觉你在窃笑的样子。」

「我才没有咧。」

我草率地回答沙优后，只见她轻声嘻笑，随后也开始动起筷子吃剩下的饭。

一开始想说她还真是带了个没礼貌的辣妹来，不过她们俩似乎意外地能够处得很好呢。

一直在我家这个封闭空间足不出户的沙优跑到外头去交新朋友，感觉是件非常好的事情。

只要像这样不断累积崭新的经验，等到过去的苦楚变得无所谓的时候，再好好去面对就好。

「我吃饱了。」

我抢先一步吃完晚饭，匆匆跑到阳台去。莫名地非常想抽菸。这并非由于压力，而是我想叼著菸沉浸在铭感五内的情绪中。

香菸这玩意儿，无论是烦躁或开心的时候都会让人想抽，实在很难搞。

＊

「到这里就可以了。」

送麻美回家的路上，我们俩相谈甚欢。大概走了八分钟左右，麻美如此说道。

「我送你到家门口。」

「不了，没关系。应该说，我不想被人看到我家。」

麻美这句话，蕴含了明确的「拒绝」之意。我明白她并不是客气才这么说，因此我也不再坚持。

「这样啊。虽说再走两分钟就到了，你回去还是要留意一下喔。」

「你也太爱操心了吧，好好笑。」

麻美浅浅一笑，而后对我挥挥手。

「那就再见啦。虽然现在讲为时已晚了，金搜哩，今天不请自来。」

「不会。除了我家狭窄这点，我并不怎么伤脑筋。」

这番话是骗人的。老实说从公司回去的时候，我整个人心神不宁。

「但我真的觉得那个家挺不错的喔。包含狭小在内。」

说完，麻美耸了耸肩。尽管态度戏谑，她的眼中果然还是藏著略显昏暗的颜色。

我不清楚她对「狭小的房子」抱持著何种憧憬，不过看到麻美那双眼眸，实在是令人不舒服。

「既然你那么喜欢，那下次再来就好啦。」

听到我这么说，麻美双目圆睁。

「咦，可以吗？」

「拜托你陪陪沙优啦。」

麻美绽放笑容，指向我。

「你是父亲不成？超好笑的。」

「我是监护人啊。」

麻美对我的回答频频颔首，之后吐了口气。

「监护人是吧──我觉得可以。既然你说好，那我会再去的。」

麻美笑道，并举起一只手说再见后，背对著我。

我也举起手点头致意，目送麻美快步离去。

突然间，麻美在半途转过身来，再次走回我面前。

「有句类似小小忠告的话要跟监护人先生说。」

麻美以食指指著自己的脸庞。

「沙优妹仔她超级擅长视场合使用不同笑容，你最好当心点。」

不等我回应，麻美便一副该说的话都已经讲完了似的，再度转身迈步而去。

我不发一语地望著她的背影。在前面不晓得第几个十字路口左转后，就看不见她的身影了。

「视场合使用不同笑容⋯⋯」

我脑中浮现出沙优的笑脸。

傻笑。

苦笑。

以及感觉别有隐情的笑容。

倘若这些全都是自己随心所欲操控的话……

麻美那句「最好当心点」在我脑中重播。

「话是这么说，但……」

是要我针对什么，又要怎么个当心法啊？

叹了口气的我，开始朝自己家走去。

第二卷 第4话 晚餐

「这样吗……唉，我是不会强人所难啦，只是没想到这次也会被拒绝啊。」

小田切课长如是说，毫不掩藏失落之情。

听见这番话，尽管满是过意不去的心情，却也无法点头答应。

他是来委托我出差的。

若是从前，出差业务我会二话不说地接下，可是现在有沙优待在家里，我可不能长期不在家。以前我婉拒过一次出差时就让课长吓了一跳，回绝第二次，他的脸色果然也不好看了。

「你最近是怎么了？工作上愈来愈没有干劲了吗？」

「不，没那回事！」

「我想也是呢。看你的工作表现，就可以知道并非如此了。既然如此，你是不是有什么理由呢？用不著顾虑直接告诉我，我心里头也就不会有疙瘩啦。」

追究虽是理所当然的，对我而言却是非常难熬的痛处。

从好久以前就隐隐约约地想著，要为了这种情形事先准备好藉口，可是没料到会在这么短的期间内又被询问到出差的事情，我整个太疏忽大意了。

「你是交了女朋友吗？如果是的话，直说无妨。不过……又不是已经结婚了，我觉得用这种理由拒绝好像也说不过去啦。」

「我并非交到了女朋友之类──」

「那不然是什么原因？」

小田切课长尽管语气不怎么强硬，却感觉得到他散发出一股气魄，这次没有不过问原因就放我一马的意思。

真是让我伤透脑筋了。

我不可能说出家里住了一个女高中生这种事。然而，我也没有机灵到随即讲得出粉饰太平的谎言。

当我在这个令人胃痛的数秒沉默之间，慌张地心想该如何是好的时候，小田切课长的背后忽然出现了一张熟悉的脸庞。

「咦，是小田切课长。您辛苦了。」

「喔，三岛……」

从小田切课长身后探出头来的人是三岛。

「我有点事情来找吉田前辈，两位在忙吗？」

「是啊，在稍微讨论出差事宜。」

一听见课长的话语，三岛立刻浮夸地张大了嘴巴，「咦」了一声。

「出差？吉田前辈吗？」

「嗯，不过他刚拒绝掉就是了。」

「这也难怪，他现在没办法出差啦！」

三岛特别大声地如此说道。突如其来的举动，连我都吃了一惊。

「吉田前辈他有讲，这个月必须定期回老家才行嘛。说是妈妈身体不好……」

说到这里，三岛一副猛然惊觉似的伸手按著嘴巴。

「……啊，这件事情是不是不能提？」

接著她看向我，感觉十分尴尬般的歪过头。三岛的表情固然像是「看似尴尬」，投向我的目光却明显暗藏了其他意图。

『别管那么多了，快点头附和。』

这样。

「啊……嗯……这个……讲都讲了，也没办法呢。」

我略略垂下视线颔首回应，三岛便压低声音说了句：「不……不好意思……」并低下了头。

见到我和三岛这副模样，小田切课长连忙左右挥手。

「什……什么啊，如果是这种事情的话，你一开始告诉我就好啦。」

「不……」

「吉田前辈是个很顾家的人，不想把家人拿来当作这种时候的藉口用，对吧？」

「是……是啊……」

三岛像是已经料想到我无法好好回答似的，口若悬河地讲个不停。

「既然如此，我会去找其他人。吉田，就算这种理由难以启齿……你也只要含糊地说是『家庭因素』就好了喔。」

小田切课长以和方才截然不同意义的热情模样，直视著我的双眼。

「你平时就很认真工作，若是因为这种事而辞退，我不会去怀疑理由本身啦。下次你可要确实告知。」

「……是的，不好意思。」

明明彻头彻尾是三岛捏造的谎言，他却如此单纯地深信不疑。尽管对此感受到无与伦比的罪恶感，我仍是点了点头。

「不过真伤脑筋呢。这么一来该找谁才好呢？」

小田切课长说完，放眼环顾附近的座位。

「这种时候很好用的远藤，如今也正在其他地方出差。」

从前出差的事情落到我身上时，代我前去的同事，就是隶属同一个小组的远藤。他平常所坐的位子，现在空无一人。没记错的话，他应该是大约一周前到东北地区出差了才对。和远藤很要好的同事──小池这次也与他同行。

「可是桥本他有太太，其他新人即使派去出差也办不了什么事。」

接著，课长望向我旁边的座位。不久前还在静静工作的同事桥本，或许是察觉到小田切课长前来的气息，我一回过神他就离开位子了。对我而言，桥本就像是一个值得依靠的伙伴，偏偏只有在这种时候一点也不可靠。不论好坏，他这个人都会以最大限度进行自己的风险管理。

小田切课长苦于无人拜托而缄默了下来，我则是才刚拒绝掉，不晓得该怎么向他开口才好。这时一个出乎意料的人物，打破了我们之间的绝妙沉默。

「小田切先生，打扰一下。」

远方座位传来一道威风凛凛的嗓音。

我看向声音的来源，只见后藤小姐举起一只手对小田切课长投以微笑。

由于后藤小姐难得会在这种时机向我们搭话，我和课长都吓得身子完全僵住。

但课长立即像是回想起自己的身体会动似的不住点头，而后低声留给我一句「我去一下就回来」，便到后藤小姐的位子去了。

后藤小姐是我的上司。将我带到这间公司的人是她，同时她也是我的单恋对象。若要更进一步详述，我还已经被她给甩了。

我的手上有专案，而后藤小姐主要是处理人事及事务工作，与其他人相比，我们俩鲜少会在执行业务中产生对话。但因为我们在同一间办公室工作，因此她的身影每天都经常会映入我的眼帘。

我茫茫然地眺望著比手画脚对小田切课长传达些什么的后藤小姐，突然有人戳了戳我的侧腹。

是不知何时靠近我身旁来的三岛。她的目光并未朝向我，只是小小声地说道：

「吉田前辈，我想你最好准备一下藉口喔。」

她是指出差吧。

虽说事情太过突然害我吓到，不过刚才三岛的行动帮了我很大的忙。

「刚刚谢谢你啊。」

我低声回应，于是三岛有些害臊地哼笑了一声后，摇摇头。

「忽然说你家人身体出状况，真的很抱歉。是我太冒失了。」

「不会，没关系……像样的理由或许也只有这个了吧。」

「可是，我想这不该是外人擅自说出口的谎言。」

我侧眼看向三岛。

看这个后进平时做事总是偷工减料，我拿她束手无策，不过这种时候我却感受到她注重礼节及够义气的一面。

「是因为沙优对吧？」

「……是……是啊。」

我常常会差点遗忘，其实她和沙优见过面了。

公司同事里知道沙优存在的就只有桥本和三岛两个人。正因如此，三岛才会看不下去我这次的窘境，特意前来相助吧。

「总之，真是得救了。」

语毕，三岛挂著阴郁的眼神看向我说：

「没有什么……谢礼吗？」

「你突然间很厚脸皮耶。」

「但实际上你是多亏我才获救的，稍微表达一下心意也不过分吧。」

「我会请你吃饭啦。」

「一言为定喔。就我们两个单独去！」

「我出钱的饭局还带上别人，那可就不得了啦。」

听闻我的话语，三岛用力握起拳头，夸张地点了个头。

「我得在这种地方赚取吉田前辈点数才行。」

「这哪门子可疑兮兮的点数啊……」

就在我似笑非笑地如是说的时间点，小田切课长和后藤小姐同时望向这边，害我吃了一惊。后藤小姐盈满了笑容偏过头，课长则是反覆点点头之后朝我这里走来。看来他们俩谈完了。

「后藤小姐说这次会帮忙进行调整，让其他分公司派人出去。哎呀，真是帮了我大忙。」

「啊，真的吗……真是太好了。」

我打从心底感到放心。

不能丢下沙优固然是最优先事项，让照顾我的上司困扰，自然也并非我本意。不得不回绝，而且我一旦婉拒就没有人能前去──这个状况坦白讲相当令我精神耗弱。

一想到后藤小姐八成是看不过去我逐渐恶化的状况才出面关心，让我觉得之后也得以个人的立场向她道声谢才行。

我带著此种别无深意的思绪望向后藤小姐那边，结果我们两人的目光碰著正著了。原本差点就要别开视线，却不知为何受制于「撇开眼神就输了」这个神秘的竞争心态，维持四目相望的状态。不久，后藤小姐嫣然一笑，向我轻轻招手。

这个动作实在过于唐突又极为自然，过了一会儿才发现那是对著我做的。我呆愣愣地眺望著后藤小姐，她便有些纳闷地皱起眉头，又招了一次手。至此，我才终于注意到她是在叫我。

「前辈。」

「好痛！」

我的侧腹部再度被手肘顶了一下，于是我望向三岛。只见她抬起下巴指著后藤小姐的方向。

「她在叫你喔。」

「啊，果然是在找我吗？」

「其他还会有谁呀，真是的……你赶快过去不就好了？」

「喔……好……」

为什么你的心情如此之差啊？

三岛明显露出锐利目光狠瞪著我，接著才这么说。我对她连连点了几次头之后，便走向后藤小姐的座位去。

「真是……你干嘛不马上过来呀？」

「呃，一瞬间我不晓得是在叫自己。」

对著面露淘气微笑打哈哈的后藤小姐，我回以毫不掩饰的答案，接著她便嘻嘻笑著，重新在座位上坐好。

后藤小姐的姿态很端正。再次坐好时，她也是稍微倾斜身子弯起膝盖，挺直背脊。我不禁以目光追著这一连串的动作。

即将来到梅雨季也有影响，开著空调的公司内部因湿度而略显闷热。我们公司在挺早的时期就采纳了社内凉夏商务方针，有不少员工是穿著一件衬衫在工作。当中也包含了我和后藤小姐。

后藤小姐就座之际，拜敞开的第一颗钮扣之赐，她的锁骨稍稍露了出来。见状我赶忙别开眼神。

「所……所以……你找我有什么事呢？」

径自尴尬起来的我主动开启话题，于是后藤小姐瞄了一眼我身后，才指著自己的电脑萤幕。

对这个举止感到突兀的我转身向后一看，结果和紧盯著这边的三岛对上眼了。并非碰巧四目相交，她确切无疑是放下手边的工作看著这里。

『给我动手做事。』

我皱起脸庞，做了一个敲打键盘的手势后，三岛也不服输地猛力皱著脸，之后装模作样地吐出舌头，才把目光落在自己的电脑画面上。

「呵呵，你们的感情真的很好呢。」

「不，并没有……」

被眺望著整个互动的后藤小姐取笑，我觉得有点害臊。

接著我把视线挪回后藤小姐身上，她便再次指著自己的萤幕。

我稍微靠到她身边去看向电脑萤幕，只见开启的Word档上头写著：「今天下班后你有空吗？」确认到我读了这行字后，后藤小姐就敲响键盘，补上一句：「要不要吃个饭呢？」

近来，我和后藤小姐私下去用餐的情形变得比以前多了。虽然很令人开心，可是这个邀约方式，和过去唐突地与后藤小姐去吃烤肉时的走向一样。记得当时她半单方面地逼问我是否有女朋友，让我觉得相当困窘。后藤小姐愿意拨私人时间给我，这件事本身令我非常高兴，但铭刻在我心中的那段记忆稍嫌苦涩。

然而，我不会放过「受到后藤小姐邀请吃晚餐」这种幸运事件。何况，我的个性原本就不会毫无理由拒绝上司的邀约。

「我可以去喔。」

尽管回想著苦涩的记忆，我仍然点头答应了。

「这样？太好了。那详情我们在午休时间用邮件讨论。」

后藤小姐简短地说道，而后嫣然微笑。

「我知道了。」

我尽量做出平淡的回应，以期这段交谈看起来像「工作上的对话」。说句「那就不打扰了」并稍稍低头致意后，我离开了后藤小姐的座位。

就在转过身子的同时，我望见三岛的头很明显不自然地摇晃了一下，但我决定置之不理。

回到自己的位子后，隔壁座位的桥本挂著一脸若无其事的表情回来了。

「你厕所上得还真久耶。」

「我肚子忽然痛了起来。」

「是喔是喔……」

我瞪视著满不在乎地如此回答的桥本，于是他便露出了别有深意的笑容。

「你不也是在上班时间和后藤小姐说好要去约会？」

「才不是约会咧……」

「你不否认并非公事呢。」

「吵死了啦。」

明明察觉了大致上的情形，却又如此出言揶揄，真是令人火大。

先不管巧妙地避开与小田切课长碰头，洒脱地回到工作上的桥本。既然要在外面吃晚餐的话，首先得联络沙优才行。

我拿出手机，言简意赅地输入讯息。

『抱歉，后藤小姐约我去吃晚饭。今天我会在外头吃过才回去。』

其实我也并非不想讲得更体贴一点，可是我正在上班，因此整理出一个简洁的内容后，随即送出了。

桥本侧眼望向我这边，之后以显然是在调侃我的语气说：

「喔，你在联系太太吗？」

「你给我适可而止啦。」

＊

把肉片放在烤网上，立刻便发出了「滋」一声。

我观察肉片表面冒著小泡泡并逐渐收缩的模样，拿夹子一片片翻面。

「嗯──感觉很好吃。」

不知是否我多心，感觉坐在对面如是说的后藤小姐，眼神要比平时还璀璨。

我和后藤小姐再次来到以前曾一起光顾过的烤肉店。

见到原本是粉红色的肉片两面都变成了淡橙色，我便以夹子稍微按压看看。透过夹子，肉片的弹性扎扎实实地回到了我手上。看来里头也烤得恰恰好。

「可以吃了喔。」

我说著并夹起一片肉，后藤小姐便以双手轻轻举起自己的小碟子。我把肉放在那儿之后，她有些孩子气地笑了。

「呵呵，谢谢你。你果然是烤肉负责人呢。」

「没那么夸张啦。」

我和后藤小姐面前摆著喝过几口的啤酒杯，也已经乾过杯了。

我们聊著无关痛痒的话题同时烤著肉，在逐渐酒足饭饱之际，我也愈来愈焦急了。

「所以，今天你怎么会约我？」

虽说状况稀松平常，我早已习惯，后藤小姐就是不肯主动进入正题。这次我也试著稍微放宽心等她，但无论等多久她果然都没有开口，最后我只好折服了。

后藤小姐偏过头表示不解。

「什么意思？」

「呃，你应该有什么事要找我对吧？毕竟你特地在上班时间用那种方式叫我。」

听我说完，后藤小姐露出伤脑筋的神情，而后嘟起嘴唇。

「什么呀，被你发现啦。」

我在心底咒骂：你是故意做给我看的吧。尽管有些烦躁，见到她此种顽皮表情却总会令我心跳加速，先迷上对方的人就是屈居劣势。

「也没什么发不发现的……」

「呵呵，也是啦。」

后藤小姐再把小碟子上的一块肉放入口中，缓缓咀嚼著。接著她将肉吞咽下去后，歪过头窥探我的眼睛。

「你为什么拒绝出差呢？」

果然啊──我如此心想，并感觉到自己的神情变得僵硬。然后在神色有异的时间点，我就体认到自己无法对这个问题避而不谈了。后藤小姐是直盯著我提问，所以不可能没有注意到我的表情变化。

「之前我也说过，我并不是在责备你。公司的方针也是不强迫员工承接出差业务，要接受或推掉都是个人自由。」

没错。这间公司不愧是在短期间内业绩长红进而上市的新创企业，强烈倾向不采用会令现代年轻人感到「过时」的制度。比方像是午休可以从上午十一点到下午三点之间各自挑选喜欢的时段休息，或是在当事人要求之下改成弹性工时上班。后藤小姐方才所讲的「无须强制履行主管命令」这点，也包含在其中一部分。

我认为，正因为这家公司花了很多心血，让每位员工都能不受制度面的压力影响来工作，所以业绩才会蒸蒸日上。

「因此会这样子询问，完全是基于我个人的兴趣。」

「是这样啊……」

面对后藤小姐的话语，我含糊地附和著。

「上次吃烤肉时……我也……像这样提问过，但……」

后藤小姐冷不防地开始吞吞吐吐，于是我将别开的视线转回她身上，结果发现她露出格外忸怩的模样，把原本朝向我的目光落在桌上。

「你说过，你和三岛之间没什么对吧……？」

「呃，又要谈这个吗？我和她根本没事发生啊……」

「可是你们一块儿去吃午餐的频率增加了不是吗！」

「那单纯只是因为比之前来得要好……要好？不，该说是她黏著我吗……我不太会表达，只是我们共同行动的机会变多了而已啦。」

「那么假设……假设当真是这样好了。」

后藤小姐不但加强了语气还配上肢体动作，气势逼人的说话方式很不像她。

「近来你明显地比以前还想准时下班嘛。」

「就……就说，那是因为我想多争取一些睡眠时间……」

「不，我说你呀，唯有这句话绝对是谎言。你不该在眼神飘得这么凶的情况下打断别人讲话。」

「我……我没有说谎啦……」

这是骗人的。

以阴郁目光瞥了我一眼后，后藤小姐轻轻叹了口气，才缓缓开口道：

「虽然你自己八成没有放在心上，但是──」

她如此说出这句开场白。

「吉田，你之前从未在上班时碰过手机呢。」

接续而来的话语令我感到胃痛。我万万没想到，她居然连这种地方都有注意到。也许是察觉了我的表情变化，后藤小姐慌慌张张地左右挥手。

「哎呀，对不起。这也不是在责备你。我知道你不是游手好闲。」

「呃，是啊……」

后藤小姐对我暧昧不清的应声露出苦笑，接著说了下去。

「只是，先前未曾在上班时间碰触手机的部下，突然开始做起这种事情来……会让人想说是否有了联络的对象嘛。」

「这……或许吧。」

坦白说我并不想回以肯定的答覆，可是就如同她所言，这确实是极其正常的逻辑推论无误。出言否定也没用，因此我乖乖地点头。

「所以我非常在意……啊，你要再来一杯啤酒吗？」

「好的……麻烦了。」

听闻我的回答后，后藤小姐露出笑容，按下了服务铃。她向前来的店员简洁地告知「请再给我们两杯啤酒」，便一把抓住我面前的空杯子，连同自己的玻璃杯一起递给对方。

「不好意思，应该是我要留心才对……谢谢你。」

「不会，这并非公事上的应酬，你不用挂心。」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我原先想这么继续讲下去，却打消念头了。

我发现她在暗示说，目前就拋开立场来谈谈吧。

「所以……」

后藤小姐略微低垂著头呢喃道，之后把视线投向我这儿。

「如何呢？」

用不著特地反问「如何」这句话指的是什么，我也明白。她的提问是想一口气把「为何婉拒出差」以及「你是在和谁联系」这些事情囊括在内吧。

「这……」

我开口回应，然后又一度闭上嘴巴。

我原本真的打算不跟桥本以外的任何人提到沙优的事。然而，也不晓得是何种机缘巧合，沙优借住在我家的事泄漏给三岛知道了。

事已至此，也没有固执地隐瞒后藤小姐的意义了，不是吗？

「让两位久等了，这里是两杯啤酒。」

「啊，谢谢……」

快步走来的店员迅速地把啤酒搁在桌上后，留下一句「请慢用」便匆匆前往其他桌去了。

看著后藤小姐将两只玻璃杯分别摆在我俩面前，便觉得内心思绪逐渐厘清了。

没错。在思索要不要讲出沙优的事情之前，我想先化解一个突兀感。

先前所感觉到的疙瘩，终于在我心中化为言语了。

「在那之前，我可以提问吗？」

后藤小姐对我的问题愣了一下后，偏过了头去。

「什么事？」

「不，那个……」

我明白后藤小姐这番质问的意义，以及为何会有这样的疑问。只是，有件事情我无论如何都搞不懂。

「为什么你会如此在意我的行动呢？」

我望著后藤小姐的双眼询问，于是她显而易见地露出了吓一跳的模样。

过去她的发言，包含了许多可以知道对我行动观察入微的内容。至今我并未想得太过深入，只认为「社员的动向她还看得真仔细」。但光从她今天的谈话听来，就「有在注意全体员工」而言，显然看得太过钜细靡遗了。

不，她有在留意并观察所有同事这点，我想实际上铁定是这样没错。她会缓缓环顾整间办公室，或是算准时机主动走来走去，好让有事找她的人方便攀谈。我经常会看到诸如此类的身影。

可是，今天后藤小姐所指出的内容，倘若她当真是以相同观点察看每一位员工，我认为那终归无法全盘记住。

如此一来，虽然我不想变得太自我意识过剩，不过最后会归结到「她是不是只有特别深入观察我」这个结论上头。

我一直将她视为恋爱对象思慕了长达五年之久，而后恋情告吹了。然而我却逐渐明白到，比起其他员工，后藤小姐更加仔细地注意我。我实在无法抹去这份异样感。

难道我在后藤小姐心目中，并非「众多社员之中的一个」吗？假使她有特殊意图的话，那会是什么样的念头呢？

在消除这个疑虑前，只有我坦承自己的秘密，总令我感觉很不公平。

「如果是你不愿意答覆的内容，不用勉强也没关系啦。」

而那份情绪，在我心底似乎比想像中还要来得更有分量。

「倘若你不肯回答，我也不会回应你的问题。」

我做出平时所无法料想的强硬发言。

我这番话让后藤小姐稍稍瞪大了双眼，又连连眨眼好几次。接著她略微抬起嘴角，吁了口气。

「吓到我了……」

语毕，后藤小姐像是要掩饰过去似的喝了口啤酒。见状我才想起，加点的啤酒我一口都还没喝。泡泡大概减少了一公分左右。我也连忙大口灌起啤酒来。呛辣的畅快刺激通过喉咙。不知为何，这令我反覆思索起自己那番刚强的发言。

「原来你也会有那么拚命的时候呢。」

后藤小姐此话一出，双颊随即泛红了起来。为何会在这个时间点脸红啊？

「嗯，我确实比其他人还要更关注你。这是事实。」

娓娓道来的后藤小姐模样有点奇怪，感觉没有平日的从容。她的视线并未看向我的眼睛，而是在桌上游移不定，还红著脸颊。

我不发一语地等她接著说下去。

「嗯。」

后藤小姐径自点点头，一直别开的目光终于投向我身上。

「那个……希望你冷静点听我说……不，一定会吓到的吧。」

「……什么？」

「就是……关于我为什么会那么钜细靡遗地注意你。」

「……是的。」

见到她这副样子，我便明白了。她此刻是认真地想要回答我。她和平时游刃有余，想法又难以捉摸的模样明显大相径庭。

后藤小姐缓缓吸口气，又吐了出来。她一副心意已决似的笔直凝视著我，以略显潮红的表情说：

「因为我喜欢你。」

我的思绪停摆不动了。

她刚刚……讲了什么？

她是说喜欢我吗？

开始运作的思维，一鼓作气地陷入混乱。

不不不，你在数个月前才刚把我甩掉耶。说是有男朋友对吧？难道是分手了吗？

不不不不。

假设当真如此，马上移情别恋到我身上，这让我无法苟同。

盘旋不止的思绪在我脑内引发了阻塞。

到最后，从我口中输出的，就只有……

「咦？」

这句话而已。

第二卷 第5话 表白

「你在开玩笑对吧？」

我以好似从喉咙挤出来的声音如此问道。

后藤小姐静静地摇头否定。

「是真的。」

「不，因为──」

我抢著说。

「你说自己有个从五年前就交往至今的男朋友啊！」

「那个呀。」

后藤小姐带著苦笑，左右摇摇头说：

「是骗你的。」

「……咦？」

我浑身乏力，整个背部靠到椅子上。

「怎么回事啊……」

这是个理所当然的疑问。

明明对方也喜欢我，却拒绝了我的表白？

为什么？

我真的不懂。

后藤小姐露出一个难以言喻的表情，一副我的问题也是天经地义般的模样，不住连连颔首，接著把话说下去。

「对不起喔，我的『直觉』还挺敏锐的。」

「直觉？」

「对。」

就在后藤小姐首肯的同时，店员来把肉搁在桌上。我都忘记是何时点的了。这么说来，店里比我们两个踏进来的时候还要喧闹，应该是人愈来愈多了吧。店员来来去去的脚步，看似也比先前来得匆忙许多。

一度把注意力从后藤小姐身上抽离，让我感到思绪稍微冷静了下来。

她若无其事地把装著肉的盘子推到我这儿来，是要我烤的意思吧。

我默默地接过盘子，拿肉片夹陆陆续续把肉摆在炭烤炉上。

「你邀我到家里时我非常开心，甚至都想当场跳起来了。可是──」

后藤小姐眺望著发出滋滋声的肉，轻声说道：

「我觉得『不是时候』。」

「不是时候……」

「没错。我心想，纵使现在我点头答应和你交往，也肯定不会顺利发展的。」

我的视线转向她，问道：

「那就是你所谓的『直觉』吗？」

「就是如此。所以我才会随口扯谎。」

「谎称自己有男朋友这样。」

「对。」

我叹了一口气，放下夹子。

也就是说？

后藤小姐喜欢我，也很高兴我开口邀约，但因为那个我搞不太懂的「不是时候」，因此才会随便编了个谎言拒绝。是这样子吗？

我抓了抓头。

我整个有听没有懂。

呃……我们彼此中意对吧？那交往下去就好啦。

又不是要举行婚礼，我不明白为什么要介意「日子」。

「呃……换言之，你的意思是若非『良辰吉日』就不行吗？」

我忍不住开口询问，于是后藤小姐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啊哈哈，不对不对！又不是在买彩券！」

「那不然是什么意思啊……我整个人丈二金刚摸不著头脑。」

我喃喃说著，然后把肉翻面。

后藤小姐嘻嘻笑著。现在可不是笑的时候，我很认真耶。

她向我表达好感，对我而言照理说应该是个令人开心无比的发展才对，奇妙的突兀及不悦，却和异常快速的心跳同时并存著。

「我呀，是个慎重的女人。」

语毕，后藤小姐直盯著炭烤炉看。

「我这个人是好吃的肉要细火慢烤的类型。」

「可是烤太熟就不好吃了喔。」

「但若是因为肉很美味便在软嫩的时候吞下肚，有可能会吃坏肚子吧。」

「多烤几次就会培养出分辨的眼光了。」

听闻我的话语，后藤小姐肩头一颤，轻轻地笑了。

「我的交往经验看起来那么丰富吗？」

「对啊……你整个人散发出如此性感的魅力。」

我错愕地说道，后藤小姐便用手抵住自己的嘴巴。

「有吗？」

「有喔，魅力四射呢。」

我的回答让后藤小姐咯咯发笑。

「可以吃喽。」

「啊，真的吗？我要吃了。」

后藤小姐欣喜地拿著筷子夹起牛心。

她动嘴咀嚼著肉，露出幸福的微笑。

「嗯──真好吃。」

「这样啊……」

我从她身上别开目光的同时挂著苦笑。看，就说你整个人吸引力十足吧。我要揍人了喔。感觉愈来愈火大了。

「总结来说，也就是你觉得即使现在和我交往，也不会长久是吗？」

「嗯……应该就是这样子吧。」

「那什么时候才行呢？」

我粗枝大叶地问道。我很清楚，如果不明确地把想法化为言语询问这个人，话题永远不会有所进展。

面对我的提问，后藤小姐歪过头了去。

「嗯……我也说不上来是何时耶。」

「唉……」

我忍不住叹气。

我喜欢她。无庸置疑地把这个人视为倾心的异性对象。

然而，从刚才持续到现在的这场对话，令我不悦到极点。明明就让我小鹿乱撞得要死要活，却毫无任何收获。

坦白讲，我只觉得自己被她玩弄了。

要是没那个意思，直接告诉我就好啦。

「我无法相信。」

「咦？」

听我一说，后藤小姐抬起视线，目不转睛看著我。

「我是指你喜欢我这件事。我不认为是真的。」

「没有那回事，我一直都很爱慕你。」

「其实你只是在耍著公司后进玩吧。」

我这句话，第一次让她的神色黯淡了下来。

后藤小姐放下筷子，一脸正经八百地望著我。

「那不然要怎样你才愿意采信呢？」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张表情，以及这番话语。

先前她对我所说的话，总是一副四两拨千金的态度。如今这副截然不同的模样，令我感到困惑。

但是，我可不能在这儿退缩。

我在心脏狂跳不止的同时保持最大限度的冷静。

然后打出了王牌。

「你有办法和我上床吗？」

我望著后藤小姐的双眼，斩钉截铁地说道。

她的眉毛霎时间抽动了一下，随即把目光撇开。

我看得出来，她的双颊在慢慢涨红。

感觉这段沉默特别地久。

我抓起啤酒杯喝著，藉以排解沉默的尴尬。

「我……」

后藤小姐开口了。

她想讲些什么，却又停了下来。而后，她再次小小声地说：

「我是处女……你可以接受吗？」

「噗！」

我把啤酒给喷了出来。

「处女」这个词，栩栩如生地在我脑中回响著。

与此同时，我体认到自己的发言有多么愚昧。这个问题实在太过直接，欠缺礼节。

「我刚才那句话，请你当作没说过。」

闻言，后藤小姐露出愕然的表情。

「你果然讨厌处女……？」

「哎呀！不是那样！」

我不禁大声喊道。被她误会，我会很伤脑筋。

「我只是觉得自己问了一件极其失礼的事情，想拜托你让我取消掉罢了。」

「喔……不过，你讨厌处女吗？」

这个人硬是要打破砂锅问到底耶。这点有如此重要吗？

「不不不，归根究柢，你那么……我无法相信你居然会那样子。」

「那样子是什么意思呀？」

「呃……那个……就是处女……」

在女性面前提到「处女」这个词，让我乱害臊一把的。

而且，就像我所说的一样。听到如此魅力十足的女性到了二十八岁连一次经验都没有过，我实在不太能理解。

「有什么关系……只是没机会而已呀。」

后藤小姐嘟起嘴唇，撇过头去。

从她的举止看来，感觉这番话属实。而且本人似乎相当介意。

「不，真的很不好意思。刚刚那句话不算数。」

「一度讲出来的话语，没办法取消啦。」

她说得没错。

我只能低头致歉了。

我缓缓抬起低垂的头望向后藤小姐，发现双颊绯红的她，视线落在桌子上。

「你……你生气了？」

「没有，只是……」

后藤小姐一副忸忸怩怩的模样扭动著身躯，并瞄向我这里。

「我真的喜欢你。」

「咦……啊……是的……」

「所以，如果你想做的话，那个……」

「哎呀！不是！我讲真的！」

我察觉到她这段话的后续，于是出言打断。

「刚刚的话不算啦！」

「可是，你想做对吧？」

「这个……」

超想的啊。

我吞下自己的心声。

「我等你。」

我在心中嚎啕大哭，同时如是说。

混帐东西，此时只要强硬一点就能达阵了吧。可以把后藤小姐那对我梦寐以求的奶子给……这样……你这笨蛋！

我在脑中狠狠痛骂著自己，并轻轻吐了口气。

这样就好。

只是，我可不要再被后藤小姐耍得团团转了。我的心脏撑不住。

为了整理内心郁郁寡欢的心情，以及厘清和后藤小姐之间的关系，我开口说：

「只不过，今后我不会再对你做任何表白了。」

「咦？」

我的话语令后藤小姐瞪圆了眼睛。我径自继续说了下去。

「你喜欢我，对吧？」

「嗯……」

「但你觉得不是时候。」

「嗯。」

「那么，请你等时候到了再来对我表明心意。」

我话一说完，她便倒抽了一口气。看来我这番话超乎她的预料。

心情稍微好点了。我趁势接著说：

「不管什么事，你都太过度想逼人家主动开口了。我可不会再吃你那套。」

「不，我没有那个意思……」

「若是如此，那就更恶质了！」

后藤小姐鼓起了脸颊。

「你……你用不著生气吧。我才要问你，你真的喜欢我吗？」

「对啊！所以才一肚子火！」

像是莫名娇媚，或是动不动就对我投以挑衅视线，还有把选择权丢给我，却只准备了一个选项之类。

总而言之，我很不喜欢她这种「挑拨著我的某种特质」，同时却也觉得极具魅力。

「一天到晚被你弄得小鹿乱撞，我已经受够了。」

我清楚明白地表示。

「倘若你真心喜欢我，那你就必须更加让我耍著玩，这样才公平。」

说到这里，我粗鲁地抓起啤酒杯，大口灌酒。

啤酒稍微从我的嘴角流了下来。

我「咚」一声放下杯子。

「啊……」

叹息流泄而出。

「我说出口啦……」

我忍不住把心底话全盘托出了。我总算讲出来了。对这个人的好感等一切事物，全都集结起来造成了我的压力。好感的另一面，是紧紧纠缠的反感意识。她各种不讨喜的部分，和她吸引人的程度同样折磨著我。

这份一体两面的要素甜蜜地束缚著我，令我一个劲儿的紧张著。

藉由对当事人说清楚讲明白，压在我胸口的重量明显地变轻了。

后藤小姐愣了愣住，随后嘻嘻笑道：

「你一直想说这些话吗？」

「是的，非常想。」

「憋了五年？」

「对。」

听了我的答覆，这次她放声笑了出来。

「吉田，你当真很迷恋我呢。」

「所以我就说啦……」

我可是你这五年来所烤的肉片耶。

这比喻实在让我觉得讨厌，因此并未说出口。

「我知道了。那么，下次由我来表白。」

「就拜托你这么做了。」

「虽然不晓得会是什么时候……你愿意等我吗？」

听她这么一问，我忍住差点立刻应允的冲动。不可以被对方的步调牵著走。尽管已经明白了她的好感，但若不和这个人「作战」，我绝对赢不了。

「哎呀，我也不敢肯定呢。搞不好会有更棒的对象出现。」

语毕，后藤小姐嘟起了嘴来。

「你对我的心意就只有这点程度？」

「不不不，不对啦。」

我喝了一口啤酒。

「我的意思是，肉烤太久或许会焦掉。」

结果我还是提起了这个装模作样的譬喻。

后藤小姐呵呵笑了两声，颔首回应。

「我会注意不要烤过头的。」

如是说的她，也大口灌了啤酒。

片刻间，我们彼此为了排解尴尬，默默地享用著小碟子里的肉，还喝了几口啤酒。

「我回答了喔。」

后藤小姐缓缓说道。

这句话包含了「接下来轮到你了」的弦外之音。

她明确地回覆了我的提问。既然如此，我觉得自己也得诚挚地回答她的问题才行。

「换句话说，你所在意的点──」

首先，我想确认前提。

「是我有没有女人对吧？」

整理她迄今为止的发言，简单说就是这么回事。

我开门见山地询问，于是后藤小姐一瞬间露出退缩的神情僵住了。不过她随即点了点头，并放下手中的筷子。

「……除此之外，从未拒绝过出差的人，会有突然推辞的理由吗？」

「呃，我觉得还有其他的可能啦……」

我无法明确地予以否定。假如我站在相反的立场，和后藤小姐纳闷同样的事情，或许我也会有相同想法。

我并不是在后悔之前认真工作一事，只是没料到会以这种形式适得其反。

不过，我能够自信满满地回覆自己是否有女人这个问题。我直盯后藤小姐的双眼，开口说道：

「我才没有女人啦。自从进公司之后，除了你之外的人我都不看在眼里。」

听我把话讲得这么白，后藤小姐瞬间像是失去说话能力似的半张著嘴，猛然惊觉后才把视线从我身上挪开。

「这……这样……」

后藤小姐的目光在桌面上游移不定，同时点头如捣蒜。

「嗯……嗯，感觉这并非谎言。因为你撒谎的时候，眼神会游移得很厉害。」

「有如世界游泳锦标赛一样吗？」

「你说什么？」

「不，没事。」

我回忆起麻美的话语并试著低声说出，但我没有讲第二次的勇气。这先不提，看来我真的很不会说谎。我都不知道，居然连后藤小姐也是如此认为。

「那不然是为什么？」

无论我怎么扯开话题，后藤小姐就是不肯罢休。

「为何你要推托呢？」

我慢慢地吞下了唾沫。我已经决定不扯谎了。如此一来，只有在传达事实的同时，慎选不会引发风波的词汇了。我做好了心理准备。

「我没有在跟女人交往，不过家里现在有另一个同居人。而且还是年纪小我不少的未成年人士。」

听闻我的话语，后藤小姐皱起了眉头。

「什么意思？这是怎么一回事？」

「就如同字面上的意思，我和未成年的孩子住在一起。因此我不想长期离家。」

「不，这我知道了。我不是指那个。」

后藤小姐的视线困惑地仿徨不定，而后歪头感到不解。

「那个……未成年的孩子，和你是什么关系？」

「她是住在我老家附近的旧识。」

我说出这番话时有细心谨慎地留意，避免让自己的眼神出现任何飘移。后藤小姐亦目不转睛地看著我的双眼，听著这段话。

「……这样。所以说，那个旧识为什么会到你家去？」

「她似乎是离家出走了。又没有其他人可以投靠。」

这不是骗人的。

「几时开始的？」

「几个月前。」

我回答之后，后藤小姐便反覆颔首，一副莫名了然于心的样子。

「原来如此，难怪你会急著想赶回家……对了，我确认一下。」

我的耳朵敏感地听出，后藤小姐话语中的温度骤然下降了。

「那个孩子是男生还女生？」

我早就料到她会询问了。根据我对这个问题的答案不同，「住在一起」这句话的意思将会大幅改变。只是我心知肚明，当后藤小姐拋出此一疑问的时间点，她就已经领悟到许多状况了。

「我不说出来你就不晓得吗？」

面对我的说词，后藤小姐别开了眼神，困窘地舔舐著下唇。

「吉田……我想你应该明白……这和犯罪只有毫厘之差喔。竟然让跷家的女孩住在男人家里。」

「我明白。」

「我特别问你一下，你和那孩子没有发生什么奇怪的状况吧？」

后藤小姐的口气很严厉。平时总挂著柔和笑容的她，如今一脸正经地对我投以笔直的视线。

「绝对没有那种事。我不会对自己不迷恋的女人下手。」

我清楚明瞭地答覆，后藤小姐凝视了我的眼睛好几秒，而后闭上双眼，夸张地叹了一口气。

「……这样。那就好。」

后藤小姐喝了口啤酒，像是在深思什么似的紧盯著玻璃杯不放。接著她一度闭上双目并深深吐气之后，才再次开口。

「……吉田。」

「什么事？」

后藤小姐把视线挪回我身上。

「我果然还是无法释怀。」

「咦？」

「你说过喜欢我，对吧？」

「对，而且我是认真的。」

「嗯，我明白。可是……」

后藤小姐皱起眉头，暂且把目光挪开。隔了一拍之后，她又望向我。她的脸庞，显而易见地透露出不满的神色。

「你口口声声这么说，却每天都和其他女人同住一个屋檐下，这让我很不满。」

「不，说是女人，她也只是个小鬼啊。我们并不会发生什么事。」

「不是那样，事情非你所想的呀，吉田。」

后藤小姐拋出话语辩驳。

「我知道你对女性会采取极为绅士的应对，从你的态度也非常清楚，那名和你同居的女孩并非你的恋爱对象。」

「那是什么让你如此──」

「人的价值观天天都会变喔。」

后藤小姐打断了我的话。

「也许你今天是这么觉得，可是明天呢？后天呢？在我独自回家的期间，你会和那孩子见面对吧？也不知道你何时会对她抱持不同心意，不是吗？」

「不，所以我就说，高中女生根本不在我的恋爱对象范围内啦。」

「目前是如此。再说，就算才高中，也有很多早熟的孩子。很难说你哪天会注意到她的魅力吧？」

「后藤小姐。」

「况且，纵使你对她没意思，但对方又如何呢？假如那孩子迷上你，忽然把你推倒的话，你有办法严正拒绝吗？谁知道会不会顺势发生什么样的……」

「后藤小姐！」

听我气急败坏地说道，后藤小姐抖著双肩，不再说话。

我缓缓开口劝戒她。

「事情真的不会变成那样。」

「……真的？你敢发誓吗？」

「我敢。不然要不要来打勾勾？」

我说著说著竖起右手小指，后藤小姐盯著指头看了好一会儿后，忽然笑了出来。

「讨厌，你突然把我当成小孩子看待。」

「我才没有啦……」

「嗯……我有点太不理性了，对不起。」

后藤小姐微微低头，接著把小碟子里剩下的一块肉送入口中。反覆咀嚼数次后，她从鼻子呼了一口气。

「真好吃。」

「那真是太好了。」

后藤小姐像是个闹别扭的孩子般低垂著视线，在这几分钟之间不断默默大快朵颐著肉。这段期间，我也不发一语地小口小口喝著啤酒。我瞄了一眼手表，只见时间已经超过晚间八点了。不晓得这时候沙优是否吃过晚饭了呢？

「……吉田。」

听到后藤小姐叫我，我便把视线移回她身上，结果发现眼前的她毫无自信，是平时的模样所无法想像的。

「……你不会被年轻女孩抢走对吧？」

后藤小姐略微扬起眼神，如此问道。

我感觉到自己全身起了鸡皮疙瘩。

「后藤小姐……」

我迄今未曾见过她这张表情。光想到正是自己引出她这副模样，便觉得这股不晓得该算是纯粹的喜悦抑或是优越感的情绪，令我的身子震颤不已。

简而言之，就是我感到亢奋。

我从后藤小姐身上别开目光，继续讲了下去。

「五年喔，我可是爱了你整整五年喔。这样的女性对我示好的状态下，我不可能变心去找其他女人。」

说完，后藤小姐的脸颊稍微染上一抹红晕，并撇开了视线。

一股无可言喻的沉默流经我俩之间。不久，后藤小姐刻意地轻咳了两声。

我重新看向她，只见一如往常漾著柔和笑容且自信满满的后藤小姐就在那里。

「既然你都讲到这种地步了……」

后藤小姐微微偏过头，拉起一边的嘴角。

「让我见见她吧。」

这句话令我的思绪停摆了。

让谁见她？

让后藤小姐。

见谁？

见沙优。

在哪里见面？

「呃……你的意思是……」

面对冷汗直流的我，后藤小姐乘胜追击似的放话道：

「我是说，我想到你家去。」

「不不不不。」

「反正你没做什么亏心事吧？」

「是没有啦，可是那样实在不太妙。」

「为什么？」

后藤小姐这个单纯的问题，使我语塞了下来。

「你问……为什么……」

「比起和女高中生一同生活，邀请我到家里去很困难？」

「……」

我完全找不到说词回她了。

见到我的模样，后藤小姐满意地点了点头。

「那就这么决定喽。」

我并未回应她。

实质上，这和应允带有相同的意义。

第二卷 第6话 孤独

『抱歉，后藤小姐约我去吃晚饭。今天我会在外头吃过才回去。』

注意到吉田先生捎来讯息的时间点，正好是我煮好满满一锅马铃薯炖肉的时候。尽管心情有点复杂，但他光是像这样联系我就很感激了。而且，我原本就没有限制他行动的权利。

『收到！吃得开心点喔～』

话虽如此，当事人应该会十分介意，因此我写了一个从字面上散发出「我完全不在意喔！」这种氛围的回应。

我把手机收在休闲服的口袋后，打开了锅盖。袅袅升起的蒸腾热气，伴随著彷佛要通过鼻腔直接入侵腹部般的柔和盐味，轻飘飘地笼罩了这个空间。

「感觉不错。」

自言自语的我，拿调理筷夹起了一块马铃薯放进嘴里。当我口吐热气并咀嚼著的时候，面味露的味道及加了一点的柴鱼高汤香气窜过了鼻腔。

「煮得乱好吃一把的……」

我点点头关掉炉火，直接坐在厨房兼走廊的地方。

充满整座走廊的菜肴香气使我肚子咕噜一叫，但我总提不起劲立刻吃饭。

「竟然没吃到刚煮好的美味马铃薯炖肉，吉田先生真可怜～」

我低声呢喃后，自个儿嘻嘻发笑，而后随即自然而然地唉声叹气。

此刻，吉田先生正在和倾心的后藤小姐共进晚餐。他们也许挑了一间时髦的店，又或是类似先前的烤肉店那样。

仔细想想，我全然不晓得吉田先生在外头过著什么样的生活。举凡他在公司会摆出何种面貌，构筑起什么样的人际关系，以及会做些什么来娱乐。

他对我之外的人会露出的表情，我所知不多。

吉田先生望著我的目光，完全就是在看小孩子。很令人不甘心，不过他彻头彻尾没有把我当成「女人」看待。我并不是说这样不好。这点是我们能够顺利共同生活的关键之处，也是他方正品行表露无遗的地方。可是，就一个青春期少女来说，对方一丁点都没有对自己展露出异性层面的兴趣，也让人心情很复杂。

倘若我是后藤小姐的话……

我茫茫然地思索著这种事情。

假如我的身材跟后藤小姐有得比，吉田先生会对我下手吗？据他所说，后藤小姐的胸部比我还要大。我年纪虽轻，却也算丰满了。如果这个大小仍不太能刺激他的性欲，那我真的很在意后藤小姐拥有什么怪物般的乳房。

吉田先生会对后藤小姐露出怎样的表情呢？即使试著去猜想，我也想不太到。

只是，当我意图想像吉田先生凝望后藤小姐的神情时，仅仅如此我就感觉到，一股郁闷难当的心情稍稍在胸口扩散了开来。我认为那绝非爱恋之情一类。可是，想到吉田先生说不定有对别人展现出自己未曾见过的面貌，就让我不悦。

「真搞不懂耶……」

轻声低语的我，把后脑杓靠在走廊墙壁上。

自从来到这儿之后，觉得自己产生了诸多变化。就连我自个儿也无法判断，那究竟是好是坏。

只不过，我觉得自己的内心远比先前受到了更多救赎。唯有这点不会错。

赐予我这些的并非他人，正是吉田先生。

他不仅提供我一切所需，还坚定地要我「随心所欲过活」。因此我也觉得，自己不能妨碍他自由生活。我得尽量不造成他的负担，多多帮他的忙，如此生活一段期间。

我一打开电子锅，刚煮好的白饭那道软嫩的香气，就乘著热气飘了上来。

我把白饭添到我所使用的──在我出现之前，是给客人用的──饭碗里，再把马铃薯炖肉盛装在底部略微凹陷的菜盘里。

其实我原本在考虑多做一道以蔬菜为主的菜色，可是一知道吉田先生不回来，便骤然失去了动力。如果是独自用餐，那么只有一道配菜也无妨。

「我要开动了。」

我双手合十之后拿起筷子，把马铃薯炖肉送入口中。我自己也觉得实在很美味。尽管我的嘴角自然地上扬了起来，又立刻撇了下去。

『真好吃耶。』

我自己都认为煮得很满意时，吉田先生一定会这么讲。每当他吃著我做的餐点，必定会说出感想。虽然不像料理漫画那样细细夸奖调味或食材，但简单的心得就让我很开心了。

我把马铃薯炖肉放进嘴里，稍加咀嚼。

之后再吃了一口白饭。

我默默地进行这些动作时，赫然发现马铃薯炖肉的味道好像愈来愈淡了。

「总觉得──」

我独自低语著。

「好无趣呀──」

我对这份空虚的情感有印象。那是我仍待在北海道时的──

『沙优，你做的煎蛋卷总是很好吃呢。』

以前的朋友所说的话，在我脑中重现。

一回想起这件事，顿时觉得背上寒毛直竖，冷汗一鼓作气地冒了出来。

在动脑思考之前，我便冲进了厕所。

「……恶──」

然后把刚吃下肚的马铃薯炖肉和白米饭吐回马桶去。

感觉喉咙像是烧灼般发烫，肚子反倒是冰冷无比。我颤抖的身子停不下来。

即使如此，不久后呼吸便逐渐稳定了下来，也不再恶心想吐，于是我扭动把手，冲掉马桶里的秽物。

我缓缓站起身后，发现脚尖似乎稍微麻掉了，因此我搞不太清楚脚底是否有好好踩在地上。

到头来──

纵使来到这样的地方，依然未能完全逃离过去。

每当我忆起曾经最喜欢的那个人时，便会遭受一股强烈无比的呕吐感侵袭。

为何我会突然回想起她呢？自从来到这个家之后，我一次也未曾记起她过。

接著我立刻寻获了答案。

是因为今天吉田先生不在家的关系。再加上，我也渐渐习惯了现在的生活，不再为眼前的事情心力交瘁。

倘若吉田先生一如往常地回家，铁定不会发生这种事情。

一思及此，叹息就流泄而出。

「我真的一点也没变……」

我总是口口声声说事情全都是自己的错，却在心底不断把责任推给别人。

当我彻底失去食欲，啜饮著冰箱里的宝特瓶装麦茶时，搁在起居室桌上的手机震动了起来。登录在我通讯软体上的联络人只有吉田先生一个。换言之，手机会因来电以外的状况震动，表示吉田先生捎来了联系。

我瞄向墙上的挂钟，发现距离我注意到吉田先生「要在外头吃晚饭」这个讯息时，才过了一个多钟头。

感觉这个时间要回来稍嫌早了一点。毕竟共进晚餐的对象是倾心的女子，我认为一般来说会尽量吃慢一点。

我看向画面，上头显示著来自吉田先生的讯息。

『抱歉，事情超级突然──』

光靠推播通知无法阅读全文，于是我便滑动画面，进入通讯软体里。

一开启和吉田先生的聊天画面，我立即瞠目结舌。

『抱歉，事情超级突然，我今天要带后藤小姐回去。』

……回去？

到这个家里？

我的胸口一阵刺痛。

一个成年男性带心仪女子到家里。也就是说，很轻易可以想像到并非单单只是带回家而已。

尽管心情苦闷不已，我依然无意违逆吉田先生的决定。

『这样呀！那我今天找个地方外宿比较好吗？』

我迅速输入讯息，然后把手机放在桌子上。

接著我也趴到了桌上。

吉田先生之后将要在这个家和后藤小姐──

险些稍稍去想像起详细画面的我，随即用自己的额头去撞桌子。

「笨蛋，那是人家的自由呀。」

为什么我会这么郁郁寡欢呢？

吉田先生长年以来的恋情说不定会修成正果，我应该予以祝福才对，不是吗？

可是……

之后我的脑中马上被「不安」给填满了。

假如吉田先生和后藤小姐成了一对情侣，无论怎么想，我这个人都很碍事。就现实层面考量，要向女朋友彻底隐瞒我的存在近乎不可能，而且他也就无法轻易地找对方到家里来了。

如此一来……

我……

「是不是……又要被拋弃了呢……」

一说出口，我便觉得胸口像是被紧紧揪住似的。

然而，吉田先生不时展露的腼腆笑容，和这份惆怅同时浮现在我脑中。

假使我不在之后吉田先生还笑得出来，或许这样也好。

我内心如是想。

桌上的手机再次摇动了起来，于是我从桌上抬起身子，望向画面。

『不对，不是那样……』

看到讯息内容，我的思绪停摆了。

『是后藤小姐说她想见你。』

「呃？」

我自然而然地发出怪异的声音。

为什么后藤小姐会知晓我的存在？不，这件事只会得到「是吉田先生告诉她的」这个结论。就算如此，吉田先生是怎么跟她解释的？另外，为何她会开口说想见我呢？

问号一口气填满了我的脑袋。

疑问在我脑中盘旋不止，使我不断反覆地把手肘撑在起居室的桌上，或是重新交叠起双脚，毛毛躁躁地动著。

最后──

『如果吉田先生说好，那就无妨。』

感觉花了我十多分钟，才做出这样的回覆。

第二卷 第7话 见面

「真的很窄喔。」

「我都说不介意了嘛。」

「不，我家真的比你想像中还要狭窄。」

「好了、好了。」

吃完饭后，我们搭电车来到离我家最近的车站。

走出剪票口时，我感到紧张之情忽然升高了，胃部一带有种冰冷的感觉。另外，我自己也察觉得到心跳变快了。

「啊，好棒，有电影院！」

「嗯……好一阵子前就有了。」

「你常去吗？」

「不，很少。」

「嗯哼……就算近在咫尺也不会去呀。」

「后藤小姐，你喜欢看电影吗？」

「不，没有。」

「啊，这样吗……」

不然现在这一连串的对话经过是怎样？看后藤小姐对电影院展现出过度反应，我还以为她像三岛一样爱看电影呢。

后藤小姐在环顾著车站周遭的同时跟著我走，接著随即将目光停留在稍远之处的便利商店上。

「啊，话说回来，待在你家的孩子，今天晚餐怎么解决？是不是饿著肚子呢？」

「喔，没有……」

我摇头否定，弯曲左手摆出猫掌的形状，右手做出握著菜刀的模样。

「那丫头会做菜，我想她今天八成也有随便煮点什么。」

说完，后藤小姐露出别有深意的表情点点头，再侧眼望向我。

「……你是在炫耀太太？」

「不……不是啦！」

「啊哈哈，我开玩笑的。」

后藤小姐逗趣地笑著，脚步朝超商迈进。

「你要买什么东西吗？」

「得买点伴手礼过去才行呀。」

「不，这个不需要吧……」

「这并非由你来决定的喔。」

后藤小姐抖著双肩嘻嘻笑著时，走进了超商去。完全无法想像沙优从她手中收下伴手礼而感到开心的样子。反倒是面露伤脑筋的笑容，不时觑向我的模样还比较容易想像得到。

我晚了一步进入超商，只见后藤小姐在甜点专区前眺望著商品架。她并未看向我这边，直接开口问道：

「那孩子喜欢吃甜食吗？」

「……不晓得，应该不讨厌吧。」

我回想起曾和沙优一块儿上家庭餐厅吃过Buffet的事。从她当时的反应来看，尽管不清楚是否很喜欢，但至少不会讨厌吧。

「那我买奶油类的东西过去，她会开心吗？」

「这个……」

「还是冰淇淋比较好？」

「谁知道呢。」

后藤小姐倏地瞟向我这边。突然和她四目相望，让我有些心跳加速。

「你不太了解那孩子呢。」

后藤小姐嫣然一笑，一副若无其事地说道：

「那我就选闪电泡芙、冰淇淋、零食之类的！买一堆不一样的东西好了～哪种猜中了，就算我赢。」

「你用不著买那么多啦……」

「不不不，我可是要上门叨扰，必须带点她会高兴的礼物过去才行呀。」

后藤小姐愉快地说著，陆陆续续把甜点和点心放进手上的提篮里。

看来她打从一开始就没有要听我的意见。不，抑或是……

她之前的话语在我心中浮现。

『你不太了解那孩子呢。』

或许是她判断我的意见全然当不了参考也说不定。

仔细想想，感觉沙优中意或厌恶什么东西，这些细琐的资讯，我所知甚少。

「吉田，你不买点什么吗？」

被后藤小姐出声一喊，我才惊觉过来。一回过神，发现她就站在身旁。提篮里放了许多商品。

「啊……嗯……我也买杯咖啡吧。」

我颔首应允藉以蒙混自己刚刚在想事情，而后迈步前往饮料专区。我随便拿了一瓶添加牛奶和砂糖的咖啡饮料，结果却被后藤小姐从旁一把抢了过去。

「咦，干嘛？」

「我买给你。」

「呃，不用啦。这样──」

后藤小姐打断我，把脸逼近而来。面对物理性距离感的急骤变化，我无言以对。

「我要上门打扰，这是谢礼。懂了吗？」

「啊，好的……」

我不住点头如捣蒜，于是后藤小姐笑著走到了柜台去。

望著她的背影，我自然而然地叹著气。

这个人当真完全不会考虑到我的步调。

结束购物行程后，我们缓缓走在回家的路上。

一个人的时候我会快步行走，可是后藤小姐穿著高跟鞋。不配合她的步伐，一定会害她走得很累。

和别人一同走在平时独自行动的路上，以及后藤小姐的高跟鞋在夜晚大声地喀喀作响，都让我觉得心情格外新鲜。

「嗳，她叫什么？」

后藤小姐突如其来地开口说道。

「咦？」

「那孩子的名字叫什么来著？」

「喔……」

是指沙优吧。

我犹豫著是否该擅自说出她的名字，但反正就算我不在这儿讲，她也会在之后询问本人吧。

「她叫沙优。」

「沙优，这名字真好听呢。」

颔首回应的后藤小姐，嘴角绽放著笑容。之后，她云淡风轻地继续问我：

「那她的姓氏是？」

「这个我不晓得耶……她拿学生证给我看的时候好像有瞄到，但我并不怎么放在心上。」

我一回答完，后藤小姐便忽然笑了出来。

我疑惑地望向她，只见后藤小姐面露调侃般的表情看著我。

「她明明是你以前就有来往的邻居，你居然不知道人家的姓氏。世事真奇妙呢。」

面对如是说的后藤小姐，我的嘴巴开开合合，无法做出任何回应。

我完全著了她的道。

在烤肉店聊著那一连串对话时，我仅有针对我和沙优之间的关系撒谎骗了她。但我有细心留意不让自己眼神飘移，她也并未特别深究，我便擅自认定事情已蒙混过去了。

然而，会像这样子设下圈套，表示她不折不扣地在怀疑我吧。

我侧眼看向后藤小姐，她仍然露出有些开心的模样，踩响著高跟鞋走路。

自己先开口提问，她却无意追究我并未确实掌握沙优的姓氏一事。后藤小姐总是漾著从容不迫的微笑，让人不知道她心底在想什么。这份神秘感正是她的魅力，不过如今此种模样映在我眼中，却显得极度骇人。

后来，后藤小姐也不怎么提到沙优的事情。我们俩聊著无关痛痒的话题，走著走著转眼间就到家了。

「…………还是请你稍等一下可以吗？」

「嗯？为什么？」

在抵达家门口并转开门锁时，我突然畏缩了起来。

「没有啦，我想说她可能并未打扫家里。」

「咦？家事不是由沙优一手包办吗？」

「不……嗯，是这样没错，可是搞不好还有地方没扫到。」

「吉田，你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后藤小姐嫣然一笑，将手搁在门把上。我连忙按住门扉，后藤小姐却换上了更加刻意的笑颜。当真是笑容满面。而后，她双手抓住门把，使劲扳开了门。做到这种地步实在出乎我的意料，我单手按著门的力气不够，于是手便从门上离开了。玄关以惊人的气势开启后，我望向里头，发现沙优瞠目结舌地站在走廊上。沙优交互看著我和后藤小姐，之后默默地歪过了头。

「我……我回来了……」

听闻我如此说道，沙优终于面露苦笑，吐了口气。

「欢迎回来……」

我看向身旁，唯有后藤小姐一个人脸上盈满笑容，看似相当开心。

「晚安，沙优。我是后藤。」

后藤小姐定睛凝视著沙优说道，而后举起单手提著的塑胶袋。

「总之，你要不要吃点心？」

沙优暧昧地笑了笑，接著把视线投向我身上。

看，所以我就觉得会变成这样。

沙优脸上所浮现的神情，和我的想像几乎分毫不差。

后藤小姐追寻沙优的目光侧眼望著我，并眉开眼笑。

「我要在这儿站多久才行呢？」

「啊，不好意思！请进请进……」

我露出和沙优同样暧昧的表情让她进入玄关，而后关上了家门。

感觉到冷汗沿著自己的背部流下。

我竭尽全力试著去想像后藤小姐接下来会对沙优说什么，可是我的脑袋却全然无法做出合理的推测。

「你喜欢甜食吗？」

「啊，喜欢……」

后藤小姐依旧维持著自己的步调开心嘻笑，沙优则是畏缩又慌张地低声回应。我从后方比对著两人，自然而然流泄出叹息。

＊

「啊哈哈，换言之，就是让附近捡到的女孩子住在家里对吧！吉田，你还真是神不知鬼不觉地干了件大事呢。」

初次见面的后藤小姐，给人的印象就跟吉田先生所言一样，而且内心想法深藏不露的程度超乎我想像。

我们没能瞒过后藤小姐。

她自始至终都是笑咪咪地吃著点心，同时拋出问题给我跟吉田先生，但每当我们意图蒙混什么事情时，她便会婉转地点破。

我和吉田先生到半途皆已彻底死心断念，乖乖回答她的提问了。

「沙优，吉田有没有对你做奇怪的事？」

「等等，后藤小姐。」

后藤小姐脸上浮现调皮的笑容，交互望向吉田先生与我。我侧目看著露骨地显现焦虑的吉田先生，忍不住笑了出来。是在著急个什么劲儿呀？你明明什么也没有做。

「完全没有。简直到了令人吃惊的地步。」

听闻我的回答，后藤小姐略微眯起了眼睛，点点头。

「令人吃惊……是吧。」

后藤小姐盯著我的双眼瞧，于是我慌慌张张地别开目光。总觉得不太喜欢她的视线，感觉好像胸口内侧被她窥探似的。

「不过，吉田好像对年纪比自己小的没兴趣呢。沙优你也真是走运。」

「就算有兴趣，我也不会下手啦。」

「咦～很难说呢。」

「等一下！我才不是那么随便的男人啦！」

「啊哈哈，我开玩笑的。」

后藤小姐在逗吉田先生玩。对此，吉田先生则是有些害臊地回嘴。这段互动相当温馨，令我彻底明白到，他们两人在公司里经过长期往来，培养出友情或是更胜其上的关系。照理说这是件很棒的事，我却莫名觉得不愉快。

他们是在演哪出给我看？

我按捺著闷闷不乐的情绪低下头，于是感觉到坐在正面的后藤小姐把脸部的位置往下挪动。我将视线往那边移动，结果和觑向我的后藤小姐对上眼了。

「你怎么了？」

「啊……不……没事。」

「你的表情看起来不像没事耶。」

后藤小姐终归是笑咪咪地凝望著我，并偏过了头去。

哎呀，真希望她不要摆出这张笑容。感觉这微笑将她的本质悉数掩藏了起来。不知葫芦里卖什么药的惊悚感，不断夺走我要回的话。

「我真的没事，可能只是晚餐有点吃太多了。」

我出言粉饰，后藤小姐便颔首回了句「这样呀」，并未继续深究。照理说她很清楚我的答案只是暂且应付了事，却没有进一步追问。在放下心来的同时，我果然还是觉得挺毛骨悚然的。

「对了，你晚餐吃了什么？」

吉田先生对我提问，藉以蒙混过那一瞬间的沉默。我便像是获得贵人相助似的抬起头，开口回应。

「我吃马铃薯炖肉。煮得挺好吃的。」

「喔喔，这样吗？没能吃到刚煮好的，真可惜耶。」

「对呀。明天早上你要记得吃喔。」

「好。」

我和吉田先生一如往常地对话著，后藤小姐却噗哧一笑。

她感到十分逗趣似的抖著双肩笑了一阵，随后浮现一脸奸笑。

「你们好像新婚夫妻一样喔。」

「不，真的拜托你别这样啦。」

后藤小姐更是捧腹大笑，似乎包含吉田先生的反应在内都让她觉得很有趣。她被逗笑时的表情，让我觉得很像小孩子。

「我去一下厕所。」

「好的，你去吧。」

吉田先生站了起来，往厕所门所在的走廊迈步而去。

起居室里只剩下我和后藤小姐了。

该说什么才好呢？不，追根究柢，我是否有必要开口说话呢──就在我自顾自地想著并流下冷汗时，后藤小姐由鼻子哼了一口气，低声说：

「嗳，沙优。」

「……什么事？」

我和后藤小姐四目相望了。至今隐瞒著某种事物的笑容已不复见。她仅露出了柔和笑颜，以及笔直到似乎要射穿我双眼的目光。

「我想和你单独聊一下。」

「单独？」

「对。」

后藤小姐点头肯定，一副别有深意似的竖起食指给我看。

「如同我有事想问你，反之你也一样吧？所以，你觉得如何？」

她这张好似看穿了一切的神情让我焦躁。不过正如她所言，我有一件无论如何都想问她的事。我认为这是后藤小姐不著痕迹地提出的「交换条件」。就像是在说「如果你愿意创造一个让我们单独谈话的机会，我也会回答你的问题」一样。

这个人当真很狡猾。她这么一讲，我不就根本别无选择了吗？

「我会试著争取一点时间。」

听闻我的答覆，后藤小姐嫣然一笑，并稍稍低下了头。

「谢谢。」

「不会……」

我由后藤小姐身上别开目光，等待吉田先生从厕所出来。明明不过是短短数分钟，这段时间却令人感到极其漫长。

我听见厕所的流水声，吉田先生接著从里头走了出来。我转过头去，对他拋出准备好的说词。

「吉田先生，抱歉，我忘记先买好明天早餐的食材了。」

我话一说完，吉田先生虽霎时间僵住了一下，但立即歪过头说道：

「早餐随便吃吃就行啦。」

「不行啦，早上得好好吃一顿才可以。」

「话是这样讲，可是东西没买来也没法子吧。」

「不，所以，那个……」

我对吉田先生带著歉意，脸上挂著蒙混的笑容。

「你可以现在去帮我买来吗？已经快过十点了，我这个时间出门会被辅导……」

闻言，吉田先生皱起眉头，之后轮流看向我和后藤小姐。

「要我去也行啦……但你们两个待在这儿不要紧吗？」

「没问题的，我们聊得很开心。对吧，沙优？」

「啊，是的……嗯，不要紧。可以拜托你吗？」

后藤小姐也以自然不做作的口气笑著对吉田先生说。我颔首附和后，吉田先生便轻轻叹口气，点头答应。

「要买什么回来呢？」

「我想请你买鸡蛋、韭菜还有味噌。」

「我知道了。」

吉田先生再次瞄了一眼后藤小姐，随后从自己搁在走廊旁边的公事包拿出皮夹和香菸，才走向玄关。

「我会抽根菸再回来，可能会稍微花点时间。」

「好。你慢走。」

吉田先生从玄关离去后，大门便关上了。

紧接著是短暂的寂静。

「好啦。」

后藤小姐开口了。我抬起视线，就被她那笔直凝视著我的目光给射穿了。

「那么，首先由我发问可以吗？」

「……好的。」

我首肯应允，后藤小姐便浮现出和方才略有差异，带了些许阴郁的笑容，开口说道：

「你说自己是高中生，这话当真？」

「是真的。」

「你打哪儿来的？」

这个问题令我一瞬间语塞。我思索著是否应该说实话，可是就算对后藤小姐扯谎，也确切无疑会被看穿。

状况并非该不该说，而是非说不可。

我吞下唾沫，开口说道：

「我从……北海道来的。」

「你大概是什么时候离家的？」

「半年多之前。」

听见我的答案，后藤小姐的表情也没有特别变化。她只是平淡地接连对我提问。

「你为什么要离家出走？」

这个问题差点让旭川所发生的许多事情窜过我的脑海，于是我摇头说道：

「……我不想回答。」

「……这样，我知道了。」

听闻我的回覆，后藤小姐也静静地颔首。

「我不会问你是基于何种内情离开住处，又是因为何种缘由才来到这儿的。」

后藤小姐的嗓音很温柔。我知道她从我的答案里，体察到了我的心境。我心想：幸好没有说谎。尽管猜不到这个人心底的想法很可怕，不过我可以极其清楚地感受到，她是对我抱持著最大限度的敬意在交谈。我可不能对表达出敬意的人违背道义。

「可是呀──」

我感觉到，后藤小姐的语调稍稍压低了。

「只有一件事情，我得弄清楚才行。」

语毕，后藤小姐直盯著我的双眼不放，而我也看向她的眼睛。那对眼眸好像要把人给吸进去似的。我觉得自己的心跳逐渐加快。

「我身为吉田的『朋友』，又是你非亲非故的『外人』，所以才能这么问。」

讲完这样的开场白，后藤小姐浅浅一笑。

下一刻，微笑从她脸上倏地消失了。她的视线好似要射穿我双目似的，带著冰冷的温度朝向我。

「你打算在这里待到几时？」

后藤小姐偏过头如此说道。

我的心脏痛得像是要裂开来了。

来到这里之后，我也思考过无数次。

这个并未做出答案而保留至今的暧昧疑问，如今她再度把它摊在我眼前。

第二卷 第8话 现实

我开口想讲点什么，却很清楚答案并不在我心中。

「我……」

仅仅如此，张开的嘴巴就闭上了。可能是一分钟或更久。搞不好我和后藤小姐默不作声过了五分钟左右。

「你没有答案，对吧。」

后藤小姐打破了沉默，如此温柔地微笑道。她的口气并没有责怪之意，感觉像是在进行确认。

后藤小姐一度低下头，让目光在桌面上游移，好似在慎选著词汇一般。

「……国高中生很特别呢。」

如是说的后藤小姐，在我看来眼中浮现出了些许哀愁之情。

「无论多么努力或佯装成熟，都没办法卸除高中生这个身分。尽管令人不甘心，却无法变成其他任何人。」

后藤小姐并未看向我的眼睛，轻快地继续说了下去。

「高中生便是如此强力的『身分』。」

接著，后藤小姐抬起头望著我。

「即使换个地方或不再穿上制服，你也不能成为高中生以外的人。」

这番话锐利且准确地贯穿了我内心的天真。

我依稀感觉到，纵使拋下自身所处的环境跑到外头去，不管上哪儿我都会被当作「女高中生」看待。至今遇见的男人，都因为我是个外表长得颇可爱的「女高中生」，才和我上床。而「跷家女高中生」，对他们而言是不宜久留的人物。正因如此，我才会辗转换地方借住。相反的，吉田先生因我是个「女高中生」，所以用对待小朋友的目光看我。

「哪怕吉田允许，社会也不容许呀。」

听见后藤小姐这句话，我的胸口一阵刺痛，却也同时觉得盘踞在我心中那股令人郁闷的突兀感被消弭掉了。

吉田先生完全没有要求我做其他男人所期盼的那些事，就只是收留我在家里。只要处理最低限度的家务，其余时间我做什么他也不曾说三道四。我认为，对此种生活感到最为放心，同时疑问最深的人就是我自己了。

我从周遭所有惹人厌的事物中逃了出来。

那么，我可以获得如此心灵祥和的环境吗？这种事情是被允许的吗？

后藤小姐已替我说出了答案。

这并未受到容许。

「……谢谢你。」

甫一回神，我便说出了这句话。

后藤小姐的双肩惊讶得跳了一下，而后凝视著我。

「我……八成……一直指望有人这么对我说。」

话语从我的心中一点一滴倾吐而出。

「尽管抱著想要逃避一切、想轻松一点的念头……但或许我希望有人告诉我『不要逃避』也说不定。」

后藤小姐不发一语地听著我说。

「吉田先生清楚明白地表示我依赖别人的部分『很奇怪』。自从我离开家里到这儿为止，我辗转住在形形色色的男人家中。那个……利用……我的身体。」

此话一出，后藤小姐霎时间杏眼圆睁，随后咬紧下唇，低垂著头。

「你居然……」

「我确实是有些地方不太对劲。只为了留宿数日就轻易地献身出去，而且还因为受到男人渴求，感受到些许快感。不过……」

我在此暂时停顿了下来。

吉田先生的脸庞浮现在我脑中。

唯有那个人，不准我做出马虎的选择。

「吉田先生一次也没有对我下手。不仅如此……他还讲说要『矫正我的个性』。」

「噗！」

原本正经听著我说的后藤小姐，此时忽然噗哧一笑。

「对不起，我知道你在谈正经事，可是……呵呵。」

后藤小姐不断连连点头，逗趣地笑到双肩发颤。

「我可以极其详尽地想像到说出这番话的吉田。真的是……很有他的风格。」

说著说著，后藤小姐以柔和的神情看向我。

「找到一个能够安顿下来的地方，真是太好了呢。」

「……是的。」

眼眶一湿的我强忍著泪水，不让它扑簌簌地流下来。

「吉田应该已经接受了你，而你也信任他。看你们俩迄今的对话，就能轻易理解到这点了。」

后藤小姐以食指敲打著桌面，并继续说了下去。

「所以，你可以跟吉田撒娇无妨。没有说不能够向包容自己的人撒娇。」

后藤小姐说著说著站起身，从我的对面改坐到身边。接著她将自己的手叠在我的手上，用力一握。她的手冰冰凉凉的。

「但是呀，不管吉田再怎么容忍你，那也只限于社会允许你这个人消失的期间。你懂我的意思吧？」

「懂。」

「因此，一点一点慢慢来也行，你该去思考……今后要怎么做。」

后藤小姐的眼眸，从我侧面窥探著我的眼瞳。她的眼神相当认真，就像是在询问某些要紧事似的。我毫无根据地隐约觉得，这会不会就是后藤小姐的本质呢？

「……我有过一段无论如何都想逃离的过往和环境。啊……与其说『有过』，如今也还在持续著。」

「嗯。」

「光是回想起来就令人作呕，我压根儿没有回去的意思。」

「这样呀。」

「可是……我也很清楚不能一直这样下去。没有办法让吉田先生养我一辈子。所以──」

我徐徐吐著气，出言一个个进行确认。

「我会好好面对往事。」

亦即我怎么也不愿回忆的过去。

挚友的笑容在我脑中浮现又消失。那件我想忘掉，却又遗忘不得的事情。

「做好……心理准备。」

我想起铁定没在等我回去的母亲。

还有想必非常担心我的哥哥。

「我一定会离开这儿，回到原本的所在之处。不仅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吉田先生。」

说到这里，我回望著后藤小姐的双眼，只见她缓缓露出微笑，并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头。

「……说得好。」

后藤小姐低声说道，而后搂住了我的肩膀。

「只要有这个心，就没问题了。」

后藤小姐在我耳边如是说。

「高中是个特别的期间。必须当个高中生的日子会令人感到极度漫长，不过──」

我感觉她的声调变得好似在缅怀某些事物，又像是在跟除了我之外的其他人述说一般。

「能够当高中生的时光，在人生之中极其短暂喔。」

讲到这里，后藤小姐把搁在我肩膀的手挪到我头上，而后温柔地抚摸著。

「因此，你要正视自己应当面对的状况，该撒娇的时候就去做……尽情当一个高中生。就算不上学，你也是个不折不扣的高中生呀。」

后藤小姐这段话让我铭感五内，一留神我就发现自己的视野又摇曳了起来。这次我忍不住了。泪水由眼角滑落而下。

我的内心充满矛盾。

一心想逃离一切，却又觉得不能逃；希望不要有人搭理我，却期盼受到他人渴求；对高中生身分感到不自由的同时，却又被「自己是否不再是高中生了呢」这份不安所束缚著。

尽管互相抵触，这些全都是我最坦率的心情。

后藤小姐把泪如雨下的我搂进胸口，不断抚著我的头。

「你现在所感觉到的一切，全部都是属于你的东西。能够处理、有权利处置的人，只有你自己。无论辛酸或幸福，都是你一个人的财产。」

后藤小姐这番语调轻柔的话，彷佛直接在我脑中响起似的。身体紧贴著也有影响，而她肯定十分清楚我所希冀的话语。当下她所说的一字一句，都毫无阻力地逐渐渗透至我心中。

「因此……当你逃够了之后……就悉数承受吧。这是你在自己的人生中所拥有的义务及权利。」

「……呜……好的……」

我抽抽噎噎地点头如捣蒜，于是后藤小姐再次紧抱著我。回过神来，我已经在放声哭泣了。

后藤小姐的胸口，非常地温暖。

＊

「然后呢？你不是有什么事要问吗？」

频频啜泣了好一阵子，直到我终于恢复冷静的时候，后藤小姐又重新挂回那个调侃著别人的微笑，对我发问。

对了。

我有件无论如何都想问的事情。

「……后藤小姐，你……」

我吸了吸鼻涕后，正面凝视著她的双眼。当中蕴含了「别想逃」的意思在内。

「你喜欢吉田先生吗？」

我开口问道，后藤小姐先是瞪大眼睛，而后笑了出来。

「什么呀，搞得这么郑重。原来是要问这种事？」

「这很重要。」

「对谁而言？」

后藤小姐以问题回答我的问题。而且她所拋出的这个提问，正确无比地刺中了我的胸口。然而，我绝对不会退缩。

「对我和吉田先生都是。」

我毫无半分虚假地答覆她。

当我直视著她的双眼回应后，后藤小姐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似的笑了一阵，之后回望著我的眼睛，但完全没有开口。

「怎……怎么样呢……」

一肚子火的我再次提问，后藤小姐却只是嫣然一笑并歪过头去。

心有不甘的我，脱口讲出了多余的话。

「吉田先生他…………非常喜欢你喔……」

可是你却总摆出那种难以捉摸的态度。

我的话里包含了这层意思。

然而，后藤小姐由鼻子哼了口气之后，反问我：

「……你很不甘心吗？」

「我不是在讲这个！」

「啊哈哈，你别生气啦。你真的很可爱耶。」

后藤小姐感觉十分逗趣地笑了一会儿，才像是死了心似的颔首回应。

「喜欢呀。除了他之外的人，我都不放在眼里。」

「……真的吗？」

「我为何非得说谎不可？」

「……因为，很难搞清楚什么才是你的真心话…………」

听闻我含混不清的回答，后藤小姐脸上堆起笑容，点了点头。

「请说我是个神秘的女人。」

「我真的很讨厌你这种地方。」

「啊哈哈，被你说出来了。」

后藤小姐像个孩子般开怀大笑，随后轻轻吐了口气。

「我是真的喜欢他。从吉田进公司那时起，我就一直在注意他。他的确是惊人地耿直又顽固，同时却又能灵活地对应别人的生存方式。那种就真正意义上来说很『温柔』的人，实在难以遇见。」

如此娓娓道来的后藤小姐，脸上的表情就像是回忆起真心怜爱的事物一般。原来她也能露出这种表情呀。

「太好了……」

甫一回神，我就这么喃喃说道了。

后藤小姐侧眼看向我，歪头感到不解。

「什么事情太好了？」

面对她的问题，我毫无窒碍地答道：

「如果吉田先生的恋情会修成正果，我会觉得非常开心。」

说完，后藤小姐一瞬间露出我迄今未曾见过的神情，随后蒙混带过似的笑了。

她那副模样，是在想著什么呢？

不晓得是悲伤、恐惧抑或愤怒，感觉相当复杂。彷佛带有热度，又好像没有。

「是呀。若能够这么平安无事地结为连理就好了。」

「真的。我也希望事情会这样发展。」

我点头同意后，后藤小姐又面露敷衍般的笑容，窥探著我的眼睛偏过了头。

「沙优……你愿意支持我吗？」

当我打算回应的时候，脑中浮现出某个情景。

吉田先生和后藤小姐在接吻。

然后，笑得很腼腆的吉田先生，再次紧紧抱住后藤小姐。

「……当……当然，我会的！」

听闻我如此回覆，后藤小姐浅浅一笑，说了句：「谢谢。」

不知为何，我觉得胸口疼痛难当。

不过，为了避免被察觉到这份痛楚，话语接二连三地从我的嘴巴说出。

「若是有什么我帮得上忙的地方，请你告诉我！虽然不晓得我能做些什么……但只要能力所及，我都会协助！然后……」

后藤小姐露出不晓得是否在笑的表情，看著喋喋不休的我。

接著手机响起，打断了我的话语。

我望向发亮的画面，知道了是店长打来的电话。

「啊，对不起。我打工的店长来电……真是，怎么会挑这种时候打来。」

「没关系，你去接吧。」

我向后藤小姐低头致意，拿著手机慌忙离开玄关。打工地点的电话实在是不好在她面前接听。

唯有今天，我心里头想对店长抱怨个两句。

＊

沙优走出玄关后，感觉自己肩膀上的力道一口气放松了下来。

「唉……」

叹息自然而然地流泄而出。

我八成是在紧张吧。

对别人说出肺腑之言，真是令人紧张。

吉田说让一个读高中的女生住在家里，原本还想说对方有多么厚脸皮，结果来到这儿一看才发现和我的预料截然不同，她是个既谦虚又有礼的女孩子。

而她的神情以及埋藏在眼眸深处的「昏暗事物」，我在高中时期的「镜子」里瞧过许多次了。

「我还真是大婶味十足呢……」

那很明显是在对她说教。

突然有个陌生女子来教训自己，心情会是如何呢？尽管最后感觉沙优有把我的话听进去了，但她起初很显然地抱有戒心，想必觉得很不是滋味吧。

由于我的个性扭曲，无法像吉田一样藉由率直的行动引导别人。然而，将一切化为言语却又显得肤浅──在竭力对沙优述说著的同时，我一直客观地审视著自己。

原来要传达一件事是如此困难吗？我老大不小了才发现到此事。

在公司里头，根本没有需要我吐露真心话的对象。感觉许久没有这么拚命地进行一场交谈了。

「我居然告诉她……要正视自己应当面对的状况，该撒娇的时候就去做……」

回想起自己对沙优说过的话，不禁流露出自嘲的笑容。

我的个性真的很差劲。

竟然要求人家尝试，自己还在就读高中时完全办不到的事。

她这个人很纯真，对我的认知想必是「这个人真的很温柔善良」吧。然而，压根儿没这回事。

我只是透过她见到了往昔的自己，如此罢了。

感觉藉由沙优重整往后的人生，会稍稍清算一下我的过去。

吉田肯定也是如此。

虽然沙优讲得吉田的温柔好像毫无条件，不过在他心中某处，铁定也在向沙优要求些什么。

「大人真的是很任性妄为呢……」

我喃喃说道，并再度吁了口气。

因此，你也要活得自由、活得我行我素。

从不自由之中，学习自由的真谛。

我想，自己其实一定是想对那孩子说这些话吧。

真正想说的事情，不知何故却不成言语。

但如果是吉田的话……

我抱持一个接近坚信的念头，认为吉田应该可以将她引导至良好的方向。

而在沙优心中逐渐孕育而成的那股对吉田的心意，会以何种形式表现出来呢？

我决定直到亲眼见证为止，都不再奢望吉田了。

我认为「不是时候」的「直觉」，果然没有错。

得不到认真想要的东西，这种滋味，不想再尝到第二次了。

「吉田好慢喔──」

我心神恍惚地想著，好想看看他的脸。

第二卷 第9话 巧遇

「啊……」

「啥……？」

在走向车站前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超市途中，我和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物不期而遇了。

我们彼此都像是蠢蛋似的张大嘴巴静止了数秒钟，接著同时指著对方。

「吉田前辈。」

「你怎么会在这儿？」

站在夜路上的人，是身穿套装的三岛。

「啊……我刚刚在看电影。」

「下班之后直接看电影喔？你体力真好耶。」

维持套装打扮，意思就是她并没有回家一趟。

我错愕地说道，于是三岛便颔首面露含糊的笑容。

「我有一部无论如何都想看的片。」

「是什么来著？」

「啊……一部叫《绣球花之歌》的电影。」

「喔，就是在站前不惜重本贴了海报的那部啊。」

每天早上去到车站的路上，我都会看到一幅特大海报。记得主演的女星是桥本所喜欢的演员。针对这部片，那家伙好像也有讲过什么「最好一定要去看看」之类的话，不过由于我只是敷衍地左耳进右耳出，因此不记得详情。

「好看吗？」

「嗯，这个嘛……我都哭了。」

以三岛而言，这话还真是讲得吞吞吐吐──我带著这样的想法望向三岛的双眼，于是看到她眼睛底下红红的。看来当真是一部赚人热泪的电影。

「不过啊──」

我的注意力从电影的话题回到她身在此处一事。

「你怎么会在这里？车站位在反方向吧。」

为了看电影而来到这一站可以理解，可是三岛人在这条远离车站的路上，让我觉得突兀。就算走到这一带来，也没有什么店家是她会特别绕去逛逛的。这里只是单纯的住宅区。

面对我的提问，三岛以食指搔抓著脸颊，答道：

「我只是想散个步而已啦。然后想到，这里就是你居住的城镇呢。」

「这是怎样？」

「那你又在做什么呢？」

「啊？喔……」

后藤小姐到家里来的事，我不可能说出口。

我是来采买早餐的食材，可是沙优拜托我跑腿时的神色，实在令我耿耿于怀。我有稍微感觉到，她简直就是抱著想把我赶出去这类的企图。然而，难以想像沙优会积极地想和后藤小姐独处，也有可能是我多心了。

「我要去买早餐用的材料啦。」

「咦，你会做早餐呀？好像有点让人意外。」

「不是我啦，是沙优。」

我如此回答后，三岛的身体便颤抖了一下。接著她以略显惊讶的表情看向我。

「咦，沙优今天在家吗？」

「啊？这当然啦。那丫头又没有其他地方可以住。」

「……说得也是喔。」

三岛暧昧不清地附和，感觉别有深意。

「我也可以跟你去吗？」

「这是无妨啦，可是跟来买东西很好玩吗？」

「我很在意你都吃些什么。」

「这是怎样？」

三岛挂著松懈的笑容，一副天经地义般的跟上我的脚步。

当我在超市购买韭菜、鸡蛋和味噌的期间，三岛依然出言对我进行各种调侃。

「是要做韭菜炒蛋吗？」

「啊～好像是这样呢。」

「她常常做这道菜给你吃吗？」

「不，我想并没有那么频繁。」

「一大早就吃韭菜，感觉嘴巴会有点味道耶。」

「再怎么说我起码会刷完牙才出门啦。」

我一说完，三岛便咯咯发笑，而后指著我手上的购物篮里头。

「是说，那样够吗？」

「什么够不够？」

「像是鸡蛋之类，那一组里面只有四颗吧？」

「是那样没错……可是这有在打折，而且两人份没必要买那么多吧。」

我说著说著，想到家里啤酒的库存耗尽，于是把手伸向酒类专区摆放的罐装啤酒，结果却被三岛一把拿走了。

「……干嘛啦？」

「我有件事想问你。」

「啊？」

啤酒忽然被抢走，我带著抗议的眼神瞪著三岛，反倒被她正经无比的表情给吓了一跳，气势遭到削弱不少。

三岛直勾勾地看著我的双眼说：

「假如我请你今天让我住你家，你会答应吗？」

我顿时瞠目结舌，她这番话实在太过没头没脑，令我不自觉由鼻子呼了口气。

「不，你在说什么啊？」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呀。」

「为何我非得让一个不是女朋友的人留宿啊？」

「沙优并不是你的女朋友吧？」

「所以说，我只是收容她而已啊。」

「那后藤小姐呢？」

我哑口无言。

三岛略微蹙起眉头，再次开口：

「后藤小姐又如何呢？」

「……呃，你为什么会在这边搬出后藤小姐来啊？」

我如此回应后，三岛便不晓得是愤怒或悲伤地皱起脸庞，而后咄咄逼人地说道：

「你为何要这样敷衍我？」

「我敷衍什么了啊？」

「后藤小姐现在就在你家对吧！」

三岛语气强硬地如此说道，于是我忍不住眨了眨眼。

「你……你怎么会知道啊……」

对此，三岛再度语塞了一阵，低头望向地板。

「今天我很难得自主加班，想说明天要来给你称赞。」

她并未和我视线相对，径自娓娓道来。

「当我好好写了一个程式才下班之后，在车站前的烤肉店看见你和后藤小姐走了出来，让我很在意。然后，我想说看看你们俩在哪一站下车，结果却是在离你家最近的车站呀。」

话说到这儿，三岛瞄了我一眼。

「那个……做出这种跟踪般的行径，真对不起。这点我向你道歉。」

「呃，不会……」

我只讲得出此种含糊不清的话语。我心中的焦虑胜过了愤怒。

「当下我就顺势在这一站下车，追著你们的背影后，发现你们两个人明显是往住宅区的方向走。一想到『喔，你们是要到家里去』之后……我就觉得……心中有股莫可奈何的情绪……虽然我到戏院去看了部自己很想看的电影，却完全看不进脑海里……」

「等等，喂……」

面对讲著讲著双眼开始噙著泪水的三岛，我整个人困惑不已。

三岛似乎也没有落泪的意思，只见她用力在眉梢使劲，做出忍住眼泪的动作。她隔了一会儿后，继续说道：

「我没办法直接回家，在外头晃荡，结果就和你不期而遇了……我想说不著边际地打探你和后藤小姐的事情。」

「你啊……」

「可是你意图随口敷衍，让我觉得一肚子火都起来了……」

说到这里，三岛吸了吸鼻涕，把从我手上夺走的罐装啤酒粗鲁地放进购物篮里。

「赶快买一买出去吧。」

「喔……好……我打从一开始就有此意了啦。」

「那种芝麻小事就别计较了。」

我侧眼望向快步走向柜台的三岛，又追加了几瓶啤酒后，才追上她的脚步。

＊

我们两个站在超市前的一块小空间。三岛露出一副不太高兴的模样吸著盒装豆奶，我则是拿著变得比想像中还沉重的塑胶袋。

我们买完东西来到外头已经过了好几分钟，三岛依然缄默不语。

我完全搞不清楚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气氛却也不容我说出「那我回去喽」这种话来，导致我也面临著无所事事地呆立在原地的现况。

「我还以为……」

三岛冷不防地喃喃开口。

「今天沙优不在，你才会带后藤小姐回家呢。」

「不，所以说沙优到底是什么状况才会不在我家啊？」

「这我不清楚，总之我就是那么觉得。」

三岛说完，再次喝了口盒装豆奶。当她把饮料吞下肚后，侧目望著我继续说：

「因为一般来想，家里有个女高中生的状态下，会想找意中人回家吗？」

「嗯，这个……」

「然后，目前沙优和后藤小姐正处于两人独处的状况对吧？」

「是啊。」

「我搞不太懂耶……」

三岛低声呢喃，而后左右摇晃起手上的饮料盒。看来她已经喝光光了。

「我确认一下，你依然喜欢后藤小姐没错吧？」

「啊？呃，这……」

由于三岛这个提问来得很突然，我便不知所措地吞吞吐吐著。

然而，去敷衍带过一件对方心知肚明的事情也无济于事。

「这个……是啊……我哪有办法如此轻易地放弃。」

我认为这个时间点没有必要跟三岛说，因此并未提起，我不但没放弃，对方还表示对我有好感。

「若是如此，那你的所作所为很矛盾喔，吉田前辈。」

「……哪里矛盾？」

三岛这番话令我感到歪头不解。

见到我的模样，三岛稍稍皱起眉头，并耸了耸肩。

「我不晓得你的状况是出于何种缘由，可是找钟情的女生来家里时，把寄住的女高中生留在家里很奇怪。」

「不，这个……」

在我辩解说是因为后藤小姐想见她之前，三岛便接著讲了下去。

「倘若真要把迷恋的人放在第一优先，便会把其他要素给悉数忽略，这才叫恋爱，不是吗？心心念念的女生要到家里来耶。明明有许多好机会，这时有个女高中生在会很碍事吧。」

「话或许是这么说没错，但即使如此，我也不能把她赶出去啊。」

听闻我所言，三岛确切无疑地摇著头。

「一般来说……会赶走啦。」

她以我从未听过的冰冷语调，说出这番话。

「来路不明的女高中生和自己迷恋的女性，谁比较重要，根本想都不用想吧？」

「那个……」

我在此一度打断滔滔不绝的三岛。只见她心生不满似的用力闭上了嘴。

「所以你到底想说什么啊？突然讲起沙优的坏话来。」

「我并没有说沙优的坏话喔。她是个好孩子。」

「但你不是讲得好像把她赶走比较好吗？」

「我也没有那么说。」

三岛摇头否定，彷佛要射穿似的看向我的双眼。

「我想表达的是，到头来你心目中的优先顺序究竟是怎样。」

「优先顺序？」

我感到纳闷，于是三岛叹了口气，而后颔首回应。

「没错。现在有你一直爱慕不已的后藤小姐和突然捡到的沙优这两个人在。而今天的状态是，对你而言极其重要的后藤小姐要到家里来，对吧？」

「是啊。」

「假如我是你，想和后藤小姐认真发展一段恋情的话，一定会对她隐瞒沙优的存在到底。我绝对不会坦承自己把她留在家，更别说让她们俩见面了。我有意和你交往，可是有个非亲非故的女孩子住在家里──正常来想很离谱吧。」

「不，就说啊。」

实在无法默不吭声，我插嘴说道：

「即使如此，也不能拋下沙优吧。照你那样讲，一旦我跟后藤小姐交往之后，不就得把沙优撵出去了吗？」

「所以说！」

听闻我这番话，三岛突如其来地怒吼道，感觉焦躁不已似的奋力踏地踩响鞋子。由于我是初次见到她讲话如此气急败坏，不禁稍微退缩了起来。

三岛自己也随即像是猛然回神般张著嘴，而后低垂著头。

「不好意思……」

「不会……」

三岛的视线落在地面上，接著说了下去。

「所以说……我的意思就是一般而言会那么做啦。」

「那么做是说……」

「选择赶走沙优。如果你真心喜欢后藤小姐，并把和她交往一事当成最优先事项看待的话。」

「……但是──」

「不，我明白。我清楚得很。」

三岛把目光移回我身上，露出了笑容。明显是在强颜欢笑的表情，让我有点心痛。

「我知道吉田前辈不是个做得出这种事的人。不过……同时我也忍不住心想。」

三岛在此稍作停顿，深深吸了口气之后，才喃喃说道：

「那已经不算是恋爱了吧？」

「咦？」

「我是说，你对后藤小姐的心意。崇拜和爱恋，是不是统统混杂在一起了呢？」

「不，这种事……」

「还是说──」

三岛打断我的话语，侧眼望著我。

「你对沙优抱持的情感，已经变成恋爱之类的。」

「唯有这点绝对不可能。」

我和三岛的视线交错。她的眼眸，看似笼罩著某种情绪不稳的波动。

「是这样吗？」

我俩的目光对上了几秒，最后由三岛这边挪开。

「假使当真如此，你也太滥好人了，吉田前辈。」

三岛说著说著，搔抓起头部。

「你要是好人当过头，会得不到自己衷心期盼的事物喔。」

讲完这段话，三岛略微不屑地继续说道：

「……沙优可不会一辈子待在你家呀。」

纵使我有意回些什么话，剎那间却想不到。

当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而沉默不语时，三岛倏地抬起头，又做出了一个生硬笑容。

「感觉我今天是个乱讨人厌一把的女人呢！」

「不，没这回事。」

「对不起！总觉得再待下去，我又会讲些多余的话，所以我就先回去喽。」

「喔……喔喔，这样啊。我送你到剪票口去。」

「不用了！请你尽快回家去吧。她们俩肯定都在等你呢。」

「是你把我叫住的，还敢说啊……」

「嘿嘿。」

马上就开起玩笑来这点，令我不禁觉得自己也还不够成熟呢。

「那么，辛苦了！」

「喔……你也是。」

三岛转过身子，匆匆往车站迈步而去了。

望著三岛的背影，回想起她短短几分钟前的笑容。那张生硬的假笑，感觉像在试图遮掩自己的情感。沙优刚到我家时也挂著这个笑容，做得还比三岛更好。

三岛带著极其惊人的热能，意图传达我所不明白的事情给我。然而，我八成未能正确理解到吧。

那想必是死心断念的表情。

我吐了口气后，也踏上了回家的路。

『那已经不算是恋爱了吧？』

三岛这番话在我脑中响起。

这怎么可能。我仍对后藤小姐抱持著爱慕之意是无庸置疑的事。无论是对其他任何人，我都不会如此心跳加速，也不会因对方反过来对自己摆出煞有介事的态度而生气。

而且──

『你对沙优抱持的情感，已经变成恋爱之类的。』

这更是绝对不可能。

我只是想从沙优至今碰上的那些没天理的遭遇之中保护她罢了。我想助她一臂之力，期盼她能走回正常的道路上。

我没有把沙优当作异性，完全没有不怀好意的念头。

只不过，三岛的话语让我注意到一件事。

我一直含糊地盘算著，要把那丫头藏在家里，直到她面对自己的过去，以及针对此事整理好心情为止。

然而，这会花上多长时间呢？

一个月后，抑或是半年后。说不定是一年后，她也可能赖著好几年。

然后……

也搞不好就是明天。

一思及此，很惊人地──

我已经不太能够想像没有沙优的生活了。

「……真奇怪耶。」

我把手抵在嘴上。

三岛说得没错。

让沙优留在家里的期间，我恐怕难以和后藤小姐进行男女之间的交往。实际上，当我坦承沙优在家的时候，后藤小姐表示「口口声声说喜欢我，可是却让其他女性住在家中，这样子我无法接受」。

就算她在心中已对此事妥协，可是只要有沙优在，我便无法找后藤小姐到家里来，做些情侣会做的事情吧。

既然如此──

我何年何月才能跟后藤小姐结合呢？

而届时沙优会在哪儿做什么呢？

想到这两件事的时候，我的脑袋变得一片空白，完全浮现不出任何画面。

「…………伤脑筋耶。」

一回神，我已经在如此喃喃自语了。

我在脑中思绪无法获得任何进展的状况下，抵达了自己家。

站在门前，做了个深呼吸。

家里头有沙优和后藤小姐在。

我有意无意地觉得，不能带著愁眉不展的表情进去。

以一只手拍打脸颊并喊了声「好」，鼓舞自己。

我把钥匙插进门把并旋转它。

明明只是回自个儿家中，心脏却莫名怦怦跳个不停。

第二卷 第10话 惩罚

「这是……你玩弄我的惩罚。」

我当时的女朋友以颤抖的手紧握松饼刀，眼角噙著泪水如是说。而我则是一副事不关己地听著。

我并没有玩弄，而是真心爱她。

最令我震惊的是，这句话居然是从那时交往的七名女友当中，最聪明又懂事的她口中说出。

我一视同仁地爱著这七个女朋友，而所有人也都很高兴。一切进行得很顺利。

说到我坦承还有六个女友这件事的时候，她的表情真是奇妙到不知该如何形容。感觉像是困惑、懊悔、悲伤、愤怒接连在脸部表面蠢动似的。历经此种变化后，她说：

「所以……之后你要怎么做？」

我不明白她这番提问的意图。

「什么怎么做……我打算今后也一直爱著所有人……」

「你在说什么呀？你是白痴不成！」

当她明确地将怒气显露在外的时候，我察觉自己失败了。现在还不是足以信任她的阶段。

「和七个人同时交往根本疯了！结婚的问题你想怎么处理？」

「用不著结婚也行啊。有爱就没问题了吧。」

「我可是有和你结婚的意思耶！」

语毕，泪眼汪汪的她狠瞪著我，然后拿起搁在桌上的松饼刀。

没错，这件事我也搞砸了。

我学到了不该在吃松饼时讨论重要的事情。

之后，她认真挥下刀子的时候，我捏了把冷汗。万一我并未闪躲而直接刺中的话，她将会被指控犯下伤害罪吧。

我可不希望发生这种事，而且我根本就不想受伤，结果我选择了当场逃离。

当我在网咖度过了几个夜晚，戒慎恐惧地回到家里后，就没看到她的身影了。这几天其他女友也不断联络我，但我实在提不起劲去见她们。倘若一个地方出错，其他部分也会分崩离析。我们之间的关系，便是成立在这种平衡之上。

我认为应该一度重新来过，于是搬家了。

我想说要躲人就要选人多的地方，因此搬到东京的新住处去。由于我有把当时的职场告诉女友，虽然对上司很不好意思，我还是趁势离职，目前在东京打工度日。

我还留有一大笔工作时的存款，所以即使是打工程度的收入，也还能再撑个好几年吧。只要在那段期间慢慢求职就行了。

比起那个，更紧迫的问题是寂寞。

在我搬家前，几乎每天都能和心爱的女性见面。那段生活，拥有彷佛欣赏著万紫千红的花卉一般的充实感。然而，现在又是如何呢？

打工下班后独自回家，明明没有特别想看的节目，却因为想听听别人的声音而打开电视，看腻了就独自睡觉。

毫无滋润可言。我没有信心能逐渐习惯这样的生活。

当我茫茫然地眺望著电视，同时把超市买来的重口味配菜送入口中时，忽然打定了主意。

像这种时候，只要能捡个跷家少女就好了。

回想起从前正好有七名女友时，收留了一个碰巧蹲坐在附近超商前的女高中生。

她长得很标致，胸部也很大。

记得我带那女孩回家之后，她很轻易地就献出了身体，而且状况也不错。她的身体柔嫩，里面也很紧。

只是，这名女高中生和其他女友不同，完全没有在渴求著我。尽管装出有感觉的模样，凝视著我的眼瞳却像是在思索八竿子打不著的事，让我有点不愉快。

我让她在家住了几天，不过女朋友说要到我家来的时候，我把她赶了出去。

一定是因为那阵子不愁没女人，我才会变得那么奢侈。

如今身旁没有女人陪伴，让我寂寞得不得了。

无论是否渴求著自己，我觉得都无所谓了。这点只要慢慢花时间处理就好。

我好想跟身子柔嫩又香喷喷的女人上床。

我想要从珍爱的对象不在身边的痛苦中解放。

「好。」

我下定决心后，搁下了筷子。

「来找个跷家少女吧。」

＊

「啥？跷家少女？」

麻美露骨地皱起眉头说。

「没错，正是如此。你有在这附近看过吗？」

「才没有咧。应该说，你找这种人想干嘛？」

「呃，就带回家去。」

「这已经是不折不扣的犯罪了耶……真恶烂。」

麻美摇了摇头，毫不掩饰嫌恶感。

她是和我在同一家超商打工的女高中生。她有著小麦色肌肤和金发这副辣妹般的外貌，实际上却和这个印象相反，守备固若金汤。我试著约她吃过好几次饭，结果每次都遭到婉拒。

「我会提供住宿给对方耶，你不觉得我很了不起吗？」

「哈，你的不良居心一览无遗啦。」

「毕竟男女同住在一个屋檐下，我认为就算没有计画，也是会发生那样的事情。」

「你真是恶烂毙了耶。」

麻美似乎以为我在开玩笑，对我这番话彻底置若罔闻。然而从麻美的反应看来，她是真的没有头绪。她的「眼睛」很容易透露出心里头的想法。一旦开口询问，我大致就能摸清她所知道的事，所以很方便。

「这样啊……没有跷家少女吗……」

我做出灰心沮丧的反应，麻美便嗤之以鼻。

「你对女孩子就这么饥渴吗？」

「我原本有七个女朋友，却一口气失去了她们。当然会希望有人陪啦。」

「七个！那不就一天换一个，这爆有趣的呢。」

我是讲真的耶。

麻美感觉压根儿不相信似的咯咯发笑，同时从油炸机里取出炸鸡串。

「那个新来的女生和我同年，但你要是去跟人家搭讪，我可不饶你喔。」

听见麻美这么说，我歪头感到不解。

「新来的女生？」

「咦，怎么，你没听说吗？」

麻美把炸鸡串放进熟食柜，同时仅将视线投向我身上。

「最近来了一个女生，人家叫沙优妹仔呀，沙优妹仔。」

「喔……这么说来，名册上头好像多了一个这样的名字。你们两个一样大啊？」

「对对，先跟你说，她超爆可爱的。」

「这样啊？那还真令人期待耶。」

明明是自己提起的，结果听我讲完，麻美就皱起了眉头。

「你要是对她下手，我会抓狂喔。」

「你们感情很好吗？」

「我们好成一片喽，毕竟是灵魂伴侣呀。」

不论是跟谁，麻美都能立刻交好。我回想起来，就连我很排斥的时薪人员阿姨，她也马上跟人家混熟了。

「嗯哼。」

我爱理不理地回应，脑中浮现那个未曾谋面，名叫「沙优」的女孩子。

既然和麻美很好，那表示她同样是辣妹吗？又或是懦弱的女生呢？软弱一点比较理想。也许只要稍稍施压，就可以手到擒来。

听麻美谈论此事后，我上班时一直在恍惚地妄想著。

当值班时间结束，我换下超商制服，一边看向墙上所贴的班表。正好就在隔天，我和那个叫「荻原沙优」的女生排在同一班。

从现在开始，我就已经非常期盼看到她的长相了。

第二卷 第11话 警告

「沙优妹仔，你的手机亮了起来耶。」

「嗯？」

在起居室桌上摊开教科书的麻美，指著沙优同样摆在桌子上的手机说。

沙优拿起手机点击著画面，表情随即放缓了下来。

「是后藤小姐。」

「后藤……那谁？」

「呃……算是……朋友吧。」

听闻沙优如此回应，麻美霎时间停下动作后，夸张地大喊著：「喔──！」

「原来除了我，你还有死党呀！」

「嗯，其实我们最近才刚熟稔起来啦。」

「那种事根本无所谓嘛！死党多也不会困扰呀。」

麻美「嗯嗯嗯」地点点头，像是再三叮嘱似的说了句：「那反倒是好事。」

今天沙优跟麻美的下班时间似乎一样，我一回到家就看到她们两个在起居室里有说有笑。

麻美看样子是在复习上课的内容，只见她翻开课本的同时灵巧地在跟沙优闲聊；而沙优也不时顾虑著麻美，以不妨碍她用功为前提享受著对话。

暂且中断和麻美之间的谈话，用手机回著讯息的沙优，脸上的神色感觉很和煦，确实是正在和「朋友」交谈的女高中生。

追根究柢──

说到为何沙优会和后藤小姐交换联络方式，解释起来得回溯到后藤小姐造访我家那一天。

当天，我与巧遇的三岛道别而回家后，眼前那片光景令我怀疑起自己的双眼。

「哎呀，你真慢呢。」

「啊，吉田先生，你回来了。」

家里头自然有后藤小姐及沙优在等我，但……

「啊～你不能动，才弄到一半耶。」

「可……可是吉田先生回来了……」

「比起他，现在我们这边比较重要。」

她们俩在起居室里亲昵地谈天说笑。不仅如此，后藤小姐还拿出化妆用品，在沙优的脸庞上妆。

「你们在做什么啊……」

「你看了不明白吗？在化妆呀。」

「为啥……」

「居然这么问──」

将粉扑按在沙优脸颊上的后藤小姐，只把视线对著我。

「她可是底子这么好的女孩，学会怎么化妆会变得更漂亮喔。」

「是这样吗……」

既然底子好，那用不著化妆也行吧──之所以会忍不住这么想，是因为我是男人的关系吗？

这个莫名其妙的状况固然吓到了我，更令我吃惊的是，后藤小姐与沙优正一团和气地在对话。

我还在房里时，后藤小姐姑且不论，沙优仍一副打量著对方的模样，看似对后藤小姐抱有相当的戒心。

然而如今此种情形已不复见，她们反倒是融洽到会让人误以为原本就很要好。

「买回来的东西我先放去冰箱喔。」

「啊，嗯。谢谢。」

我高举著塑胶袋如是说，沙优便把目光投向我身上答道。

我将鸡蛋、韭菜、味噌以及自己要喝的罐装啤酒收进冰箱，同时低声叹了口气。

回想起来，今天还真是各种乱七八糟。

光是后藤小姐要来家里就够让我劳心伤神了，居然连三岛都出现，还对我拋出答案不明的问题。

就结果而言，要说一切都圆满收场也行，不过当我回到家稍喘口气时，疲惫便一鼓作气地涌了上来。

「吉田。」

「什么事？」

我回头望向叫我的后藤小姐，只见她并未停下替沙优化妆的手，戏谑地从鼻子吐著气说：

「你还真是抽了不少菸呢。」

这句话使我心跳漏了一拍，幸好后藤小姐没有看向我这里。

「抱歉，我回来晚了……因为刚好遇上朋友。」

「哎呀，原来是这样。」

我瞒著对方是三岛的事，回以一个四平八稳的答案，却发现后藤小姐似乎也挺集中在化妆上，并没有继续深入追究。

「好，大概就这样吧。」

后藤小姐心满意足地颔首后，把化妆用具搁在桌上，摸索著自己的包包。

「来，你也自个儿瞧瞧。」

后藤小姐由包包里拿出一面小镜子，递给沙优。

我可以看到，沙优如临大敌似的窥探著镜子，而后表情倏地开朗起来的模样。

「哇……」

「印象改变了不少吧。」

「感觉好像不是自己一样……！」

「呵呵，看你感动到这种地步，那我的努力也有价值了呢。」

沙优凝视了镜子好一会儿后，像是回想起来一般望著我。

「吉田先生，如何？」

「喔……喔？」

之前我只看到她的侧脸，但正面瞧向她的脸庞，便发现的确不同以往。

平时她略显呆滞的神情，现在看来既开朗又亮眼。明明本人并没有改变表情，不知为何看起来却是如此。而且她的肌肤似乎也比平常来得细致，显得有些娇艳。

面对沙优这般戏剧性变化，稍感困惑的我连忙别开眼神。

「嗯……这样还行吧。」

我做出一个称不上是否算得上答案的回应后，后藤小姐不禁噗哧一笑。

「你就不能再夸奖得高竿一点吗？」

「因……因为我不习惯做这种事……」

我的回应逗得后藤小姐嘻嘻发笑，沙优则是不太服气地摇晃著身躯。

「对于女孩子的改变，不懂得称赞的男人，听说不受异性青睐喔。」

「不受青睐也无所谓啦。」

我略带愠色回望而去，沙优和后藤小姐便使了个眼色，再次嘻笑起来。说真的，她们到底是什么时候变得那么要好啊？

「好啦，时间也差不多了，我就回去吧。」

后藤小姐确认著时钟如是说，于是我再次把家里钥匙和钱包收进口袋后站了起来。

「我送你到车站去。」

「哎呀，可以吗？谢谢你。」

「啊，我也要去！」

我摇摇头，制止差点要站起身的沙优。

「时候不早了，我一个人送她就行了。」

「可……可是……」

「沙优。」

面对不肯放弃的沙优，后藤小姐投以温柔的微笑。

「你想找我聊聊的时候，随时都可以传讯息来喔。今天就先在此道别吧。」

「……我知道了。」

听闻后藤小姐温和的劝戒，沙优一副心不甘情不愿地颔首同意了。

是说，她们俩还交换了联络方式啊？我可是花了半年多，才和后藤小姐交换私人手机耶。我带著复杂的心情，迈步走向玄关。

我先穿上凉鞋来到玄关，打开大门等著她。我茫茫然地眺望后藤小姐以不疾不徐的动作把脚放进鞋跟略高的高跟鞋里，心想「要是我们结婚的话，我就能看到这副模样无数次了耶」，而后径自摇了摇头。我抬起头，硬是把目光从她身上挪开，结果和在起居室里看著我们的沙优四目相对了。

望向此处的沙优一副双眼并未对焦的样子，而她和我对上眼的剎那，猛然回神似的抖著肩膀。接著，她忽然换上像是事先准备好的笑容，朝著我这里挥手。对此，不知该如何回应才好的我歪过了头去。

「好啦，打扰了。」

穿好鞋子的后藤小姐站起身，转头往家中的方向望去。

「那么，下次见喽，沙优。」

「啊，好的！再见……」

语毕，后藤小姐离开了玄关。

「下次见喽」这句话，令我有点突兀感。

这表示，她还有再和沙优见面的意思吗？

我心中怀抱著些许疙瘩，同时关上玄关的门扉，转动钥匙上了锁。

＊

「她是个好孩子呢。」

「什么？」

走在通往车站的路上，后藤小姐冷不防地低声说道。

「我是指沙优。她真的很棒呢。」

「喔……嗯，是啊。」

「所以你才无法拋下她？」

「不……谁晓得呢。」

对于后藤小姐的提问，我回了一句含混不清的话语。

因为沙优是个「好孩子」，我才无法拋下她吗？被她这么一问，我觉得并非如此。

然而，实际上我是带著什么样的心情收留她在家，这点连我自己也仍然搞不清楚。

「呵呵。」

后藤小姐在我身旁哼笑著。

「这样子有什么关系呢？」

「什么？」

「不，没事。」

后藤小姐稍微开心地笑了一阵，而后戳戳我的肩膀。

「今后你也不许对她下手喔。我跟沙优之间已经搭起了一条热线呢。」

「我才不会咧……」

见我皱起脸庞，后藤小姐再度抖著肩膀嘻嘻发笑。

「另外──」

后藤小姐继续述说下去的嗓音，和数秒前有所不同。

「你要好好地看顾那孩子喔。」

我隐约认为这多半是她的真心话。她侧目望向我的眼神，也和开玩笑时不一样。

尽管嘴巴挂著微笑，双眼却是认真无比。

「当然……我正有此意。」

我把视线低垂至地面，如此答道。

「带著不上不下的心态，没有办法收留一个女高中生在家里。」

「也是，你就是这样的人。正是因为如此，我才会这么说。」

我侧眼看向接著说了下去的后藤小姐，发现她的目光对著步行的方向。然而，与其说看著前方，更像是望著某个远处──在我看来，她的眼中亮著此种淡淡的光芒。

「情绪不稳定，对自己一无所知的女孩子──」

后藤小姐喃喃说著，并再一次望向我。

「忽然间会有何种情感躁动而出都不奇怪。」

我的目光无法离开后藤小姐的眼眸。我不清楚个中理由，只是感觉她的眼中蕴藏著某种强大的力量。

我未能回话，只是看向后藤小姐的双眼，而后她突然绽放笑容，重新看向前方。

「嗯，如果是你的话，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紧呢。」

「这什么意思啊？」

「你不晓得吗？公司高层的人管你叫作『处理工』喔。」

「咦……？」

「他们说只要交给你处理，问题大多能迎刃而解喔。」

「这是怎样啊……我还想说最近总是分派棘手的案件来，原来是这么回事喔……」

后藤小姐逗趣地笑了笑，之后拍拍我的肩膀。

「不论是工作上或沙优的事，我都会支持你的。」

「……唉，这份心意我会老老实实地收下啦。」

我在话中包藏了「我可不希望继续收到麻烦的工作」这样的弦外之音，于是后藤小姐再次放声大笑起来。

＊

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后，我与后藤小姐共享关于沙优这个人的秘密，而沙优和后藤小姐则成了「朋友」。

只是，她们俩仍然不肯把那天聊了什么告诉我。究竟是什么状况，才让她们的交情忽然之间变得这么好呢？

不过，无论是谁都有秘密，我也决定不再深入思索下去了。

再说，脸上挂著淡淡微笑，盯著手机输入讯息的沙优，这副模样就我来看也觉得很欣慰。

麻美说得没错。

朋友虽然不是愈多愈好，可是多一点也不会感到困扰。尤其沙优在来到这边之后，直到开始打工前，一直处于只跟我有所交集的状态。现在有麻美和后藤小姐可以找，能够说话的对象增加，无庸置疑地是件好事。

我在思考著这些事时忽地抬起头，于是和麻美的视线碰个正著。我的心跳稍稍漏了一拍。这是因为，她的目光好似在冷冰冰地观察著我一样。

即使四目相对，麻美也并未别开眼神，而是目不转睛地凝视著我。这样一来，我先撇开感觉会很不甘心，于是我也紧盯著她瞧，并蹙起眉头。

「……干嘛啦？」

「没事，我只是看看而已。」

「啊，是喔……」

一直彼此盯著看实在让人害臊，无可奈何之下只好由我让步了。

当我拿著香菸和打火机准备去阳台时，沙优的手机骤然响起。

「唔哇，吓我一跳。」

「有电话？」

「嗯，好像是店长……」

「那家伙晚上也打太多通来了吧。」

麻美哼了一声，耸了耸肩。

「抱歉，我去接一下。」

「慢走嘿～」

沙优小跑步奔去，离开了玄关。

区区电话在家里接听也无妨，不过那丫头就是有这种莫名守规矩的地方。

看到玄关大门关上后，我也把手伸向通往阳台的门扉，准备去抽菸。

「吉田仔呀。」

麻美冷不防地开口说道。

「喔？」

「你当真对沙优妹仔没有任何想法吗？」

我皱起眉头，感到不解。

「想法是指什么啊？」

「呃，这个……」

麻美欲言又止了一阵，之后才压低音量说：

「就是那个呀……用色色的眼光看待她之类的。」

「没有耶。」

「居然秒答喔？你想想，她有对挺大的海咪咪嘛。」

「你是在哪里学到这种词汇的啊？」

我隐约察觉到对话还会继续下去，因此重新在自己的床铺上坐好。

「你干嘛这样问？」

「呃，你想想……」

麻美的目光在桌上游移不定。她很罕见地露出了慎选词汇的模样。

「无论是多么善良的人……毕竟有个身材姣好的可爱女孩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呗，稍微涌现一点那方面的邪念也不奇怪呀。」

「是啊……」

「啊，你该不会是阳萎吧？」

「我要生气了喔。」

我叹口气之后，摇摇头说：

「的确啦……我觉得沙优长得很可爱，但我并不会起心动念。毕竟那丫头还只是个小鬼啊。」

这时，我忽地回忆起沙优直至方才为止所露出的柔和笑容。

「……真要讲的话，我希望她自然地笑著……这份念头比较强烈。」

听我说完，麻美一瞬间呆若木鸡，随后噗哧一笑。

「喂，你笑什么笑啊？」

「没啦，抱歉。」

麻美笑得双肩发颤，接著嘴角得意地扬起，说道：

「你这个人真的温柔到像个蠢蛋耶。」

「才没那回事咧。」

「就说有啦。」

麻美开朗地说到这儿，表情忽然变得正经起来。这家伙一换上正经八百的模样，看起来就很成熟。这份落差，令我心跳稍微加速了一下。

「我很清楚吉田仔是个温柔的人了，因此可以拜托你一件事吗？」

「……什么事？」

你的个性不是那种会一脸正色开口请求的人吧──尽管内心这么想，可是我却讲不出口。我没有那么不上道，会调侃认真讲话的对象。

「我的打工地点呀……有个不太妙……应该说……嗯……该怎么讲好？」

「嗯？」

麻美皱著眉头「嗯嗯嗯」沉吟著。

「有个前辈散发出很讨厌的氛围。」

「讨厌的氛围？」

「对对，要怎么形容……该说是有点偏差吗？」

麻美似乎无法顺利将内心思绪化为言语，头反覆歪了好几次。

「一旦放下戒心，就会被抓去吃掉的感觉？」

「这是怎样？」

「嗯……讲白了就是种马那样。」

「种……你应该再挑选一下说法啦。」

「可是，他和寻常的那类人不一样，感觉莫名地沉稳。」

「……我听不太懂，总之就是你们打工的地方有这种人是吧。」

听我说完，麻美老实地点头肯定。

「然后呀，之前沙优妹仔和那小子没上过同一个时段的班所以还好，但下星期起他的班表会有变动，可能会和沙优妹仔在同样的时间工作呢。」

「这样啊……」

我对那个人物一无所知，不太能理解麻美这番话的重要性，不过她看来相当重视那个男人和沙优的班排在一块儿这件事。

「所以，吉田仔呀。」

麻美定睛凝视著我说：

「我希望你看好沙优妹仔。」

说出这句话的麻美，视线毫无半分偏移。

「如果发生什么状况就听她倾诉，倘若她遇到危险的话……应该说，在事情变成那样前保护她……啊，当然我也会在打工的超商那边保护沙优妹仔的！」

「噗！」

「啊？」

见到我不禁笑了出来，麻美毫不掩饰地皱著脸庞。

「干嘛呀？」

「不，我只是觉得你也不差嘛。」

我笑著说道，于是麻美偏过头盯著我瞧，等我把话说下去。

「你真的很温柔耶。」

语毕，麻美红著脸撇过视线。

「才没有呢。」

「你这么关心打工的后进啊。」

「不，该说是后进吗……」

麻美的眼神游移了一会儿后，以极低的音量说：

「…………我们是死党嘛。」

我按捺著嘴角自然上扬的冲动，不断反覆颔首。

「我知道了。既然你都这么讲了，我会比平时更加留意。」

「……谢了。」

「假如发生什么状况，拜托你也要立刻告诉我。」

「好。」

我们望向彼此的双眼，向对方点点头做了个约定后，玄关大门打了开来。

「抱歉抱歉，店长讲个没完……呃，你们怎么了？」

进到玄关来的沙优，交互看向我和麻美，然后歪过了头。

我与麻美同时失笑出声，摇头回应。

「没什么。」

「没什么啦。」

我们在同样的时间点说出了相同的话语，因此更是引人发笑，我俩不禁放声笑了出来。

「咦──这是怎样呀？」

唯有沙优一个人跟不上我们的笑点，露出有点气鼓鼓的模样走进起居室。

真是和平。

我觉得不论是沙优或麻美，果然都是个温柔善良又认真的小鬼。

若是我能尽可能守护她们俩的笑容就好了──我思索著这种略嫌自大的事。

第二卷 第12话 溃堤

「早安……奇怪？」

我由后门进入办公室后，发现里头的电灯没开。

店长和麻美都是即使到外头去也会开著灯的人，因此这种情形很罕见。

我从肩背包拿出带来的超商制服，迅速换上。

看向贴在墙上的班表，店长晚上才进来，而麻美似乎已经在上班了。

在人来人往的站前超商之类的地方八成不能这样，不过这间店的班基本上能够靠三个人运作。反倒是同一时段排四个以上的人力，就几乎没有盈余可言了──店长曾经这么说过。

换言之，今天我将要和一个初次见面的人一块儿工作。有点紧张。

办公室的灯之所以没有点亮，恐怕是麻美之外的另一名打工人员关掉的吧。

我用手指抵著班表，寻找记载在相同时段的名字。接著，那个名字映入了眼帘。

「矢口恭弥」。

咦？

我感到突兀，或许应该说有既视感。这个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过或看过。

是跟名人同名同姓吗？

我试著思考，却未联想到什么名人。可是，这名字似曾相识的感觉，却卡在我心中不肯散去。

我带著此种疙瘩凝视著班表，于是通往店内的门扉冷不防地开启，一名男子露出了脸来。

「唔哇，吓我一跳。怎么，你已经来啦？」

「啊，是的。初次见面，我是新来的工读生……」

我反覆低头致意后，和站在眼前那位身穿超商制服的男子对上了眼。就在我打算自我介绍的时候──

随即讲不出话来了。

对了，我想起来了。难怪会觉得曾经看过。

我面前的男子连连眨了好几次眼睛之后，同样也「咦！」一声张大了嘴巴。

「美雪？你是美雪对吧！」

「不，那个……」

「你怎么会在这儿！哎呀，真是好久不见了。我正好想起你来了呢。」

「那个……你认错人了。」

明知并非如此，我依然以略微震颤的嗓音说。

「这哪有可能！我不会忘记曾睡过的女孩子啦。」

「……！」

我起了鸡皮疙瘩。

没错，矢口恭弥是我待在茨城那阵子，收留我在家住了几天的人。他的五官端正，偏亮的茶发显得很耀眼。再加上柔和的表情，他的容貌会给人好像很温柔的印象。

只是，我清楚这个人的底细。

这个怪人很巧妙地和多名女性交往，而且丝毫不觉得有任何不对。犹记得看他同时和七个女人交往的模样，我只有满腹惊讶。

「奇怪，今天班表没有你的名字对吧？」

「不，所以说，我……」

美雪只不过是我随口报上的假名罢了。我反倒要说，他还记得真清楚。

然而，既然一度用了这个名字，我怎么也无法在此说出自己的真名。当我困窘地目光在地板和矢口身上来来去去时，麻美由他身后出现了。

「矢口，你要在里面躲到什么时候呀？沙优妹仔，你也差不多该打卡了，不然会算迟到喔…………呃，怎么，这哪门子状况？」

矢口带著熠熠生辉的双眼，对著到办公室露脸的麻美说：

「麻美！这女孩是我朋友！」

「啥？为何？」

「她叫美雪，以前有在我家住过……」

「我说！」

我发出近乎尖叫的声音，打断了矢口讲话。麻美及矢口两人皆瞪圆了眼睛。

我的身子在发抖，心跳也很快。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变得略微急促。

「你……你认错人了……我叫荻原沙优。」

我以震颤不已的嗓音如是说，接著矢口一脸诧异地歪头不解。

「不，可是之前见面时，你的确说自己叫美雪……好痛！」

没听矢口把话讲完，站在一旁的麻美便毫不留情地踹了他的小腿。

「我反对暴力！你突然在干嘛啊！」

「人家都说自己叫沙优了，你白痴是不是？」

麻美以冰冷的口吻放话道，而后揪住了矢口的肩膀。

「是说，你也进来太久了啦。你再不出去，我就要跟店长告密说你在摸鱼喔。」

「喂喂喂……我和新人小聊一下又不会怎样。反正店里很闲嘛。」

「少啰嗦！赶快出去！」

麻美硬是抓著矢口的肩膀，将他从办公室推到店里去，接著重重地「磅」一声把门关了起来。

叹了口气之后，麻美侧眼望著我。感觉那道目光蕴含著「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这样的意义，使我的身子吓得僵住了。

「那……那个……麻美……这个……我……」

就连我也搞不清楚，自己是打算辩解或据实以告。然而，我却只有嘴巴动了起来，为了想办法抹去这段沉默而开口。

我的心脏猛烈地跳动著，呼吸也愈来愈短促。

「那个……」

「没关系啦。」

「……咦？」

我将彻底落在地面的视线对上麻美，于是她先凝望我的眼睛，之后摇了摇头。

「你用不著硬逼自己说。」

「……」

麻美和失去说话能力的我四目相对，并挂著未曾流露的正经表情继续说道：

「如果你现在无论如何都想告诉我，那我会听你讲。可是状况看起来不像。你的脸色整个都发白了呢。」

麻美缓缓走了过来，轻拍著我的肩膀后，指著搁在附近的铁管椅。是要我坐下的意思吧。我照著她的指示，坐在那张椅子上。

麻美弯下身子到我面前，握住了我的手。

「你根本没有必要把目前不想提的事，讲给你不想说的人听嘛。所以，假如你想对我说，到时再告诉我就行了……好吗？」

「……呃！……嗯。」

感觉到眼睛深处逐渐发烫，泪水堆积在眼角。自从来到东京，我变得挺爱哭的。

见到我的模样，麻美错愕地笑了。而后，她再度拍了拍我的肩头。

「那等你平静一点就出来吧。出勤卡我会帮你打。先声明，只有今天喔。」

「嗯……谢谢你。」

「我会去痛扁矢口一顿，你就放心地到外头来吧。」

麻美露齿一笑后，走出了办公室。

她一离开，我勉强忍住的泪水便从眼角溃堤而出。紧张的情绪完全缓和下来了。

为什么矢口会在这种地方？就算是恰巧搬到我所来到的地区附近，在同一个职场碰个正著的机率也实在太低了。这场命中注定且糟糕透顶的重逢，甚至让我以为是否有人在恶搞我。

而几分钟前的对话，被麻美给听见了。她是个既温柔又敏锐的女孩，因此尽管极为顾虑我，但从那段话当中，她恐怕已经察觉到超乎我想像的许多事情了。即使如此她仍然很体贴我。这份温柔既是救赎的同时，也令我非常难受。

我才想说离家后第一次交到了立场对等，讲话可以不用顾虑太多的朋友，可是今后麻美铁定会对我有所顾忌。这样子对她实在太过意不去了。

一回过神来，发现眼泪止住了。然而，胃部下方一带冰冷又刺痛的讨厌感觉，却一直残留著。

我忽地望向墙上所挂的时钟，距离我预计上班的时间都过了十分钟。麻美已经帮我打好卡了。明明没在工作却领薪水，怎么说都不太好。

往后该如何处理矢口的事呢？我和麻美的关系会变得怎么样呢？还有……

吉田先生的脸庞在我脑中若隐若现。

我该向他说这件事吗？

形形色色的思绪在我脑袋里打转，不过现在我得先著手处理眼前的工作。

我深深吸了口气并吐出来，而后用双手拍打自己的脸颊。

「……好。」

重新打起精神后，我打开门到店里去。

＊

「辛苦了，回家小心呀。」

「嗯，辛苦了。还剩一个小时，麻美你要加油喔。」

「这个时段很轻松，我不要紧的啦。那再见喽。」

看我下班打卡后，麻美笑著对我挥了挥手。见到我也挥手回应后，麻美点了个头，又回到超商店内的货架整理工作上去。

我进入办公室，吁了口气。

到店里开始做事后，不晓得麻美是怎么叮嘱矢口的，他完全没有跟我提到往事。不仅如此，当我在工作上遇到难题时，他还会若无其事地过来说「这个要这样做」并教导我。

麻美的工作和闲聊状况也是一如往常。简直像是把我上班前的模样给忘得一乾二净似的，对此只字未提。而且对我的说话方式和眼神，彻头彻尾是平时的她。

见到我内心动摇得那么厉害，还对我投以款语温言，再怎么说也不可能全然不在意才对。她的态度大可稍稍变得尴尬一点呀。

麻美的态度实在自然过头，反倒令人觉得不自然。

总之，虽然上工前起了一场纠纷，不过我几乎是在毫无压力之下顺利下班了。

照那状况来看，或许矢口今后也不会再提起过去的事。在工作上出手协助的他，相当善良。我只看过矢口在家度日的模样，因此见到他以缓慢的动作俐落地处理工作的样子，心里头觉得有点奇妙。

也许我并没有必要太过于绝望。稍稍想像一下状况日益好转的景象也无妨吧。

我在思索这些事的时候换好衣服，走出超商的后门。

一出门之后，靠在附近电线杆上的人随即映入我的眼帘。

「啊，辛苦了。」

「……你辛苦了。」

在那儿玩手机的人是矢口。

「我等你好久啦。」

「……你有什么事吗？」

一直到数秒前我都还很正面的思绪，彻底翻转过来了。

矢口下班离开可是三小时前的事情。他是在这儿等了我三个钟头吗？还是估算我下班的时间才回来呢？

无论答案为何，这个情形都让我没什么太好的预感。

见到我露出警戒的模样，矢口傻笑道：

「讨厌啦，你用不著做出那么可怕的表情嘛。我们可是有曾经睡过的交情吧？」

「请你别这样讲。」

「……美雪，你好奇怪喔。记得你应该是对那方面的事毫无抗拒的女孩才对啊。」

「……」

他这番话令我胸口一阵刺痛。

没错。当我跑到他家的时候，已经完全习惯「那档事」了。那个时期，我在办事途中有了点从容，甚至曾经寻思并实践过「来演演看好像很舒爽的样子」这般行为。

矢口的外貌不差，我反倒觉得他的长相及体型十分端正。因此，我还记得当时的自己认为「幸好不是个生理上无法接受的人」。

「居然在这种地方遇见你，真是吓了我一大跳耶。」

矢口笑咪咪地说。

「你现在也……借住在别人家里吗？」

「…………」

看我一句话也不开口回答，矢口露出苦笑后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你还在跷家啊。真有毅力耶。」

「那个……我可以回去了吗？」

「你好过分喔，我们不是有很多话要聊吗？」

「我并没有特别想谈的事情。」

言简意赅地讲完，我迈步试图穿过矢口身旁。我想尽快从这里……不，从矢口身边逃离。

「等等、等等。」

然而，他却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臂。他一副身材细瘦弱不禁风的模样，臂力却很强。

「做……做什么……？」

「我很在意你目前的住所耶。」

「呃……？」

听我反问，矢口挂著轻柔的笑容，再次开口说道：

「就是说，我想到你住的家里去看看啦。反正是男人的家，现在应该没人在吧？」

「……你来做什么？」

「我只是去去而已！让我们好好聊聊吧，难得久别重逢嘛。」

语毕，矢口笑咪咪地像个孩子一般。这在我眼中看来很毛骨悚然。无论怎么想，带他去都不是个好主意。

「不要，我不能未经屋主同意，私自找人过去。」

「那你就去徵求同意啊，我们又没有要做什么亏心事。你最起码也知道对方的联络方式吧？」

矢口的回应令我感到困惑。

他想到家里来这番话，当真没有任何见不得人的念头吗？若是如此，我更不明白他的意图了。我认为我俩之间并没有如此强烈的羁绊，会让他这么想跟我话当年。

我摇了摇头。可不能被他打乱了步调。

「总之我不要。今天我就回去了……告辞。」

我甩开矢口的手并转过身去，快步远离他。

于是，矢口偏大的嗓音由背后传来。

「那不然这样吧。」

明明直接离去就好了，我却停下了脚步。我回过头望向矢口那边。

他笑吟吟地说：

「假如你愿意带我到家里去，我俩之间的往事，我就不对麻美和店长提起。」

我的身子窜起一股寒意。

这很明显是在出言威胁。我脑中很清楚，这个手法实在过于古典，根本没必要认真理会。可是，他这番话已经足以令我心烦意乱了。

「要是我不带你去……你会怎么做？」

闻言，矢口苦笑著耸了耸肩。

「这点你不问就不明白是吗？」

他的回答让我哑口无言。

他会向麻美及店长说出我们的事。这让我感觉到，此事意味著我好不容易获得的宁静场所将要崩坏。

如果麻美知道我一路走来经常献身给陌生男子，或许会瞧不起我。

而万一店长知情，一定会逼我表明自己的身分。最糟糕的状况下，还可能被交给警方处置。

一旦警方介入，势必会给吉田先生添麻烦。唯有这件事我绝对不愿意。他所赐予的恩情多到我无法还清，恩将仇报根本天理难容。

我握紧拳头，大大地吸了一口气，试图抑制住胃部一带的躁动。

「……你真的只是来看看而已，对吧？」

听我讲完，矢口像个孩子般显而易见地喜形于色，连连颔首不止。

「真的、真的！只要能和你好好聊聊就行了。」

「我可以联络屋主，对吧？」

「当然，可别让人家担心了。我会在那个人回来前告退的。」

矢口说著说著低头望向自己的手机画面。我想他应该是在确认时间。

「……既然如此，那待一下子无妨。」

「真的吗！我好开心！」

「可是！……要请你确实遵守约定。」

「当然！那还用说。」

笑容满面的矢口，看似打从心底感到高兴。也许这种天真无邪的笑脸就一般而言看起来很讨人喜欢，然而就目前的状况来看，那在我眼中甚至带著疯狂的气息，使我连个客套的陪笑都露不出来。

我拿出手机，启动通讯软体。

开启和吉田先生的对话画面，一开始输入讯息我就立刻为内容感到困窘了。

该如何传达，最能不令他担心呢？

率先浮现在脑中的是「我要带麻美到家里去」，但这是个明确无比的谎言。倘若要刻意撒谎，那根本用不著联系他也行。

写个「打工的前辈」，是不是比较妥当呢？

我「嗯嗯嗯」地苦思著，同时把句子打上去。

『我现在要找打工的前辈到家里，他应该会在你到家前回去。我只是姑且跟你说一声，不用太操心喔。』

最后我所传送的内容是这样。

特地捎来联络是怎么回事──吉田先生有可能会像这样担忧起来，我自认这则邮件有尽量打得不令他挂念了。

我做了个深呼吸，把手机收进肩背包，转头望向矢口那边。

「……我联系完了，走吧。」

「喔，真快耶。我好期待喔。」

矢口「嘿」一声从靠著的电线杆挺起身子，小跑步接近而来之后和我并肩而立。

「要牵个手吗？」

「……不要。」

面对心情大好地走在身旁的矢口，我始终怀抱著闷闷不乐的心情，踏上回家的路。

第二卷 第13话 厌恶

「哇！真乾净耶。比我家井然有序多了。」

一进门，矢口随即惊讶地开口说道。

「他还真是挺勤劳的男人呢。」

听矢口这么讲，我平淡地答道：

「家事是我在做。」

「……家事？你吗？」

「对。」

矢口露出一副呆愣的模样眨了好几次眼睛，之后才忽然笑出来。

「居然让女高中生做家事！还真是一个怪胎耶！」

矢口说著说著，感觉很可笑似的放声大笑。

「……这并不奇怪好吗？」

「不，很怪吧。家事这种事自己做就好啦。」

语毕，矢口擅自坐在吉田先生的床上。虽然他口口声声这么说，记得他自己的家事应该做得挺随便的才对。如果你能在一边上班的同时确实把家务做好，那你就试试看呀──不知何故，我内心涌现了愤怒的情绪。

「你一手包办？像是煮饭洗衣打扫等诸如此类。」

「对。」

「啊哈哈，真有意思。」

矢口摇晃著双肩频频笑了一阵子后，拍了拍自己一旁的空位。

「别站在那儿，你也坐著吧。」

我明白矢口的意思是要我坐在他身边，于是我颔首应允后便原地抱膝而坐。矢口见状虽不满地嘟起了嘴唇，却也并未纠缠不休地出言要我换地方坐。

「……嗯哼，这儿就是你目前的栖身之处啊。」

「……」

矢口重新转动著脖子，环顾室内。

「好窄喔。」

「……因为这不是给两个人住的房子呀。」

「你心知肚明却还是住了下来，真有胆量耶。」

矢口如是说，而后开心地笑了。恐怕他本人并没有嘲讽的意思。

「你来这里多久了？」

「大概两个月左右。」

「两个月！」

矢口放声惊呼。今天我们见面后，我或许是初次见到他露出了笑容以外的表情。

「咦，你在这儿借住了两个月啊？」

「对呀……」

「然后，家务由你负责？」

「对，是我在做。」

「其他呢？」

「什么也没有。」

「居然！」

矢口再度大声喊道。他张大嘴巴静止了数秒钟，才「唉……」一声吐著气。

他抓了抓头，像是自言自语般的说：

「那也是某种新颖的变态耶……」

「咦？」

「不，没事。」

我反问矢口，只见他先是堆满笑容，而后歪过了头。

「我就直截了当地问了，你没有和他做爱吗？」

「……咳咳！」

话题来得过于突然，让我吸气的时候混到了口水。唾沫跑进我的气管，使我呛了好一会儿。

「你……你没事吧？有需要吓成这样吗？」

「这……」

咳嗽平息后我抬起头来，于是和一脸诧异的矢口对上了眼。

「因为，他可是捡了个女高中生，收留人家两个月对吧？」

「……嗯。」

「就一个男人而言，做到这种地步却不上床很奇怪吧？假如你是个无可救药的丑女倒也不是无法理解，但用不著特意比较也是个美少女，不是吗？」

面对口若悬河地语出惊人的矢口，我哑然无言。

只是，我懂他的话中之意。一开始我也是那么认为的。

「……这样啊。」

矢口再次搔抓著头，然后从鼻子哼了口气。

接著他望向我的双眼，一副若无其事地说：

「那表示我们俩都很久没做了呢。」

「呃？」

「你都没有性生活对吧？」

「咦，那个……」

「我也一样啊。因为我是和所有女朋友分手后才来到这儿的。」

矢口说著说著从床上站起身，一副理所当然似的重新坐在我身边。虽然我一瞬间想拉开距离，肩膀却立刻被他抓住了。

「那……那个……你说只是要聊聊……」

「哎呀，我原本是这样打算没错，不过和可爱的女生待在同一个屋檐下，会各种按捺不住嘛。」

「你这样……」

即使我在手臂上使劲试图抵抗，他抓住我肩膀的力量远远大了许多，使得我无法动弹。我以责备的目光狠瞪矢口，可是他的脸却比想像中要近，反倒令我畏缩了。

矢口依然挂著柔和的笑容。

「讨厌啦，你别露出那么恐怖的表情嘛。你待在我家的时候，我们不是每天做吗？你并不讨厌性交吧？」

「这不是那种问题……」

没听我说完话，矢口的脸庞便靠了过来。直觉明白到要被强吻的当下，我感觉全身上下起了鸡皮疙瘩。

「……唔！」

就在他嘴唇要碰到我的前一刻，我卯足全力甩著头。

一阵低沉的声响传来，我们两人的额头猛力碰撞在一起。

「好痛！」

矢口右手的力量减弱，我便逃离他的束缚，退到墙边去。

他抚著头，一脸吃惊地看著我。

「好过分喔……你就这么讨厌跟我做吗？」

「……呼……呼……」

纵使我有意回嘴，却也仅是喘个不停，半句话都讲不出来。不晓得是愤怒抑或恐惧的情感在我心中滚滚沸腾，嘴唇因而震颤。

「如果是生理上无法接受我还能理解啦，但我的外表没那么糟糕吧。先前我们不是很平常地顺顺做了吗？是什么让你如此排斥呢？」

与此同时，矢口又靠近而来，于是我本能地把背部抵在墙上。明明退无可退了，我的双脚却不停踢著地板。

「有什么关系，我们彼此都不会少块肉啊。」

「……我不要。」

「我不会弄痛你的，放心啦。」

「……别过来！」

在动脑思索前，我已经大吼出来了。震颤的喉咙发出异音，身体跟著发烫。感到肌肤寒毛直竖，全身都在拒绝著他。

照理说我有跟这个人睡过，如今却极度厌恶这个行为。

唉唉，我干嘛让这种人到家里来呢？

这是为了不搞坏和麻美之间的交情，以及避免让店长得知真相……

想到这里，我脑中浮现出吉田先生的身影。

没错，是因为吉田先生。

我不想给吉田先生添麻烦，所以才把他带来，不是吗？

感觉鸡皮疙瘩倏地消散而去。

只要当下我接受他，妥善地解决这个状况，就不会给吉田先生添麻烦。若是就这么赶矢口回去，触怒他之后不晓得会变成怎样。

一思及此，我骤然全身脱力。

抵在墙上蜷缩著的身体放松了下来，看著矢口，口中乾渴不已。

「…………喔。」

「咦？」

矢口根本不可能听见我从喉咙挤出来的嗓音，于是偏过了头去。

我大大吸了一口气，无视于刺痛的胃部，再次开口说：

「就是……我说『可以喔』这──」

玄关的方向响起了一阵吵杂声，打断了我说话。

我和矢口都自然而然地把视线转向声音的来源。

粗鲁地打开门，进到里头的人是……

「啊……」

我的喉咙深处流泄出抽泣般的沙哑气息。

「……沙优！」

吉田先生气喘吁吁地站在玄关。

第二卷 第14话 拯救

「……唉唉，总算告一段落了。」

「哎呀……这次可真是折腾死人了呢。」

当太阳开始西下之际，终于把受托的程式给提交出去，我和隔壁位子的桥本两人浑身乏力。

「毕竟每次讨论，对方就会做出采购单上没有写的要求嘛……」

「事后追加了这么多东西，费用却相同，实在让人很心酸呢……我觉得再不漫天喊价一下，就要被人家看扁了呢。」

就连不太会抱怨公事的桥本，这次也受不了地发著牢骚。

「唉，总之好不容易摆平啦。辛苦了。」

「你也是。」

我们两人稍稍举起我所买来的罐装咖啡，之后同时拉开拉环。

由于今天是交货日的关系，我们的情绪从一大早就很紧绷，这下子终于能够平静下来了。

正当我如此心想并放松情绪时，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起来。

「嗯？」

这种时间会是谁呢？我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后看向画面，发现是沙优传讯息来。

『我现在要找打工的前辈到家里，他应该会在你到家前回去。我只是姑且跟你说一声，不用太操心喔。』

上头这么写著。

「打工的……前辈……」

这个内容令我感到突兀。

是指麻美吗？不，若是如此，那么直接写说是「麻美」就好，不会特地用这种方式表达。

这么一来，就是除了麻美之外的前辈吗？后面那句「不用太操心喔」也让我莫名地介意。

要找好朋友到家里来并无妨。实际上麻美就擅自进门来了，而且近来沙优也不再会为此专程联系我。

一思及此，我回忆起数天前麻美对我讲的话。

『有个前辈散发出很讨厌的氛围。』

『要怎么形容……讲白了就是种马那样。』

这一瞬间，我忍不住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一旁的桥本惊讶地看著我这边，而坐在远处的后藤小姐也吓得肩膀一颤，将视线投向我身上。

我连忙重新在椅子上坐好，数秒前的不祥预感在我心中翻腾著。

「吉田，你怎么啦？」

隔壁的桥本担心地搭话道。

我的思绪转个不停。

程式已经交档了，再来只剩下报告书和事后处理的交接。只有我才晓得内容的事项，也统统处理完毕了。

我的脑袋迅速地运转，而后我穿上挂在椅子上的外套，同时对桥本说：

「抱歉，我要早退。之后的事情可以交给你吗？」

「咦，怎么这么突然？」

「下次我再跟你解释。」

「……算啦，我知道了。我会设法处理的。」

桥本面露苦笑，并挥了挥手。

「状况我不太清楚，不过你最好快一点。」

「不好意思，谢谢你。」

我杂乱无章地把笔电塞进公事包里，仅确认了是否带著钱包和手机后，随即冲出了办公室。

我听见背后传来了后藤小姐的声音：「吉田，发生什么事了！」以及桥本的回应：「他说肚子痛到好像快生了！」

＊

无论我再怎么赶，电车也不会变快。

我带著心神不宁的情绪随著电车摇来晃去，半途坐立难安地给沙优传了一则「你没事吧？」的讯息，可是没有回音。

不安更是与时俱增，我在离家最近的车站下车后便立即全速奔驰。这段距离用跑的并不怎么远。

转眼间便抵达家里，接著草率地转动钥匙打开门。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名挂著呆愣表情望著我的陌生男子。我挪动视线，发现沙优逃到墙边靠著的身影。

「……沙优！」

我上气不接下气地呼喊她的名字，于是沙优便惊讶得张著嘴，像是浑身脱力似的吐著气。

一看之下，沙优的头发相当凌乱。衣服虽并未敞开，却也皱巴巴的。

而她的面前，有一个我不认识的男子。

我感觉到体温急速上升。怒火中烧一定就是指这么回事。

然而，我体内仅存的些微理性，阻止了我当场扑到那男人身上去。

「……沙优。」

我看向沙优，只见她露出一副茫茫然的模样和我四目相望。

「……这家伙是你的男朋友吗？」

答案我心知肚明，但我还是问了。

这里是我和沙优的家。我认为，光凭我一己之意就把沙优邀请来的人赶走，这样有违道理。

我远远也看得出来，沙优明显湿了双眼。尽管她并未出声回应，不过摇了摇头。

我颔首领会，接著再问了沙优一个问题。

「……我可以把他撵出去吗？」

语毕，沙优的泪水终于扑簌簌地从眼角流下，接著点了点头。

「很好。」

见状，我的身体瞬间像是弹簧般动作了起来。

「咦……等……等等、等等、等等。」

「你给我过来，混蛋！」

「请你别动粗，拜托不要！」

「废话少说，过来！」

我揪住男子的领口，把他带到外头去。幸亏他是个细瘦的男性，即使是并未严加锻炼的我，也能轻松地把他拖离家里。

我关起大门并上了锁，而后使劲狠狠瞪著对方。

「你是谁啊？」

大概是我松开手之后，他稍微找回了点从容。听我一问，男子嘻皮笑脸地答道：

「矢口──矢口恭弥。」

「你是沙优打工地点的前辈吗？」

「哈哈，她是对你用这个名字吗？那女孩告诉我她叫『美雪』呢。」

「美雪……？」

「她在数个月前曾经住在我家，不过只有几天就是了啦。」

听见这番话，我才体认到事情的严重性。

这表示，沙优前阵子曾借宿过这男子家，恐怕还⋯⋯献身给对方，而两人不知何故在此重逢了。

所以她才会特地写说「不用太操心」吗？

「总而言之，我是她的前辈没错。我拜托她让我到家里去，她同意后我才来的。」

「这我知道，她有传讯息来。」

「所以你才慌慌张张地飞奔而来吗？你还真是爱操心耶。」

矢口对我的敌意尽显无遗。毕竟我对他同样如此，这可说是必然的。

「你刚刚在做什么？」

我直截了当地问道，于是矢口吃惊得露出呆若木鸡的表情后，失笑出声。

「你看了不明白吗？我正打算和她做爱啊。」

我感到体内有某种事物要爆炸了。我按捺著动手的冲动，奋力踩响了走廊地板。

「你别开玩笑了。」

「我没有开玩笑，这是很认真的。瞧你的模样，真的没有对那女孩下手呢。」

「这当然！她可是高中生耶！」

「不不不，哪里当然了……」

矢口轻浮地嘻笑著，并指著我。

「藏匿一个女高中生长达两个月却什么也没做才异常啦。那样只是单纯把一个社会上的风险带到家里不是吗？对你有什么好处啊？」

「这不是什么好不好处的问题──」

「不不不不。」

矢口打断了我讲话。

「根本没有人会在毫无好处的状况下接受坏处！要讲冠冕堂皇的话是无妨，但你别藉此责备人啊。」

「你……你少胡扯了！大人……大人像那样利用孩子，怎么可能是正确的行为！」

我厉声喝斥后，矢口连连眨了几次眼睛，之后装模作样地叹著气。

「不行，这个人听不懂人话。」

「你什么意思？」

「先声明，你也一样啊。」

「啊？和谁一样？」

「和我。」

矢口这番话使我无言以对。我和这小子一样？我完全无法理解他在讲什么。

「当女高中生嚷著『请你帮帮我──』跑到家里借住，而你把她藏了起来的当下，我们两个就没什么不同了。无论本人是否同意，擅自将一个未经监护人许可的孩子留在家里时，你就是个罪犯了。」

「所以呢？你的意思是都已经犯罪了，上了对方也没什么差别吗？」

「性侵是罪加一等，因此并不一样。我是说，既然当事人都表示要献出身体作为留宿的代价，那么好好享受何错之有？」

「……你的想法太怪异了。」

「奇怪的人是你。」

矢口连珠炮似的说道：

「你让她做家事还什么的收留她住下来，是自以为在玩新婚家家酒吗？我不晓得你有哪门子癖好，可是免费给她长住两个月还允许她去打工，根本就是疯了。」

「我总不能硬是把不想回家的人赶回去吧。」

「啊哈哈，跟你真的是有理说不清。」

矢口再次逗趣地笑了一阵，而后倏地以冷峻无比的目光对著我。那张无法捉摸的笑容骤然消失，使我觉得好像脏器被人徒手抓住了一样。

「那你要照顾她一辈子吗？」

这个问题令我倒抽了一口气。

「你打算这辈子都要养她吗？大学怎么办？求职呢？」

矢口滔滔不绝地问道。我很想回嘴，却一句话也讲不出来。

他暂且停顿了下来，而后稍稍吐了口气。

「看，你这样很不负责任啊。」

说完，矢口从鼻子哼了口气。

「我们都一样，没有差别啦。无论有没有和她做爱，到头来你当前的所作所为，都只是在利用那女孩不是吗？或许你自以为拯救了她而感觉良好，可是一旦她的存在对你不利时，最后也只会剩下赶走她这个选项啊。这和你目前怎么想都无关。毕竟……」

矢口速速讲完后，目光凌厉地瞪著我，缓缓开口道：

「你又不是那女孩的父亲或什么的。」

矢口的话语，使我陷入彷佛胃袋被他使劲捏烂的感觉。

这种事情我再清楚不过了。

尽管如此……我还是想出手拯救她。这个念头难道错了吗？

「不过……」

我用力握紧拳头说：

「即使是这样……」

我狠瞪著眼前的矢口。

「我也绝对不希望变成给那丫头灌输诡异价值观的大人之一。」

矢口这番道理恐怕是正确的，我无以反驳。

就算如此，我也不认为他的行为会变得正当。

尽管这句话是从我混沌不堪的心中所说出来的，不过确切无疑是我的真心话。

带著像是看到外星人的狐疑目光和我对瞪了几秒钟后，矢口倏地别开眼神，而后挠了挠头。

「……你真可怜耶。感觉我都软掉了。」

语毕，矢口浑身乏力似的转过了身子，步履蹒跚地在走廊移动。

「喂！」

我叫住矢口，于是他一副嫌麻烦的模样回过了头来。

「干嘛？」

「往后你不许再调戏沙优。绝对不准。」

听我说完，矢口更是嫌费事地大大叹了口气给我看。

「一想到动不动就会被你这种靠著正义感自慰的家伙缠上，我的下半身都软掉啦。我向你保证，不会再对她出手了。」

矢口讲完这段话之后再次开始迈步而行，在走廊半路上冷不防地停下脚步，转头望著我。

「我先告诉你，你口口声声那样讲，但要是马上就拋下她，那可是超逊的喔。」

矢口以瞧不起人的口吻如是说。

「我才没有那个意思啦。」

「嗯，我想你八成会这么说啦……若是美雪辞掉打工，我就会认定是你输了而笑你一顿，祝你好运。」

矢口不屑地拋下这些话，便从走廊离去了。确认到他的身影消失后，我整个人靠在走廊墙壁上。

矢口的话语在我脑中萦绕不去。

『或许你自以为拯救了她而感觉良好──』

想救她有什么不对？

不晓得自己是在生气或悲伤。带有惊人热度的情感无法由我的胸口宣泄而出，而是不停打转著，进一步提高了温度。

试图帮助一个受伤的孩子，到底哪里有错？

「开什么玩笑……」

话语从我的喉头深处流泄而出。我的呼吸好烫。

说什么好处坏处……

照理说应该要保护孩子的大人……

没有一个……

「该死……」

没有一个人对那丫头出手相助，不是吗？

并未对她温柔地伸出援手，不是吗？

为何我不能这么做啊？

「还不都是因为你们不做……」

让一个既已受伤的女孩子，不断承受更多无可挽回的伤痛。

你们明明就不愿负起责任，一个个都拋弃了她。

「既然叫我收手……那你们来做就好啦！」

我埋藏在心中的情感，像是终于成形并爆开来似的，通过喉咙从嘴巴宣泄而出。

气喘吁吁的我，视野不知何故摇晃了起来。我花了几秒钟才发现自己流泪了。

我沿著走廊墙壁瘫坐到地板上，而后调整著呼吸时，一旁住户的门扉突然打开了。

那名女子住在我隔壁，感觉人很善良。

「那个……外头有点吵……你……你没事吧？」

这个邻居自从我搬来那天打过招呼后，便从未交谈。被她以明显困惑的表情盯著瞧，感觉自己脸都红了。

「不好意思……吵吵嚷嚷的。我马上进家里去。」

「喔……不会……既然解决了那就好。」

「是的……」

进行一场见外的谈话后，邻居啪一声关上了门。

我叹了口气。

心情稍微稳定下来了。

此时，回想起沙优人在家中。没错，现在比起我的愤怒还什么的，重要的是她。

我慌慌张张地拉著门把，却发现门扉发出一阵低沉的声音，并未开启。对了，我自己把门给锁上了。我插入钥匙转动门把，把门给打开来。

「沙优……」

进入室内后，发现沙优蹲坐在和先前分毫不差的位置，肩膀则是以一定的间隔左右摇晃著。

她在哭泣。

「沙优，我让那小子回去了喔。」

「……吉田先生。」

沙优缓缓抬起头，露出茫茫然的样子看著我。她的脸都哭皱了。

「我……是怎么了呢？」

说著说著，沙优的脸颊又流下两行清泪。坐立难安的我走到沙优面前坐了下去，接著握起她的手。

于是，沙优先是俯视著我的手，再以双手回握。

「我呀……之前……和那个人……做过了。」

我的胸口感到一阵刺痛。一瞬间差点想像起那个场景，随即在脑中抹去了。

「并没有任何特别异样的感觉，好像理所当然一般。」

「沙优……」

「我们做了好多……好多次。」

「沙优，别说了。」

「明明如此……」

说到这里，沙优便语带震颤。她握住我的手忽然使劲。

「可是如今差点又要被他搞的时候…………我却很害怕……」

沙优吸了吸鼻涕，而后颤抖著身子低下头去。

「吉田先生……我是不是变得很奇怪？」

这句话令我不禁屏息。

「之前会做的事情，我再也办不到了……我……已经搞不清楚……自己究竟是……怎……怎么了……」

「沙优……」

回过神来，我紧紧抱住了沙优。

「不要紧，这样才是正常的……！」

「可是……可是我……一路走来都是这么做的……却如此突然……」

「没关系，可怕的事物就是可怕。你并没有错。」

「呜呜……」

我卯足全力搂著沙优，于是她在我胸口泣不成声。

为什么……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抱住沙优的同时，我心中被无力感所填满。

我还以为，别人在她心底深植的那份自我牺牲过头的价值观，这时或许终于要有所改善了。

可是却完全没有那回事。

不，最起码她变了。

她现在能够拒绝没有好感的男子前来求欢了。这份感觉铁定没错才是。

然而，她却无法自个儿肯定这份情感。

没有比这还令人难过的事了。

我紧咬嘴唇，发现稍稍有股铁锈味。

「没问题，沙优。你回绝得很好，很了不起喔。」

当我讲完后，沙优便把手绕到我背后，颤抖著身子说：

「但是……因为我拒绝了……他搞不好会向很多人提起过去的事情……这么一来店长就会知情，或许还会报警，给你添麻烦……」

「无所谓，是我收留你在这里，这是我的责任。」

「这种事……！」

沙优抬起皱成一团的脸庞看向我。

我不清楚她打算讲什么，只是我无论如何都不想听到后续。

「算我求求你！」

我打断她，放声大喊道。

「拜托你再多为自己设想一下啦……！」

沙优反覆吸了好几次鼻涕，同时一脸茫然地望著我。

「你为何就这么总是想伤害自己呢？所有人都不在乎自己伤到了你。然而，倘若你不好好珍惜自己……谁也保护不了你啊……！」

我竭尽全力克制自己不流下眼泪。

我的嗓音好像让整间房子都在震动。之后的寂静令人感到莫名漫长，仅传出沙优吸著鼻涕，以及开著的换气扇运转的声音。

沙优凝视著我的脸庞，泪水沿著双颊流下，并喃喃说道：

「你为什么……就这么想要保护我呢？」

被沙优这么一问，我恍恍惚惚地看向她。

『你要是好人当过头，会得不到自己衷心期盼的事物喔。』

三岛的话语──

『一旦她的存在对你不利时，最后也只会剩下赶走她这个选项啊。』

以及矢口这番话──

浮现在我脑中后，乱七八糟地交杂在一块儿。

「不晓得……」

甫一留神，我已经这么说了。

「我也不明白啊……」

语毕，我垂下了头。

把沙优留在家里一事。

我原以为，这是为了填补自己的寂寞和替她打造一条退路，一种利益交换的行为。

但是，看来我确实不喜欢看到沙优受伤。

我不明白理由。

这场同居生活到底是为了自己还是她，我已经搞不清楚了。

含混不清的「现实」一同前来掐我的脖子，使我整个人莫名其妙。

当我低垂著头的时候，忽然感觉到身子被一股温暖的事物给包覆住了。

我发现，是沙优抱住了我。

「吉田先生……」

沙优带著鼻音说：

「……抱歉喔。」

「……你别道歉啦。」

「…………谢谢你。」

「…………你果然变了呢。」

我不愿被她瞧见自己强忍泪水的模样，不禁把头压得更低。

于是，沙优更是用力地搂著我。她的胸部整个抵在我脸上。我心想：好软啊。

「……是你改变了我。」

沙优如是说。

我并未刻意选择词汇，而是自然而然地回应道：

「我希望你成为一个普通的女高中生。」

「……嗯。」

「你要正常上学、交朋友、学习许多事情，然后长大成人喔。」

「……嗯。」

「虽然是我个人的任性，可是见你做不到那些事……我实在难过得不得了。」

「…………嗯。」

我使劲推著沙优的肩膀后，她便舒缓力道，放开了我。

「我已经搞不清楚这究竟是为了自己还是你了。」

我望著沙优的双眸说：

「不过，希望你更加珍惜自己这件事……我是认真这么想的。」

听闻我的话语，沙优稍稍濡湿了眼瞳后，不断反覆连连点头。

「……嗯……嗯，我知道了。」

尽管沙优哭皱了脸庞，却露出柔和的傻气笑容，而非刻意为之的表情。

「我会加油的。」

我看似知晓她迄今为止走来的路，不过恐怕一无所知。

即使如此──

我真心认为她毫不矫饰的笑容相当美丽。

沙优用力吸了一次鼻涕，接著以衣袖胡乱抹去眼泪，再奋力「呼──！」一声吐了口气。

「我来煮味噌汤喔！」

「咦？」

「掉了好多眼泪，所以我要稍微弄得咸一点！」

「喔……好……」

语毕，沙优站起身往厨房走去。

可能是还在鼻塞，只见沙优吸著鼻子的同时开始装水到锅子里。对此，我感到稍稍放下心来。

假如我再来迟一些，搞不好如今她便会站在令人更加无能为力的绝望深渊了。

至少我成功把她从那儿救出来了。

光是如此我就能够认为，我俩的邂逅是有意义的。

只不过──

回想起接二连三地摊在我面前的「现实」。

我无法成为沙优的父亲。

总有一天，必须让那丫头回去才行。

感觉模模糊糊的现实，逐渐发出声响逼近而来。

到头来什么也没有解决。

我心想：最起码我不能忘记这件事情。

第二卷 第15话 星空

「……昨天发生了什么事？」

「咦？」

麻美突然在打工中向我攀谈道。由于这个时间点我正好专心在进行商品上架，因此不禁以愚蠢的声音回应了。

麻美似乎对我的反应感到有些烦躁，于是加强了语气再次问道：

「咦什么咦呀，我是在问你和矢口是不是发生了什么状况。」

「矢口？为什么？」

听到矢口的名字被搬出来让我心慌，不过我掩饰了过去，不让它写在脸上。

今天虽然他也和我排在同一班，可是一次也没有向我搭话。事情才发生不久，我也同样感到尴尬，因此真要说的话算是帮了我的忙，但麻美见状一定觉得很突兀。

把昨天的情形告诉麻美，对我和矢口恐怕都没有好处。矢口八成也不会自己主动提起，所以尽管对麻美不好意思，我还是想三缄其口。

麻美目不转睛地凝视了我的双眼数秒钟之后，咂了个嘴。

「沙优妹仔，我真的很讨厌你这点。」

「咦……」

麻美转过身，迈步走向通往办公室的门扉。目前在里头休息的人是矢口。

「等……等一下。」

我连忙从后头追赶上去，可是麻美却不理会我，径自粗鲁地打开了办公室的门。

「咦？怎么了、怎么了？」

矢口的声音由办公室里传来。

我也慌慌张张地跑进去，只见麻美气势汹汹地站在矢口面前。他正坐在铁管椅上吃著超商便当。

「你昨天对沙优妹仔做了什么？」

麻美直言不讳地如此问道。

矢口先是露出呆愣的模样看著麻美，才把视线转移到我身上。他的眼神显然蕴含了「你对她讲了什么吗？」这样的疑问，于是我反射性地摇了摇头。

见到我的动作，矢口发出一阵苦笑后清楚断言道：

「我到了她家去，然后告诉她：『我们来做爱吧。』」

「啥？」

「可是被她拒绝了。」

「那是当然的吧，你是白痴不成！」

听见麻美大声嚷嚷，矢口皱起脸，摇头说道：

「什么当然，不拜托看看哪会知道。」

「在开口要求前你就应该先明白啦！呃，你应该没有因此硬是侵犯她吧？」

麻美问完话后，矢口以左手搔抓著鼻头，而后嘻皮笑脸地说：

「可……可能有稍稍变成那种感觉啦。」

「……唔！」

一听见矢口的回答，麻美当场奋力挥动右手，打了矢口一记耳光。清脆的声音在办公室响起，接著矢口手上的免洗筷掉到地上去。

矢口实在太过轻易地向麻美坦承自己的所作所为，以及麻美突如其来的耳刮子让我吓了一跳，使得我只能在现场惊慌失措。

「好痛喔……筷子还掉了。」

「有什么关系，只要痛一次就解决了。」

面对按著脸颊的矢口，麻美以冰冷的语气放话道。

矢口脸色微变，抬头仰望麻美不寻常的模样。从我这儿看不见麻美的表情。

「你呀，做这种事情或许是你毕生志业中的一环啦──」

麻美以略显颤抖的嗓音说了下去。

「可是已经在某处受过伤的人呀，每当发生事情的时候便会增添新的伤痕，旧伤也会跟著疼痛。」

我看见麻美紧握著拳头。

「你轻率的举止，搞不好会让对方无数个看不见的伤痕隐隐作痛喔……！」

麻美的语调明显掺杂著怒气。我从未看过她如此明显地将愤怒表露在外，矢口铁定也是如此。我们俩什么也讲不出口，只能默默听著麻美的话语。

双肩震颤的麻美，静谧而清楚地说：

「继续弄伤一个身上已经带有伤痛的人，根本烂透了。你是个大烂人！」

麻美的嗓音愈来愈大，最后终于像是情感爆发开来似的怒骂著矢口。吓傻的矢口，身体一动也不动地望著麻美而僵住了。

「去向沙优道歉。」

「咦……」

「给我道歉！」

「我……我知道了啦，我会道歉啦，我会的。」

矢口折服于麻美的魄力，不断连连颔首。

当矢口把目光挪到我这边的同时，店里头传来了「不好意思！」的声音。

对了，店里还在营业中，我们三个人却都躲到办公室里了。

麻美猛然回神似的张开嘴巴，一瞬间皱起脸庞后，便转头看向矢口那里。

「你一定要跟她道歉喔。」

「好、好。」

一听完矢口的回覆，麻美随即穿过我身旁，冲回店里去了。「让您久等了，真是非常抱歉！」麻美比平时略高的声调，从收银台传了过来。

麻美离去后，办公室就只剩下我们两人。这时矢口像是紧张悉数褪去般叹了口气。

「唉……这一带的人净是一些老好人耶……」

「……」

矢口喃喃低语后，望向我这里。接著，他尴尬地多次咬了咬下唇，而后略微对我低下了头。

「昨天是我不好。」

「咦……」

「但我不认为开口邀约本身有错就是了……只是……嗯，我承认有点太强硬了。那个……该说是我太冲动了吗……」

矢口低头望著地板，同时含糊不清地小声说道，之后再次看向我。

「我从来没有霸王硬上弓过。假如那样子做下去的话，就要损害到这份成就了。」

「你在讲什么呀……」

我不禁脱口说出真正的感想。我心想：这个人还真是偏差到了极点。

只是，从昨日的言行举止还有表情来判断，他恐怕真的没有恶意。他和我们之间有著无可弥补的某种鸿沟，仅此而已。

「那个……」

「嗯？」

我提出忽然浮上心头的疑问。

「为什么你都讲了这么多，却没有跟麻美提起和我的往事呢？我认为一并告诉她的话，应该会有些许解释的余地吧。」

他昨天频频把「先前不是顺顺地做了吗」这样的内容挂在嘴上。虽然我不觉得那样就能将他的行为正当化，不过说出「过去我们是那种交情，所以才会以为现在开口邀约也不要紧」，我认为听起来会有几分道理。

然而，他并未那么做。

矢口眨了好几次眼睛后，露出诧异的神情歪过头去。

「我们不是约好了吗？一旦你带我回家里去，我就不提起过去的事。」

他的答案让我不禁愣住了。

明明口口声声说什么「只是想聊聊」，来到家里却轻易地向我下手。结果他居然有遵守那份约定的意思吗？

面对这个实在过于矛盾的行动，我的感受已经超越困惑，而是觉得好笑了。

「噗！」

「咦，你干嘛笑啊？」

「呃，你这个人还挺偏差的呢。」

「咦咦……？」

听闻我毫不保留地说道，矢口有些受伤地皱起眉头。

「昨天的事……我还没有原谅你的意思……」

我一开口说，矢口便不发一语地微微偏过头。我把话继续讲了下去。

「可是我也气不起来了。不过……虽然昨天我只顾著害怕，但如果你下次又做了一样的事情，到时……」

我确实在自己的眼睛上头使劲，望向矢口的双眼。和我四目相交的矢口，霎时间惊讶得张大了嘴。

「我是会生气的。」

我如此放话后，矢口张著嘴巴愣了数秒之后，才由口中发出「啊」一声。

「那还真吓人。我不会再这么做了啦……毕竟我知道你有一只吓人的看门狗了。」

矢口戏谑地这么说，而后捡起掉在脚边的免洗筷。

「不过，和你同居的那个大哥，还真是暴殄天物耶。」

「咦？」

矢口把拾起的筷子拋进垃圾桶后，耸耸肩说：

「他明明就让一个女孩子变成愈来愈动人的女人，却不和人家上床啊。我觉得啊，人生正经过头也是会吃亏的呢。」

「动……动人的女人？」

「对啊，你没有自觉吗？」

语毕，矢口和昨天一样咧嘴一笑。

「我的脸颊痛到想去冰敷一下，我去贩卖机买个饮料。」

矢口从铁管椅站起，走向通往办公室外头的门扉。半途他一度转过了身子，伸出食指对著我。

「我已经确实向你道歉了，你要告诉麻美喔。」

「啊，好的……」

「还有……」

矢口先是搔抓著头，而后挑起一边眉毛说：

「如果你能替我跟她说『生气时也用辣妹语会比较不可怕，那样我会很感激』这样的话──」

「这请你自己告诉她。」

矢口对我的回应放声大笑了一阵，接著离开了办公室。

万籁俱寂的办公室当中，彻彻底底剩下我一个人了。

昨天明明还那么吓人的矢口，如今却丝毫没有那种感觉，这令我感到吃惊。

然而，理由很简单明瞭。

昨日有吉田先生保护了我。

今日则有麻美挺身相助。

我先前都不晓得，光是有人愿意守护这样的自己──

会让人心底感到如此踏实。

＊

「咦，吉田仔今天不回家？」

「……好像是这样。」

我让下班后一副天经地义般造访家里的麻美进入起居室，而自己在厨房煮晚餐时，收到了来自吉田先生的讯息。

『抱歉，我工作出了点问题，无论如何都得在今天善后才行，所以很可能会住在公司。昨天才发生了那种事，结果隔天却无法待在家里，我真的很过意不去，可是这件事我也无可奈何……真的很抱歉。晚饭你只要准备自己的份就好了。也要尽量避免无谓的外出啊。万一有什么状况的话，再立刻传讯息给我。』

总是言简意赅地传要事给我的吉田先生，这次却传送了就他而言相当冗长的文章，使我吓了一跳。

我看到一半，麻美也探头过来窥视画面，跟我一起读著内容。

「唉唷，他也太操心啦，好好笑。难道他是爸爸不成……」

「嗯……毕竟我做了会让他担心的事嘛。」

说完，麻美侧眼瞄了我一下，而后以手肘戳了戳我的侧腹。

「这又不是你的错。」

「……」

当我犹豫著该如何回答是好时，麻美抢过了我的手机，擅自打起讯息来。

「咦，等等……」

「没～关系～啦。」

麻美语带轻佻地说著，以极其飞快的速度输入文字。

『吉田仔，呀喝☆我是麻美，现在和沙优妹仔一起待在你家。既然你无法回家，基于监护人的那个，我就来照顾沙优一个晚上好了～我认为这真是个不错的点子耶！拜托以最快的速度回讯息噜。』

麻美所打的内容让我吃了一惊。

「咦，你住在这儿没关系吗？」

「不要紧、不要紧。」

「你爸妈不会担心吗？」

听我提问，麻美的目光瞬间游移起来。当我心想「奇怪？」的时候，麻美露出了笑容，颔首回答。

「没问题、没问题，反正他们今天也不在家！」

「啊，是这样呀……」

我是不是问了什么神经大条的事情──我在内心稍稍反省。

接著手机随即震动起来，收到了吉田先生的回应。

『不好意思，可以的话我想麻烦你。谢谢。』

读完讯息，麻美一脸得意地笑道：

「他这么说耶，沙优妹仔。今天我们要共度一整晚耶，真不妙。」

「真不妙呢。」

受到她的影响，我也笑了。麻美所展露的笑容总是十分柔和，让我不禁被牵著走。

「那么，总之要先来吃晚饭吗？你肚子也饿了对吧？」

听见我提问，麻美隔了一拍后才摇了摇头。

「不，晚餐先不用管。」

「嗯？」

「我有个地方想去一下，你愿意陪我吗？」

说完，麻美指著窗外。

时间已经过了晚上八点，外头一片漆黑了。

「这么晚出去？」

「对对，或许该说，正是因为这么晚才要去。」

「嗯，两个人应该不要紧吧。我跟你去。」

「真不愧是沙优妹仔，有够通情达理！」

麻美夸张地敲打著手，而后精神百倍地站了起来。

「既然如此决定了，就立刻动身吧！」

「等等，你要上哪儿去呀？」

「你去了就知道。啊，要先绕到我家一趟喔。」

「咦，是这样吗？」

麻美滔滔不绝地说道，同时快步走向玄关，于是我也连忙关闭瓦斯炉火以及起居室的电灯。我把手机塞进口袋后，跟麻美一块儿走出家门。

「这一带路灯有点少，晚上一个人走感觉很可怕。」

「是吗？这样应该算普通吧？」

「我家附近的路灯更惊人喔，刺眼到令人火大。」

「这……这样呀。」

我们边走边聊著无关痛痒的内容，结果却走到我愈来愈陌生的道路了。明明距离吉田先生家不到十分钟的距离，可是放眼望去都是我没看过的建筑物。

接著如同麻美所言，路灯渐渐变多，让我感觉到街上明亮了起来。矗立在这儿的建筑物，也净是外观宏伟的独栋房屋。

「你在这里等一下。」

麻美忽然停下脚步，嫣然笑道。

「咦，嗯……嗯。」

我首肯回应，于是麻美从钱包里拿出一张薄薄的卡片，插进装设在眼前偌大门扉一旁的机械。响起一阵大大的「喀嚓」声后，大门自动缓缓开启了。

「……咦……」

我抬起视线，发现庞大的门扉深处，有一栋壮观的房子。反倒该说，我先前并未认知到这是栋「房子」，而是隐隐约约觉得它是栋「巨大的建筑物」。

「这……这是你家吗？」

听我询问，麻美重新面对我这边，答了一句：「对。」而后绽放笑容的她，看起来有些落寞。

大门开启后，麻美小跑步进去里头。过了几秒钟，我想说怎么有一道喀嚓喀嚓的声响，原来是她从里面牵了一辆脚踏车出来。

「久等啦～」

「脚……脚踏车？」

「对对，我们现在要去的地方，用走的稍嫌有点远。」

「咦，我也要上车吗？」

「对呀，你上后座去吧。」

「双载……这样不要紧吗？」

万一警察发现，可是会抓我们去辅导的。

面对我的话语，麻美咧嘴笑道：

「那不然你用跑的？」

「好过分！」

「放心、放心，现在要去的地方就像是都市里的乡村一样，不会有条子的啦。」

「条子呀……」

就在我俩俏皮地打趣的期间，麻美重新关上了门，跨上脚踏车。而后，她拍了拍小小的货架。

「好啦，别说了，上车吧。」

「嗯……」

我战战兢兢地侧坐在货架上。麻美侧眼确认我坐定位之后，说了句「那就出发吧」并踩下踏板。

由于稍稍左摇右晃的关系，我失去了平衡。

「唔哇！」

「你可以抱著我没关系喔。好好抓紧呀。」

「嗯……嗯……」

我照著麻美所说从后方抱住她的身躯，于是忽然觉得找回平衡了。

脚踏车速度愈来愈快，承受著迎面而来的风。虽然双脚凉飕飕的，抱著麻美的上半身却很温暖。

为什么才见面没多久，她的存在会如此可靠呢？

我内心如是想。

「嗳，麻美。」

「嗯？」

回过神来，我已经说出口了。

「我呀……」

「嗯。」

「是从北海道来的。」

「喔～那乱远一把的耶。怎么了吗？」

「现在就告诉她吧」或「这时我说得出口」之类的──

我完全没有考虑到这些。

恍然回神，我已经顺顺地告诉麻美，自己是从何而来的谁了。

麻美一面踩著脚踏车，同时缓缓地以令人心旷神怡的节奏附和著。

那是一段相当悠闲的时光，感觉卡在我心里那个既沉重又巨大的黑色物体，一点一滴地融化于黑夜之中，令人解放感十足。

来到这儿之前的状况，与吉田先生、柚叶小姐、麻美，还有后藤小姐相遇的事──

谈完这些事情的时候，麻美不再踩下踏板。

「到了。」

麻美说著并停下脚踏车时，我终于注意到四周景色截然不同。

「哇……」

赞叹不禁从我的口中流泄而出。

我们身处一座略高的山丘之上。附近长了许多草木，让人不敢置信都市中有这样的大自然存在。而我的眼前，有一张小小的长椅和只长了草皮的公园。

以及天上耀眼的繁星。

「很漂亮吧。」

「嗯……」

「这里是我很中意的地方。」

麻美边说著边把脚踏车搁在公园一角，缓缓走向草皮的中心。

接著麻美便当场躺了下去，我也躺在她的身边。满天星斗填满了我的视野。

「真的好美……原来都市里也看得到这么多星星呀。」

「很吓人对吧。我第一次见到的时候也吓破了胆。」

麻美咯咯笑了一阵后，轻轻吐了口气。而后，她轻声喃喃道：

「我爸爸是政治家。」

「咦？」

「妈妈则是律师。很好笑对吧？」

「是在说你的事情？」

「对。」

麻美从鼻子哼了口气，继续说了下去。

「我爸妈打从以前就很忙碌，一──直丢著我不管。我倒也不是有所不满，只是还是会觉得很寂寞，所以愈来愈讨厌那间宽阔到没必要的房子了。」

「……这样呀。」

「为了吸引爸妈注意，我试著把自己打扮成辣妹，可是只有搞到妈妈昏厥、爸爸发飙，场面鸡飞狗跳，完全没办法让他们思考我为何要那么做。」

「嗯。」

「然后，从小只要我不好好读书，妈妈就会大发雷霆，所以我有依照她的吩咐努力用功。」

难怪麻美的头脑这么好，听完我就能理解了。同时，我也觉得有点悲伤。

「我妈似乎想让我当个律师，这我大概在国中时期就知道了。可是我对那没什么兴趣。」

「嗯，我觉得你不适合。」

「噗哈，你这话还挺过分的耶。嗯，所以呢，我呀──」

至此，麻美暂且停下了话语。迟迟等不到麻美开口接著说下去，我感到诧异，看向身边后发现她不知为何脸颊红了。

「咦，你怎么了？」

「呃…………你不会笑我吧？」

「咦？」

「我在问你会不会笑呀。」

「我……我不会啦。」

尽管内心不安地想著「不晓得她要讲什么，这样回答真的好吗」，但我有打算认真听她说。

麻美听闻我的回应，略显举止可疑地东张西望后，以细若蚊蚋的嗓音说：

「我想当个小说家。」

「咦！很棒呀！你一定当得上！」

「可……可以吗……嗯……嗯，总之那些先暂且不提。」

「铁定行的！」

我看过好几次麻美在写学校所出的作文题目，她下笔简直行云流水，文章又写得缜密且有条有理，记得我看了深感佩服。

「我知道了，别说了。」

麻美脸蛋红到在黑暗之中依然看得出来，她继续把话说下去，藉以蒙混带过。

「因此我想去读文学院，而非法学院。」

「嗯，我想也是呢。」

「结果我提出来之后，就遭到妈妈强烈反对。」

「……嗯，这也难怪啦。」

麻美叹了口气，指著星空。

「我第一次和妈妈大吵了一架，然后爸爸很罕见地带我出来。地点就是这里。」

麻美略微眯细了眺望星空的双眼。她述说著回忆时的脸庞，看来有些成熟。

「我们就像现在一样躺在这儿，一起看著星星。当我惊讶于星星的美丽时，爸爸居然说：『你的烦恼和宇宙的星星比起来，简直沧海一粟。』」

麻美逗趣地自个儿放声大笑，随后又眯起了眼睛。

「我就心想：突然把话题的格局拉到这么大，你这秃子是在讲什么呀？」

「你的想法还真过分呢。」

「因为，忽然被拿来和宇宙相比，我会很伤脑筋呀。毕竟我只是个平凡人嘛。」

说完，麻美笑了笑，之后倏地面露正经神色。

「不过呀……虽然我一丁点也无法赞同爸爸那番话，但看到这片星空我就在想。」

「想什么？」

听我提问，麻美隔了一会儿，压低嗓音却清楚明白地说道：

「即使是在偌大群星多不胜数的环境之下，我们依然活在这里，做著某些事呢。」

凝望著星空如是说的麻美，她的侧脸极为美丽，而我也受到她的影响，把视线挪回天空中。

「就星斗来看，我们的格局的确渺小得可怜，甚至不会停留在任何人的目光里。然而，我们也确实拥有各自的历史及未来，每个人都在能力所及的范围内尽力求生存。」

「……」

感觉麻美这番话，似乎和映入眼帘的星辰美景一块儿慢慢地渗透至我的心坎里了。

「呃，你可能会觉得我冷不防聊起自己的事，根本很莫名啦。」

说到这里，麻美轻轻握起了我的手。

「沙优妹仔也有历史及未来，而不论如何那都是属于你的东西。像这样……一听，我就可以知道那是一段艰辛的历史，不过……」

麻美紧握我的手，随后把脖子往我这里倒，于是我们四目相对了。

「那绝对有意义存在，别担心。」

「……唔！」

我的双眼深处缓缓变热了起来。

麻美毫不顾忌地继续盯著我的眼睛说：

「即使遍体鳞伤到这种地步，你依然走了过来嘛。你很了不起喔。你这个人十分努力，我能明白你会忍不住心想『非走下去不可』啦。可是呀，我觉得偶尔骑个脚踏车也无妨啦。」

「……嗯…………嗯……」

「既然你都走过来了，肯定走得回去的。」

「…………嗯！」

我抱住了身旁的麻美。

火热的双眼像是熊熊燃烧著一般。自从来到这儿之后，我老是在哭泣。

「好了好了，别哭别哭……别哭喔。」

由于我把脸按在麻美的身子上，看不到她的脸庞，不过听见她的嗓音已经彻底变成了鼻音。

在这座略高的小山丘之上，以及满天星斗之下──

我和麻美两个人嚎啕大哭了数十分钟。

第二卷 第16话 未来

「昨天真的很抱歉……！」

做完过夜的工作回到家之后，我立即向沙优低头致歉，于是她慌张失措地左右挥动著手。

「不不不，你没有错呀。」

「就算你这么说，我也……」

「好了好了，不说那个，赶快去换衣服吧。已经可以吃饭了。」

沙优推著我的背部，硬是把我带到起居室去。

我还有许多事情想跟她道歉，不过我认为如今抵抗也无济于事，因此乖乖就范了。

就在我换下西装穿上家居服的期间，沙优俐落地进行著晚餐的准备。当我换完衣服之际，菜肴已全都上桌了。

「谢谢你。」

「不会不会，吃吧！」

沙优抢先精神十足地双手合十说著「我要开动了」，而后抓起筷子。很明显她是在顾虑我。

我也合掌说出「我要开动了」，之后啜饮了一口味噌汤。感觉到全身上下的力量都放松下来了。一旦喝了她所煮的味噌汤，很奇妙地就会有种回到家的心情。

「沙优。」

待在公司的期间，我也一直不断在思考。

「嗯？」

不等沙优偏过头去，我便深深低下了头。

「抱歉，让你担惊受怕了。」

「咦，不，没这回事──」

「没能保护你，是我的错。」

「你有保护我呀！」

沙优大喊出声，接著身子便像是被自己的嗓音吓到似的抖了一下。而后她随即摇了摇头。

「你明明就有保护我呀……」

「可是，你铁定受伤了。」

「那是我自作自受。我只是回忆起自己所走过的路罢了。」

「……但是……」

「吉田先生。」

沙优打断了我的话语。

她把筷子搁在桌上，目不转睛地凝望我的双眼。

「我在来到这里之前呀──」

沙优挂著正经的眼神继续说了下去。

「以为根本不会有人愿意出手相助。觉得若是遭到利用，便能反过来利用对方。心态就是如此地扭曲。」

遭到利用──这是指准许对方的要求；而反过来利用，就她的情况来说，是表示获得安全的栖身之所吧。如果是这样的意思，她一路走来的行动确实只能如此形容。

「不过呀……」

沙优此时暂且停顿，并闭上眼睛。她缓缓吸了口气再吐出。接著张开双眼的她，脸上挂著极其柔和且自然的笑容。

「遇见吉田先生之后，你第一次保护了我。而碰上麻美后，她也接受了我。」

说到这里，沙优略湿了眼眸。

我无法从她脸上浮现的笑容别开目光。我还是初次见到她露出这样的笑容。

「身边净是些难受的事，使得我好想逃离。可是，无论上哪儿去都一样难过。我内心觉得到哪里都没救了，但依然无法让自己不再逃避，因此一直都很痛苦。」

语毕，沙优骤然站起身子来到我身边。在我身旁跪坐下来的她，轻轻揪住了我家居服的袖子。

「可是，和你一同生活后，我终于……终于……」

沙优望著我的眼瞳，而后使劲拉扯我的衣袖。

「有……有办法……思考未来的事情了。」

听见这番话，我感觉自己全身起了鸡皮疙瘩。

「未来……」

甫一回神，我才发现自己也跟著说出这个词了。

「嗯，未来。」

沙优点点头，尽管泪眼汪汪却依然讲了下去。

「我会好好思索今后将要到哪里去，而非逃往何处。」

「……沙优。」

「我会确实思考……自己该做什么、想做什么。」

如是说的沙优，这次把原本抓著我袖子的手叠在我手上。

「我会鼓起勇气……所以……」

讲到这儿，沙优的脸庞流下了一道清泪。

「你愿意……再稍微陪伴我一下吗？」

再稍微陪伴一下──

这句话令我身子不禁一颤。

我无法立刻开口回覆。当我嘴巴开开阖阖时，沙优忍著泪水低下头去。

「不……不行吗……」

「不，那个……」

沙优说了「再稍微陪伴一下」。

她主动提起了迄今我俩都未曾清楚提及之事。

「你真的……」

她总算在自己心中设下了「期限」，并说了出来。我心想，这在我们的关系之中是件非常要紧且重大的事。

「真的……很了不起喔。」

我感叹地说道。

「咦？」

沙优偏过头去感到不解，而我把手放在她头上，粗鲁地抚摸著。动著手的我，丝毫不管她的头发变得乱糟糟。

「等……等一下，吉田先生。」

沙优都下定决心了，我可不能迟疑不前。

我内心深处肯定不觉得，沙优无止尽地拖延期限，永远待在这个家里度过一段温吞的同居生活是件坏事。

如同矢口所言，我是当真享受著有这丫头在的生活。我自以为拯救了她，同时也确切无疑地受到救赎。

虽然内心某处明白，却在未能清楚化为言语的状况下走到这个地步，而被这份矛盾所折磨著。

身为监护人的我，不能一辈子磨磨蹭蹭的。

「我啊──」

当我开口后，沙优维持著一头乱糟糟的发丝看向我的眼睛。

「会认真协助你正视前方，以期回到原本的生活。」

我这段话令沙优瞪圆了双眼。

「所以──」

我决定向她诉说至今一次也未曾挂在嘴边的话语。

「加油吧。」

沙优剎那间湿了眼眶，接著以日常休闲服粗鲁地擦拭。她吸了吸都快塞住的鼻子，而后强而有力地颔首回应。

「嗯！」

接著，沙优露齿一笑。

她这张孩子气的笑容，也是我从未见过的。一瞬间，我不由得看到出神。

「啊，糟糕。」

「嗯？」

我指著味噌汤，藉以掩饰羞怯。

「汤要凉掉了。」

「啊，说得也是。我们马上来喝吧。」

沙优再次用休闲服擦了擦自己的眼角，之后匆匆回到桌子另一侧，放有她晚饭的那边。

我们两人带著有些畅快的心情，鲜少交谈地吃著晚饭。

这样就好。

沙优今后将会慢慢朝向前方，逐渐回到普通的人生。

尽管内心如是想，我也注意到了。

我喝了一口味噌汤，在舌头深处细细品尝著那份咸味。

我刚刚和沙优所做的，是离别的约定。

沙优铁定也有发现。

即使如此，我想我们俩都坚信这是正确的。

第二卷 终章

我很罕见地加班了。

这是一家客人不怎么多的超商，先前我一次也没有加班过。但今天就在我即将下班的时候，不晓得哪一所高中的运动社团整批进来光顾，害我和矢口两个人得黏在收银机前面，导致上架作业的进度相当缓慢。若是不留下来的话，下一班的同事会很伤脑筋，于是我加了一个小时的班。

「辛苦了！」

我离开办公室并以手机确认时间，发现已经过晚上七点了。

今天是星期六，吉田先生在家里。想必他正饿著肚子。

我心想「得赶快回去准备晚餐才行」，于是小跑步踏上归途。

由于这段距离走路也花不到五分钟，所以转眼间就到家了。我从包包里拿出备用钥匙，打开了大门。

「抱歉，吉田先生。我回来晚……」

我一开门，便看到吉田先生站在那座和走廊化为一体的厨房前。

「喔，欢迎回来。」

「我回来了……咦，你在做什么？」

见到吉田先生皱著脸站在锅子前面，于是我开口问道。结果，他更是露出了一脸难色，语气粗鲁地答道：

「我在煮味噌汤啊。这看就晓得了吧？」

「咦，你在煮？」

我连忙脱下鞋子走到他身边，只见茶色汤汁在锅里头熬煮著。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你啊……」

吉田先生一副伤脑筋似的说到一半，便搔抓起自己的下颔。他的胡子稍微长出来了一点，连我都听得见「唰」的声音。

「平时总是你在帮我煮，我想说偶尔也由我来下厨……」

面对吉田先生这番话，感觉到自己的体温升高了。

为什么这种事情能让我高兴到此等地步呢？

心里浮现这种念头的我，蓦然回首便发现自己以近乎冲撞的方式抱住了他。

「唔喔，危险！」

「吉田先生，谢谢你！」

「喔……喔……马上就煮好了，你快去换衣服。是说，我只煮了味噌汤，其他配菜要拜托你了……」

「好的！」

我以接近小跳步的脚步前往起居室，迅速著手将外出服换成家居服。

一鼓作气地把上衣脱掉露出内衣后，我侧眼望向吉田先生，但他一副理所当然似的并未看著我这里。见到他愣愣地搅拌锅子的模样，不知为何我有点不服气。

「吉田先生──」

「干嘛……喂，笨蛋，把衣服穿上再叫我啦。」

我藉由呼喊吉田先生，自然而然地将他的视线诱导到这里来，但他随即又别开了。

「色狼──」

「还不是因为你在叫我！蠢耶你。」

吉田先生稍微红了脸颊，再次低头望向锅子。

我嘻笑了一阵，接著又迅速地从头上套下家居服。

我认为在我心目中，已经完全接受了待在这个家里的自己。

如今我再也不会心想「自己真的可以待在这里吗」。

我脱掉牛仔裤，下半身也换上家居服。偷看了一下吉田先生，只见他心无杂念地在搅动味噌汤的锅子。

我不会再去想「自己能否待在这儿」了。

只不过──

「吉田先生！」

「你衣服穿上了没？」

「穿了！」

「要干嘛啦？」

听闻我的呼唤，吉田先生侧眼瞧了过来。

我嫣然一笑，再次说道：

「我回来了！」

吉田先生一脸纳闷地像是习惯动作般搔抓著下颔，于是传来「唰唰唰」的声音。

「刚才你讲过了吧？」

「你说一下『欢迎回来』。」

「啥？……欢迎回来。」

「呵呵。」

我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于是吉田先生稍稍偏过头，叹了一口气。

「我回来了」和「欢迎回来」。

还能够这样和他对话几次呢？

一思及此，便感到胸口略微发疼。

然而，我已经和他约定好了。

我会细细品味著和他生活的幸福，以及终将落幕的预感，今儿个也和他一起度过。

女高中生和大叔的奇妙同居生活，似乎还会稍微持续下去。

第二卷 后记

初次见面，我是しめさば。

我是个勉勉强强在网路上写作的人。甫一留神，已经得以有幸出版第二集，因此战战兢兢地在写这东西。

说来唐突，其实我很喜欢电玩游戏，是个会玩各类型游戏的阿宅。

过去由于父母的影响，我净是在玩单人用的ＲＰＧ，不过近年来选择以网路多人游玩为前提的游戏这种情形也变多了。

当中让我玩得非常开心的，便是由任天堂公司所推出的游戏机上头，那款会有乌贼登场，喷洒著墨水玩耍的游戏。（注：即《Splatoon》。）

这款游戏当然能够和别人敲定时间一起玩，不过如果想要玩整天，那么和网路上的陌生人配对游玩乃为基本。这就是游戏的机制。

讲好听一点，这是个就算没朋友也随时都能玩的系统；反过来说，也是常常会被迫和不认识的玩家合作的可怕系统。

我算是对这个系统相当乐在其中的那一派，不过连续玩了好几个月后，渐渐地会像是「啊，之前我也和这个人连线过呢」这样，开始记住人家的虚拟角色和名字。尽管对方并非好友。

我心想：这真是挺有趣的耶。

和一个长相、姓名、住所皆一无所知的外人，以假名透过网路不断相遇，而后记在脑海里。明明即使在网路空间之中，对方都不是自己的朋友。像这样试著写成文字，就觉得「这种现象真的很奇妙耶」。

我抱持著「啊，先前也看过这个人」此种想法的对象，八成对我内心所感浑然不觉吧；反之，应该也会有我毫无印象的人，见到我心想「啊，我记得他喔」。

因此基于兴趣使然，我想在此写下玩某乌贼游戏时所使用的虚拟角色名称看看。

我是取「瑜珈火球しめさば」在玩那款游戏（注：瑜珈火球为游戏《快打旋风》系列中塔尔锡的招式）。用这个名字操作著外观形似自动铅笔的枪械，此人就是我。

假如有印象和我交战过（抑或是共同作战）的人购买了本书，请找管道与我联系。只不过，纵使您联络我，我大概也不记得您，因此顶多只能回以「原来是这样呢ｗ」的答覆。然而，我想您铁定也会陷入「当时那个名字很胡闹的乌贼竟然在写小说啊」这种奇妙的心情之中。

活在世上，往往会不禁以为自己的存在仅会被本人和相识的人所认知到，实际上也许并没有那回事。搞不好今天在新宿车站和我擦身而过的人，就是您也说不定。

最后要致上我的谢词。

Ｗ编辑，这次也受您诸多照顾了。下次我一定会（前提是还有后续的话）做得尽善尽美。是真的。

不但为角色注入了鲜活的生命，这次还承蒙您大幅调整进度的插画家ぶーた老师，由衷感谢您。

以及负责本书出版事务的所有制作相关人士，真的很谢谢各位。多亏了大家，第二集才得以问世。

最后便是不仅购买第一集，还取阅了第二集的各位读者朋友。正是因为有各位愿意阅读，我才能够持续写下去。谢谢大家。

但愿我所写的故事能够再次和各位邂逅，同时容我结束这篇后记。

しめさば

第二卷 插图

第二卷 电子版限定短篇『洗衣』

「唉——、好心灵手巧啊」

我正叠着洗完衣服的时候，在边上摊着参考书在看的朝美忽然嘟囔了一句。

「唉？」

「叠衣服啦，又快又漂亮，这不是完蛋？」

「唉？是吗？不是很普通吗」

看着我不解的歪着头，朝美挠了挠头，也歪着头说道。

「看你做饭的时候就在想，沙优亲做家务的速度已经远超JK级别了」

听朝美这么说，我自然的看向了手中洗完的衣物。

「这个，在家的时候也是，会经常干些家务活啦、也有可能吧」

「唉——，太认真了吧」

朝美和我聊着聊着转移了注意力，在摊开的页面上夹上书签，合上了参考书。

「我一次都没洗过衣服呢」

「唉？一次都没有？」

「对、一次都没」

朝美毫不在意的点了点头表示肯定，指着放在我边上叠整齐的衣物说。

「这种活、家政阿姨会做」

「啊——……家政阿姨」

「对、家政阿姨。隔一天就会来家里，把家里打扫的干干净净、然后洗完衣服再回去那种」

「我知道有这种服务，但是从没想过有一天竟然会从我朋友这里听到哎」

我直白的把内心的惊讶说出了口，朝美听着哈哈大笑。

「我上学的那所学校、有钱的家庭倒是特别多啦、但就算如此也很少听说有人请家政阿姨啦。所以这事也不好说呢」

朝美苦笑着说着，指了指我因听着她的话而无意识握在手中的吉田先生的居家体恤。

「所以，可以让我试试吗」

「唉？什么？」

见我如此反问道，朝美故意似的皱了皱眉，又指了指体恤。

「所以说、我说我想试着叠衣服啦」

「唉？叠衣服？」

「对、对」

朝美说着从我这儿一把夺过吉田先生的体恤，放到了自己的膝盖上。然后对我露齿一笑。

「就算你说没有做过，也不是什么值得尝试的事啦」

「我说想试试就让我试试呗。快点啦、这该怎么搞？」

朝美对着正发着呆的我展示出了满满的干劲。

不过，她似乎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做，抓着衣服的下摆不停的朝我递来视线。看着她那闪闪发光的眼神，我不禁失去了反抗的力气，与此同时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等、为什么要笑啊」

「没什么……嗯、首先方向反了啦。有领子的那面朝下，摊开来」

「喔」

「然后呢，两边的袖子向中间折」

「中、中间是哪儿」

对着手生的朝美，我仔细的教她叠衣服的方法。

每完成一步都会问着「怎么样？」、满脸闪烁着光芒似的笑着，这样的朝美和平时聒噪老成的样子有些不同，总觉得特别新鲜。

「完成啦！」

「完成了呢」

「那些也可以让我试试吗？」

「倒不如说帮大忙了呢」

我递给朝美几件体恤，这回不再等我的指示，自己就开始叠了起来。

看着她的样子，又一次感觉自己不经意的笑了起来。

完全忘记了用辣妹腔，朝美忘我的沉迷在叠衣服之中。

她的辣妹腔大概并不是习惯到骨子里的吧。可能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每当她认真起来，集中精力去做一件事时，就会变回正常的语调。

「完成啦！完美吧」

「完美、完美」

朝美轻轻举起叠的漂漂亮亮的体恤，特别开心的笑了。我对着她叠的衣服连连点头，她满足的把叠好的体恤放在地上、拿起了其他体恤开始叠了起来。

我在边上看着，把装满水预热好的熨斗和白衬衫放在了台板上。慢慢地熨起白衬衫。

体恤交给朝美，白衬衫交给我，我们两这样分工着，立马叠完了衣服。

「谢谢，帮大忙了」

「没有、我才该道谢，特别开心哇」

朝美满足的轻哼了一声，满足的笑了。

「朝美、初次叠衣服。沙优老师，能打出多少分呢！」

「嗯—、100分满分的话……100分呢」

「满分啊完蛋。果然我有这个才能啊」

朝美特别满意的点点头，我看着她忍不住又笑了。

「为什么要笑啊」

「不是啦……第一次看到叠衣服能叠的那么开心的人啦」

「做了没做过的事特别开心啊。不过也有可能多做几次就不想做了」

朝美说到这，一股脑儿躺在房间的地板上。然后，有些降低了语调，接着说。

「打工也是啊。也不是什么必须要做的事」

「嗯……是这样呢」

朝美家再怎么说也是有钱人家。作为高中生的朝美并没有必须要去打工的理由，只要拜托一下父母一定就会有零花钱用。

「但是、不听父母的话、头发也染成这个颜色、一直反抗，却还向父母要零花钱什么的也太厚颜无耻了」

朝美说到这里，自嘲似的笑了。

「不过……学费之类的还是由父母承担了，所以零花钱这些就想靠自己努力一下」

「才没这种事哦」

我不假思索的说出了口、朝美依旧躺着，转过头看向我。我仿佛被她的视线所催促着似的，继续说。

「我和父母关系并不好，但还是会要零花钱。到了现在，到现在为止，依旧不情愿的做着那些无论如何都不能做的事。所以，能够自己选择并努力的做着那些不做也没有关系的事，我觉得很了不起呢」

听我说完，朝美一刹间表情变得阴暗，却又立马扬起了半边眉毛，微笑着说。

「谢啦。不过稍微有些不同哦……嘿咻」

朝美说着，猛地支起上半身。

「结果，我只是想做自己想做的事而已」

朝美敲了敲叠起来的一摞体恤，说。

「比起用父母给的钱去玩，更想用自己赚的钱去玩而已」

然后搞怪似的对我吐了吐舌。

「……这样啊」

就算是我也能明白，实际上理由一定并不止如此吧。然而，我也不会不识趣的如此指出来。

果然朝美是个又强大、又率直的人。

「那么、下一次要不要试试从洗衣服开始？」

「真！？要做要做！！」

对于我的提议，朝美用死死纠缠住我不放手似的气势猛扑而来。看着她的样子我又笑了起来。

「下一次洗衣服是两天后哦」

「两天后啊！绝对会来的。管自己先洗了我会生气的啊」

「好的好的、我会留在那儿不做的啦」

我也并不是讨厌洗衣服。只不过。

「哎呀—好玩的东西又要变多啦」

「我会和吉田先生说这些都是朝美叠的哦」

「吉田氏是什么反应之后一定要告诉我」

看着乐在其中开心的笑着的朝美。

感觉她会更加爱上洗衣服。

第二卷 特典 扫除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碧落 星空

润色：啥也不会的肥宅

校对：碧落 星空

责编：杉木森林

图源：萌神大陆

休息日。

在窗帘紧闭的房间里，只有那台因为一时兴起而豁出钱财买来的超薄的大型电视的画面在闪耀着光芒。

“男人就是不会打扫卫生的生物。”

男主角带着溢于言表的愤怒对女主角说道。

“不要对男人抱有幻想啊，醒醒吧。”

不不，这也谈不上什么幻想吧，单纯是因为男生房间的脏乱而期待破灭了罢了。这位男主角怎么还反过来冲着她抱怨啊。

将刚刚倒入杯中的可乐一饮而尽，喉咙产生了微微的刺痛，甜腻的味道紧紧贴在我的舌根处。强力碳酸带来的痛感，还有那如同谎言一般的甘甜我并不讨厌。

这是一部描绘男女擦肩而过的喜剧风格电影。那简洁清爽的笑点与男主演搞怪的演技如同天造地设，因此用不着带着沉重的心情看下去。

只是，如果太过于重视这份轻快的感觉的话，也会时时产生“在这种情况下能说得出这种话吗？”的违和感。

就结果而言。

“感觉，一般。”

在报幕表结束之后，从我的口中自然而然的说出了这句感想。

“还好没去电影院看。”

我把蓝光光碟从光驱中取了出来，微微叹了口气。

“男人就是不会打扫卫生的生物……”

一不留神，电影中的台词脱口而出。

初次来到男主角房间里的女主角就这样开始指责男主角脏兮兮的房间，说的话也并不悦耳。男主角的态度也因此变差，进而才有了这番言论。

呆呆地念叨着这句台词，我想起了和吉田前辈在公司里的谈话。

“三岛处理业务的优先顺序真是乱七八糟的，就是因为做事没有经过大脑才会变成这个样子啊。”

“这么说来，吉田前辈的办公桌不也是没有整理吗？”

“哈？别给我岔开话题啊。”

板着脸的吉田前辈，还有在一旁忍俊不禁的桥本先生。虽说这不是什么重要的对话，但却莫名的记忆犹新。

该怎么形容吉田前辈的办公桌呢……虽然上面摆放的东西并不多，但看起来也并不整洁。

即便本人把必要的物品放在必要的地方，在别人看来也不会像是整理过的样子。桥本先生和后藤小姐的办公桌就是这种感觉。

在吉田前辈的办公桌上，除了电脑以外的所有东西都随意的摆放着。我觉得没有什么特别的用意，应该是在无意间摆放的吧。

但在我看来，他能在那样杂乱的办公桌上，如此干净利落的完成工作实在是不可思议。

可以想象得出来，吉田前辈的房间也一定不是特别的整洁。

“啊。”

思考到这里，我突然想起来了沙优的存在。

确实，我听说现在吉田前辈家里的家务都是由小优负责的。

吉田前辈说过，每天的一日三餐都是由她来做，衣物的清洗两天一次，扫除则是每天一次。真是不得了的工作量啊。

“这也没什么，因为要是我住在喜欢的人的家里的话，这种事也一定会做的。”

我自然流露出的话语，充斥着和什么对抗的意味，真像个白痴一样。我不由得叹了口气。

吉田前辈的家。

和小优一同居住，后藤小姐也曾住过，只有我对这个家一无所知。

把这份心情化为具体的语言后，我感觉更加火大。

虽然不知道今后会不会前往，但一旦有机会去的话，我绝对要好好确认一下房间是否干净。

“不……倒不如说。”

我嘶的一下吸了口气。

比起我去吉田前辈的家里，还是把他叫到我家来更现实一些。

那是当然的啦，即使强行闯入小优所在的吉田前辈的家，也不会有和吉田前辈二人独处的机会。

我把紧闭的窗帘猛地打开。

现在正好是刚过中午的时间。突入房间的阳光毫不留情把房间里的黑暗撕裂开来，我眯了眯眼睛。然后回头看向房间，试着轻轻地跳了两下后，我再次眯起眼睛，可以看见飞舞着的微小的灰尘颗粒。

“上一周没有使用吸尘器……灰尘也差不多积累下来了啊。”

话音未落，我便立即打开了房间的窗户。

“吸尘器！”

伴随着大声的喊叫，我重重的踩着相扑的步伐走向吸尘器。

择日不如撞日。

今天就彻底的打扫一下吧。

我喘着粗气，用吸尘器清理着房间的地板，而那些吸尘器无法进入的狭窄缝隙，则是通过把纸巾填装式拖把伸进去，来把灰尘擦干净。所有的桌子都用浸湿的抹布擦拭，随意摆放的物品也都物归原位。

“搞定。”

虽说原本就不是那种脏兮兮的房间，但经过了几个小时热火朝天的扫除，果然还是变得更加整洁，不注意的话还以为走错了房间。

“这样他就不会有什么意见了吧。”

说着，我自满的点了点头。

要是把吉田前辈叫来这个房间的话。

我呆呆地幻想着。

在门口脱去鞋子，进入我家的吉田前辈在四处张望着房间。

“打扫得意外整洁嘛。”

“那是当然，那是当然，对我刮目相看了吧？”

“确实，有那么一点啊。”

妄想到这种程度，我的表情也多少缓和一些。

“…………。不，他会怎么说呢？”

然后，缓和的神情又恢复原状。

给吉田前辈塑造的台词本身还是很有真实感的，“确实，有那么一点啊。”这句话也许会说。

可是。

“……前提很奇怪。”

感觉我那带着些许喜悦的心情也迅速冷却下来。

吉田前辈来到别人的房间，开口的第一句不应该是这种高情商的赞美之词吗。

应该在我说出“你不觉得我的房间非常整洁吗？”之后，他才会注意到房间的整理情况。不是应该，绝对会是这样。

况且，吉田前辈真的会来我家吗？不，不会来。

吉田前辈家里没有电视机，邀请他过来的切入口自然就是“我有一部DVD想要别人陪我一起看……”这种感觉的借口。

但是，就算我这么说。

“除了我之外，就不能邀请别人吗？”

“噗。”

想象着吉田前辈那满不在乎的回应，这种过分的真实感不由得使我忍俊不禁。

“他绝对会这么说。”

但在自言自语后，我发出了一声叹息。

“因为我只想邀请吉田前辈啊……”

我补上了这一句后，我又一次深深的叹了口气。

再次移动视线，已经变得十分整洁的房间映入眼帘。

明明花了好几个小时才把这里打扫干净，可如今我不仅没有任何感慨，甚至连情绪也低落了几分。

突然，我回想起了几个小时前看的电影。然后，这句话自然而然的脱口而出

“别再对吉田前辈抱有幻想了。”

话一出口，就很可笑吧。

“醒醒吧。”

紧接着，我一个人咯咯地笑了起来。

“啊……去买点甜食吧。”

从收拾好的桌子上拿起钱包，我向门口走去。

喜欢上一个迟钝的男人，可真是够累的啊。

而且，在休息日一想起这个迟钝男，我的情绪就开始变得起伏不定这一点来看，我自己也是个相当有问题的人啊。

穿上在周边行走时专用的拖鞋，我走出了家门。

“就算是用强的也要把他叫到我家来。”

仿佛是在低吟某种诅咒一般，“啪嗒”，我关上了房门。

就这样我一个人，不由自主的吐了吐舌头。

第三卷 第1话 爱恋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Sirius Gauss (LK ID：sword_world)

录入：Sirius Gauss (LK ID：sword_world)

在人生之中，似乎仅拥有一次卯足全力的恋情。

是在什么书当中读到，或是从电视、电影里看来的，这种琐碎的小事我不记得了。只觉得从前好像有听人这么说过。

仅只一次卯足全力的恋情。

这番话说来好听，我却总有种突兀感。理由极其单纯。

为什么非要「仅只一次」不可，这点让我想不透。

我会忍不住心想「恋爱这种东西，不是每一次都全力以赴吗」。社会大众的情形我无法一概而论，但最起码我是这样想的。

仅有过一次的交往经验是在高二的时候。对方是大我一届的学姊。当时隶属于棒球社的我，受到担任垒球社投手的她所吸引。几个月以来我对她的爱慕之意苦苦地与日俱增，之后终于表白了。

记得学姊是个开朗的人，同时笼罩著莫名神秘的氛围。我认为自己无论是在交往前后，都是为她这股一体两面的奇妙个性所著迷。

而学姊对性的态度非常开放。当我们开始交往几个星期后，学姊便有如不言而喻的道理似的向我求欢。尽管我一时感到困惑，可是在真心迷恋的学姊逼迫之下，我根本不可能按捺住高中男生的性欲，轻易地就和她发生关系了。

当然，我并不认为这是什么坏事。和喜欢的人身心合一是件无比幸福的事，而且当时的我还挺雀跃的。学姊长得标致又受欢迎，因此朋友也频频感到羡慕我。

只不过，我俩之间的关系在她毕业的同时，轻而易举地划下了句点。

学姊不再联络我了。她既未捎邮件给我，也没有回应我所寄的讯息。

我见不著学姊的面，也联系不上她。这段关系便是所谓的「自然消灭」。我这个没有多余时间和金钱的高中生也没办法去追寻学姊，于是就此失恋了。

在学姊毕业后的一年期间，我有茫茫然地回忆起她许多次。

我是真心喜欢学姊，有意在她毕业后继续交往，所以才会和她上床。同时自认为这也是今后要和她认真走下去的证明。

然而，在她心目中铁定不是这么想——每当我内心如是想，心情就会变得空虚。我们两个人的恋爱观念实在天差地远，直到分手我都没什么察觉到这件事。

我的初恋伴随著苦涩的回忆落幕后，大学期间我勤勉向学，并在求职时遇见了后藤小姐。

之后的事情就用不著刻意回想了。

我又当真起心动念了。由于这场恋情是在认真工作之下同时进行，在我采取具体行动一亲芳泽前花了不少时间，但我在这五年内一直带著不变的热情惦念著她。

正是因为我只有谈过这样子的恋爱，「仅只一次卯足全力的恋情」这句话总让我想不通。

假如人生当真只会有一次这样的恋情，那么我是否已经竭尽心力了呢？就在高中时期那场恋爱，或是和后藤小姐这段感情之中。

即使我试著回想，也无法去比较哪边更为毫不保留。

总之，这是我第二场像样的恋情。先不论这次会不会开花结果，就算在这个当下有人问我是否会谈下一场恋爱，我也完全无从想像。反倒甚至有可能回答：「不会。」

「那我呢？」

听见背后传来声音，我回头望去，见到了目前正和我同住的女高中生——沙优站在那里。

「你是怎么看待我的？」

「什么怎么看待……」

见到我吞吞吐吐，沙优嫣然一笑之后偏过头去。她洒落在肩头的发丝，轻盈地随著重力垂下。

沙优是忽然闯进我生活里的异端分子，而我是她暂时的监护人。

我俩的关系显然于法不容，但尽管如此，也没有糜烂到发生了肉体关系的地步。这并非我努力为之，而是彻头彻尾没有那样的念头。

「可是吉田先生，近来感觉比起后藤小姐，你满脑子都在思考我的事情呢。」

沙优彷佛在和我的内心对话般说著，于是我慌慌张张地看向她。

「你在说什么啊？」

「因为，难得有后藤小姐到家里来这个好机会，你却安排我们两个见面，这样很奇怪吧。只要把我赶出去，你就能和她两人独处，做许多事情啦。」

「不，这个……」

三岛也有这么对我说过。

只是，当时我丝毫没有这样的想法。我认为比起那些事，如果今后沙优也要待在家里的话，我必须好好向后藤小姐解释她的状况。

「这表示……」

沙优再度像是窥探著我心中似的开口说道。

「比起后藤小姐，你想和我永远待在一块儿的意思？」

「啥？不……没这回事……」

「暧，吉田先生。」

沙优露出有些妖媚的微笑说：

「对你而言，我是什么人呢？」

*

「……田先生……我在叫你呀，吉田先生！」

「嗯啊……」

身体遭人摇晃的我，睁开了眼睛。明亮的光线毫不留情地入侵到我模模糊糊的视野之中，因此我眯起了双眼。

我就这么挪动视线，于是站在床铺旁的女高中生映入了眼帘。

「早安。」

是我的同居人沙优。我蒙晒不清的目光看不清楚细微的表情，不过看来她是在苦笑的样子。

「……早安。」

「你今天不知怎么地叫都叫不醒呢。明明平常只要稍微戳一下就起来了。」

「……有这么难叫吗？」

「我喊了很久，还试著又戳又打的，但你就是不醒呀。所以我才会猛烈摇你，对不起喔。」

「不会，你要是没叫醒我，我就会迟到啦」也许是我张著嘴巴睡觉的关系，喉咙乾渴不已，嘴里还黏腻腻的相当不舒服。

「你作了恶梦吗？」

「恶梦？」

见我对这番话歪头感到不解，沙优连连点头。

「感觉你很痛苦地呻吟著。」

「嗯……恶梦是吧……」

听她这么一提我便尝试回想，可是脑袋依然迷迷糊糊的。

然而，我心中确实残留著一股奇妙的感觉，好像起床前不久还在和某人对话似的。只是，我记不起内容了。

「……我不记得了耶。」

「这样呀……啊，好啦，赶快起来吧。动作不快一点，就没时间吃早饭了。」

「喔。」

确认到我坐起身子，轻轻颔首的沙优小跑步到厨房去了。她喀嚓喀嚓地转动瓦斯炉开关，给锅子加热。

侧眼瞄著这一幕的我从床上站起身，大大地伸了个懒腰。

她所煮的早餐已经端上起居室的桌子了。沙优拿著勺子，搅动那锅正在加热的味噌汤。我将视线投向沙优身上，但她本人并未察觉。

有沙优在的生活，已经完全变得理所当然了。

但总有一天她会离去而恢复原样。

这对我们俩都是好事，同时也是正确的。

刚起床，这种思绪就不断在我脑海里打转，于是我摇了摇头。

事到如今，我怎么还觉得内疚啊？这样子的关系，打从一开始就错了。但我明知如此，依然主动选择了这条路。

必须走回对的方向才行。

不仅是为了沙优，也是为我好。

我快步走向盥洗室，利用自来水洗了把脸。

感觉在冰凉的冷水冲洗之下，我起床之后那股有如蒙上一层雾霭的意识，才终于拨云见日了。

第三卷 第2话 高级轿车

「啧，出现这种题型啦。」

打工的休息时间，麻美在办公室桌上摊开参考书用功著。

她忽然咂了个嘴，因此我的注意力暂且离开了自己笔记本上的算式。

「咦？」

「我是说这个啦，这个。」

麻美把参考书朝向这边让我看，而后指著页面的其中一部分。乍看之下，那是现代文的问题。我喃喃地将题目念出来。

「丰太郎为什么会说出边线(A)的这种话来，请从以下选项中选出正确答案…………咦，这不是很普通吗？」

「的确是司空见惯的题目没错啦。」

麻美嘟起了嘴唇。

她把参考书拖回自己那边，同时吐了口气。

「但我就觉得『文章里头根本没有写理由呀！』这样。」

「这题目是要你去推敲没写出来的地方吧？」

「我也很清楚是这种题目呀，可是总觉得想不透呢。」

「你不擅长这类题型吗？」

听我一问，麻美顿时先是愣了一愣，才摇头否定。

「一点也不，或许反倒算是很专精吧。」

「那你为什么这样子抱怨连连呢？」

麻美霎时间一副火上心头似的皱起眉头后，拿自动笔敲打著自己的笔记本，同时开口回应：

「我可不是不会解题才在发牢骚喔。你看，我就觉得这什么『选出正确答案』很让人火大嘛。」

麻美格外用力地以自动笔敲向笔记，而后缓缓表示：

「明明就没写出来，谁晓得什么是对的呀？我们哪知道什么弦外之音对当事人来说是正确答案呢？」

麻美这番话，感觉忽然变成了一个另有所指的提问，令人难以回应。而她自己似乎也注意到这点了。只见她露出猛然惊觉的神情，之后像是要蒙混带过似的继续把话说了下去。

「呃，如果试题是这部小说的作者出的，那他就会晓得啦。」

「嗯……毕竟题目不是作者出的嘛。感觉也不像有访问过他。」

看向以小小的字体写在题目后方的出处，很明显小说的作者已作古。

看来麻美是在气这个既非作者亦非登场角色本人的出题者，在题目里利用「正确答案」此种斩钉截铁的话语来描述角色当时的心情。

「过世的作者铁定也觉得『不，我才不是抱著那种念头写的啦』这样呗。」

「我想絶对不是那种口气，不过或许是如此吧。」

麻美对我的回答咯咯大笑了一阵，而后她啪一声阖上了参考书。

「没劲了，先暂时休息一下。」

她若无其事地说完后，转动著搁在一旁的宝特瓶盖子，大口喝起饮料来。

「话说回来，办公室的冷气超破旧，真是爆热的啦。沙优妹仔，这么热你居然一滴汗也没流，真不简单。」

听麻美一说，我便看向她的额头，发现上头浮现著薄薄一层汗水。

的确，办公室所设置的冷气和店里的不同，明显是性能比较差劲的小型机种。像今天这种气温非常高的日子，尽管不若外头那么热，却也经常会变得闷闷热热的。

要说会热也确实没错。但我摩擦自己的额头，发现只是稍微有点黏黏的，并没有汗水沾在手上。

当我半张著嘴摩擦额头时，麻美忽然露出奸笑说：

「这时候，荻原沙优为什么会摩擦额头，请从以下选项中选出正确答案。」

「呵呵，什么跟什么呀。」

麻美明摆著出言调侃后，再次嘻嘻笑了起来。受到她的影响，我也不禁发笑。

我忽地看向时钟，才知道已经休息快三十分钟了。我今天排的是短班，因此休息时间只有半个小时。

「我差不多该出去了。」

我阖上原先打开的笔记本后，前去打卡。

「加油啦。」

麻美已经再度翻开参考书，并将目光落在上头了。不知何故，这副模样看在我眼中十分耀眼，令我眯起了眼睛来。

我把衬衫敞开的两颗钮扣重新扣到最上面，才开启办公室的门。店里冰凉的冷气，让我一瞬间起了鸡皮疙瘩。

「一共是六百四十八圆……啊，您要用电子货币是吗，请稍候……好了，麻烦您触碰感应一下。谢谢您。您需要收据吗？谢谢惠顾。」

我从办公室来到店内，便听见矢口谦恭有礼的声音。那语调比平时略高了些，还带有鼻音。我侧眼确认到客人是女性一事，便自个儿放松了嘴角。他唯有在中意的女性来店里时，声调才会提高。

冷气凉飕飕的店内和办公室截然不同，甚至会让穿著短袖超商制服的员工觉得冷。感觉自己稍稍竖起寒毛，一边默默地上架货品。

已经完全来到夏天了。

我没有暑假这种东西。追根究柢，并未致力于学业的我，和一个随时都在休假的学生似乎没什么两样。

麻美排早班或午班的情形变多了，让我意识到学生的暑假。

这样呀，放暑假了吗？

我还在规规矩矩地当个高中生的时候是那么地期盼暑假，如今感觉却和我八竿子打不著关系。

也由于放假的关系，麻美几乎会天天到家里来了。而她会翻开参考书，专心致志地用功著。这也难怪，高中三年级的她冬天准备要应考。即使讲得保守点，她目标所在的那间大学文学部也相当难考。我也在认真读书的她身旁，解著吉田先生买来的参考书题库，度过这段时间。

应考。

这个词和暑假一样，听起来令我觉得事不关己。

我有在念书。没有处理家务的期间我没什么其他事情好做，所以我会利用市售参考书茫茫然地跟著高三学生的进度学习。只能透过学校购买的参考书我自然是留在北海道了，因此若被问到我的知识量是否和就学者一样，答案当然是No。但我认为就算是这样，也比完全不读书要好。

话虽如此——

假如有人问我是否要应考或升大学，我无从回应。况且，我不晓得自己一个人该怎么办理报考手续。不仅如此，我也没有意愿动手调查。

尽管我向吉田先生表示「会去思考未来的事情」，可是愈去考虑现实状况，我果然会有种脚步虚浮的感觉。拋下高中生这个身分的我，今后该如何是好呢？

我会回到自己家……那个有父母亲在的家。这是我当下最应该认真考虑的目标。然而，一旦达成之后呢？我该如何是好？未来的远景是一片空白。

「啊……」

甫一回神，我发现零嘴上完架了。我看向时钟，只见时间已经过了上午十点。

要就这么顺势上架食玩倒也无妨，只是我想在中午前先把饭团或三明治这些午间畅销商品的货架整理好。

我也慢慢地习惯了打工的工作内容，渐渐会自己思考优先顺序来调整作业的先后次序了。

收银台附近的搬运篮，堆满了三明治之类的产品。当我走到那前面时，人在柜台的矢口低声说著「来来来」并向我招手。照理说目前店里只有我们两人，他有必要压低声音吗——即使我心中如此纳闷，依然靠到他身边去。

「你看得到外面停了一辆黑色高级轿车吗？」

矢口只把视线朝向外头，而后小小声说道。我也跟著看过去，发现确实有一辆黑漆漆的高级轿车停在超商前的车道上，而没有开进停车场里。

「的确有呢。」

「那辆车最近天天来，却又没有买任何东西走。我不时会望过去瞧瞧，就觉得戴了墨镜的可怕驾驶好像在看我这边。」

语毕，矢口揪住自己的双肩，做出身子颤抖的动作。

「呃，既然人家有戴墨镜的话，那就不晓得他是否在看这边了吧？」

「不，是这样没错啦，但我隐隐约约有那种感觉。」

我再度看向车子，只见后座的窗户是深色玻璃，看不到里面。坐在驾驶座的人，是个戴了墨镜的光头男子。确实很有压迫感。

当我直愣愣地盯著瞧的时候，司机的头稍微动了一下。由于他戴著墨镜，我看不见他的视线，但不知为何连我都有种和他对上了眼的感觉，于是连忙别开目光。

「该不会是便衣警察之类的吧？」

「警察？」

「你想想，你女伴一个接一个，换了太多人。」

「咦，他们是在追踪我？」

矢口一瞬间露出慌张失措的模样，而后忽然摇头说：

「不，自愿上床不是犯罪啊。」

「这是该信心满满说出口的话吗……」

「何况提到侦防车，一般会选择丰田Crown或速霸陆Legacy这类更轻巧便宜的车种吧。那辆可是宾士耶。」

虽然听他这么说，但我对车子不熟，乍看也不晓得车种和厂商。

「不过，反正车道很宽敞，他停在那里也能够从旁边过去，而且也没有在停车场里乱停，放著不管就好了啦。」

矢口讲到这儿，柜台后方油炸机的计时器响了起来。他把装了炸鸡的铁网从机器里拿起来，同时语重心长地低声喃喃道：

「好令人在意喔。」

我含糊不清地颔首回应后走到收银台外面，重新回到三明治的上架工作上头。

心不在焉地思索著那辆车每天停在同一个地方的理由。

最容易理解的，是他有事找这家超商。但就矢口所知，对方一次也没有来购物过。

若是如此，那么可能是车主有其他目的地，只是停在这里当成中继地点。因为这家店就在恰好的位置。然而如此一来，不停在超商停车场里感觉显得更奇怪了。

似乎听见引擎声，我转头看向外面，结果那辆高级轿车不知道开到哪里去了。

「车子开走了耶。」

「咦？……喔，真的耶。」

明明是自己提到这个话题，那辆车的事情看来已经彻底排除在矢口的意识之外了。他先是举止悠哉地看著外头，才耸了耸肩说：

「他明天是不是也会来呢？」

「如果什么都没有要买，那不用来也没关系。」

「真的。」

就在这段对话结束的同时，我的注意力也完全切换到工作上面了。

不知为何，和别人交谈的时间过得很快，我看向时钟才发现过了十五分钟。

在中午之前，来把三明治、饭团还有面包这些东西上架完毕吧。

开始俐落地动起手来之后，高级轿车的事便从我脑海之中消失了。

第三卷 第3话 调动

啊，他打了一个大大的呵欠，之后大口喝著罐装咖啡。

吉田前辈原本就不是个双眼炯炯有神的人，可是今天却比平时还要了无生气。会是睡眠不足吗？

不，毫无兴趣——更进一步地说，睡觉就像是嗜好的他，有可能会睡得不够吗？我仔细地回想一番后，发现吉田前辈一大早就睡眼惺忪的样子极其罕见。

昨天晚上是否发生了什么事？如果要说到会是什么状况……

「三岛。」

「啊，什么事？」

忽然有人从背后戳了我肩膀，害我吓了一跳。我留意著不要让思绪遭打断而恼火的模样写在脸上，转过头去便看到小田切课长站在那里。

「先前我拜托你做的事……」

「啊，我有处理好喽。想说等开始上班后再寄邮件过去。」

听闻我的答案后，课长霎时间愣了一愣，才反覆点头回应。

「喔……喔喔……这样啊、这样啊。」

「您怎么了吗？该不会是已经不需要了吧？」

「啊，不，不是那样。」

课长先是搔抓著头，之后才把话讲下去。

「我是在想说，你最近粗心大意的失误变少了呢。」

「粗心大意……是吗？」

「对对对……印象中以前就算我托你做这种事，事后确认你也多半都没有做。」

「啊……喔……原来如此。」

听课长这么说，我也不禁认同了。

的确，从前我口口声声说自己是不小心的，却故意扮演一个「脱线的家伙」，所以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不用说，看到你愿意认真做事，我很开心喔。之后再拜托你寄信了。」

「啊，好的！我会先寄过去。」

课长灿烂一笑，才回到自己的座位去。

回想起来，课长并没有彻底放弃「没用的我」，而是承认我「就是这样的人」，必要事项都会来找我做二次确认。

感觉有点对不起他呢——我感到过意不去。

尽管还没到上班时间，我仍然开启了公司内部邮件的画面，迅速附上资料，并开始撰写内文。

自从第一次和吉田前辈到居酒屋，并彼此畅谈心底话那天起，他就绝对不容许我偷工省事了。不，他原本就没有允许我那么做，可是原先判断我做不到的地方会立即接手完成，现在却会让我做到结束为止了。

尽管到头来这令我的工作量明显增加，对我的负担却没有想像中那么大。反倒是用不著随随便便地放低姿态，或许可以说让我的精神层面轻松了不少。

加上简短且郑重的文章后，我以电子邮件把资料寄给课长了。

在开始上班前就处理公事，以前根本无法想像呢——如是想的我在心底哑然失笑。

接著我再度抬起视线看向吉田前辈那边，于是见到他的目光落在左下角。

他又在玩手机了。

不知何故，他总是会在低于桌面的位置用手机。公司明明就没有禁止，难不成他是心里有鬼吗？

总之，由于吉田前辈操作手机的位置要比电脑低许多，尽管头部位在萤幕上方，却只有视线放在特别低的地方，因此他在玩手机的时候相当一目了然。

他会使用手机的理由只有一个，那就是以通讯软体和别人交谈。而那个「别人」，有八成机率是沙优。

没错，我依然不晓得吉田前辈的私人联络方式。我很清楚在恋爱之中，无法在公司外头取得联系是个相当不利的条件，但对象可是那个吉田前辈。纵使我单纯地请他告知联络方式，感觉他也会泰然自若地说出：「不，除了公事之外我们没必要联系吧。」一般被女方毫无来由地问到联络方式，会去思考自己所不明白的个中理由，或是觉得「搞不好她对我有意思」不是吗？太容易误会的男人很麻烦，不过在这种局面当中，丝毫没有那种念头的人也很棘手。太难搞了。

我可以肯定的是，先不论当事人是否有所自觉，有频繁交流的人会比较容易变得亲密。这实在太过天经地义，用不著特地说出口。但我觉得这种基本的部分，后藤小姐和沙优都比我占有先机。尤其是沙优。

他们在家时不但随时待在一块儿，就连人在公司时，吉田前辈也在跟她传讯息。两人的距离感显然很近。明明并非家人，却构筑起类似的关系。

让他和沙优继续这样子的关系下去，毫无疑问不是个好主意。我无论如何都想在近期之内得到他的联络方式。

「好，那么开始举行朝会。」

后藤小姐威风凛凛的嗓音响彻在办公室内，打断了我的思绪。

平常她总是会以温和的语调缓缓说话，但这种时候放声大喊便会很响亮。

她的声音成了讯号，使办公室内的全体员工站了起来。

这是在一周的开始才会进行的朝会。讲是这样讲，其实内容相当单纯。只会报告每个月的目标达成度，以及传达关乎全体的重要联络事项。

今天也只要规规矩矩站好，就会立刻结束了吧——我带著这样的念头起立，却发现状况不太对。

除了公司代表人之外，平常不会到这个办公室露面的人事部员工也站在前面。而他的身边，站著一个我第一次见到的女子。

「好的，今天在跑平时的流程前，我先为各位介绍调来的同事。」

代表人以悠哉的语气说道，于是人事部的男同事低声向身旁的女子告知了些什么。恐怕是「来做个自我介绍吧」这样的指示。她轻轻点了点头，而后向而踏出一步。

「我是从仙台分部调来的神田苍。出差时我也从没来过这里，人生地不熟的。因此各位若能不吝赐教，我会很开心。请多多指教。」

她有一头毫不掩藏卷度的黑发，以及高挺的鼻梁和樱桃小嘴。就女人的眼光来看，她也美得骇人。而且，感觉她的说话方式完全不排斥站在人前，是调来当管理职的吗？不，那样又显得太年轻了。

「我会以基层人员的身分加入课长的专案，还请尽情使唤——」

她直爽的自我介绍，在办公室里引发了小小的笑声。

尽管她果然并非管理职，各种举止却让人感受到莫名的自信。也许她单纯只是对自己有信心的那种人，但不管怎么看，感觉个性都很刚强。

当我在心中苦笑，觉得不太想和她扯上关系的时候——

「咦？」

有人发出了略显尖锐的嗓音。众人的视线，往声音来源聚集而去。

出声的人是吉田前辈。

紧接著，那名站在前面的女子——神田也开口问道：

「咦……你该不会是吉田吧？」

她这句话令办公室骚动了起来。

「怎么，你们俩认识？」

代表人笑咪咪地询问神田小姐，于是她颔首回应。

「他是我高中时期的学弟。」

「你怎么会在这里……」

如此述说的吉田前辈，明显一副心生动摇的模样。

「有个熟人在，那就好办了。如果你有什么问题，尽管问吉田吧。」

「好，我会的。」

附和了代表人那番话之后，神田小姐再次瞥向吉田先生，再把一只手举到腰际，对他投以嫣然微笑。这个动作，让我心中有点疙瘩。我望向吉田前辈那边，他也面露暧昧笑容点头致意。

真奇怪。

昔日友人调职过来就算会感到惊讶，可是内心会波动成这样吗？吉田前辈那种慌张的模样，令我有既视感。

简直像是突然被后藤小姐叫去，在她座位前面谈话时一般……

一思及此，我忽地想起后藤小姐的存在。她应该也有参与人事工作才对，后藤小姐对此事知不知情呢？

我并未改变身体面对的方向，仅把视线挪动到她的位子，随后我吓了一跳。

站在那里的后藤小姐，脸上露出一张前所未见的表情。我憋著笑意，从她身上别开目光。

原来如此，后藤小姐也不晓得呀。

坦白讲，真希望大家饶了我。

和吉田前辈的关系建立得比我要久的后藤小姐，以及最近骤然出现的沙优。光是被她们俩夹在中间就已经够我成天劳心伤神了，这次竟然还来了一个高中学姊。

我不清楚这名女子和吉田前辈有什么瓜葛。但看到他的反应，两人的关系并非「没有任何插曲的学姊学弟」一事便昭然若揭了。

我想说的话只有一句。

就是「拜托别再继续给我增加对手了」。

我轻轻叹口气后再度看向后藤小姐，发现她脸上挂著一如往常的从容微笑。这个切换的速度还真不是盖的。

能在眨眼间见到那种表情，或许算是稍稍赚到了——我在心底窃笑著。

接著我望向吉田前辈，便觉得不舒服了起来。

那张彷佛「心仪的学姊向自己攀谈的高中生」一般的脸是怎样？

第三卷 第4话 卷发

「吉田……舒服吗？」

完事后，神田学姊一如既往地浅浅一笑，并按捺著些许凌乱的呼吸如此问道。

「很舒服。」

见我点点头，神田学姊面露苦笑。

「你骗人。」

「我没有。」

「如果很舒服，你应该会立刻射精吧。」

不——我发出低吟，摇头否定这番话。

「这是两码子事。」

我把腰部往后退去，抽离神田学姊的身子。与此同时，她「嗯」一声流泄出诱人的叹息。

「我都说你可以不用戴套了呀。」

神田学姊侧眼望著我正打算取下的保险套说。

「假如没戴套的话，你会射得更快吧？」

「不能那样啦。要是有个万一的话——」

「就说我有吃避孕药了嘛。」

神田学姊曾表示月经很「沉重」。不仅如此，还很不稳定。这令她烦躁不已，所以她有在吃避孕药调整经期——虽然她有向我如此解释，老实说我不太能理解。

即使吃了药，也是有怀孕的可能——我有趁爸爸出门不在的时候，利用他工作的电脑调查过。

「你不喜欢我是吧？」

「就是因为喜欢，所以才不会无套上阵。」

神田学姊从床上坐起上半身，胡乱搔抓著那头卷发。

「我搞不太懂耶。既然喜欢，那至少会射在里面吧。」

要我来说，这个价值观才莫名其妙。我含混不清地笑了笑，接著摇摇头。

「内射就表示想让人生孩子吧？我还不想去考虑这种事情啦。」

语毕，神田学姊霎时间抽动了一下眉毛，而后「啊——」一声发出松懈的声音。

「所以说，只要有吃避孕药就不会怀孕了啦。」

「明明没有要生小孩，有必要射在里面吗？」

听闻我的询问，她先是略显恼怒地低吟著，之后才露出苦笑，意图蒙混过去。

「我想说直接做你会比较舒服。」

「不舒服也没有关系。能和你做这种事，我已经很幸福了。」

这是我的真心话。

尽管我绝口不提，不过老实说，和神田学姊做爱虽然满足了我的内心，可是单纯考量到「下半身」的快感强度，自己动手可是压倒性地舒爽。我在和她之间的性行为所渴求的，是在不为人知之处独占她的优越感，或是能够看见她放荡模样的愉悦——诸如此类的事物。

神田学姊姑且展露笑颜面对我这番话语，可是无论怎么看，她都不像是心服口服的样子。

「吉田，你当真喜欢我吗？」

「是啊。」

「既然如此，下次做就不要戴了啦。」

我不明白为什么她如此坚持无套性交。或许是从神色领会到了我的心情，只见神田学姊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说：

「我想看看你不戴套能撑多久才射。」

「我不会无套的。」

我斩钉截铁地说完，学姊便叹了口气，侧过头去。

「为什么？」

这是我要问你的话。

我从刚刚就已经解释过许多次了，为什么你还是不明白呢？我决定换个说法。

「这个嘛，我总有一天会那么做的。」

我如此喃喃说道，神田学姊便再次把头偏到反方向去。

「总有一天——那会是什么时候？」

我没有办法立即回答这个问题。

我的鼻头稍微痒了起来。

我以食指搔抓鼻子。

「等我……确实养得起你之后。」

我低头望向床铺，小小声地如此回答。这实在太令人害臊，羞得我满脸通红。

由于神田学姊不发一语，我便抬起视线看著她，于是发现她挂著我迄今从未看过的表情。

我无从判断那是惊讶或恐惧。那副神情，简直像是遇上了「未知生物」似的。和我对上眼的瞬间，神田学姊忙不迭地换上了笑容，可是脸色却有些痉挛。

「吉田，你好沉重喔。」

神田学姊以好似在说「天空好蓝喔」这样的节奏，感概地说道。

「不过就是这点可爱。」

神田学姊如此补充后，接著嫣然一笑。

「我很……沉重吗？」

「喔，我的意思不是你不好喔。我认为就某种意义上而言，你这点很了不起。只是……」

神田学姊的目光此时在床单上游移，像是在选择说法似的。

「我觉得你可以放轻松一点。毕竟我们是为了享受当下才交往的呀。」

「可是既然要交往，我会想珍惜你。」

我的话语逗笑了神田学姊，而后她伸手搓乱了我的头发。

「我很开心。」

粗鲁地抚弄我的头发一阵子之后，学姊又加上了一句：「不过——」

我抬起头，和学姊四目相交。

有种心脏遭人紧紧揪住的错觉袭击著我。

她的眼神就像是母亲在告诫孩子一样，实在不像是对男朋友露出的目光。

「我呀，可没有在要求你如此重视我。」

我无法忘怀学姊如此轻声低喃的模样。

*

光看一眼我就察觉了。

尽管不屈指计算，就不晓得从高中时期过了几年——

那双有如狐狸般的细长眼睛、彷佛人工打造的鼻子、和成熟的眼鼻相比显得有些惹人怜爱的嘴巴，以及位在底下，莫名主张著存在感的黑痣。

最大的特徵，就是那头漆黑的卷发。

丝毫没有改变。

她是神田学姊。

我在高中时喜欢到极点的学姊。

我在朝会中呆掉了。

学姊也记得我。她微微举起手对我微笑的场面，反覆在我脑中重播许多次。

平常总觉得一瞬间就结束的朝会，今天感觉特别漫长。当会议好不容易结束时，我莫名地陷入了体力有所消耗的错觉。

我做了个深呼吸，深深坐在椅子上之后，一旁的桥本戳了戳我的肩膀。

「怎么，你认识那个美女啊？」

「就说她是我高中学姊了。」

「喔……就这样吗？」

「『就这样』是什么意思啊？」

我反问桥本，于是他面露坏心眼的笑容。

「哎呀，吉田。也许你自个儿没发现，但你的举止出乎寻常地可疑。」

「啥？」

「你们不是单纯的学姊学弟吧？你的模样，就彷佛像是个心仪的学姊向自己攀谈的高中生喔。」

「咦……不……并没有……」

我不禁吞吞吐吐的。这样子几乎就与肯定无异，可是我想不到什么巧妙的回应，这也无可奈何。

「她该不会是你的初恋对象吧？」

「呃，我不晓得是不是初恋啦……」

听桥本这么一讲，感觉那好像就是我的初恋。在就读高中之前，我完全没有谈过恋爱的记忆。小时候我满脑子净是想著要和朋友玩耍，直到升上高中，同侪之间愈来愈多人开始谈起男女之情为止，或许都不曾去注意过那档事。

「嗯……我们高中时交往过啦。」

我知道再继续拖延下去也只会更难启齿，导致被他调侃得更惨，因此老老实实地招供了。

我的话语令桥本瞠目结舌。

「……咦，真的？」

「我干嘛要特地扯谎骗你不可啊？」

「没有啦……我原以为顶多只是你单方面对人家倾心罢了。这样啊，你居然和那种美女……」

「你不觉得这种反应挺没礼貌的吗？」

好像我跟美女交往过很奇怪似的口吻，一瞬间令我火上心头。不过坦白说，我自己也觉得曾和这么漂亮的女生是男女朋友一事很不真实。

「你们是吵翻了才分手吗？」

「不，是自然结束。」

「喔……这种情形高中生很常见呢。」

「毕竟是她先毕业的啊。」

「所以才分开啊。」

「你干嘛一脸奸笑啦……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不说这个，我拜托你做的事情怎么样了？」

再被他捉弄下去也很麻烦，而且都到上班时间了，我决定把话题转移到工作上。

桥本剎那间一副很想说「话还没讲完」似的皱起眉头，却随即耸了耸肩，指著自己的电脑萤幕画面。

「用不著你开口，我正在准备写信了。」

「多谢。你姑且也把我加在密件副本里吧。」

「我知道、我知道啦。平时你没特别提起，我也都有那么做吧。瞧你拚命想转移话题，真是……」

「吵死了，还不是因为你超乎必要地戏弄我。」

我结束这个话题，眼睛看向自己的电脑萤幕。尽管我像是习惯动作般确认邮件和启动软体来准备开始工作，依然满脑子都是神田学姊。

那个学姊和我在同一家企业的分公司工作，而后偶然地调动到这里来。即使试著化为言语，也实在很不真实。

我忽地感受到视线而抬起头，于是和三岛四目相交了。她一脸气鼓鼓地望著我数秒钟之后，才低下头看著自己的萤幕。紧接著，我又觉得有人从其他方向在看我。我挪动眼神，正好看见后藤小姐倏地从我这边别开目光。

……我先前的举动真是太引人侧目了。虽然说对方是认识的人，但也没必要在那种场合叫出声音来。我的反应横看竖看都很不自然，因此那些和我有深厚交情的同事会挂心也不奇怪。

话虽如此，假如我能够仅凭判断「是否需要」来控制行动，就不会那么辛苦了。在出乎意料的地方遇见意想不到的人物，总是会惊叫出声嘛。

我瞄向小田切课长，发现神田学姊正在他身旁听著某些说明。课长好像讲了什么笑话，逗得神田学姊嘻嘻笑著。那个缩起肩膀频频颤动的微笑方式，和高中时期一模一样。

神田学姊真的来了。

我恍惚地眺望著和课长交谈的神田学姊，结果她的视线冷不防地动了，和我四目相接。我错过了别开眼神的时机，和学姊互相凝视了数秒后，她便微微眯细了眼睛，伤脑筋地抬起一边的嘴角。接著，她在小田切课长所看不到的地方挪动著手，指向走廊。

这个手势显然是要我「到外面谈」。我轻轻点了个头，再从位子上站起来。

「我去一下厕所。」

「好好好，厕所是吧。」

桥本这回应明显话中有话，我稍稍瞪向他，于是他耸耸肩，装模作样地说：

「请慢用。」

我离开部门办公室在外头等待，不久后神田学姊就出来了。一发现靠在走廊墙壁上的我，她便小跑步靠了过来。

「哎呀，吓了我一跳。想不到会和你在这种地方重逢耶。」

「那是我要讲的话啦……学姊，你成为程式设计师了吗？」

「我其实是想当系统工程师啦。原先打算在基层累积经验，结果整天写程式却写到得心应手了。你是程式设计师吗？」

「不……我比较像是两边兼著做。基本上设计是我的主要工作，不过却有分成净在写程式和只做设计的时期。」

「喔——那还真辛苦耶。」

神田学姊夸张地沉吟几声并点点头后，直愣愣地盯著我的脸瞧。

「干……干嘛……」

「没有啦——」

神田学姊从鼻子呼了口气，接著歪过头。

「吉田，你给人的氛围是不是变了？」

「这当然啦，你以为都过几年了啊……反倒是学姊你一点都没变呢。」

「咦，是吗？我觉得变了很多耶。」

「不，当然毫无改变。毕竟我一眼就认出是你了嘛。」

听我讲完，学姊先是愣了一下，才发出银铃般的笑声。

「你这点倒是没有变呢。」

「咦，这点是说……」

「话说回来，我有个明确的转变，你看得出来吗？」

学姊打断了我的疑问，露出淘气的微笑。

听学姊这么说，我便直盯著她的脸庞看，可是果然没什么地方不同。我忍不住凝神望著她嘴巴下方的黑痣。

「呃，我看不太出来……」

「呵呵。」

神田学姊眯细了眼睛，得意地扬起单边嘴角。而后，她像是小孩子在骄傲地述说某些丰功伟业一般，挺起胸部说：

「我大了一个罩杯。」

「咦？」

「所以……说就是胸部啦。」

「啊……」

我发出窝囊的声音后，目光反射性地落在她的胸部上。即使隔著套装，学姊的上围感觉也比寻常女子要来得大。高中时的我，对她的乳房感到相当兴奋……

一思及此，我差点想像起学姊的裸体，于是随即摇了摇头。

「我不记得你以前的尺寸了啦。」

「咦！真过分！你明明就看过也摸过了。」

「等等、等等，万一被人家听到怎么办？」

「有什么关系。啊，如果你有意隐瞒，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呃，问题不在我身上……」

我话说到一半停顿了下来，而后歪过头去。真要说的话，这种事情一般会是女方比较想隐瞒，难道不是这样吗？

「我还以为你不太想被其他人知道，曾经跟我这种不起眼的家伙交往过。」

当我明确地将想法转变成言语后，神田学姊霎时间抽动了一下眉毛，接著立刻浮现出苦笑。

「……你这种地方也完全没变呢。」

「呃？」

「我要回去工作了。要是有什么不懂的，或许我会来问你。」

「啊，好的。随时欢迎。」

神田学姊稍稍举起手，早我一步回办公室去了。

我目送她离去后，便浑身无力地靠在墙上。

「……累死人了。」

叹息流泄而出。

突然和原以为不会再见到的人碰面，而且还聊了一会儿。讲出来就仅是如此，但体力却消耗得很剧烈。就连和客户针对产品规格进行讨论的时候，我也不会这么紧张。

「……来小个便再回去吧。」

尽管是藉口，但我说了要上厕所才跑出来。要是过没多久又想上洗手间，那可就伤脑筋了。

我无精打釆地踩著委靡的步伐前往厕所。

话又说回来了——

我回忆起方才神田学姊的发言。

『……你这种地方也完全没变呢。』

我对她那时的表情有印象。

我想，那是蕴含了「错愕」及「死心」此种情绪的模样。高中时期我便看过了无数次。记得每当她摆出那副样子的时候，我都会认为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而感到心痛。

「说是这么说，但你也一点都没变嘛……」

轻声呢喃的我，打开位在走廊角落的厕所门扉。

看来我中意的女性，都不愿意明明白白地把重要的事情讲清楚。

第三卷 第5话 中式拉面

在进入可以午休的时间那个当下，我便站了起来。

「我去休息了。」

当我锁定电脑画面再做出午休宣言后，坐在附近的同事们皆看著自己的萤幕，异口同声地回了一句：「慢走。」

若是平时——

若是平时的话，我会在这时候到吉田前辈的座位去邀约他吃午餐，但我今天不会那么做。

我快步走向后藤小姐的位子。

当我逐渐接近她的座位后，后藤小姐便在我开口之前，从萤幕抬起视线看向我。

「哎呀，三岛？」

后藤小姐一副「怎么啦？」的态度偏过头去。不该有这种疑问吧。

她应该也心知肚明才对。今天早上的吉田前辈显然很奇怪。后藤小姐不可能对此毫不在意。

「后藤小姐……要不要一起吃个午饭呢？」

我刻意一脸正经八百地如此提议，于是后藤小姐先瞄了一眼自己的萤幕之后，立刻点头答应。接著她小小声地说：

「我把这封信寄出就过去，你可以先到餐厅去吗？」

「我知道了。我会找好位子等你。」

「拜托了。」

后藤小姐嫣然微笑后，目光随即再次回到电脑萤幕上。我侧眼望著敲打键盘的她，先往餐厅去了。

一来到餐厅，我马上确认吉田前辈等人的位置。他们似乎在我和后藤小姐交谈的期间就去午休了。只见吉田和桥本两位前辈已经坐在位子上，谈笑风生地吃著午饭了。

我侧目瞧著他们，站在餐券贩卖机前面。平常我会点烤鲑鱼套餐，今天却不知怎地没那种心情。话虽如此，我也没有明确地想吃什么东西，仅是茫茫然地眺望著机器按钮。

后面已经有人开始在排队了，我也不能太过悠悠哉哉。正当我打定主意要点乌龙面或荞麦面这种马上就会提供的食物时，有一颗按钮忽地停留在我的眼中。

我像是被它吸引似的按了下去，再把餐券交给负责收取票券的阿姨。

「哎呀，你今天不是吃烤鲑鱼呢。」

「我今天没有那个心情。」

「原来也有这种情形呢……一份中式拉面。来，这是号码牌。」

自己在人家脑中的印象是「烤鲑鱼套餐女」这件事令我感到有点可笑，同时我从阿姨手中接过号码牌，走向摆著桌子的区域。

我所坐的位子，离吉田前辈他们那张桌子颇远。距离拉得这么开，对话内容应该就不会被他们听见了吧。正好就在我找到位子的当下，后藤小姐在餐厅现身了。而恰巧供餐柜台叫到了我这张牌子的号码，于是我匆匆前去领取放有中式拉面的托盘，之后和后藤小姐会合。

「我有自备午餐。」

语毕，后藤小姐举起超商塑胶袋。里头只放了沙拉。

「我一直都在想呀——」

我在就座的同时，指著后藤小姐搁下的袋子。

「光是吃那样够吗？」

听到我的问题，后藤小姐先是杏眼圆睁，而后一副感到逗趣似的笑了。

「呵呵，这个后进跟前辈很像呢。」

「咦？」

「你觉得够吗？」

后藤小姐说著说著，侧过了头。我讨厌这个人总爱反过来问问题。

「呃，就是认为不够，我才会开口询问的。」

「呵呵呵，我想也是。」

后藤小姐窸窸窣窣地由超商袋子里拿出沙拉，再把沙拉酱的包装撕破。她一面把酱汁洒在沙拉上，一面撇下嘴角。

「不过相对的，晚餐我会吃很多。」

「……原来如此。」

换句话说就是不够吧。我无法理解，明明只要讲「不够」两个字就能解决的事情，为何要特地采取这种说法。然而，我也没有理由深入追究这点，于是暂且先附和她。

「所以呢？」

后藤小姐将免洗筷一分为二，之后偏过了头。

「你有事情要找我对吧？」

「……是这样没错，你应该明白吧。」

「呵呵。」

后藤小姐从鼻子哼著气，吃了一口沙拉。她在动嘴咀嚼的同时，又歪过了一次头。看来她无论如何都要我自己亲口讲出来。

「所以说，就是吉田前辈的事啦。不，与其这么讲……该说是神田小姐的事情。

「神田苍小姐是吧。」

在我讲完话之际，后藤小姐吞下了口中的食物，接著点头回应。

「真让人吓一跳呢。」

「你之前就晓得了吗？」

「晓得什么？」

「那个人和吉田前辈有所交集。」

问著问著，我回忆起后藤小姐在朝会时的神情，于是转念一想：根本没必要特地开口询问。

「不，我也不晓得。」

不出所料，后藤小姐低下视线望著桌子，摇头否定。

「追根究柢，我几乎没有参与到神田小姐的调派事宜。只是在事情差不多尘埃落定的状况下看过文件罢了。」

「原来是这样呀。」

语毕，我注意到自己用餐的手没什么在动，于是吸了一口中式拉面。原本就不怎么硬的粗面泡得有点烂，变得更软了。

然而，这个发展真是出乎我的预料。吉田前辈迷恋著后藤小姐，光是要把他的注意力拉到自己身上就煞费苦心了，还得再加上忽然现身的跷家女高中生，以及高中时期的学姊。

而且，吉田前辈望向神田小姐的眼神怎么看都很奇怪。就我从旁观察，感觉那比起朝向后藤小姐的视线，更像某种近似于「爱恋」的情绪。

「呵呵。」

后藤小姐冷不防地笑了出来，于是我的意识骤然被拉回眼前的她身上。

「怎么了？」

「瞧你一脸险峻的样子。」

「有吗？」

「有。」

后藤小姐感到有趣似的频频摇晃著双肩发笑，而后稍稍眯起眼睛看著我。

「你在担心吉田会不会被抢走？」

后藤小姐这番话，让我清楚感受到自己觉得焦躁。会是对她的态度本身，抑或是因为自己搞不清楚她为何如此「游刃有余」的关系呢？

「后藤小姐，你也很担心不是吗？」

还没来得及细想，我就脱口而出了。不对这个人提出直截了当的问题，也只会没完没了。

面对我的提问，后藤小姐先是略显吃惊得睁大了双眼，不过随即漾著平时的微笑，歪过了头去。她不发一语地吃了一口沙拉，像是要消磨这段空档一样。我也吸了一口中式拉面。面条要比刚才更糊了。

咀嚼著沙拉的后藤小姐，鼻子哼了一声。

「但是——」

后藤小姐倏地由我身上别开目光说：

「刚刚吉田的反应确实很奇怪。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他对女性如此兴味盎然。」

她果然不愿意回答我的问题。

我轻轻叹了口气，点头说道」

「是呀。我也……很久没看到了。」

「很久？」

后藤小姐敏锐地提到我并未说出「第一次」这点。她就仅有这种时候反应很快。

「……那是我个人的事情。」

「这样？」

「是的。」

我知道在沙优出现之前，吉田前辈经常会对后藤小姐露出那种眼神。只是，要我跟她讲实在令人非常恼火。

我硬是结束了话题，而后瞪视著后藤小姐。

「那么，你打算怎么做？放任那两个人不管吗？」

「没什么放不放任的……我和你都没有在跟吉田交往，也只能随他高兴了吧。」

「照你这样讲，吉田前辈不就真的有可能被神田小姐抢走吗？」

「呵呵呵。」

见到后藤小姐哑然失笑，我皱起眉头。

「干嘛？」

「没有啦。」

后藤小姐先是一度暂时停顿了下来，再以锐利的目光看向我的双眼。

「也只能到时候再看著办了吧？」

「咦……」

她这番话让我无法立即做出回应。就在她闪烁其词回避著问题的时候，突如其来地出现了一句像是真心话的说词。这栩栩如生地在我的脑中回响著，令我陷入彷佛忽然从正面吃了一拳的错觉。

「不论怎么挣扎，人的心意都是无法控制的。」

「这……」

「纵使从旁干涉，以『不自然的方式』获得了想要的结果……」

后藤小姐把免洗筷插进沙拉里，而后视线就这么固定在上头。我有种内脏被她徒手揪住的感觉，只能等她把话说下去。

「那份结果又能够持续多久呢？」

「这……这个……」

我好不容易才挤出声音来询问后藤小姐。

「你的意思是，努力也毫无意义吗？」

对此，她闭上双眼，摇了摇头。

「我不会说没有意义，只是——」

她低著头继续说著。

「即使扭曲了原本应有的模样，时间一久也只会打回原形罢了。」

我唯一明白的事情，便是「她这番话是由衷的肺腑之言」。

让人难以听出真心话的后藤小姐，竟然会如此坦诚以对。对这件事情所感受到的惊讶，首先撼动著我的内心。

然而……

接著我心中产生了一股不悦。

「这是怎样呀……」

甫一回神，我已经说出口了。

后藤小姐抬起视线望向我。

「到头来，那样只是觉得害怕而已吧。」

她并未对我的话语做出任何回应。我觉得自己愈来愈了解她了。

「即使努力获得结果，或许哪天又会离开自己手边，所以乾脆打从一开始就等事情顺其自然发展比较好——你那番话的意思是这样吧？」

我说到这里，后藤小姐的眉头才动了一下。

我自己也不清楚是在气什么。是气她明明喜欢吉田前辈却不主动采取行动？又或是气自己输给了这样的她呢？

总之，气愤难平的我，话语接二连三地停不下来。

「我认为坐以待毙，导致有可能获得的结果不知消失到何处去，这样要来得可怕多了。什么叫『原本应有的模样』呀？这是由谁来决定的？」

「三岛。」

「你明明拥有许多别人垂涎欲滴的事物，却一副被动的态度，面露从容神色等人家选上自己，这样不会太过傲慢了吗？这就是你口中『应有的模样』吗！」

「三岛！」

后藤小姐发出比平时还大的嗓音，令我猛然回神。

餐厅里头鸦雀无声。我仅挪动眼珠环顾周遭，只见附近的员工们皆尴尬地注视著我们这边。就连位子在远处的吉田及桥本前辈，也都愣愣地望著我们。

「……你太大声了。」

坐在我对面的后藤小姐，略显困窘地缩起肩膀。

我轻咳了两声，微微低下头去。

「……不好意思。」

我自己也感觉到脸颊变得好烫。我一反常态地整个人激动起来了。

后藤小姐苦笑著左右摇头。

「你用不著道歉啦。原来你也会大声斥喝呢。」

「不，真的很不好意思……」

「呵呵。」

后藤小姐放下筷子，「嗯——」地伸了个懒腰。

「总之，关于神田小姐的事，暂时就只能静观其变了吧。」

「静观其变……是吗？」

「是的，没错。」

后藤小姐点点头，并竖起食指。

「直到吉田和她的关系及内心想法水落石出之前，不管怎样我们都无从置喙吧。」

「嗯……嗯，这倒也是……」

「所以在我们搞清楚前，先静静观察吧？若是情况实在太可疑的话，再从旁阻挠就好。」

后藤小姐露出一个俏皮的微笑后，重新拿起免洗筷夹著沙拉吃。见状仍然觉得突兀，我把心中想法说了出来。

「你果然给人一种莫名事不关己的感觉呢。」

「确实不关我的事呀。」

「可是你喜欢吉田前辈对吧？」

听闻我的反问，后藤小姐停下筷子连连眨眼，之后云淡风轻地说道：

「就是因为喜欢，我才会觉得自己不管做什么也都是白费工夫。」

「……唉。」

我流泄出听来窝囊的叹息。

我搞不太懂她的话中之意，只知道这是她发自内心的真话。

就在我愣住了的时候，后藤小姐指著我眼前的碗公。

「你再不赶快吃完，面都要烂糊糊的了。」

「啊……」

听她这么说的我看向碗公，于是发现照理说应该吃了不少的中式拉面，都泡到让我误以为变回原本的份量了。

见到我慌慌张张地拿起筷子，后藤小姐轻笑出声。

「三岛，你还真可爱。」

我皱起眉头，回敬后藤小姐这番话。

「后藤小姐，你好让人毛骨悚然。」

闻言，后藤小姐先是杏眼圆睁，随后立刻放声笑了出来。

第三卷 第6话 恋人

他又停下筷子了。

今晚吉田先生进食的速度出奇地缓慢。

「暧。」

「喔？」

「我觉得姜汁烧肉做得不错耶。」

「是啊，很好吃。」

我把装在盘里的姜汁烧肉切成便于食用的尺寸。吉田先生「嗯嗯嗯」地点了点头，先把一片肉拋入嘴里，之后再将白米送入口中咀嚼著。

只是，他的目光并未特别落在任何地方，就在比我略高之处徘徊著。

他显然在想别的事情。

无论他在想什么都不关我的事，但吉田先生难得会在用餐时如此心不在焉，因此我单纯是感到好奇。

「吉田先生。」

「喔？」

「今天在公司里发生了什么事吗？」

「咦，你干嘛突然这么问？」

我感觉到，他的注意力终于转移到我身上了。

我按捺著几乎要「呼」一声脱口而出的叹息。光看这个反应，我就明白到他在公司有状况了。

「因为你回家之后，一——直魂不守舍的嘛，我想说是不是怎么了。」

「喔……我有那么恍神吗？」

「嗯，很严重。」

我深深颔首之后，吉田先生便搔抓著后颈，视线游移不定。

「嗯，倒也不是没有啦。」

「这哪门子模棱两可的说词？」

「呃，应该说也没啥大不了的啦。」

吉田先生的模样怪怪的。

他会吞吞吐吐，大多时候是在顾虑我，或是尚未厘清自己的思绪，但这次并不像那样子。

讲白了，看起来忸忸怩怩的。

「咦，什么？怎么回事？」

吉田先生这副少年般的举止令我有些焦躁，于是我忍不住催他说下去。

他抓了抓鼻头说：

「没有啦……今天我们公司有个从其他分部调来的员工。」

「嗯。」

「然后，那个人是……嗯……」

吉田先生在此稍微停顿，而后又抓了一次鼻头。接著，他低头望向桌子说：

「她是我高中时期交往过的对象。」

「……咦！」

我不禁发出了愚蠢的声音。

高中时期交往过的对象——回响在我耳中的这番话很不真实。

「她叫神田学姊。」

「学姊……」

既然是学姊，那表示年纪比较大吧。吉田先生果然从以前就喜欢比自己大的人吗？不，在这关头，那已经不重要了。最让我吃惊的是其他事情。

「吉田先生，原来你曾经有过交往对象呀……」

话语不经思考地冲口而出了。面对我这番话，吉田先生连连眨了几次眼之后，忍不住笑了出来。

「这是怎样？有过对象很奇怪吗？」

「不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这个……我从来没听你提过那些事。」

没错，吉田先生曾有过恋人这件事本身不令人感到突兀。不仅如此，这么诚实的男性迄今从来没有交往经验，甚至会让我觉得很怪异。

然而，尽管我心中是这么想的——

某种程度上，我还是会主观认定他可能没有那种经验。

「那种经验」除了指和异性交往本身之外，还有更进一步的事……

差点想像起吉田先生和我不认识的某人之间发生的各种细节，赶忙摇了摇头。

这才回想起来正在吃饭，于是把姜汁烧肉放进嘴里，却吃不出什么味道来。

我的心里头莫名变得七上八下的。

「所以你才会那么不专心呢。」

「嗯……或许吧。该怎么讲，光是和高中时期的朋友偶然在职场重逢，我就已经觉得机率低得惊人了。而对象还是前女友这点……更令人吃惊啊。」

吉田先生感慨万千地如是说，接著喝了口味噌汤。他的视线又飘到不知何处的远方去了。一定是在回想那个叫神田小姐的人吧。

「柚……柚叶小姐有没有表示什么呢？」

我无论如何都想立刻打断吉田先生的思绪，于是把内心想到的疑问拋出来。

「三岛？为什么会提到她啊？」

「你别问这么多了，她怎么说？」

听闻我的询问，吉田先生歪过头思考。

「不，她没特别讲什么。应该说，听你这么一提，我才想到今天一次也没和她说上话耶……啊，不过……」

吉田先生一副猛然惊觉似的放下筷子。

「这么说来，那家伙中午好像和后藤小姐起了争执。」

「她们在吵什么？」

「呃，详情我也没听到，只看到她气势汹汹地顶撞著后藤小姐。」

「……这样呀。」

虽然这是我的猜测——

我想她们俩八成是在谈与神田小姐相关的事吧。我再怎么样也不会晓得柚叶小姐和后藤小姐争辩的理由，不过这两个人所抱持的主义明显截然不同。就吉田先生告诉我的资讯来看，柚叶小姐并不是个会因为公事上的交谈而激动的人。我不禁猜想，她们两人是在讨论什么跟吉田先生有关的事情。

「但我觉得跟神田学姊没有关系喔，毕竟三岛不会把调职而来的新人放在心上。」

「……啊，这样。」

我投以一个稍稍蕴含了责难意思的视线给吉田先生，他便纳闷地偏过了头。

「干嘛啦？」

「没事。」

人家挂心的是你，而不是神田学姊啦——我很想这么跟吉田先生说，但我认为这不该由我的口中说出来。而且基于其他理由，我并不太想提。只是，我没有办法顺利让那个「其他理由」化为言语。

我们俩缄默不语的时间持续了数十秒——又或是数分钟。

我偷瞄吉田先生那边，发现他依然茫茫然地在用餐。

不管他脑中要想什么都是他的自由，但在自己眼前愣愣地想著其他女人的事，令我极其不悦。不，与其说不悦，应该说心中有芥蒂。

「那个叫神田小姐的人……」

我为了让吉田先生注意而开口，于是他在动著筷子的同时，仅以目光对著我。

虽然开了口是很好，可是后来才察觉自己并没有特别决定要问什么，结果嘴巴就这么开开合合地好一会儿。接著，我立刻提出自己所想到的问题。

「她……她长得可爱吗？」

听到我这个疑问，吉田先生皱起眉头来。

「问这做啥？」

「没有啦，只是我有点在意。」

这句话是事实，只是我觉得问出来就搞砸了。

吉田先生搔了搔鼻头。光是看到这个动作，我就能隐隐约约地预料到答案了。

「嗯，比起可爱……」

吉田先生说到这里，目光稍微游移了一下。而后，他低声喃喃说了下去。

「那个人……是个美女呢。」

这个回答让我感到胸口有点疼痛。我搞不太清楚是什么事情让我这么厌恶。

「喔……是喔……」

明明是自己开口提问，我却不禁回了一个不痛不痒的附和。我藉由喝著味噌汤来掩饰过去。这道菜的味道感觉也很淡。

「不管是后藤小姐，还是那个叫神田小姐的人……你都喜欢比自己大的美女呢。」

我挂著半开玩笑的笑容试著出言调侃吉田先生，结果他稍微脸红了。

「……吵死了你。」

这个反应又令我的胸口一阵刺痛。

「你……你在害羞什么呀？我只是逗你一下嘛……」

「我为啥非得被小鬼逗著玩不可啊？」

「啊哈哈，的确。抱歉喔。」

我先是放声笑了出来，之后立刻感到坐立难安，于是当场站了起来。

吉田先生吃惊地仰望著我。

「怎么啦？」

「我去一下洗手间。」

「喔……去吧。」

颔首应允的吉田先生，视线又回到桌子上了。

我朝厕所走了几步后，回头望去。

「那个呀……」

「嗯？」

吉田先生听到我的声音又抬起头来，于是我们四目相交了。

「满常有人……」

我的话讲到这儿便戛然而止。我不禁望起吉田先生的表情。

我原本想说「满常有人夸我漂亮的」，但讲出口之前就觉得很愚蠢。

他凝视我的神情实在极其普通。就像是在家人呼唤下，理所当然般做出回应一样。

「不，没什么。」

「……嗯？」

「我……我去洗手间。」

「喔……」

我不知为何害臊起来，于是瞄了一下明显感到困窘的吉田先生，便冲到了厕所里头去。由于我并不想上厕所，所以只把马桶盖放下来，坐在上头。

到头来，我想做什么呢？

从刚才和吉田先生对话，我便径自感到闷闷不乐，而后因自己的发言陷入愈来愈悲戚的情绪。

「唉……」

我叹了口气。

我的内心何以会被搅动得如此紊乱呢？我对自己感到困惑。

哪怕是从前的女友现身，吉田先生也铁定会继续钟情于后藤小姐。而且，照理说我和吉田先生的未来应该扯不上半点关系才是。分明如此，我为什么会这么在意呢？不光是这样，甚至还不乐见此种情形。

「……真搞不懂耶。」

虽然我离家出走后，一直都有在这么想就是了。

最不了解我的人，其实是我自己。

我的叹息再度流泄而出。

尽管觉得浪费水很抱歉，我也不能不冲水就出去。于是我扭动把手，冲了马桶。

第三卷 第7话 宾馆

距离下班前五分钟。

我今天的业务也顺利地处理完毕，感觉能准时下班。

一旁的桥本已经彻底做好回家的准备，散发出一股时间一到便会立即从位子上站起的气势。

「这个星期天天都能准时回家，真是太美妙了。」

桥本似乎注意到了我的视线，如此表示。

「是啊，能这样是再好不过的了。」

「我真想告诉去年的你耶。」

「吵死了……」

在沙优到来前，我没有特别需要早归的理由。我会率先协助那些工作积到暂时回不了家的同事。

「真是沙优万万岁耶。我说破了嘴都还是疯狂工作的吉田居然会这样。」

「就说你很吵耶。你讲这种话单纯只是想戏弄我而已吧？」

「谁是沙优？」

忽然有人出声，使得我和桥本都跳了起来，转向后头。

站在我们身后的人是神田学姊。她先是挂著愣愣的表情交互望向一块儿跳了一下的我们，而后轻声笑了起来。

「你们也吓得太夸张了。」

「呃，因为你无声无息的……」

「对啊、对啊。」

我俩一同颔首回应，于是学姊再次摇晃著双肩发笑。

「你怎么会跑到这边来呢？」

由于神田学姊参与的是另一个专案，位子离我们相当地远。如果没有特别的要事，应该不会到我们的位子来吧。

针对我的提问，神田学姊先是连连点头，再竖起食指说：

「吉田，你今天可以准时下班吗？」

「嗯……就如你所看见的。」

我指著既已关闭的电脑回以肯定的答覆，于是她看了看我和桌子。

「你的桌子好乱喔。」

「噗！」

我轻轻踹了噗哧一笑的桥本一脚，接著再度看向神田学姊。

「所以，你不是来讨论桌子的事情吧？」

「哎呀，抱歉、抱歉。因为我觉得很在意。」

学姊偷瞄著我的桌面，同时扬起嘴角。我的桌子有那么乱吗？

「呃，我想说如果你能准时回家的话，我正好也要下班了，要不要一起吃个饭？」

「咦……吃饭？」

突如其来的邀约令我的思绪一瞬间停摆了。而后，在我动脑思考之前，我先是望向桥本那边。

「你要去吗？」

「咦？」

桥本吃惊地张开嘴巴，而后摇了摇头。

「不，老婆有帮我做饭。而且应该说，我有受邀吗？」

桥本似笑非笑地将目光投向神田学姊，而她也委婉地面露一个模棱两可的笑容。

「如果你要来，我也不会拒绝喔。」

「哈哈，我就免了。」

桥本感到很逗趣似的晃著肩膀发笑，接著一副刻意做给人家看一般低头望著手表。

「时间到了，我先下班喽——！」

发出偌大的嗓音宣告后，桥本轻轻对我挥挥手，便离开了办公室。

「辛苦了……」

我目送他的背影，坐在椅子上浑身无力。

「那么，你要去吗？」

神田学姊重新面对我，偏过头问。

「嗯——」

我把手绕到身后，搔抓著其实并不痒的后颈。

前女友找我吃饭，换言之会演变成何种状况呢？我先是在意起这点，而后立刻想起沙优。我想这时候，她一定在为我准备晚饭了吧。我对她有点过意不去。

「毕竟我们很久没见了，你不想好好聊一聊吗？」

神田学姊无视于我的思绪，一个劲儿地问道。

「假如你有什么事情的话，改天也没关系。」

「呃，倒也不是有什么事要办啦……」

「你不想和我去吃饭吗？」

「不，并不是这样……」

我支支五口五口地做出敷衍了事的回应后，按捺不住地叹了口气。

「我知道了……既然没事，我就跟你去吧。我也想慢慢聊一下。」

「这样？那我们走吧。我去拿东西喔。」

神田学姊灿烂一笑，匆匆回到自己的位子去了。

我轻轻吐了口气，拿出手机来。我传了一封内容为「我要在外面吃，不用替我准备晚饭了」的讯息给沙优，再附加上谢罪的话语。

「我先下班了。」

我出声向还留在公司里的同事打招呼，接著先一步前往办公室出口。走出去时，我一瞬间和三岛对上了眼，不过她却立刻别开了。三岛没有准时下班回家还真罕见。

我在走廊等了不到一分钟之后，神田学姊便从办公室里出来了。

「好，我们出发吧。随便选一家店可以吗？」

「都行……啊，不过既然机会难得，最好别选有学生会吵闹的店家。」

「若不是均一价居酒屋，就不会那么吵了吧。」

神田学姊轻笑一声，而后率先快步走去。走路不配合对方步调这点，也和从前一模一样。

我茫茫然地眺望著她的侧脸时，响起了电梯抵达的音效。

*

「对对对，以前是棒球社王牌打者的那个室内，听说他现在是三个孩子的父亲了。三个耶，三个。明明年纪和我一样，真不简单。他好像是二十三岁的时候结婚的。」

「二十三岁结婚，二十七岁就变三个小孩的爸爸了啊……」

「他太太的体力也很惊人呢。哪像我光是生一次都会觉得自己不行了。而且他们间隔还那么短。」

也许是酒精助兴之故，神田学姊格外流畅地谈著高中同学的现况。而且话题还莫名其妙净是些结婚啦生产之类的事，让我常常烦恼该如何附和。每当难以回答的时候，我都会含著啤酒藉以蒙混带过，因此酒减少得很快。

「啊，请再给我一杯啤酒。」

「我也要一杯山崎威士忌加冰块。」

由于店员正好经过，我便把玻璃杯递给对方，加点了饮料。我侧眼望著店员离去之后，开口说道：

「该怎么说好……你选的酒还真是性格呢。」

「咦，是吗？我很喜欢威士忌呀。」

神田学姊爽朗地一笑，再拿筷子把一口大小的味噌烤牛心放进嘴里。在她动嘴咀嚼的期间，眼神会像小动物一样东张西望。这个习惯也和过去如出一辙。

人在眼前的神田学姊，实在太过符合我高中时期的记忆，因此她的存在果然很不真实。

我在脑中如此思索的同时凝视著神田学姊，结果她忽地抬起视线，和我对上眼了。

「嗯？」

神田学姊侧过了头去。这副模样看起来莫名娇媚，因此我连忙别开目光。

「呃……你今天为什么要约我呢？」

听闻我的问题，神田学姊便从鼻子里呼了一口气，再稍稍左右摇头。

「没有特别的理由啦。只是我觉得演变成在职场遇见前男友这种状况还挺有趣的，机会难得就找你聊聊而已。你也一样对吧？」

「……嗯，是啊。」

见我点头回应，学姊就轻声一笑，露出调皮的表情再次歪过头。

「所以……那之后你有和谁谈恋爱吗？」

「咦？」

突如其来的疑问，令我张大了嘴巴合不拢。神田学姊漾著得意的微笑，同

时再度拋出同样的问题。

「我的意思是，当你见不到我之后，有和谁谈过感情吗？」

「干嘛问这个啊？」

「有什么关系，人家只是有点好奇嘛。」

神田学姊雀跃不已地等待著我的回应。明明就让我俩的关系自然而然地结束，却又在意起后续，这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我望向学姊的眼眸欲打探个中意图，她却只是偏著头等我把话说下去，因此全然不得而知。

「让两位久等了，这是啤酒和山崎威士忌加冰块。」

「啊，谢谢。」

店员过来将酒搁在桌上后离去。我把装有威士忌的玻璃杯挪到学姊那边后，隔了一拍才开口说：

「有啊。应该说，我现在也有对象。」

「喔……是公司的人？」

「嗯……」

「居然！是喔〜对方是谁？」

神田学姊毫不客气地接连提出尖锐的问题。我心里很清楚，面对会提出这种问题的人，即使拖拖拉拉地意图蒙混过去，到最后也只会被迫坦承一切，因此我微微吐了口气后，喝了一口啤酒。

接著，我清楚明白地断言道：

「是后藤小姐啦。」

「……喔，后藤小姐。」

神田学姊对我这句话露出明显别有深意的笑容，而后含了一口威士忌。

「咦，你这是什么反应？」

「没怎样呀。后藤小姐很漂亮呢。」

神田学姊扬起单边嘴角，拿免洗筷戳著牛心。

「这样呀，原来你喜欢那种类型的人吗，吉田？」

「那种类型是指？」

我一问之后，她的鼻子便哼了一声，再把牛心拋进嘴里。学姊在咀嚼的同时，发出了「嗯——」的声音。将口中的食物吞下肚后，接著学姊耸了耸肩。

「要怎么讲，应该说是长久以来都胆小如鼠的人吗？还是说尽管她外表亮丽，可是防御力却很强呢？」

「胆小如鼠……是吗？」

「唉，男人可能不懂啦。」

语毕，神田学姊轻笑出声。

「这样呀、这样呀，对象是后藤小姐啊？」

神田学姊再次语重心长地说著，而后忽然抬起目光，紧盯著我瞧。

「你们已经交往了吗？」

「咦，不……并没有。」

「没有在交往……是吧。」

神田学姊一副别有含意的神情重复著我的话语，随后倾倒著威士忌杯，把还有一公分高的液体一饮而尽。

「……呼。」

「你喝得真豪迈……」

「我很喜欢这种喉咙刺痛的感觉呢……咳咳。」

「你都呛到了啦。」

尽管神田学姊以手指按著喉咙并皱起脸庞，嘴巴仍是开心地弯了起来。她大口喝著先前没什么喝的冷水，接著深深吁了口气。

「呼……那么，吉田。」

「什么事？」

神田学姊抬起头，目不转睛地看著我。感觉那对细长的凤眼，都要把我吸进去了。

「和我上宾馆去吧。」

剎那间我听不懂她在讲什么，于是整个人愣住了。随后，我的话语和呼吸一块儿流泄而出。

「啥？」

「嗯？我说『和我上宾馆去吧』。」

「咦……不，为什么？」

「你问为什么？」

听闻我的提问，神田学姊瞪圆了双眼。她的模样像是在说「你怎么会这么问」。

「因为我好久没和你做爱了，想来一下？」

「不不不不。」

我使劲左右挥动著手。神田学姊带著恍惚的样子看向我。她显然是喝醉了。

「你醉了啦。突然讲这种话，会害我吓到的。」

「哎呀，我的确是醉得不轻没错。不过——」

神田学姊面露松懈的笑容，并在桌上以手托腮。

「我想就算没醉，也会开口邀约你就是了。」

「不不不不……」

「咦，你说自己没有在和任何人交往对吧？那答应下来不好吗？」

「不，我不能和不是女朋友的人做那种事啦。」

「那你要和我在一起吗？」

神田学姊突如其来的话语，让我感觉到血气骤然往脑子冲。

「请你适可而止。」

当我说完后，神田学姊依然撑著脸颊，歪过了头。

「拜托你不要随随便便地说出那种话来啦。你并没有那么喜欢我吧？」

「在一起之后再喜欢上你就好啦。」

「呃……不……假如喜欢不了那该怎么办啊？若是你像这样顺势献身给我，之后又分手的话，你只会留下后悔喔。你还是多珍惜自己一点比较好。」

「啊哈哈，吉田风格跑出来了。」

神田学姊听到我这番话，忍不住笑了出来。只见她逗趣难耐似的抖著肩膀笑了一阵子之后，倏地对我露出没什么温度的目光。

「你这点也没变呢。」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现在只想和你做色色的事情而已啦。」

语毕，神田学姊以食指滑过手边的玻璃杯。

「假如你当真视我为第一优先，那根本就不需要压抑，顺从自己的欲望和我上床就好啦。」

「不，这个……」

「我可没有拜托你未来也要照顾我。」

神田学姊如是说，而后咧嘴露出微笑。

「你不用负责没关系，我们来做爱啦。」

「……不。」

神田学姊的声音，妖媚地在我脑中回响著。

「纵使你不喜欢我，但我的身体应该很不赖吧？你记得吗？」

我当然记得。无论是她迷人的嗓音，或是柔嫩到让人不敢置信的肌肤。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这孬种。」

神田学姊这句挑衅的话语，使我感觉脑中某条血管「啵」地发出断裂的声音。

「我真的不会负责喔。」

「没问题呀。」

神田学姊依旧朝著我露出了寻衅般的视线。

我的脑中浮现出她过去的裸体画面。也许是酒精作祟的关系，但我整个人都亢奋起来了。

既然她都说好了，那发生这种事情或许也无所谓吧——我不禁这么想。

「那么……」

就真的上宾馆去吧。

我正想如此说出口的时候，脑子里头忽然浮现出沙优的脸庞。

我拋下铁定帮我煮了晚餐的沙优来到这里。当我没办法吃到她所做的晚餐时，大多会在隔天早上吃掉。但如果我今天外宿的话，就连这样也行不通了。

当然，煮饭这件事是沙优在我家生活的条件之一，这么做也是为了她自己。然而，与其说她是带著义务性质做事，很多情形都显示出她是特地为了我而做。这点应该不是我的错觉。

糟蹋人家专程煮给我的东西，这种举动绝对不是一件好事。

我沸腾的思绪，逐渐冷却下来。

「不……还是不要好了。」

听到我这么讲，神田学姊脸上的神色明显感到沮丧。

「……你果然是个窝囊废。」

「不，我今天没有在外过夜的意思。我不想花一两个小时草草了事。」

我隠瞒著真正的理由，同时搬出并非谎言的话语来说明自己的心境。

总觉得最近我愈来愈会在不扯谎的状况下，埋藏起自己不想提的事了。这肯定不是一件坏事。

听闻我的解释，神田学姊轻轻吐口气，才点头说道：

「嗯，不过夜的话，或许确实会有点手忙脚乱的呢。」

「就是说啊。而且……」

我缓缓吸了一口气，阐述自己的感受。

「我还是没办法和女朋友以外的对象做爱。所以如果要交往，我倾向选择能够好好考虑到结婚这一步的人。」

神田学姊挂著无可言喻的神色，定睛盯著我这么说。

「因此，今后我也不会和你做那种事。假如你无论如何都想那么做，请你去找别人吧。」

我斩钉截铁地讲完后，神田学姊先是愣愣地张开嘴巴凝视了我数秒钟，之后才绽放笑容。

「啊哈哈，你真的完全没变呢。」

神田学姊轻笑了几声，而后微微压低语调，喃喃道：

「对喔，你……就是这样的人。」

学姊忽地从我身上别开目光，露出好似凝望著某个远方的表情。这张侧脸我有看过的印象。只是，我想不起是何时看到的。

「我有点太得意忘形了。」

「咦？」

「没事。好，回去吧。」

瞬间换了个表情的学姊微笑道，并直接抓起帐单。

「今天我来付吧。毕竟是我邀你来的。」

「咦……不，那样不好意思啦。」

「并不会。只是我想请客，所以才会说让我出钱。」

「可是……」

让许久未见的学姊请一顿饭，我觉得不太好。

当我迟迟不肯答应时，神田学姊露出了苦笑。

「吉田，你变了很多，不过骨子里还是一样呢。」

「这……这是什么意思？」

「嗯……」

神田学姊望向店里的天花板，搔抓著鼻子。

「大概是『假装关心别人，到头来还是让自己的行为原则优先于所有一切』吧？」

刚开始学姊还欲言又止的样子，结果却如此清楚明白地说了出口。

「不，我的意思并不是它本身有什么不对。」

学姊随即慌慌张张地挥手说道。

「我觉得坚持自己的行为原则是非常好的事。可是——」

此时学姊吸了一口气，再从鼻子里呼出来。她倏然把目光由我身上撇开。

「明明到最后只是照著自己的意思行动，却误以为是『为了对方好』，我认为这是你的坏习惯。」

我想讲点什么反驳神田学姊，却说不出话来。

我才不是为了对方著想而行动——我很想这么说，可是回顾自己的发言，我便语塞了下来。到头来，现在我并不想和神田学姊有那种关系。这点我可以清楚肯定。但我刚才讲了什么？我说「你还是多珍惜自己一点比较好」。

难道我在下意识之中，为了让我俩双方都相信「这个选择是在替对方著想」，而挑了这样的说词吗？

一思及此的瞬间，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是个充满伪善的人。

「吉田。」

在学姊的呼唤下，我猛然回神。

坐在对面的神田学姊，窥探著我。

她面露柔和微笑，微微偏过头之后，说道：

「我没有在责备你。」

然后，手拿著帐单的她，从位子上站了起来。

「所以，今天就让我请客吧。」

「……我知道了。多谢招待。」

「呵呵，很好。」

学姊踩著不怎么高的鞋跟，喀喀喀地迅速走去。我眺望了她的背影一会儿后，才叹口气快步跟在她的后头。

*

「啊，对了。」

离开居酒屋的我们聊著无关痛痒的话题，一块儿走到离公司最近的车站。在穿过车站剪票口之后，神田学姊像是忽然想起来似的出声说道。

「什么事？」

「没有啦，我是想说在这边的分公司几乎没有认识的人，万一有问题的时候没什么人可以依靠。所以方便的话，希望你告诉我联络方式。」

「喔，原来如此。好啊。」

「真的？谢谢你。」

我点头应允之后，学姊露出天真无邪的微笑，并拿出智慧型手机来。接著，我也开启了平常所使用的通讯软体画面。

「你有在用这个？」

「嗯，姑且有在用。」

「咦，是这样呀？真令人意外……」

明明是自己主动询问的，却给了我一个挺没礼貌的回应——尽管我有这种感觉，依然毫不介意地打开了软体。由于和麻美交换联络方式时，我已经做过一次「读取显示在对方画面上的QR Code」这个程序，于是我迅速地进入到读取画面。见状，学姊更是瞪圆了双眼。

「你之前给人不了解这种事物的印象，人还真的会改变呢。」

「呃，我也是近来才开始用这种软体的啦。」

「是喔……是出于什么诱因吗？」

「不，并没有。算是从善如流吧？」

「这样呀……噗，yoshida-man是什么啦？」

「我只是随便取的而已。学姊，你的真普通……」

我们转眼间便交换完联络方式，我的「朋友」清单中多了一个「苍」的名字。

只不过，头像并非她的照片，而是一个穿著白色衬衫的男生背影。我对那张照片有种莫名的既视感，于是点击了一下放大来看。而后，我感到困惑。

「咦……」

我忍不住发出惊疑的声音，人在一旁的神田学姊便歪过头去。

「嗯，怎么啦？」

「不……没事。」

我连忙关闭通讯软体，再把手机收进口袋里。

「嗯，如果醒著的话，我想自己应该随时都能回应。有问题尽管说，别客气。」

「好，谢谢你。」

神田学姊嫣然一笑后，转身朝向阶梯。那儿所通往的月台，和我要搭的电车位在反方向。

「我们俩方向相反呢。」

「是啊。」

「那今天就这样喽。谢谢你陪我来一趟。」

「不会。那么公司见。」

打过招呼后，我也走向通往月台的阶梯。照理说受她邀约共进晚餐只过了区区几个钟头，我却疲惫到彷佛度过了一段格外漫长的时光。今儿个一回家就立刻睡觉吧。

就在我心中如是想，并踩下阶梯往月台去的同时——

「吉田。」

「唔哇，吓死我了。」

神田学姊并未发出喀喀喀的脚步声，就这么出现在我正后方，害我差点踩空。

我先是看了看学姊的脚边，紧接著亲眼确认到她手上冷著自己的高跟鞋。

「呃，你这是在干嘛啊？」

「嘿嘿，吓到了吗？」

「不，你一点脚步声都没有就靠过来，这我当然会吓一跳啊。」

「要是发出声响被你察觉到，那就不好玩啦。」

神田学姊对我的反应似乎感到很满意，只见她「嗯嗯嗯」地径自点著头。

「但你也犯不著做到这种地步——」

我指著学姊手边的高跟鞋说，于是她挂著调皮捣蛋的微笑，摇头说道：

「吉田，你真是个不明事理的人。我就是不惜如此也想吓到你呀。」

「喔……」

「你最好更用心一点聆听别人所说的话。」

「我有在听啊。听了之后才在问『这件事情是否有重要到得让你那么

做』。」

「不。」

神田学姊把高跟鞋放在地上，草率地把脚套进去，同时说道：

「那就叫作『没有在听』啦。我就是想吓唬你呀。为此不能发出脚步声，所以我才脱掉鞋子。单单听我所说的话，应该就能理解我『非得做到那种地步不可』的理由才对……嘿咻。」

穿完两只鞋子后，神田学姊吐著舌头。

「就是说你随时都开著吉田滤镜的意思啦。」

「吉田滤镜……」

「不过，到头来自己终归就只是自己，没办法彻底拿掉滤镜听别人讲话就是了。」

神田学姊猛地拍了拍我的肩膀。看她奋力地高高举起手，可是却一点都不痛。

「因为你的滤镜有著厚实又奇怪的形状！」

「这什么意思啊？」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我觉得你最好把它弄得薄一点喔。那再见喽。」

「咦，啊……你辛苦了。」

神田学姊畅所欲言后，举起一只手离去了。这次我目送她的背影直到爬上反方向月台的楼梯为止。感觉她没有要再度回来吓我的意思。

「唉……」

我重重地叹著气。

吉田滤镜是吗……

我回想起神田学姊对我说过的话。

尽管有著程度之别，人类都拥有基于过往经验及思考累积而成的价值观，因此有时会无法率直地听对方说话——是这个意思吗？

或许确实正如她所言，我在倾听方面也有问题，可是追根究柢，是神田学

姊的发言本身听起来太像玩笑话了。

单单只为了特地吓唬我，便在外头脱了鞋子后悄然逼近而来。我不太相信有人真的会这么做。

「吉田。」

「唔哇，吓死我了！」

「你吓到了吗？」

「你给我差不多一点！」

我也没料到，竟然会有人连续做了两次。

几乎要跌倒的我转身向后，发现神田学姊又脱掉了鞋子，在那儿捧腹大笑。

第三卷 第8话 邂逅

「唉……」

「总觉得你今天很常叹气耶？发生了什么事吗？」

闲闲没事站在一旁的麻美冷不防地向我攀谈，我吓得双肩一颤。

「咦？」

「咦什么咦呀，你刚刚也叹了好大一口气。」

「你骗人，才没有啦。」

「就是有。是下意识的举动吗？」

麻美一脸烦躁地把披在肩膀上的头发往后拨，而后偏过头再次问道：

「是不是发生了什么状况？」

「不……倒也不是那样。」

说著说著，我回忆起前一天的事情来。

昨天，吉田先生在外面吃过饭才回来，而且到家的时间很晚。

由于事前收到的讯息并未提到一块儿用餐的人是谁，我若无其事地询问回家的吉田先生，才知道对方是他那个高中时期的女朋友。

回到家的吉田先生，规规矩矩地为了没能在家吃晚饭一事道歉，之后很罕见地立刻到浴室去冲了个澡。而他冲完澡之后，带著一副茫然思索的模样躺在床上无所事事了几十分钟，除此之外什么也没做就睡了。

忽然吃外食、晚归，以及不寻常的吉田先生。

倘若一件一件分开来看，都是些司空见惯的小事，但所有事情一起发生，便会让我忍不住胡思乱想。

像是「他真的只是去吃个饭而已吗」，或是「如果不仅如此，那他还做了什么呢」之类的。

心中想著这些事情的我，感到苦闷不已。

「不过，无论吉田先生在哪里做什么，都没有我插嘴的余地就是了。」

我向麻美解释昨天发生的事情，而且还告诉她我莫名地闷闷不乐。在这段期间，店里头一个客人也没有上门。尽管这间超商原本就并未门庭若市，今儿个却比平常还闲。

我忽然注意到爱说话的麻美没有反应，于是往她那边望去，结果发现她正张大了嘴巴看著我。

「咦，怎么了？」

「沙优妹仔，那表示……」

麻美蹙起眉头，一副难以启齿的样子。

在我歪头不解时，办公室的门一扉几乎同一时间打开了。矢口从里面探出头来。

「我休息完了。」

明显刚睡醒的矢口以软趴趴的声音说著，同时从办公室走了出来。

「感觉好像还没什么事耶。麻美，你也趁现在去休息啦。」

「了解，那我去休息啦。」

麻美点点头，再轻轻对我挥挥手之后，进到办公室去了。

我很介意她刚刚原本想说的话，不过下次再问就好了吧。

「小睡实在太成功，让我吃了一惊。」

我身旁的矢口「嗯」一声伸了个懒腰。

「你在休息前就一副很困的样子嘛。」

「一旦湿度变高，就会让人想睡觉啊。」

「咦，这什么意思？」

「原理我不懂，但我打从以前就是那样了。不过刚刚睡一下舒服多了，感觉勉强可以撑到下班。」

矢口伸手授腰，「嗯嗯嗯」地连连点头。接著他再次面向我这边。

「还有剩下什么工作要做吗？」

「没有……大部分都做完了。」

「我想也是呢……不管怎么说，你们两个人都很认真，所以不会放著没做完的工作在收银台闲聊呢。」

露出苦笑的矢口忽然把视线转向外头，接著拍了拍我的肩膀。

「又来了。」

「咦？」

「就是那辆高级轿车。」

听他这么一提，我看向超商外面，发现平时那辆高级轿车正要停下来。

「真的耶。感觉我或许是第一次目睹到停车的瞬间。」

「真的……喔？」

矢口之所以会疑惑地发出声音，其理由十分简单明瞭。

因为平常总是停在那儿的轿车，后座的门打开了。

「对方今天会来买东西吗？」

我听著矢口似笑非笑地这么说，同时也不经意地将视线投向车辆后座。究竟会是什么样的人下车呢？

缓缓走下来的男子，身材高挑纤瘦，还穿著西装。系在白色衬衫上的蓝色领带，显得特别亮眼。而他还有一头带了点茶色的黑发，以及……

在我凝神端详对方长相的当下，有种全身吓得冰冷不已的感觉。

车门关上后，那名男子朝这边迈出脚步的瞬间，我便不假思索地蹲在柜台后方。

「咦，你怎么啦？」

俯视著我的矢口感到困惑。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缩在那里发抖。矢口反覆看向我和超商外头，接著歪过了头。

「难不成……你认识他？」

面对这个问题，我连连颔首称是。

「感觉你不想见他？」

我又再度点头如捣蒜地回应。

于是，矢口快步走到办公室前，以一派自然的模样打开了门，并小小声地说：

「你蹲著进办公室去吧。」

吓了一跳的我望向矢口的脸，发现他并未看著我，又补了一句：「快点。」当我察觉到矢口之所以不看我，是为了不让外头的男子发现我的存在后，我便赶忙蹲著钻过办公室的门扉。

矢口灿烂一笑，随后关上了门。

人在里面的麻美，露出一脸呆愣的模样看向我。

「咦，怎么啦？」

「有……有点状况……」

逃进暂时的避风港后，我终于能够开口说话了。然而，心跳却快得连我自己都感到吃惊。我的呼吸也变得有点急促。

为什么……

我脑中浮现下车而来的那名男子的脸孔，冷汗冒个不停。

为什么哥哥会到这儿来？

*

「欢迎光临——」

我发出无精打釆的声音，向走进超商的那名西装男子打招呼。

希望他只是来买东西的就好了——我心里这么想，同时以视野一角窥探著男客人的动向，结果他毫不犹豫地来到柜台这边了。

「欢迎光临。」

我以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接待站在收银台前的男客人。他的脸上也挂著类似的虚假笑容。

「抱歉，打扰你工作了。这是我的名片。」

语毕，他从怀里拿出名片盒，再递了一张里头的东西给我。在这个当下，他并非来购物的事情，便昭然若揭了。

「喔。」

我含糊地点头回应，单手收下那张名片。现在的我是超商店员，什么商业礼仪不关我的事。

「荻原食品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长荻原一飒」。

上头以简单的字体这么写著。

虽然我维持著面无表情的样子，心中却有点动摇。荻原食品可是赫赫有名的公司，用不著特别努力回想，也会让人想到「喔，是那家冷冻食品制造商」。此等公司的社长专程到这种化外之地的超商来亠亮出名片，究竟是什么状况？

尽管我心生疑问，却隐隐约约觉得自己知道答案。提示就是躲到里头去的沙优。

「我想请教您一件事。」

荻原社长不改营业用笑容，开口说道。

「我在找一个名叫荻原沙优的女孩子，她是否有在这边工作呢？」

看，就说吧——我在心底叹了口气。

我原先就觉得，一个高中生离家出走好几个月，家人却没有报案协寻很奇怪，不过他们果然确实有在找人。

话虽如此，这和我八竿子打不著关系。最重要的是，眼前这名男子所散发的氛围，让我很不喜欢。

「我没听过这个名字，是不是别间超商的人呢？」

听我这么回答，荻原社长的眉头便抽动了一下。

「就我托人调查的结果，掌握到了她在这里受雇的情报。」

「我想是讯息有误喔。」

「店长人在哪里？」

这个问题我早料到了。店长今天恰巧没有排班。亏他口口声声讲什么「托人调查」这种听来让人忐忑不安的话，却没有算准店长在的日子前来，还真是掉以轻心。感觉他似乎不习惯做这种事情。

「他今天没有上班。若是您有什么事情要转达，我可以协助……」

我面不改色地讲完后，他露出一副有话想说的模样直盯著我的双眼看，之后做作地吁了一口气。

「这样啊。那么请您告诉他，我会择日再访。」

「不管您来几次，我们店里就是没有那个女孩啦。」

「这点我会向店长确认。那么告辞。」

社长的笑容底下明显流露出不悦，他稍稍点头致意后便快步走出店里了。

「……居然不买东西就离开喔？」

我低声喃喃道，并目送著他的背影。

当他坐上车之后，高级轿车随即驶离了。迄今之所以会停很久，八成是为了掌握到沙优确实在这间店上班的证据吧。很难想像社长每次都会亲自来观察。恐怕是社长的秘书或什么人，在他工作时前来视察吧。

不过，那个沙优居然和荻原食品的社长有血缘关系，真教人吃惊。社长看起来挺年轻的，会是她的父亲吗？假设当真如此，或许他们的家庭关系很复杂也说不定。

内心如是想的我，回想起他的表情。

尽管态度谦恭，却坚信自己能够百分之百获胜的神情，是我最讨厌的东西。

愈是在其他各个领域获得成功的人，我愈想让对方在某些地方尝到失败的滋味。因为我的个性扭曲不已，光是见到那种好像「人生胜利组」的人，就会产生过敏。

「啊，对喔……」

我忽地想起沙优还躲在办公室里。我来到超商入口，走出自动门并环顾周遭。确认到高级轿车已经完全离开之后，才又回到店里。

我打开办公室的门往里头窥探，结果和蹲坐在墙角的沙优对上了眼。她的表情流露出彻底的恐惧。

「你可以出来了，没事喽。」

「他……他走了吗？」

「嗯。」

「这……这样呀……」

吁著气的沙优，显然放下了心中的大石头。我侧眼望著这样的她，回到店面去。

不过，这下子事情可不得了耶——我在脑中自言自语。

既然对方有在找她，而且所在之处几乎已经曝光，那么她的自由时间也不长了吧。

还有收留她在家里住的……我忘了叫什么名字，那个很认真的人。视情况而定，搞不好对方不会轻易地放过他。

事态会怎么发展呢——我心中这么想著。

而后立刻转念一想：这跟我无关嘛。

*

「大哥？」

「对，是我哥哥。」

我在办公室里和麻美悄声交谈著。

「咦，你大哥现在来到外头了？」

「嗯……」

「感……感觉是来找你的吗？」

「我想……是的。」

见我颔首肯定，麻美伸出手指卷动著自己的头发，同时「嗯嗯嗯」地低吟著。

「既然家人在找你的话……回去应该比较好耶。」

说到这里，麻美瞄了我一眼。

「……你似乎还不想回家对吧？」

「……嗯，对……应该说，我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

「这样呀。」

麻美点点头之后，就不再继续开口说话，而是默默地握著我的手。麻美的手相当地温暖。

当我们俩不发一语时，矢口和哥哥的声音略略隔著墙壁传来，但我听不清楚他们谈话的内容。

哥哥果然来找我了。还是来了。

也许把手机丢了并不是个好主意。他原本就很担心我，再也联络不上会令他更是忧心忡忡吧。

话虽如此，哥哥频频传来「给我回家」这种内容的邮件，当时的我根本无法承受。虽然我跟哥哥无冤无仇，但无论如何我都不愿回到那个家去。

办公室的门扉喀嚓一声打开后，矢口探出了头来。

「你可以出来了，没事喽。」

挂著灿烂笑容如此述说的矢口，令我有种莫名的安心感。

「他……他走了吗？」

「嗯。」

「这……这样呀……」

当我慎重起见地确认过后，放心到浑身乏力的地步，叹息自然而然地流泄而出。

矢口带著难以言喻的表情看了看我的模样，之后一声不吭地回店面去了。

「啊，我也得回去才行了。感……感觉好像上班偷懒一样，抱歉。」

听我说完，麻美哑然失笑。

「跟我道歉做什么呀？是说，就算待在店里头，今天也只能闲聊吧。」

「或……或许是这样子没错啦……」

「好啦，去吧去吧。我要念书到休息时间的最后一刻为止，拜托你别打扰我呗。」

麻美如是说，手指著一本摊开的参考书。打搅到她，我心中感到过意不去。

「抱歉，碍到你了。」

「不要紧、不要紧。」

「……谢谢你陪在我身边。」

听闻我这句话，麻美一句话也没有说，仅是露齿一笑。

我离开办公室来到店里。尽管知道哥哥已经离开了，却忍不住东张西望。

「刚刚那是……你的家人对吧？是父亲吗？」

站在收银台的矢口，带著茫然的语调开口问道。我认为受他相助却不告知详情实在不妥，于是决定诚实答覆。

「不……那是我哥哥。」

「原来如此，是你哥哥啊。的确，我也觉得以父亲来说显得太年轻了。」

矢口一副理解了状况似的反覆点头，而后忽然浮现出恶作剧般的表情。

「他长得真帅耶。这就是所谓的『血浓于水』呢。你们家都是些俊男美女对吧？」

矢口这道明显在调侃人的口吻使我感到害臊，于是我把目光由他身上别开。

「请你别逗我了。」

语毕，我才转念想到还有更应该讲的话。

「那个……谢谢你帮了我。」

闻言，矢口扬起双边眉毛，刻意做出目瞪口呆的样子。

「不，我并没有帮你啊。」

「可是你让我躲了起来。」

「嗯，就结果来说是那样啦。」

矢口如是说，接著发出苦笑。

「我很讨厌那种人。」

「那种人……是指？」

听见我反问，他先是「嗯——」地沉吟了一声，才接著说了下去。

「拥有力量，认为可以随心所欲地控制别人的人生——大概是这样的人吧。」

讲完这句话，矢口面露松懈的笑容。

「我奉行享乐主义，所以觉得大家只要照著自己开心的方式过活就好。因此，倘若他硬是要把不想回家的你给带回去，那么我就不会协助他。」

矢口很罕见地断定道。接著，他的神色带了一点阴霾。

「但我倒也没什么地方好帮你的，顶多只能装蒜给他看而已。」

语毕，矢口侧眼望著我。他的眼神，不见平日那副略显温厚的模样。

「他是认真的。大人拿出真本事来是很可怕的。」

「……是呀。」

「也许你还能到处逃窜的时候不多了。」

矢口先是这么说，之后沉默了片刻，才倏地露出戏谑笑容。

「不过跟我无关就是了啦。」

矢口钻过我身旁敲著我的肩膀说，接著他走到饮料区的仓库去了。我目送他的背影，心思不停打转著。

也许你还能到处逃窜的时候不多了——如同矢口这番话所言，既然哥哥都来到这里了，我想自己所剩的时间也不长了。

一直拖拖拉拉地延长的逃亡期间，总算要告终了。不仅是我，想必就连吉田先生也一样，以为我回家的时间点是由自己决定的。然而，现实情况并没有那么简单。

我果然太过小看事情的严重性了。

即使如此告诫自己，我也无法轻易地厘清思绪。这场跷家记的结局来得比我预料的还要快许多，我无从因应。

冷气机的风吹凉我的身子，使我起了鸡皮疙瘩。

不知怎地，我觉得寒冷无比。

第三卷 第9话 联络方式

「吉田前辈，你最近常常在看手机呢。」

一如往常点了鲑鱼套餐的三岛拿筷子戳著鱼，同时说道。

又是这个话题啊——我差点出声叹气，结果忍下来了。后藤小姐也逼问过我同样的内容，这件事仍然记忆犹新。

「后藤小姐也对我讲过一样的话喔。」

我稍微皱起脸来如此回答，于是三岛毫不掩饰地嗽起嘴唇，一副不开心的样子。

「这表示，你看手机的次数多到上司都发现啦。」

「公司又没有禁止。再说我根本没有躲起来用啊。」

「嗯哼，也是呢。」

三岛哼了一声，而后豪迈地吃起鲑鱼和白米饭。她先是一阵咀嚼后把食物吞进肚子里，才再次开口说话。这么说来，感觉近来三岛边吃东西边说话的频率减少了许多。她是有在注意吗？

「你是在跟沙优聊天吗？」

「嗯，几乎都是她吧。」

「几乎。」

「对，几乎。我还有和其他几个人交换联络方式，可是多半都没有交流。」

「是喔……」

听闻我这番话，三岛凌厉地眯起眼睛，并把手掌向上摊开伸了过来，像是要跟我要求什么东西的样子。

「干嘛啦？」

「请你借我看看。」

「啊？」

「我是说通讯录啦。我很在意你跟谁有联系。」

「喔……这种东西看了也不能怎样吧。」

我说著说著，心想「这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便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来。如果她一直针对这个话题死缠烂打，反倒比较麻烦。

我启动通讯软体，开启「朋友」的画面后将手机递给三岛。三岛从我手中接过机子后，露出一脸愕然的样子。

「好少喔！」

「所以我就说了吧。」

「不，这实在少得超乎想像。你没有学生时期的朋友吗……」

「我和那些人是以邮件联络啦。我没有会利用通讯软体闲磕牙的对象。」

「原来如此……后藤小姐，还有沙优……嗯？」

三岛猛地蹙起眉头来。

「这个『苍』是谁？」

「喔，是神田学姊啦。」

「……嗯哼——」

三岛对我露出阴郁的目光，接著语带不屑地说：

「你的手脚还真快呢！」

「什么东西啦！」

「你明明就问也不问我的联络方式……」

「不，因为没必要啊。」

「那神田小姐就有必要吗！你们又不同部门，是要拿来干什么呀——！」

「吵死了你，又不是我主动问来的！你干嘛从刚刚开始就在发神经啊！」

三岛格外大声地纠缠著我，于是我也忍不住拉大了嗓门回应。假如桥本在场，铁定会被他笑吧。

桥本今天很难得地受到上司邀约去外头吃午饭了，所以现在是我和三岛两个人在共进午餐。

「看你朋友少得可怜兮兮的，我就帮你登录一下我的资料吧。」

「不了，不需要啦。」

「你是怎样呀？从刚才就嚷嚷著什么『没必要』或『不需要』的！不觉得很没礼貌吗！

「讲人家『朋友少得可怜兮兮的』比较失礼吧！」

三岛气呼呼地鼓著脸颊，操作起我的手机来。随后，她立即把画面亠亮给我看。我的「朋友」一览之中，追加了「YU」这个名字。

「『YU』是什么意思啊？」

「就是柚叶的『YU』。我才要问你，yoshida-man是什么呀？」

「你们怎么每个人都提到这点啊？」

我万万没料到，「yoshida-man」这个随便取的帐号名称，竟然会遭所有人吐槽到这种地步。

「来，还给你。」

三岛把手机递给我之后，重新握起筷子。我将手机收进口袋里，也开始吃起中式拉面来。这种面糊掉的速度特别快，它已经变得十分软烂了。然而，我出乎意料地并不讨厌这种有点泡烂的面。

「那个……前辈。」

三岛低声说道。她的视线落在桌上，一副消沉不已的模样，和方才截然不同。

「……干嘛？」

三岛的氛围改变得极为突然，让我吓了一跳，于是我也停下筷子望著她。

「我觉得……自己和你共事的时间还挺长的。」

「嗯，是啊。」

「也常常一块儿吃饭，还一起看过电影。」

「的确呢。」

听见我的附和，三岛霎时间狠瞪著我的双眼，不过随即又沮丧地低下了头。

「……我自认为我们俩的交情还挺不错的。所以听你说不需要我的联络方式时……我有点受伤。」

三岛这番话令我嘴巴开开合合的，无言以对。

「你可以再多关注我这个人，而不是只把我当成公司后进呀。」

「呃……」

「我对你来说就那么无所谓」

「慢著、慢著。」

我打断三岛讲话，左右挥著手。

「为啥状况会变成这样啊？我没有那样讲吧？」

「如果有所谓的话，就算没必要，起码也会交换联络方式吧？我认为这种事情的重点在于想不想做，而不是需不需要。」

「不，我没有那个意思……」

看来我们两个在鸡同鸭讲。我并非因为感觉不到三岛的魅力，才拒绝和她交换联络方式。

「我说啊……这个……」

一旦试图把自己的心情说出口，它就没办法好好化为言语，导致我结结巴巴的。

「并不是你有什么问题啦。我一直把你……当成桥本及远藤那样，是个比其他社员来得要好许多的同事。只不过……」

我并非认为三岛没有魅力，不如说正好相反。

「我会不禁觉得，明明没必要却又和我交换了联络方式，到底要聊什么才好？」

「咦？」

面对我的话语，三岛连连眨了几次眼睛。我不顾她的反应，径自说了下去。倘若我在这里噤口不语，我所要表达的意思将会变得含混不清，再也不可能重现——我有这种感觉。

「就是说，我是个没有任何嗜好且无趣的人。就算特意和我这种人交换联络方式，也没办法聊得很开心吧。假如我是个话匣子更多的人倒还另当别论……我不会没事传讯息给人家；即使收到讯息，也想不出什么机灵的回应啦。」

我拚命述说著自己的想法。说著说著，我同时莫名客观地心想：原来我脑中是这样想的啊。

然而，听著我说话的三岛，神色转眼间变得愈来愈险峻。而她在我讲完话的同时，露出按捺不住的模样开口说道：

「不不不不……唉……你……你这是哪门子道理？我完全搞不懂。」

略微语带颤抖，三岛带著一副困窘的样子抓了抓头。

「换句话说，是这个意思吗——」

三岛目光锐利地瞪著我的眼睛。

「你认为自己没有让人家平白无故交换联络方式的魅力——这是你想表达的吗？」

「呃……嗯……简单说就是那么一回事。」

「唉……你真的……」

三岛毫不掩饰地叹了口气，而后略带不屑地说道：

「好像蠢蛋一样。」

「啥？」

「不，不是『好像』，你就是蠢蛋。吉田前辈，你真的很蠢耶。」

「怎样啦，你干嘛忽然一副来吵架的样子啊？」

遣词用字突然带有攻击性的三岛使我心生困惑。见到我的态度，三岛似乎更是火上心头，语气又变得更重了。

「与其说你蠢，倒不如说是傲慢吧！你什么事情都单凭自己的价值观做出选择。有时候我会觉得那是你的优点，但现在真的差劲透了。」

三岛讲话愈来愈快，但那些内容却刺中了我的心。这是因为，昨天神田学姊才对我说过类似的话。

「或许那样子你可以接受啦，但我的心情又该如何是好呢？」

「什么你的心情啊？」

「就是说……」

三岛瞪大了双眼，脸上的神色明显透露出愤怒。然而，就在三岛深深吸了一口气的时候，她像是恍然回神似的垂下肩膀，之后缓缓吐著气。感觉像是「差点破口大骂却作罢」的样子。

「……我一直很想和你交换联络方式喔。」

「呃，这个……刚刚我已经被迫和你换过啦。」

「明明没那个意愿，却不惜抢走人家的手机也要留下联络方式——天底下有这种人吗？」

「……可能没有吧。」

「就是没有啦。」

三岛的鼻子哼了一声，再低声说道：

「我也不是不分青红皂白地随便跟人家要联络方式喔。应该说，在公司里我只有主动跟你要过。」

接著，三岛先是瞄了我一眼，又立刻撇开。感觉她的脸颊要比平时红润，不知是否我多心了。

「我之所以会开口询问，是因为我喜欢你。」

语毕，三岛沉默数秒钟之后，又补充了一句话：

「……还挺喜欢的。」

「挺喜欢的……是吧。」

我挑出三岛这句话来讲，结果又看到她状似不满地鼓起脸颊，不过随后她立刻就叹起气来了。

「唉……总而言之呢，因为我想要你的联络方式，所以才会强行逼你交换。这样子你能够接受吗？」

「嗯……既然你这么说，那我也只能接受啦。」

见我点点头回应，三岛先是再度叹了口气，才像是回想起来似的拿起筷子。见状，我也记起自己用餐用到一半，而看向眼前的碗公。面条明显地整个泡烂了。我连忙取用筷子吸了一口，于是发现自己从没吃过这么软烂的面。烂成这副德性，实在已经称不上是面了，不怎么好吃。

我们彼此不发一语地吃了几分钟。而就在三岛把套餐的鲑鱼一扫而空的时间点，她喃喃开口说道：

「……假如你不觉得麻烦，我会再约你去看电影喔。」

讲完这句话，三岛便像是在遮羞似的喝起蛤蜥味噌汤来。

「喔。」

我也简短地回应她，之后吸著剩下的面条。

我的内心所感，以及对方的期盼。

我只能透过自己的观点看事情，但从昨天神田学姊还有今天三岛的对话当中，我体认到自己可能太过片面了。

我从以前就觉得「很不喜欢掌握不到对话节奏的女人」，可是从对方的角度来看，我搞不好也是一个极其难聊的对象。

我心想，这个问题还真难处理。

尽管我心中明白，世界不可能以我为中心打转，不过对我而言，自己的立身之处便是世界中心，这点无论多么努力都无法改变。

我口袋里的手机冷不防地震动起来，于是我慌忙地拿出来看，发现「YU」传了讯息过来。

『你的面都糊了耶，感觉超难吃的。』

我看了讯息内容后皱起脸庞。还不是你害的——正想这么回的我打消了念头。

明明用嘴巴讲就好，三岛却特地透过通讯软体发讯息来。这让我觉得，应该要利用软体回应才对。

『我从没吃过这么难吃的中式拉面。』

我输入这样的句子传回去，三岛便发出轻笑，然后把视线投向我身上。

「吉田前辈，感觉你好像小朋友一样老实喔。」

语毕，三岛又嘻嘻笑了起来。

「我也很喜欢你这点。」

看见三岛笑开怀地如此表示，我也跟著她一起笑了。

我该怎么解读她刚刚这番话才好呢？我试著略作思索，但即使偷看她的表情，也只觉得三岛是在说笑，到头来我什么也没搞清楚。

第三卷 第10话 夏日祭典

一下子是神田学姊调来，一下子是三岛在餐厅莫名地咄咄逼人，充满此种精神疲劳的平日结束了。

休假造访后，首先我会贪睡到连自己都觉得明显睡太多的地步。沙优平常会天天叫我起床，但假日不管我怎么睡，她都不会来叫我。

当我接受她的好意，反覆睡回笼觉睡到有力气自然而然地起身的时候，这才发现时间来到下午三点了。由于昨天我是午夜十二点过后上床睡觉的，单纯计算下来大概睡了十五个小时。躺了这么久，睡意再怎么样也完全消失了。我左右摇晃著有点朦胧不清的脑袋，意识随即清醒过来了。

我抬起头看向一旁，只见沙优像只鼠妇一样蜷缩在地毯上。

「……沙优，早安。」

「早安……」

开口回应的沙优并未看向我这里。她的语调显得格外有气无力，感觉注意力不怎么集中。

「你几点起床的啊？」

「嗯？」

「你一直睡到刚刚吗？」

「嗯……」

我拋出了几个问题之后，发现沙优的模样怪怪的。很显然她心不在焉。

我轻轻吸了一口气，以略大的嗓音再次呼唤她。

「沙优！」

「呀！」

只见沙优吓得身子一颤，吃惊地翻身朝向我这边。

「……早安。」

「早……早安。」

「你在睡觉吗？」

「不……没有，我醒著。抱歉喔，我刚才稍微发呆了一下……」

听见沙优的回答，我不禁苦笑。无论怎么看，那都不是只有「稍微」的程度。

「你在想事情吗？」

我从床上坐起身子并开口询问，于是沙优也蠕动著起身，露出难以言喻的表情。接著，她的脸庞浮现出无力的笑容。

「不，没什么事啦。」

她如此说道。

「……是吗？」

尽管她的模样让我觉得有点突兀，但我转念一想，既然沙优都说没事了，我再追问下去八成也不能怎样，于是就没有继续深究了。

我原先想找个新的话题来替代，可是想不到什么点子，结果只能盘腿坐在床上靠著墙壁。坐起身的沙优，也只是一脸茫然的样子瞧著地板。大概是因为躺著的关系，她的头发黏在一边的脸颊上，让我忍不住直盯著看。感觉只要用手指一拨就能轻易弄掉，而我也想替她这么做，但刚起床的身体莫名疲惫，使我涌现不出特地从床上起身去帮她拨头发的力气。

这时沙优忽地抬起视线，和我对上了眼。我们就这样彼此凝望了好几秒。表情依然呆滞的她，即使和我四目相望，感觉也像是在想别的事情一样。

「当我在考虑回北海道老家的时候呀——」

沙优冷不防地开口说话，我不禁吓了一跳。一瞬间我担心她是否在对我讲话，不过在场的人只有我一个，无论怎么想都能明白谈话对象是我。

「我心里觉得『果然还是不想回去』，但——」

说到这里，沙优「呵呵」两声，面露自嘲的笑容。她的目光又落在地上了。

「自己究竟是单纯不想回去，抑或是——」

喃喃接著说下去的沙优，彷佛对著地板拋出这些话语似的。而后，她的视线再次回到我身上来。

「抑或是，不愿和你分离，所以不想回家呢……」

沙优的语气变得微弱，并随之再度低下头去。

「我搞不清楚了。」

语毕，她又默不作声了。

我无法做出任何回应，只能半张著嘴巴。

沙优曾在梅雨时期对我说过「会去思考未来的事情」。这和明确地宣告「会准备回到自己应当所在之处」带有相同意义，也是我们两人重要的约定。

八成有在朝这个目标努力不懈的她，对我吐露「果然还是不想回去」这种丧气话，首先使我感到震惊。

我其实丝毫没有责备这件事本身的意思。追根究柢，她就是不愿回到那个家才会逃出来，在这个时间点依然无法正面看待回家一事，似乎也是理所当然的。我只是惊讶于她「说出口」这个举动。

就我的了解，沙优的个性老是会介意对方的心情。都已经和我约好要回家去了，却对我做出「不想回去」的发言，会不会因此让我对她抱持著「太过依赖别人」或「没有遵守约定的意思」之类的感想呢——感觉迄今的她会忍不住在脑中如此胡思乱想。这样的她之所以会对我这么讲，当中究竟带有怎样的涵义呢？

还有，「不愿和你分离」这个部分，也让我很在意。

我认为，我们俩确实花了一段很长的时间培育出信任关系。但她有这么需要我，甚至到了会亲口讲出「不愿分开」这种感想的地步吗？

「这个……」

想到这儿，我摇了摇头。在上班日的时候，神田学姊及三岛对我反覆提及的话语，重新在我脑中复苏了过来。

「只有你自己……才晓得。」

尽管清楚这个答案实在太过马虎，丝毫不具备她所渴求的内容，我依然如此回覆。我只能……这样子回答了。

听闻我这句话，沙优一副猛然回神似的连连眨了数次眼睛，之后哑然失笑。

「也是呢。抱歉喔，我讲了奇怪的话。」

语毕，沙优脸上浮现出无力的笑容。

「不，没关系……你压抑了很久吧。」

我开口回应后，沙优一脸过意不去地露出苦笑，才微微点了个头。

「……嗯，你睡觉的时候，我一直都在想。」

「这个……难为你了。」

「……嗯。」

霎时间，感觉沙优带了点鼻音，不过她随即吸了吸鼻子，抬起头来。接著她站起身子，走向厨房去。

我茫茫然地眺望著沙优这副模样，见到她装了一杯水回来。

「来。」

「喔？」

「喝水。听说起床之后立刻喝掉一整杯水，胃会醒过来，身体也会变得有活力。」

「这是怎样？真的假的啊？」

「我从网路上看来的。」

「感觉超像骗人的……总之，谢啦。」

我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水。刚起床时的喉咙还黏腻腻的，有种冷水渐渐融入我身体里的感觉。第一口水让我喝得很起劲，于是我就这么一鼓作气地喝光了剩下的水。

「喔——你喝得真是豪迈。」

「吵死啦。」

我从床上站起来，自个儿去把杯子放在流理台上。

就在我放下杯子的同时，感觉好像听见了某种低沉的爆炸声，我便转头看向沙优那边去。

「刚刚是不是有什么声音？」

「咦？」

沙优露出呆愣的模样歪过头去。

「我没听见耶。」

从沙优的反应，看来她真的没有听到。

「……是我听错了吗？」

在我讲完话的当下，外头又传来了爆炸声响。

「啊……」

「果然有声音对吧。」

这次沙优好像也听到了，只见她不住连连点头。

之后我们俩不发一语地屏气凝神好几秒钟，结果发现相同声音会以一定的间隔从外面传来。

沙优偏著头说：

「……是烟火吗？」

「不，现在不是放烟火的时候吧。」

现在的时间才过下午三点左右。虽然太阳已经开始慢慢西下了，却也绝对没有昏暗到可以看见美丽的烟火。

「啊……」

想到这里，我急忙回到床上去，然后启动搁在旁边的笔电。

「怎么啦？」

沙优似乎也有兴趣，从我身旁窥视著画面。

「没有啦，我只是在想搞不好有活动。」

我连上网际网路，在搜寻栏位中填入离家最近的车站名字，再追加「祭典」这个关键字来搜寻。

而后，立刻便知道事情被我料中了。

搜寻结果显示著夏日祭典的资讯。从距离这儿走路不用十分钟的偌大神社到附近的商店街，都是活动举办的范围。

「日期是今天，而且天气又晴朗，八成是提醒大家有祭典要举行的空包弹吧。」

「啊，原来如此喔。」

沙优露出一副认同的模样，「嗯嗯嗯」地点著头。紧接著，她挂著一张好似凝望著远方的表情，略微眯起了双眼低声道：

「是夏日祭典呀……」

她的语调听起来像是在缅怀，又像是切割著与自己无关的事物一样。

「你想去吗？」

我不假思索地如此询问。

「咦？」

沙优惊讶地转向我这边，并发出怪叫。

「我说你想去夏日祭典吗？」

我再度提问后，沙优频繁地眨了好几次眼睛，然后从我身上别开视线。

「嗯——这个嘛……夏日祭典……嗯。」

目光低垂在地上的沙优先是不知所措了好一会儿，才略显忸忸怩怩地说道：

「你可能会吓一跳——」

「嗯？」

「我上了高中后，一次也没有去看过夏日祭典。」

「咦……是这样吗？」

我确实有点惊讶。说到夏日祭典，有种国高中生和朋友或情人一起开心嬉闹的强烈印象。

「嗯，因为我没有一块儿去的朋友，也从未有过前去看看的念头。」

「……原来如此啊。」

沙优一副泰然自若地如此说明，但我的心情却变得有点复杂。

她的个性善良、态度亲切，顺带一提长相也标致。而且最重要的是，能够给予别人最大限度的关怀。我实在想像不太到，这样的沙优居然会没朋友。一去思索个中理由，便会让我净是产生些不好的想像。

我便是逼自己甩开那些毫无益处的想法。几乎与此同时，沙优也抬起视线看著我。

「所以，嗯……如果对象是你，也许我会想到夏日祭典去看看。」

说完，沙优露出柔和的微笑。

既然如此，反正白天已经疯狂睡了很久，晚上去外头走走也不赖。

当我内心思索著「来随便捞出一套便服换上吧」的时候，忽然想到一件事情。

「既然是祭典，你要不要穿浴衣？」

「咦，浴衣……？」

如是说的沙优，双眼明显熠熠生辉。啊，她想穿是吧。

「你有吗……？」

「不，我家没有。独居男子家里哪会有浴衣啦。」

「说……说得也是呢……咦，可是你问我要不要穿……」

「有出租浴衣这种东西啊。没记错的话，印象中车站前就有这样的店。」

说著说著我便在网路上查找，发现站前大楼之中果然有一间经营租赁浴衣生意的店家。

「好像只要花三千圆左右就租得到了耶。难得你有在打工，偶尔花在这种地方也无妨吧？」

感觉现在立刻去租，就算扣掉换衣服的时间，也能在祭典开始前抵达神社。

面对我的提议，沙优虽然稍稍展现出犹豫的模样，不过还是害臊地抿起嘴巴，点头同意了。

*

「想不到要排队等候那么久……」

「唉，毕竟距离祭典最近的车站就只有那唯一一家和服店，会变成这样或许也是莫可奈何的啊。」

我和沙优正从车站前走向目的地——也就是那间神社。

和服店人满为患的程度远远超出我的想像。我们在那之后随即从家里出发，在下午四点前来到店里，可是沙优换完衣服离开店家时都已经超过晚间六点了。

虽然因为夏季的关系白天比较长，但过了这个时间，周遭也不免变得昏暗了。

在我身旁的沙优，每走一步就会发出声响。这是因为她配合浴衣穿上了木屐。

我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没办法看向沙优那边。

「喔，祭典好像已经开始了耶。」

我们的行进方向，隐隐约约可以看到亠亮著路灯的地方。那里应该就是商店街了。我还听得见像是祭典伴奏的音乐。

「真的是祭典耶。」

一旁的沙优语带雀跃地这么说，让我不禁笑了出来。

「你都穿上浴衣了，怎么还这样讲啊？」

「没有啦，先前我觉得心里很不踏实。」

沙优「嘿嘿」两声笑道。

「不论是你提议要到祭典去或是穿浴衣，还有请店家帮我换衣服的时候都是。该怎么说，我没什么接下来就要参加祭典的实际感受。」

「这是怎样？我们就要到了喔。」

「嗯。那儿真的在举行祭典，而我们要过去呢。」

沙优像是在跟我确认似的说著，而后摇晃著双肩。我并未看向她那边所以不清楚，但我认为她脸上铁定浮现著那张「傻气」的笑容吧。

灯火和伴奏声终于逐渐接近，只要弯过前面不远处的转角，就是商店街了。我们俩不知为何都不发一语，只是静静地拐过弯走进商店街。

我有一种四周忽然变得明亮且嘈杂的感觉。

「哇……」

我听见身旁的沙优发出感叹声。

商店街里被人群挤得水泄不通，让我惊讶得心想「原来这附近住了这么多人吗」。

「哈哈……」

沙优张著嘴巴，稍微加快了脚步走在我前面。脚程愈来愈快的她变成了小跑步，只见她双眼神釆奕奕地环顾著周遭。见到这副样子，看来她升高中之后从没来过祭典的事情是真的。她的表情，就彷佛第一次请大人带到游乐园玩的孩子一样。

原本在东瞧西望的沙优，冷不防地转头看向我这边，而后对我露出了爽朗的笑容。

「好壮观喔！」

至此，我才总算正面清楚看到了沙优的浴衣打扮。

在商店街的灯火之中，橘色的浴衣显得相当亮眼。沙优平时总是放下来的头发今天盘了起来，还用发夹之类的东西固定著。她那淡淡的妆在灯光照耀下，看起来犹如散发著光辉一般。

「嗯……是啊……真是壮观。」

我自然而然地从沙优身上别开目光，同时做出回应。

「暧，吉田先生。」

回过神来，我发现原本应该走在前面不远处的沙优出现在眼前。接著，她闯进我别开的视野之中，窥探著我的脸。

「我的浴衣打扮怎么样？」

我心想：她终于还是问了。不论是沙优换完衣服走出店里时，或是像这样走到商店街的路上，我一直对此避而不谈。

坦白说，浴衣极其惊人地适合她。

那股成熟的氛围和我心目中「穿著浴衣的高中生」形象大相径庭，但其中确切无疑地存在著高中生该有的「青春感」。绚烂华美的橘色，进一步衬托出沙优原本就姣好的底子，让我一整个心神不宁。

「暧，你从刚才就不肯看我这边。」

沙优闹著瞥扭如是说，于是我转而望向她。而后，沙优轻轻举起袖子，再次问道：

「如何？」

当我目不转睛地凝视沙优时，陷入了一种彷佛四周的照明全都朝著她发光的错觉。四下的景色变得模糊，只有沙优映照在我的视野正中央。

「很漂亮。」

一留神，我已经这么回应了。

沙优半张著嘴巴，傻愣愣地呆在那儿。我也在短短几秒钟之间，反覆在脑中思索著自己究竟说了什么。

而后，几乎与此同时，我脸红了。

我在对高中生讲什么东西啊？明明只要中规中矩地说一句「很可爱」就好了。沙优似乎没料到我会有这种感想，同样满脸通红。然而，相对于立刻撇开目光的我，她则是定睛凝望著我的脸庞。即使不看向沙优那边，我也知道她的视线盯著我脸颊一带。

「那个……意思是……」

沙优以微弱到都快要消失的嗓音，开口朝我问道。明明声音细若蚊蛆，不知为何却清楚传进了我耳中。

「要比后藤小姐……还漂亮吗？」

「咦？」

吓了一跳的我看向沙优的脸，发现她的脸蛋红得跟汆烫章鱼一样。

为何这时候会提到后藤小姐的名字呢？就在我心生疑惑的同时，通过我们身旁的小孩子放声大喊：

「妈妈，太鼓表演要开始了啦！」

那名八成是母亲的女子由后面走来，说了一句「真的？那我们快走吧！」就小跑步跟著孩子去了。

「……好像有太鼓的活动耶，你要看吗？」

我如此询问沙优后，只见她的眼眸瞬间摇曳了一下，而后缓缓闭上了。

当沙优再次张开双眼的时候，她露出了笑容。

「嗯，我想看看！」

「那我们过去吧。我想大概是在中央那个小小的广场举办。」

「好，我跟你去。」

我追过站在前方的沙优，朝广场迈步而去。

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有点快。

我含糊带过了沙优的问题。我很难拿眼前的她和脑中浮现的后藤小姐相比，然后来评论哪边比较漂亮。与其说很难，我确切无疑地抱持著不愿这么做的心情。

然而我不禁在想，如果是从前的我，多半会以一句「那当然是后藤小姐啦」来回应沙优的提问吧。想到这里，我对自己便有种近似于焦躁的感受。

我怀疑自己是不是将沙优视为「女性」看待了，而非「女高中生」这个框架。

至今我应该一视同仁地把女高中生当成「比自己幼小许多的人」，不作他想。然而我却感觉到，自己渐渐无法对沙优抱持著这种想法了。

「吉田先生，等……等一下。」

听见后方传来声音的我回过头去，发现我和沙优之间拉开了一点距离。可能是我边想事情边走路的时候，不自觉地加快了步调。

「抱歉。」

「人好多喔。」

沙优并没有责怪我，只是四处张望并伤脑筋地笑了一笑。的确，随著我们逐渐接近广场，人也变得愈来愈多，要笔直地行走都有困难。而且毕竟沙优穿著木屐，还是配合她的速度来走比较好吧。

就在我心中这么想的时候，我的右手腕忽然有一股暖意。我这才注意到，是沙优抓住了我。

我吃惊地望向沙优那边，只见她略微红著脸颊，视线垂落在地上。

「这……这样子就不会走丢了呢……」

「……嗯……是啊，说得也是。」

莫名害臊起来的我，以左手抓了抓鼻头。

广场「咚咚」地响起了太鼓的声音。明明还有一点距离，音量可真惊人呢。

「活动好像开始了。」

「是呀。」

「走吧。」

我就这么让沙优揪著手腕，钻过人山人海。

若是平时，这么多的人潮会让我感到厌烦不已，而今却不怎么在意。

更重要的是，我的脸烫到无以复加的地步。

*

两名男子负责大型和太鼓，两名女子敲打小型和太鼓，这个表演活动盛况空前。

好似响彻于腹部的太鼓声让人非常舒畅。每当响起了连续的击打声，观众便会放声欢呼。

看著表演的同时，我深切地心想：原来这么近的地方年年都有举办祭典啊。回想起来，每年都会有几个晚上像这样子听见太鼓的声音，我似乎每次都会想著「是不是哪里有在办祭典呢」。

明明住在同一个地方五年多，却一次也没有动身前往邻近的祭典过。即使从这点来看，我果然真的是个在私生活层面毫无行动力的人。我几乎没有主动去接收什么刺激的意愿。

不过，实际来看看才发现很有意思。无论任何人都是一副雀跃不已的模样。大家都聚集在同样的地点，享受著相同的活动。这是我自从脱离学生身分后，就再也不曾有过的体验。

我侧眼瞄向沙优，发现她也出神地盯著太鼓演奏。

如果没有她，我就不会到这儿来了吧。

她的出现，当真让我的私生活为之一变。我开始会一天吃三餐，假日出门的频率也稍微增加了。最重要的是，跟人的对话变多了。感觉我原本只有工作的生活，略微多了一点「人味」。

假如那天我没有收留沙优的话，我会依旧过著只有往返于公司和家里的人生吗？我原先抱持著淡淡的期待，想说若是可以和后藤小姐交往的话，生活也会变得璀璨一些，可是到头来我现在也没能和她在一起。

倘若没有遇见沙优的话……

内心如是想的我发现了一件事。

太鼓的声音益发激昂，大概是演奏接近尾声了。情绪亢奋的观众出声喊叫，我在这之中却像是孤零零地被丢下了似的。

倘若没有遇见沙优的话……

一这么想，我便随即察觉了。

察觉自己已经无法想像这种事情了。

脑中再也浮现不出生活中没有沙优的模样。她的存在潜藏于我生活各处。

硬是把沙优从自己的生活里删掉来进行想像，结果却感到毛骨悚然。

人在那里的我，实在过于「孤单」了。

「……田先生…………喔。」

「咦，什么？」

感觉沙优的声音从太鼓激烈的声响之中传来，我便往身旁一看。于是，我的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

沙优她……不见了。

「咦？」

我四处东张西望，但独自被陌生人所包围的我，无法在里头确认到沙优的身影。

「沙优？」

我慌忙拨开广场的人群走了出去。由于人潮聚集在广场，因此商店街的通路变得有点冷清。我来到这儿之后再度环顾周遭，果然还是找不著沙优。那种颜色的浴衣即使远眺也会很醒目才对。

当格外响亮的太鼓声传来后，广场响起了掌声。太鼓表演应该结束了吧。原先聚在广场的人们，开始三三两两地走向商店街的通路。时机太不凑巧了。

我钻过朝著这边走来的人群空隙寻找沙优，但就是遍寻不著。

她突然跑到哪儿去了啊？从我在表演途中望向沙优到察觉她不见了为止，照理说没有过多久才是。她没有办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走多远吧……假如不是被别人带走的话。

想到这里，便觉得背脊一凉。记起前阵子沙优私自离家时，我也想过同样的事情。那时既不是绑票，最后也顺利找到人，所以不成问题。但这次不见得也一样。

我快步分开人群前进，随时都在移动著目光寻找沙优的身影。这时一件橘色的浴衣忽地映入我眼中。那头以发夹固定的黑色长发，略微带了点茶色。

「沙优！」

我反射性地出声喊叫，并从后面揪住了她的肩膀。

「咦？」

然而，回过头来的女子并不是沙优。她瞪大了双眼看著我。仔细一瞧，她的浴衣花样也和沙优身上那件差很多。

「啊……不好意思，我认错人了。」

我连忙把手从对方的肩膀上放开。这名女子面露苦笑，走进人潮里去了。

叹了口气，重新迈开脚步。感觉暂且先脱离这些群众会比较好。

我就这么一直往人少的地方走，却仍未发现到沙优。平常没有运动习惯，因此呼吸愈来愈喘了。

「啊，吉田先生！我找你好久了。」

我听闻正后方传来声音而转过头去，就见到沙优站在那里。一瞬间先是目瞪口呆，甫一回神我已经大喊出声了。

「你跑到哪里去了！」

「咦？呃，我有跟你讲要去上厕所呀。」

「……厕所？」

沙优露出困惑的模样看著我。

「咦，是说你怎么啦？上气不接下气的。」

「……这样啊，上厕所是吗？」

感觉沙优有在太鼓的演奏当中向我攀谈，那一定不是我的错觉。恐怕她是在告诉我「我去上个厕所喔」之类的吧。而她所走的路线，大概和我回头张望的方向相反。

我叹了好大一口气。

「难……难不成你是在找我吗……？」

「……嗯。」

「抱……抱歉，反倒是我以为你不晓得跑去哪儿了。我们寻找彼此，结果却错开了呢。」

沙优靠了过来，往我的脸上瞧。

「你……你不要紧吧？」

「我没事。」

「不，可是看你气喘吁吁的。」

「我都说没事啦。我又不是老人家。」

我别过脸庞，逃开她的视线。见状，沙优轻笑出声。

「吉田先生，感觉只要没看到我，你一定会来找我呢。」

说著说著，沙优站到我的身旁来，用手肘顶我。

「我依然记得，当我在和柚叶小姐说话的时候，你气喘如牛地跑到公园来喔。」

「……吵死了。」

我也正好回想起这件事情来。

沙优重新端详著我的脸，而后淘气地一笑。

「吉田先生，原来我不见了，会让你这么著急呀？」

这句话令我心跳漏了一拍。

没错，我认为没有比这更明确的言语了。

沙优从我面前消失不见后，我在猜她是否遭到绑架了。然而我所主口怕的，真的是她「遭人拐走而遇上危险」吗？我真心感到恐惧的，难道不是「沙优从此不再出现于我的眼前」一事吗？

「……是啊。」

当我脑中如此思索的时候，回应便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了。

「看到你不见……让我乱焦急一把的。」

我望著沙优的双眼说道，于是她的眼瞳摇曳了一下，看似心生动摇。接著，她倏地低下了头去。

「这……这样呀……抱歉。」

沙优先是低声这么说，才怯生生地握住我的手腕。

「以……以后……我哪里都不会去了。」

感觉到她握住我手腕的力道变强了之后，不知道心中在想什么的我，反射性地开口问道：

「我说……你真的要回去吗？」

「……咦？」

面对我的提问，沙优杏眼圆睁，表露出大惑不解的模样。

而我本人，则比她还要困惑。

「啊，不……」

就连我也不晓得，自己怎么会讲出这样的话来。

沙优要回家去。在她下定决心前的犹豫期，则由我来为她准备——我们原本应该是这样的关系才对。沙优好不容易才主动对我宣告说「她做好了心理准备」，我却对她拋出了一个荒唐的问题。

「没事……忘了它吧。」

「咦，嗯……好……」

沙优含糊地点点头，接著缄默了下来。我也受到她的影响，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啊……啊——」

承受不住这股沉默的我，往商店街的方向看去。

「好像有在卖很多食物。难得来一趟，我们去瞧瞧吧。」

听我这么说，沙优才一副猛然回神的样子看向商店街，而后连连颔首。

「看你喜欢什么，我买给你。」

「谢……谢谢你。」

我们俩并肩而行，前去逛摊位。炒面、法兰克福香肠、章鱼烧、巧克力香蕉——摊位罗列著这些很有夏日祭典风情的品项。

「啊……」

在琳琅满目的摊位之中，沙优选择在棉花糖摊停下脚步。

一个看似随和的大叔，正把粗糖加进甜甜圈形的棉花糖机里。他笑咪咪地从小孩子手中接过钱，再灵巧地把糖卷在免洗筷上。

「棉花糖……」

沙优喃喃说道。

「你想吃吗？」

「嗯，我一直很有兴趣。小时候去祭典，也没能让大人买给我。那时候的事情我记得非常清楚耶。」

沙优眯细了眼睛，回忆著往昔。

「那来买吧。」

语毕，沙优欢欣雀跃地打开束口袋，于是我阻止了她。

「我都说要买给你了啊。」

「可……可是，这点东西我自己买得起啦。」

问题不在那边，而是这样的小东西我想替你买下来。

就在我脑中这么想的时候，整个人才恍然大悟。

神田学姊和三岛所指的就是这个吗？原来如此，这也难怪她们会觉得焦躁。

「没关系啦。」

小孩子收下大叔所递出的棉花糖，开开心心地跑走了。我侧眼看著这幅景象说：

「我就是想买给你啊。」

我坦率地说出自己的想法，而后站在棉花糖摊的大叔面前。

「请给我一支。」

「好的，一百圆。」

闻言，我从钱包里拿出一百圆递给大叔。

我招招手，呼唤在稍远之处愣愣地望著我的沙优。

「来，你不在近一点的地方观看制作过程吗？」

「啊……我要看。」

沙优恍然回神，小跑步接近棉花糖机。

大叔转动著免洗筷，让糖丝不断缠绕在上头的模样，看了很有意思。

「暧。」

我听见沙优出声叫唤，于是把视线对著她。结果，她看著棉花糖机那边喃喃说道：

「你刚刚怎么会问那种问题呢？」

原以为已经过去的话题又被重新提起，导致我的胃像是遭人紧紧揪住似的。

无以回应的我沉默了下来，于是沙优并未看向我这边，径自说了下去。

「吉田先生，你不希望我回去吗？」

我依然无法回答她反覆提出的问题。沙优的口气并不是在责备我，感觉反倒像是亟欲听我亲口坦承自己的心情，这点让我觉得非常棘手。这是因为，就连我也没能明确地掌握到自己的想法究竟为何。

我也把目光挪回沙优正紧盯著瞧的棉花糖机。

刚开始还见得到的免洗筷，在糖丝包覆之下，渐渐看不到了。照理说它是由内侧依序裹上糖丝而变大，在我眼中看来却像是糖丝擅自膨胀并成长一般。最先缠在筷子上的糖丝，如今已成为偌大棉花糖的一部分，连形状都看不出来了。

「不……你应该要回去才对。」

我如此喃喃答道。

「……嗯，说得也是喔。」

隔了一会儿，人在一旁的沙优也颔首回应。

她并没有说「这根本算不上答案啦」。

「来，做好啦。」

大叔把约有足球大小的棉花糖递给沙优。

「哇，好大一球……谢谢您。」

沙优感激不已地说著，并从大叔那边接过棉花糖。

「好棒，是真正的棉花糖耶。」

脸上盈满笑容的沙优把棉花糖拿给我看。这副模样果然很符合她的年纪，十分惹人怜爱。

「真是太好了。」

「嗯！谢谢你，吉田先生。」

沙优打从心底感到高兴似的对我道谢。有些不好意思的我，默默抓了抓鼻头。

用手把棉花糖撕成小块后，沙优惊讶地「唔哇」叫了一声。

「我一碰才发现它超黏的。」

「这是当然的啊，毕竟是砂糖嘛。」

我挂著苦笑如此回应，于是沙优说了句「这也是」，再把撕下来的糖放入口中。接著她瞪大了双眼。

「好神奇，一瞬间就融化掉了。」

「哈哈，因为是砂糖啊。」

她每一个反应都十分新鲜，令我不禁发笑。被我一笑，沙优嘟起嘴唇说：

「你别笑我啦，人家是第一次吃嘛……」

「抱歉、抱歉。」

沙优哼了一声，又撕了一块棉花糖下来。

「无论是棉花糖其实黏答答的，或是入口即化这件事——」

沙优把糖放进嘴里让它融掉后，语气轻快地说道：

「假如没有遇见你，我铁定不会知道呢……」

我也一样，如果没有你的话，就不会到夏日祭典来了——就在我如此开口之前，沙优猛然转身面向我，然后撕了一小块棉花糖。

「吉田先生也吃吃看。来，张开嘴巴。」

「咦？」

「啊——」

拿著糖的沙优，不由分说地把手伸向我的嘴巴来。尽管我霎时间感到抗拒，却也无法出言拒绝，只好乖乖张开了嘴。将棉花糖塞进我嘴里时，沙优的手指稍稍碰到了我的嘴唇。

抽回手后，沙优露出嫣然一笑。

「棉花糖甜甜的很好吃呢。」

糖丝在我的舌头上逐渐融化。

「是啊……」

香甜到令人吃惊的地步。

「它乱甜一把的。」

听我说完，沙优像是感到逗趣似的嘻嘻一笑，而后踩响了木屐。

我和沙优初次参加的夏日祭典，令我们觉得时光的流逝相当缓慢，同时却也转眼间便结束了。

第三卷 第11话 遗忘的东西

夏日祭典隔天，我和沙优都「累瘫了」。

这并非夸饰，我们两人当真都躺在起居室里度过。

「啊——」

沙优躺在没有收起来的被褥上头呻吟著。

「脚好痛……」

面对这句今天不晓得已经讲过第几次的话语，我露出尴尬的笑容。 「所以说，既然那么痛，那你去买个药膏或贴布来就好啦。」

「……我不想动。」

这段对话也进行过无数次了。

由于穿著不习惯的木屐长时间四处走动，沙优的脚被鞋带磨破了，而且还伤到了小腿肚的筋。

若是平时，也许我会说「真没办法，我去帮你买回来吧」，但今天我也疲惫不堪，实在提不起劲行动。

追根究柢，我很不喜欢人群。我这个人光是到人多的都心车站去，疲劳就会一鼓作气地涌现了。然而，昨天我却踏入了那个可以匹敌都心车站……不，视地方不同，人潮密度更胜一筹的活「祭典」去。

即使到了隔天依然感到身心倦怠，看来我累积了相当程度的劳累。

「玩得比我还疯的那些JK，今天是不是也为了鞋子磨破脚而苦呢？」

「很难说耶……每年都会去参加祭典的人，应该也很会穿木屐走路吧？」

「原来是老手吗……难怪我比不过她们呀。」

在地上滚来滚去的沙优嗽起嘴唇来。

沙优以至今为止最简单易懂的方式散发出疲倦感。我侧眼望著这样的她，同时皱起眉头。

当前的问题，是「晚餐该怎么解决好」。由于我们俩起床的时候已经是「午餐」时间了，所以并没有吃早餐。而午餐我们是拿冰箱里先煮起来放的菜，来配电子锅里所剩的白饭。可是，这时已经把那些菜消耗殆尽了，没有东西能拿来当晚餐。

要让明显累成这样的沙优站在厨房做晚饭，实在令我心里不舒坦。晚餐就来叫个外卖吧——差不多就在我这么想的同时，我的手机震动了起来。

「啊？」

我忍不住发出不愉快的声音。几乎没有人会在周末私下联络我。如此一来，会使手机震动的必然会是派不上用场的电子报、垃圾邮件，或是通讯软体的广告帐号所传来的讯息了。无论是何者，都让人觉得确认过后再删除很麻烦。因此手机基于这些理由震动，会让我心情不太好。

但是，假如是什么重要的联络事项，不确认又会引发问题，于是我姑且拿起手机看向画面。

接著我发现，传讯息来的是个意想不到的人物。

「……怎么回事？」

我点撃画面开启讯息。

『吉田，很抱歉突然联络你。』

以这句话为开头的长篇讯息，是神田学姊传来的。身穿白衬衫的男生背影头像，散发著格外强烈的存在感。

我读了下去，才知道神田学姊似乎是把东西给忘在公司了。

一般来说，周末假日公司都不会开门。假如有事情的时候，需要拿著员工卡到大楼警卫那边登录ID再进去。大楼里的保全系统设定得较为周密，几乎全部的门扉都有上锁，必须刷过员工卡才能入内。

可是，才刚调到这间分公司来的神田学姊还没有收到员工卡，所以是透过当天借用当天归还访客ID卡的方式因应。

换句话说，她没有办法在假日进公司。基于这样的缘由，她才会来找唯一一个交换过私人联络方式的我求助。

我倒也不是不想帮她，但身体果然还是很沉重。倘若没有急迫性，坦白说我并不想走出家门。

『状况我明白了，但明天上班的时候再去拿不行吗？』

我回了这段话就把手机丢在床上，之后过不到几秒，手机又震动了起来。

「也太快啦。」

我喃喃说著，再次抓起手机。

『我是把钱包给忘了啦。』

看到上头这么写，我感到愕然。

『呃，你一直到今天才发现忘了钱包吗？如果你昨天就说，我倒还可以理解。』

我回传过了几秒钟，又有新的讯息捎来了。

『昨天我睡了一整天，没有事情会用到钱包嘛。』

是喔？

尽管我内心错愕，但回想起来，若是昨天傍晚我没有打定主意去参加祭典的话，大概也相差无几吧。

『你无论如何都要今天拿吗？』

我问。

『我没东西吃。』

学姊回答。就在我回覆讯息之前，她补充了一句：『是说，你到底有多么不想离开家里呀？』

我固然觉得这不是拜托人家的口气，不过面对一个遇上困难的人，我不情不愿的态度确实可以说是相当反常。这表示我已经疲倦到那种地步了，但神田学姊当然不知情。

「唉……」

我叹了口气，再从床上坐起身子来。

尽管我意兴阑珊，可是听到她说没有东西吃，再怎么样也只能跑一趟了。

『我们一小时后在公司前面碰头吧。』

传完讯息，我把手机丢在床上。

「抱歉，我要出去一下。」

听我一说，沙优惊讶地抬起头来看著我。

「咦，怎么啦？你刚刚明明散发出一步也不想动的氛围。」

「有人找我，我要到公司去一趟。」

「基本上你假日不是不用办公吗？」

「不是工作，而是些杂事啦。我要陪忘了东西的同事去。」

听见我的答覆，沙优毫不掩饰地皱起了眉头。

「一定要你去才行吗？」

「是不是，一般会这么认为对吧。」

我也这么觉得。果然不该和学姊交换联络方式的。

「可是除了我之外，好像没有人能过去了。」

我说著说著摸向下巴。尽管早就知道了，不过它发出了「唰」的一声。我又再次流泄出叹息来。

我为何非得在休假时刮胡子不可啊？心中如是想的我往盥洗室去。就在我拿起电动刮胡刀的时候，心想：「不，慢著。」我是突然被私事找出去的，即使没刮胡子也不会挨任何人的骂。

我一度把刮胡刀放回原本的位置，不发一语地盯著它看了好几秒。

不，还是刮掉吧。

我打开刮胡刀的开关，并把它抵在下颔。机器本身的运作声，以及刀刃碰到胡子所发出的滋滋声掺杂在一起，在盥洗室的墙壁上反射出回音。第一次使用电动刮胡刀的时候，出乎意料的吵杂让我很吃惊，不过如今我已经习惯了。

自从沙优指出我「不适合蓄胡」这件事之后，我每天都会刮掉才出门上班。而一旦养成习惯，不这么做反倒会让我心神不宁。

原本我想说这并非工作，所以没必要把它剃掉。可是一旦想像起留著胡子和神田学姊见面的状况，就使我莫名地不自在。不用上班的日子要专程刮胡子令我很火大，但若是被问到「刮掉会有什么不便之处吗」，那倒也没有。

刮完胡子后，我从衣柜里抽出衣服来。尽管假日到公司无须装著西装，穿著短袖T恤和短裤过去也让人浑身不对劲，于是我选了直条纹POLO衫和牛仔裤这种看起来像是商务休闲穿搭的服装。

我换完衣服，再把钱包和月票从平时使用的公事包里拿出来之后，沙优便蠕动著将目光投向我这里。

「你会去很久吗？」

「不，只是要去拿忘掉的东西，我想花不了太多时间。」

「这样呀，路上小心喔。」

说完这句话，沙优抬起来的头就躺回地上去了。这副模样让我不禁发笑。我可能真的是第一次看到沙优如此毫不掩藏疲态的样子。

「那我出门了。」

「慢走。」

我对沙优有气无力的回应露出苦笑，接著打开玄关大门走到外面去。

身体果然还是懒洋洋的，就连要从家里踏出一步我都觉得麻烦。

赶快把事情处理好回来吧——我在脑中这么想著，以期铭记在心。

*

「反——正一定是那个叫么神田学姊啦——」

趁著家里没有半个人，我懒洋洋地躺在地上，直接把内心想法说出口。

「又不是去工作，居然把胡子刮掉了耶。虽然他整个人洋溢著嫌麻烦的氛围，但谁知道他心里头是怎么想的呢？」

将有些闷闷不乐的情绪全盘化为言语宣泄出来，让我爽快了一点。

「他口口声声说什么花不了多少时间，铁定没这回事的啦。反正他八成会和人家一起吃顿晚饭才回来嘛~~~！」

我翻过身子仰躺，再以稍微大了一点的音量这么说，接著叹了口气。

「我这是在做什么呀……」

我对自己孩子气的举动感到傻眼。

从昨天开始我就有点怪怪的。开口讲的话和询问吉田先生的问题，都是平常不会提及的。

「很漂亮。」

我脑中播放出吉田先生一脸茫然地述说的这句话，于是我猛地摇了摇头。

他一直以来都倾心于后藤小姐，如今也一样。而后藤小姐也喜欢他，根本没有其他人介入的空间。

因为想著这些奇怪的事情，让我不再注意脚上的痛楚，躺在地上的我轻而易举地便坐起了身子。

就在我起身的同时，感觉不灵光的思考能力渐渐恢复了正常。

「唉，先不论吉田先生要不要在家里吃晚饭——」

我站了起来，前去确认冰箱里的内容物。话是这么说，纵使不看我也大致记得有什么东西就是。

「嗯，果然什么也没有。」

我打开冰箱门查看著里头，发现完全没有能拿来当作配菜的东西，或是煮来下饭的食材。就只有几瓶罐装啤酒和需要冷藏的调味料而已。

「这样子根本煮不成晚饭呀……」

我关上冰箱门，「嗯嗯——」地呻吟著。

假如吉田先生真的要在外面用过晚餐才回来，我用不著吃晚饭也一定撑得过去，因此暂且不论。但假使我当真不吃，明天早饭也没有任何东西吃。吉田先生明天要上班，所以不管是早餐或便当都得由我好好煮一顿出来才行。

一瞬间，我脑中浮现出请吉田先生回来时买点东西的念头。可是要拜托一个假日被迫因私事专程外出的人，在回程购买可能会挺重的东西，实在让我觉得不妥。

「不管怎么样，都需要买东西是吗……」

我俯视疼痛的双脚，并嘟起了嘴唇。

「我玩得太疯了呢……」

如此自言自语后，我脱下家居服。身上只剩下内衣裤的我想说应该先联络一下，于是拿起手机准备捎讯息给吉田先生。

『感觉不买点菜就什么也煮不成，所以我也要出门喔。我八成会比你早回家，不过为求慎重起见先通知你一声。』

我迅速打完文章后发送出去。吉田先生可能已经搭上电车了，只见他似乎立刻注意到手机来讯的震动，我的讯息一旁随即出现了「已读」的文字。

接著过了几秒钟，他回了一句：「收到，谢谢。」确认完毕后，我把手机搁在桌上。

我打开衣柜，拿出我放在角落的个人衣物。

那是一件窄管七分牛仔裤，以及质地轻薄的白色长版上衣。我先是在上半身穿了白色内搭衣避免胸罩透出来，才套下上衣。

除了内搭衣之外的衣服，全都是吉田先生为我添购的。每逢季节交替，吉田先生都会抢在我开口之前问「你应该有需要吧」。对此我感到过意不去，相反地也抱持著相同程度的谢意。

每当回顾起和吉田先生之间的生活点滴，我就会想起哥哥先前来到超商的事情，接著胃部一阵绞痛。

吉田先生真的给予、教导了我很多事物。面对这份恩情，我究竟回报了多少呢？

很想尽可能地向他报恩，可是哥哥的出现让我体认到了。

我和吉田先生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不晓得我们还能待在一起多久。现在只要是能力所及的事，我什么都愿意为他做。

「目前——」

我低声呢喃，之后把放在桌上的手机收进牛仔裤口袋里。

「就是来煮好吃的饭菜！」

我得从吉田先生最先要求的「处理家务」这份差事开始好好做起。

痛到刚刚的双脚已经让我不怎么介意了。我走出玄关，振奋到连自己都感觉不自然的地步。

第三卷 第12话 目的

「哎呀，你帮了我一个大忙。真是谢谢你喽。」

听见神田学姊一派轻松地说著，我面露苦笑并点了点头。

「不会，既然你没有员工卡，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嘛。」

「真的。公司明明说好上星期要办给我的。」

神田学姊的嘴唇嗽得老高，做了一个气呼呼的表情给我看。

「不过把钱包给忘了，完全是我的疏失啦。」

「没在当天发现到这件事，你也挺不简单的呢。」

「这就是把月票和钱包分开放的弊端。」

神田学姊事不关己地说著，而后「嗯」地伸了个懒腰。我侧眼看著她露出这副模样后，举起一只手说：

「那我就先回去了。」

我好想赶快回家躺下。沙优应该已经出去采买食材了，所以也用不著担心晚饭的下落。只是，沙优在我离开家里之前看起来相当疲惫，想必需要拿出毅力才有办法出门采购吧。反正她八成除了做饭的材料外什么也不会买回家，我就来帮她买点甜食吧。

我带著这样的想法迈步而出时，衬衫的衣领被人从后面给用力揪住了。我不禁发出「呜」一声呻吟。

「等等、等等、等等。」

我慌张不已地回过头去，发现神田学姊眉头深锁地看著我。

「干嘛啊？」

「咦，你要回去啦？」

「对啊，又没有别的事了。」

「不不不，好歹让我请你吃一顿饭嘛。」

「呃……」

就前后文听来，意思大概是「让我请你吃一顿作为道谢」。但如果她真的心怀感谢，我反倒希望学姊就这么放我回家。

看到我的脸，神田学姊霎时间面露纳闷神情，而后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啊哈哈，我都开口说要请你吃饭了，你却露出那么厌恶的表情，这种人我还是第一次见到。」

嘻嘻发笑的神田学姊戳著我的腋下。

「有什么关系，陪我一下嘛。你想让我变成一个假日专程找学弟出来，也不表示谢意就赶人家回去的女人吗？」

「唉……说穿了，道谢只是场面话对吧？」

「喔，你开窍了呢。」

竟然连演都不演了。

换言之，她的盘算就是「既然都特地出门一趟了，就吃个饭再回去」这样吧。顺便还能把欠我的「人情」给一笔勾销。即使神田学姊表面上看起来很常

仰赖直觉行动，却有著让人觉得其实她很工于心计的地方，因此难以判断。

总之，我有种继续这样一问一答下去也没完没了的预感，于是我也死心了。

「好啦，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听闻我的答覆，神田学姊满意地点点头，接著迈开了脚步。

我侧眼看著这一幕，若无其事地拿出手机打讯息给沙优。我内心对专程外出替我买东西的她感到过意不去，同时又有一种神秘的信任感，认为沙优一定会体谅的。

「你想吃什么？」

「没有耶，选你要吃的东西就好。」

「我都说是要跟你道谢了，当然要找你想吃的才行呀。」

「那不是场面话吗……」

「你真没礼貌耶，我可是确实有想跟你致谢的心意喔。」

学姊嘟起了嘴唇来。

「再说……不贯彻到最后的场面话，根本连场面话都算不上，只是单纯虚张声势罢了呀。」

她低声补充的这段话，和先前半开玩笑的口吻有些不同。感到格格不入的我望向学姊的侧脸，却看不出她面容里的情绪。

「那么，你要上哪儿去吃？」

不知是否注意到了我的视线，学姊转过头来面对著我，而后嫣然微笑。

「这种时候果然应该要吃肉？」

「吃肉好耶。烤肉这类食物，还是到外面找能利用炭火烧烤的店家比较好吃。」

「好，就这么决定了。不晓得这附近有没有烤肉店呢？」

「啊，有间店我很常去喔。」

神田学姊听我讲完，先是咧嘴露出调皮的笑容，才歪过头去。

「和谁去？」

「和……和谁都无所谓吧。」

对方是后藤小姐一事，我难以启齿。从学姊半明知故问这点来看，我觉得她的个性相当恶劣。

「那我们过去吧。」

「那家店在反方向喔。」

我阻止学姊迈步往无关的方向走，带头走在前面。

感觉口袋里的手机好像震了一下，我便拿出来看，结果发现是沙优回的讯息。

『请慢慢享用~(怒)』

看到内容，我不禁流露出苦笑。

这也难怪她会生气啦。吃完这顿饭之后就尽快回家吧。

「吉田。」

听见后方传来了叫唤声，我把手机收进口袋后转头一看，只见神田学姊正紧盯著我不放。

我在等她开口说话，她却只是不发一语地凝视我的双眼。

「咦你刚刚有叫我对吧？」

我一问之下，神田学姊才一副猛然惊觉似的张开嘴巴，开开合合了一阵子。之后，她才终于开口讲话了。

「那间烤肉店离这里多远呢？」

「咦，喔……」

停顿了那么久，结果却是没什么大不了的问题，让人忍不住感到失望。

「很近，大概不用五分钟就会到了。」

「这样呀。」

听到我的回应，神田学姊面露有些模棱两可的神色点了点头。接著她稍微加快了脚步，和我并肩而行。

「那我们快点走吧。」

「你用不著那么急，马上就到啦。」

「另外——」

学姊无视于我的话语，略显愠色地说：

「和我独处时，不准你和其他人聊天聊到露出一脸窃笑。」

「咦……」

我发出窝囊的声音后，神田学姊这次抬起头来，明确地瞪视著我。

「我可是花了烤肉的钱，买下和你相处的时间喔。如果你不把时间用在我身上，那就太狡猾了吧。」

「不……不好意思……」

学姊完全不掩藏自己的不悦，使得我反射性地出言道歉。

恐怕是我的注意力被沙优的讯息拉走这件事，让她觉得不开心吧。的确，两个人单独在一起时还大剌剌地去注意其他事情，或许违反了礼节也说不定。

尽管我有稍作反省，却也无法继续接话下去，于是我和学姊一直到抵达店家之前都沉默不语。

*

「那已经可以吃喽。啊，这个……也行了。」

「啊，谢谢。」

我拿著筷子，从嵌进桌子里的炭烤炉之中，夹起神田学姊以夹子所指的肉，放到自己的小碟子里。

学姊露出雀跃不已的模样，再把新的生肉排在炉子上。

我把沾了酱汁的横膈膜送进嘴里。一咬下去，肉汁便满溢在口中，令我顿时感到幸福无比。肉果然是很美味的食物。虽然先前因为疲倦的关系很想早点回去，但尽管是疲惫不已的状态——不，正是因为累了，因此吃美食才更让人觉得幸福。

「学姊，你也吃嘛。」

我开口向独占了两支夹子，净是在烤肉的学姊说。包含后藤小姐在内，当我和上司去吃烤肉的时候，都是由我负责烤。这件差事被人抢走后，我不但觉

得手边闲来无事，而且让学姊动手总令我过意不去。

「再说，两手拿著夹子也无济于事啊。」

学姊的左右手各自握著一支烤肉夹。她的模样散发出「我要烤肉了喔！」这样的气魄是很好啦，可是要运用非惯用手夹肉，根本难如登天啊。

「靠惯用手就够了吧。夹子又不是要让一个人单独使用才给两支的。」我伸出手向学姊要了其中一支夹子，却遭到她摇头拒绝。

「二刀流很帅气呀。」

「不，你左手那支完全没有夹到肉啊。」

「才没那回事呢。」

神田学姊试著以左手的夹子将肉翻面，手却依然抖个不停。当她苦战了将近十秒钟之后，总算才把一片五花肉翻了过去。而后，她以明显流露出骄傲的表情看向我。

「不，正常使用惯用手的话，一秒就翻好啦。」

「假如右手翻一秒，左手翻五秒的话，五秒钟之内就能翻六片了耶！」

「你把一支给我，五秒钟就可以翻十片啦。」

「你打从以前就是这么计较呢。」

神田学姊毫不掩饰地叹了口大气，才把左手拿的夹子搁在我面前。接著，她终于也放下了另一支夹子，再拿筷子从炭烤炉里夹起肉来沾酱吃。

她缓缓地咀嚼并吞下肚之后，略略低下了头，小小声说道：

「不过……你果然还是变了。」

「咦？」

神田学姊抬起头来，定睛凝视著我，并露出柔和的微笑。

「该怎么说，和从前相比……你变得务实了。」

「务实？」

「嗯，没错。过去你给人的感觉，就只是毫无理由地一个劲儿过著率直的生活……不过如今……应该说感觉得到目标吗？或是定下了方向。」

语毕，神田学姊又从炭烤炉中夹了一片肉。我愣愣地眺望著稍微沾了点酱汁后，把肉送进口中的她。

虽然她说我变了，但我也开始一点一滴地觉得这个人有所不同了。

反覆无常、调皮捣蛋，还有神秘兮兮的地方一如往昔。只是，我觉得她要比先前来得「沉稳」许多了。我无法具体指出例子来，不过可以清楚地感觉到，这个人也和我一样，年岁确切无疑地「有所增长」。

态度莫名温顺的神田学姊，面露难以猜测情感的微笑，细嚼慢咽著肉片。

「果然——」

接著，学姊语气轻快地说道。

「和我交往，没能带给你任何影响呢。」

顿时为这番话感到困惑的我，随即摇了摇头。

「没那回事。」

「我说有啦。」

「没有。你不晓得自己对我而言有多么重要吧？」

听我说完，学姊缓缓摇头否定。

「我知道。」

「咦？」

「我说，我知道。」

语毕，学姊以带了点阴霾的神情浅浅一笑。

「我有深刻地感觉到。」

「既然如此，那为什么……」

为什么要对我不告而别呢？这个问题没能化成言语，另一个疑问取而代之地在我心中油然而生。不，与其这么说，感觉更像是时机成熟，让我得以问出内心一直百思不解的事情了。

「学姊，你的个人档案图片……那是我对吧？」

我是指通讯软体。那张图八成是我高中时期的背影。

神田学姊听了我的提问，先是轻轻一笑后才微微颔首。

「你总算发现啦？」

「我打从一开始就注意到了。只是……那时候我吓了一跳，问不出口而已。」

和神田学姊交换联络方式时，我有立刻察觉到她拿我高中时的照片当成个人图片。然而，我找不到她会使用那张照片的理由，才会变得像是我整个人始料未及一样。那时我没能当场提问，不过现在我觉得自己办得到。

「你为什么要用我的照片呢？」

「因为拍下那张照片时，我还在用传统手机呀。我专程把存在电脑里的microSD卡档案传到智慧型手机中，然后拿来当作个人图片。费了我好一番工夫呢。」

神田学姊并未回答我的问题，兴奋的语调显得有点开心。接著，她抬起头来偷看我的表情，于是我们两个对上了眼。

神田学姊轻轻叹了口气，一副死心断念似的反覆点著头。

「理由是吧……啊，冰块融化了好多。」

她咂嘴出声，喝了点冰块融掉不少的威士忌，之后喃喃说道：

「大概是因为，那是我唯一一段恋情的回忆吧。」

「咦？」

「唯一」这个词令我觉得突兀。见到我的反应，神田学姊露出有点气鼓鼓的表情。

「你咦什么咦呀。」

「呃，因为你说唯一……」

我记忆之中的她，总是有些虚无瓢渺。在学校里头，她在我之前跟很多人交往过的传闻，出名到人尽皆知。况且，和我分手后的这几年，这样的美女有可能不和任何人在一起吗？

「自从跟你分手，我就没和别人交往过了。该说是没有让我心动的对象吗……也可能是我的敏感度变差了。」

「敏……敏感度是吗……」

「你干嘛一脸好色的模样呀？我是指感受性啦。在那之后，我对男人就不再产生想交往的念头了。」

神田学姊云淡风轻地如是说，而后再喝了一口威士忌。

「和你在一起之前，我有过好几段『很像在交往』的关系，但该怎么说……没有人愿意真心喜欢我。在学生生活之中，『和我谈恋爱』这个事实八成要来得重要许多吧。所以——」

感觉神田学姊双目的温度骤然下降了。

「我也喜欢不了他们。」

一句话也说不出口的我默默看著学姊。回想起来，高中时期我似乎从未听学姊深入谈过她的内心世界。

「大概是因为这样吧……当你向我表白的时候，我第一次感到开心，而且吓了好大一跳。」

「你吓到了？」

「嗯，对……我想说『世上真的有人喜欢我耶』这样。」

语毕，神田学姊略显羞赧地笑了。

「所以，我也整个人都迷上你了。」

我不晓得该怎么理解她这番话才好，眼神在桌面上游移著。

「在我先前交往过的男生当中，你要比任何人都温柔且用心注意我，而且还超受异性欢迎的。」

「啥？」

我发出怪叫声之后，神田学姊轻轻嬉笑了起来。

「你大概没发现到，可是你非常受女生欢迎喔。还有很多人跟你示好呢。」

「咦……？」

「这也难怪啦。外貌不差、对谁都一样温柔，而且还挺擅长运动的，根本没有不受青睐的道理呢。」

虽然神田学姊如此表示，但我不记得高中时有和她以外的女孩子进展到「氛围亲密的关系」，记忆中也不曾有人明显地对我示好。更不用说一次也没人对我表明心意过。

无视于我的困惑，学姊一副怀念著过往的模样说了下去。

「因此，我就变得有些任性了。」

「任性？」

「对，我希望你对我做出一些没有对别人做过的事。」

神田学姊的手指，滑过装著威士忌的玻璃杯。

「我想成为你……最特别的唯一。」

学姊慢条斯理地说道。

感觉这句话逐渐在我心中扩散开来，还带了点疼痛。

「尽管你对我非常好，但对象不是我一定也无妨。只是因为你没有『不重视对方』这个选项，才会珍惜我罢了。」

「不，没这回事……」

「即使不是特别的人，你也会对人家很温柔呀。只要位在自己伸手可及之处，不论是哪个亲朋好友你都会很重视。」

「……嗯，这个……」

面对只能够吞吞吐吐的我，神田学姊语带悠哉地接著说：

「所以该怎么讲，我希望你能够对我更任性妄为一些。与其受到呵护，我还比较指望你更加粗鲁地渴求我。」

我一直以为，珍惜她便是最为尊重对方的举止。而她正是因为这样太沉重，才会从我身边离去。听著学姊这些话，我体会到过去的自己产生了天大的误会。

而她口中提到我的「本质」，我想如今那应该没有任何改变吧。我回忆起以前三岛对我讲过的话。

『我想表达的是，到头来你心目中的优先顺序究竟是怎样。』

这所指的不也是同一件事吗？这个也重要，那个也重要。其实我只是在毫无特殊理由的状况下，深信自己「应该珍惜身边的一切」而已，也不去思考这么做的意义为何，不是吗？

「不过，你却有所改变了。」

神田学姊以格外清晰的嗓音说著，打断了我的思绪。我惊讶地抬起目光，便和她四目相望了。

「如今，你似乎有了什么无比重要的事物存在。」

「咦？」

「瞧你一直在关注待在家里的某人。」

听她这么说，我心里头暗暗吃了一惊。我明明什么也没有跟神田学姊提起，为何她会讲出这种话来呢？

「啊哈哈，你露出一脸『怎么会东窗事发』的表情呢。」

「呃……」

「这我当然会明白呀。从前的你面对我的晚餐邀约，不会露出那种嫌麻烦的表情。而当我们决定去吃饭之后，你又立刻跟别人联系了嘛。我自然会晓得你家里有人在呀。」

「原来如此……」

我不但告诉她自己要回家，而且计画有变就马上跟某人联络，这样或许确实很容易理解到我家里有其他人在。我自以为联络的时候不动声色，可是面对敏锐的对象却会轻易地被全盘看穿。今后我可得多加留意才行。

演变成这样的发展，无法避免会被进一步深入追究了。当我思索著「该怎么解释才好」的时候，学姊的鼻子哼了一声。

「但我不会去过问详情啦。」

「咦？」

「怎么，你希望我问吗？」

「不……不要问是最好的。」

「对吧。」

学姊嘻嘻笑道，而后把威士忌一饮而尽。

「对某些事情认真起来的你很棒呀，比以前要来得帅气多了。」

神田学姊觑向我的眼睛，并露齿一笑。

「谢谢你今天来陪我。」

「喔，不会……」

「既然家里有人在等，那我们也不好吃得太慢吞吞的。就来快快点餐，速速吃完吧……啊，不好意思！」

神田学姊不等我回应，叫住了经过附近的店员。她迅速地点完肉，目送店员离去之后，才叹了口气低声说」

「唉……总算是放下了。」

她的音量让我难以判断是否要讲给我听的，不过我听得一清二楚。

就在我深入思考询问此事代表何种意义之前，我已经开口了。

「『放下』是指什么事呢？」

听闻我的问题，学姊瞪圆了双眼。或许她果然没有要让我听见的意思，抑或是认为纵使我听到了也不会说些什么。无论如何，看来我的提问出乎学姊的预料。

神田学姊愣住了好一会儿后，哑然失笑。

「啊哈，你这个人当真什么都不懂呢。」

我听不懂她的言下之意而感到困窘。神田学姊无视于这样的我，径自频频发笑，脸上还挂起淘气的表情。紧接著，她凝视著我说：

「我的意思是，我好不容易放下了第一次的失恋啦，笨蛋。」

「失恋」这个词在我脑中回响著。

「咦，你是说……」

「让两位久等了。这边是猪颈肉、牛肝、五花肉……以及上等牛肚。」

「啊，谢谢……」

店员一口气把学姊方才点的大量生肉端上桌来，打断了我说话。

「好，来烤吧！」

「那个，学姊……」

「吉田，如果你不烤的话，就把夹子借我用啦。我要来耍二刀流。」

「不，我要烤。请你别那样。」

学姊像个孩子般笑著，并把肉放在炭烤炉上。感觉到她明确地由全身散发出「别再继续追问下去了」的气场，于是我也死了心，决定把注意力集中在烤肉上头。

只是，有件事情令我很在意。

从话题的走向来看，她所谓的「失恋」应该是指我们俩那段关系没错。尽管有些让人难以置信，但既然当事人都如此表示了，我也只有接受一途。

然而，若是如此……

假如她是透过刚刚和我的对话才总算释怀，那么先前吃饭时她所做的「邀约」，就不是单纯出自于她口中的性欲，而是蕴藏了爱恋之情，不是吗？

而我却说了什么「你并没有那么喜欢我吧」，把人家给打发掉了。

没讲出口的话，根本无从知悉。我自以为对此心知肚明，却在不明白对方心情的状况下，说出「我不能和对自己没意思的人做那种事」这种断定别人内心的话来，让我觉得自己实在是太过粗神经了。

「来，吉田，牛肝烤好了喔。」

「咦，不会太快了吗？」

「牛肝这种东西，就是要烤半熟才好吃呀。」

神田学姊拿自己的筷子夹起炭烤炉上的牛肝，放在我的小碟子里。

「你吃吃看。」

在学姊的劝邀之下，我以筷子夹起软嫩的牛肝，战战兢兢地送入口中。

牛肝只有外侧烤得粗粗硬硬的。一咬下去，苦味便和软绵绵的口感一同在我嘴里迸发开来。

牛肝有这么苦吗——这样的感想在我心屮油然而生，但我并未感到不快。每当那块口感有如果冻般柔嫩的肉缠绕在我的舌头时，苦味和鲜味便同时涌了上来。

「它苦苦的……好好吃喔。」

听完我这么说，学姊「嗯嗯嗯」地不断颔首，脸上还浮现爽朗的笑容。

「就是说吧。」

假使那天我真的和神田学姊上宾馆的话，我会和她有一段崭新的未来吗？

想到这儿，随即觉得愚蠢透顶。

我已经做出了选择啊。我不能把它当成没发生过，而眼前的学姊也没有旧话重提的意思。

无论多么后悔，事情都过去了。针对无可挽回的状况，想再多也无济于事。

「从前我很讨厌带有苦味的食物……近来却开始觉得其实还不赖了。」

语毕，学姊大快朵颐著半生不熟的牛肝。即使重新定睛一看，她也依然是个美女。

第三卷 第13话 追踪

固然不差，却也没有好到超乎预期——我的感想是这样。

离开电影院的我伸了个懒腰，接著自顾自地点点头。

不过，这部作品和预告所感受到的气氛完全一致，所以我并不会有浪费钱的感觉。它挺能让人投入感情，又让我好好哭了一场，应该说心情上觉得很「划算」。

也许是因为最近我认真工作的情形变多了，平日下班后前往电影院的次数也跟著减少，导致看电影这档事在我心目中，已经彻底成为假日活动了。

在我进入电影院前，太阳才刚刚开始要下山，如今天色整个都暗下来了。

「……肚子饿了耶。」

回家再弄点什么吃也很麻烦，乾脆在车站前解决吧——内心这么想的我，环顾起周遭来。话说回来，我顶多只有看电影和追著吉田前辈来才会到这座车站，因此不太清楚这里有什么样的餐饮店。

当我思索著自己想吃什么，以目光东张西望地寻找店家的时候，突然有一道熟悉的人影映入眼帘。

那名少女拿著超市的塑胶袋，朝这边走了过来。尽管我是第一次见到便服打扮，不过那是沙优没错。略微低著头的她忽然抬起视线，和我正面相对。

「啊……」

虽然听不见声音，可是她显然露出了这样的嘴型。

接著她小跑步靠了过来。

「柚叶小姐，晚安。」

「晚安，你在买东西呀？」

窄管七分牛仔裤及白色长版上衣，衬托出沙优清爽的氛围。这套衣服会不会也是吉田前辈买给她的呢——想到这里我便立刻打住了。就算是又怎么样呢？

「对，冰箱里头空空如也了。」

沙优这么说著，并露出苦笑。感觉她已经完全熟悉吉田前辈家的家务事，提著超市袋子的样子看起来格外地有模有样。

「你居然天天都在做家事，真了不起耶。」

「不……没什么了不起的。」

我开口称赞沙优，于是她便伤脑筋地缩起了肩膀。看来她是真心如此认为，而不是在跟我客气。真是个谦虚的孩子。

「柚叶小姐，你怎么会在这里？」

「喔我刚刚在看电影啦。」

「你喜欢看电影吗？」

听沙优这么一问我才想到，我不仅一次也未曾和这孩子聊过这样的话题，甚至连交谈都几乎没有过。因为我无时无刻不注意著吉田前辈的关系，意识之中不由自主地随时都有著沙优的存在。我并不太清楚沙优的为人，而她也同样对我了解不深。

「喜欢呀。我经常到这家电影院来呢。」

「原来如此……所以才会在这儿呀。」

沙优不断反覆地连连点头，一副莫名了然于心的样子。接著她抬起头来想说些什么的时候，表情却突然僵住了。沙优望向我背后的远处，身子一动也不动。

就在我介意起来而打算转身过去的时候，沙优瞬间靠了过来，寻求我的保护。

「咦，怎么啦？」

沙优不自然地低著头，语气略微颤抖地回答我的提问。

「有人在找我，他在你后面很远的地方。」

「你认识对方？」

「……是的。」

你不想被他发现对吧。——我本想这么问，却作罢了。这是因为只要看到她的模样就知道了，无须特地询问。

尽管立刻离开这里才是上策，可是就这么让她回到吉田前辈家，结果却反倒遭致尾随的话，那也很糟糕。

「那个人感觉会注意到这里吗？」

「不……他好像没有在看这边。」

沙优隔著我肩头移动视线望去并如此回应，于是我轻轻吁了口气，拍拍她的肩膀。

「那暂时把你藏在我家吧。」

「咦？」

「总之，在被发现之前，我们先移动吧。你就躲在我后面走。低下头的同时，要尽量走得自然一点喔。」

忘记是什么时候，我曾在电影里看过易容变装的抢匪，试图利用此种移动方式躲避警方包围，于是我把这套教给了沙优。虽然到最后那名抢匪还是落网了，但细枝末节的小事在这关头并不重要。

就在我们一声不吭地前往车站并穿过剪票口时，我向沙优问道：

「感觉应该不会穿帮吧？」

「是的……大概。他似乎也没有追过来的迹象。」

「这样呀，太好了。我家从这儿搭两站就到了，暂且先去避难吧。」

「那……那个……」

我们聊著聊著，并要走下月台搭车到离我家最近的车站时，沙优停下了脚步。

反覆欲言又止了数次之后，沙优低声说：

「谢谢你……」

挂著一脸极其过意不去的神情所表达的谢意，令我自然而然地流泄出叹息。

「唉……用不著道谢啦。」

我靠近沙优，拍拍她的肩膀。

虽然她发现有人追来时，会孩子气又天真地反射性躲在我身边，可是一旦冷静下来后，顾虑别人的念头却胜过了那个部分。

「但这件事明明跟你没有关系……」

「哈哈，的确。」

关于这点，我也如此认为。我根本不晓得那个人基于何种理由在追她。坦白讲，就算沙优在那儿被对方抓到某个地方去，也压根儿和我无关。反倒是吉田前辈当下最为关心的事物消失，对我而言或许是好事一件……奇怪，我干嘛要帮助这孩子呢？脑中浮现这样的疑问，不过我努力将它排除掉了。

更重要的是，我有一句话想说。

「正是因为和自己毫无关系，我才会忍不住不负责任地出手相助呀。而你也因此可以暂时得救的话，那就好啦。」

听我如此断定，沙优霎时间先是愣愣地张大嘴巴，之后才频频点头如捣蒜。

「真……真是谢谢你。」

她展现出略显腼腆的笑容，又再次道了声谢。

我那番话带有「别放在心上」的意义，以及「往后的事我可是完全不负责喔」的叮咛。我想她必定接收到了两种层面的涵义，那样子告诉她也会比较轻松吧。

无论如何，差别就只有是否开口提及。我并没有对她负起责任来的义务，而且我也丝毫不带有那样的打算。倘若事先讲清楚可以让彼此心无罣碍，那么说出来是再好不过的了。

内心这么想的我，忽然觉得莫名愚蠢了起来。

我到底是在对谁辩解呀？

发出苦笑的我侧眼看向沙优，只见拿出手机的她，凝视著画面僵住了。她脸上明显露出了困扰的模样。

「怎么啦？」

「啊……没有……那个……」

目光左顾右盼地犹疑了一阵子之后，沙优才稍稍把手机拿起来。

「我想说……要来联络吉田先生一下。」

「那就通知他呀。」

「不，那个……我不晓得该怎么开口才好。」

她讲得实在不清不楚。我掌握不太到她的话中之意，于是歪过了头去。

「照实写不就好了？『有人在追赶我，所以我要请偶然碰到的三岛柚叶让我躲在她家里~』这样。」

「呃……」

听完我讲的话，沙优仍是伤脑筋地吞吞吐吐。见状，我才终于恍然大悟。

她是想瞒著吉田前辈「有人正在追著自己」的事实吧？我不明白有何隐瞒的必要，但我也不知道其他还有什么让沙优不想联系吉田前辈的理由。

不管怎么样，毕竟对方是沙优。我想她应该不是基于自私自利的理由，而不愿联络吉田前辈吧。

我叹了口气，拿出自己的手机来。沙优一脸呆愣地看著我的动作。

「总之，要是不通知一声的话，他又会到处找你啦。」

「说得也是喔……」

「所以，就由我来随口胡诌一下……」

我打完讯息后，拿给沙优看。

『我要跟你借一下沙优。如果你希望我还回去的话，就到我家来接她。』

看到文章内容的沙优瞪圆了双眼。

「我来联络他好了。前辈知道你暂时待在我那边的话，他也能放心吧。毕竟我们俩都是女生呢。」

听我这么说，沙优先是困窘地笑了一下，才说：「真的很谢谢你的帮忙。」

我唉声叹气地送出了讯息。

真的就跟前辈告诉我的一样。明明伤透脑筋的人是自己，沙优却净是在关心别人。这孩子自然而然地做出了有些人即使长大成人也不会做的事。我这不是在出言夸奖，也并非在贬低她。

听见一道广播之后，电车开进了月台来。

由于电车车门打开了，我先是等人家下车之后，才比沙优早一步搭上车，并戏谑地对她伸出了手。

「来，公主殿下。」

听到我这么说，沙优才露出今天第一个表里如一的笑容，握住了我的手。

第三卷 第14话 热牛奶

「你喜欢喝咖啡吗？」

到家后，我让沙优坐在沙发上，接著拿茶壶装水，再放到瓦斯炉上点火。

听我一问，沙优摇了摇头。

「我不太喜欢苦苦的东西。」

「这样呀……那喝热牛奶吧。总之你最好先喝点温暖的饮料，让自己平静下来」

沙优一副「热牛奶就没关系」的样子颔首应允，因此我从冰箱里拿出牛奶，倒入耐热杯中。接著我把杯子放入微波炉里，再按下饮料专用的加热键。

虽然建议她喝点温暖的饮料是很好啦，可是一直到刚刚都空无一人的家中莫名地潮湿，在这种状态下喝温的东西感觉会飙出一身汗。我拿起丢在桌上的遥控器启动空调，设定成「除湿」模式。

我瞄向沙优，发现她有些不自在地缩在沙发角落。也许是我多心了，看起来她连肩膀都缩了起来。我心想：感觉她的个性真的成天都在劳心伤神呢。

听见微波炉发出声响，我把杯子拿了出来。杯身的一部分变得奇烫无比，令我不禁说出了一声：「好烫。」

「你……你没事吧？」

「不要紧、不要紧，因为这台微波炉是便宜货嘛。」

我一面回应，同时以手势告诉从沙发上站起身的沙优说「你坐著就好」，于是她再度有所顾虑地坐了下去。

隔了一会儿之后我戳了戳杯子，发现温度已经降低到握住也不打紧了。

我把装有牛奶的杯子，拿到沙发前面的那张桌上去。

「来，请用。」

「谢……谢谢你。」

当我脸上掺杂苦笑，望著沙优不停低头道谢时，这次轮到茶壶响了起来。这个时间点真是凑巧。

看完电影后，我无论如何都想喝杯咖啡。拿出自己中意的咖啡粉，在滤杯 上头安装了滤纸后，把粉倒进里头去。

接著我把滤杯放在咖啡储存壶上头，再倒一点热水进去。稍微闷蒸一下咖啡粉后，这次我才缓缓地注入许多热水。我很喜欢这时候飘散出来的香味。

「啊……」

坐在沙发上的沙优低声惊呼后，转头朝向我这里。

「好香喔。」

「对吧。」

「虽然我不爱它的滋味……不过这个气味我喜欢。」

「那真是太好了。」

我们俩的对话就此再次中断。然而，与其说是「尴尬的沉默」，感觉更像是「彼此不发一语罢了」。我偷偷觑向沙优的表情，发现她看似要比数分钟之前放松了一些。

壶里头累积了足够的咖啡，于是我将滤杯放在流理台上，再把壶中的咖啡倒了一些在自己的杯子里。雪白的蒸气缓缓窜起，同时咖啡的香气再次浓郁地挑动著我的嗅觉。

我吸了一口气，而后吐了出来。

我拿著杯子坐到沙优身旁。回想起来，这张沙发或许是第一次有两个人以上入座。原先觉得它一个人坐显得太大，可是两人一起坐又感觉有些狭窄。

之后的几分钟，我们俩默默地啜饮著咖啡和热牛奶。

接著，我总算开口说道：

「好像有人在追著你跑耶。」

语毕，沙优也面露苦笑。

「是耶。」

「我姑且问你一下。」

我调整著语调拋出问题，避免语出苛责。

「你应该不是犯了什么罪才在逃跑吧？」

面对我的疑问，沙优猛烈地左右摇头。

「我没有做什么犯法的事情！只是……」

沙优说到这里，便开始支支五口吾的。她的目光在地上游移不定，好似在慎选著遣词用字。即使我等沙优接著说下去，她也迟迟不肯开口。见到她显然伤透脑筋的模样，我不禁叹出气来。我并不是想欺负她呀。

「我不会过问详情啦，毕竟吉田前辈已经告诉我大致上的情形了。」

说著说著，我抚摸起沙优的头。这时她才像是平静下来似的轻轻吐了口气，并以几乎要消逝的嗓音说了句：「谢谢你……」

我有从吉田前辈那边听说粗略的来龙去脉。沙优是从挺远的地方离家出走而来，好几个月都没回家了。这样的她正住在吉田前辈家里。

而恐怕是家人或某个关系相近的人，开始追著她来了。她之所以不愿意提及，我想理由一定是因为吉田前辈也不晓得这件事。

「不过呀，不管怎么样——」

我摸著沙优的头，说道：

「既然有人追来，就表示宽限期所剩无几了。」

由大人的角度来看，可以很轻易地察觉。然而，沙优八成就真正的意义上来说并不清楚。

从立刻注意到追兵这点来看，恐怕沙优也很清楚，有人开始在追查自己的下落了。不然的话，毫无自觉的人根本不可能这么快就察觉到那个「尚未发现自己，可是正追寻而来的人」。

沙优是在知道某人追著自己跑的状况下，还那么悠哉地在购物。不仅如此，她似乎还瞒著吉田前辈这件事。

当事人实在太过缺乏紧张感了。

然而，沙优却低下了头，如此回应：

「我明白。」

「咦？」

沙优这句话令我不自觉地发出了声音来。大概是对我的反应心生疑惑，沙优抬起头看著我。

「你真的明白？」

「是的。」

「……不，可是，你说自己心知肚明，却那么悠悠哉哉地在买东西。」

我有注意到自己的话语当中明显蕴藏了类似于焦躁的情绪，但我却莫可奈何。实际上我就是感到焦躁。

「因为操持家务就是请吉田先生让我借住在家里的条件……无论是什么样的情形，我都不能跳过不做。」

「不，现在怎么想都不是那种时候呀。」

她的回答让我更加烦躁了。就算不做家事吉田前辈也不会死，而沙优也不会因此被赶出去吧。都到了这个关头，我不明白她还那么讲究原则的意义何在。

「那你和吉田前辈之间的关系，你打算怎么处理？」

「关……关系是指？」

我感觉自己讲话愈来愈快了。

「关系就是关系啦。你应该很清楚吧？你们俩已经在精神层面上依赖著彼此了呀。忽然遭到拆散，有办法好好过下去吗？」

我到底在说什么呢？把这些话告诉毫无自觉的沙优要干嘛？我脱口说著显然没有必要提及的事情。尽管内心知道却停不下来。我就是对没有自觉的她感到一肚子火。

「这个……」

面对吞吞吐吐的沙优，我拋出了更多话语逼问她。

「你是怎么看待吉田前辈的？单纯当成恩人？又或是恋爱对象？」

我一鼓作气地如此问道，同时我丢在桌上的手机发出了震动声响。我咂了个嘴拿起手机，发现是吉田前辈传了讯息过来。

『呃，现在是什么状况？是说，我根本不晓得你家在哪儿啦。』

我想也是啦，毕竟你对我一点兴趣也没有嘛。

我打开通讯软体，输入了自家住址后传给吉田前辈，接著再次把手机搁在桌上。

在这段期间之中，沙优都不发一语。

「总之，你是带有某个目的而离家出走，最后来到吉田前辈家对吧？你顺利达成那个目的了吗？在毫无斩获的情形下被带回家，对于你的人生，以及在这儿把时间花在你身上的人而言，是有意义的吗？」

谴责沙优的话语接二连三地冲口而出，甚至连我都感到惊讶。

这只是佯装成说教的自我满足罢了，我心里头很清楚。即使如此，我却无法住口。我无论如何都无法原谅眼前这个「毫无自觉的人」。

听闻我的质问，沙优就只是不断地飘移著视线。她看似当真觉得很困扰，同时也像是在认真寻找著答案。

用不著回答无妨，因为我是明知故问。当沙优还留在吉田前辈家的这个当下，她心中就根本没有答案，也尚未做好心理准备——这点事情我很清楚。

一想到这里，突然觉得愚蠢了起来。

我真的是个坏心眼的大人。

「抱歉……你不用回答也没关系。」

听我一说，沙优便露出无法衡量话中意图的绝妙神情看著我。我脸上浮现出苦笑，接著摇头说道：

「我讲的话有点太刁钻了。」

我这句话令沙优略显惊讶地张开了嘴巴。她先是讲了一句：「不，没那回事。」之后像是若有所思似的沉默了下来。

沙优一定以为，我当真是出于亲切的心态在对她提问吧。

她真的是个老实的好孩子，同时也很可怜。

吉田前辈是被她这股令人怜悯的感觉给攻陷了吗？想到这里，我更加厌恶自己的恶劣个性了。

桌上的手机晃了一下，八成是吉田前辈回了「我现在过去」这样的内容吧。视若无睹的我，喝了一口咖啡。咖啡的苦味以及淡淡的香甜芬芳，稳定著我的情绪。

「……你最好趁冷掉前赶快喝一喝。」

我指著放在沙优面前的那杯热牛奶说，于是她默默点头，拿起了杯子。就我个人来说，没有比凉掉的热牛奶更难喝的饮料了。

我们两人又有好一阵子都在喝著饮料，一句话也没讲。

我以稍稍冷静下来的脑袋思索著。

就像我爱上吉田前辈，开始满脑子想著他的事情一样，一度萌生的情感不可能会毫无来由地消失掉。既已诞生的事物，直到死去或被扼杀为止，都会持续存在那里。

感觉沙优和吉田前辈是以一种「特别的情谊」所联系著，这是我和前辈之间所没有的。那是友情、怜惜之情，抑或是恋爱情感，我无从判别。

然而，他们孕育著此种「特别的情谊」，双方却都对此毫无自觉。不仅如此，那段关系明明都快要莫名其妙地结束了，他们却未试著拚命抵抗或逃避，这点让我气得无以复加。

几分钟前我还搞不清楚理由，只是一个劲儿地感到愤慨，现在已经不一样了。厘清了自个儿的思绪后，我逐渐找回了冷静。

「事后才察觉到就太迟了喔。」

我打破了数分钟的沉默，开口如是说，隔壁的沙优便把目光对著我。

「我想，对一个女高中生讲这种话，你多半也无法领会就是了。」

实际上，就算我还在读高中时听到这些话，铁定也无法确切地理解话中之意吧。尽管心中这么想，无论如何都想讲出口的我，依然把它化成了言语。

「有些人只有现在才见得到，而有些事当下才做得到喔。」

语毕，沙优一副猛然回神似的稍稍张著嘴，于是我继续说了下去。

「纵使往后还能见到那个人，届时或许已经办不到你目前想做的事了。」

人们之所以无法想像未来，是因为我们的时间单位随时都处于「现在」。「现在」是绵延不断的，蓦然回首便会发现时间已流逝了。我们不会晓得现今的心情会持续到什么时候；现在碰得到的人，不知道哪天就见不到面了。即使事后懊悔著「当时没有那么做」，也无可挽回了。

我眯细眼睛，狠瞪著沙优。

「沙优，你向自己无能为力的现实做出反抗了不是吗？你卯足全力，从死心断念地裹足不前的状况中逃出来了不是吗？」

逃到了这种地方来。

就正常来想，一个女高中生离开父母亲身边活了半年以上，其精神力非同小可。这表示，她是在不惜如此心力交瘁的情形下，从那个无论如何都想逃避的现实中跑出来。

许多人尽管觉得生活不如人意，却未能努力解决，也没有逃离的体力，就只是逆来顺受地逐渐沉沦下去。即使是在同龄者之中，我也认识很多这样的人。最起码就我的价值观来看，沙优远远海放了那些人。

我不认为这样一场视死如归的逃亡戏码，可以随随便便地落幕。

「你当下想做的事情，就只有你自己才晓得。」

听完，沙优的眼瞳摇曳了一下。

「除了你之外，没有人会告诉你自己的心声。」

「……是的。」

沙优轻声回应，并点了点头。

「既然没有时间的话……那么你必须认真思考当下想做的事为何。」

当我如此断定后，沙优先是略微湿了眼眸，才低下头再次颔首。

「好的……！」

见到沙优带著鼻音应允，我又再度摸了摸她的头。

低了一会儿头的沙优，忽然抬起头来看向我。

「真的跟吉田先生所说的一样呢。」

「呃？」

吉田前辈的名字突然被搬出来，让我不禁发出怪叫声。

沙优挂著略显羞赧的表情，模仿吉田前辈的语气说：

「『那家伙很懂怎么过生活。她的观点、思绪、行动都远远比我要实际许多，很厉害啊』——他先前曾经这么透露过。」

「啊……这样……」

沙优令人始料未及的话语，使我感到脸颊温度升高了。我都不晓得，原来吉田前辈是这么看我的。

忽地感觉到视线，我望向沙优后心跳漏了一拍。

她看著我，脸上浮现出的表情令人联想到「会心一笑」这种情感。而她轻轻皱起的眉头，似乎散发著哀愁。

望见她的模样，我感觉好像某种东西连接了起来。

据说沙优也曾见过后藤小姐。若是如此，她应该有察觉到后藤小姐对吉田前辈抱持著相当大的好感。而我和沙优在不知道彼此聊著相同人物的状况下，在公园里互相吐露心声。换句话说，她明白我对吉田前辈的心意。

这么一来，沙优就并非对自己的心情一无所知了，不是吗？

尽管她其实有发现到自己对吉田前辈的感觉……仍然——

「沙优。」

「什么事？」

听到我呼唤，沙优自然而然地偏过了头去。方才那个难以言喻的神情，已经不晓得消失到哪儿去了。

「难不成……」

门铃在我开口说话的同时响起。

我忽地看向手机，发现画面亮了起来。

『我到了喔。』

是吉田前辈传了讯息过来。

「……未免太快了吧。」

他该不会是跑过来的吧—心中这么想的我走向玄关打开大门。

「……嗨。」

「你来得真快呢。」

果然不出我所料，上气不接下气的吉田前辈站在门前。接著他焦急地说道：

「沙优呢？」

「……喔，她在啦。我们俩在车站前面巧遇，想说站著聊也不妥，就请她到我家来玩了。对吧！我说得没错吧，沙优！」

我转过头去大声喊道，于是沙优也从玄关看得见的位置探出了头来，并颔首帮腔说了句：「对……对呀！」沙优和吉田前辈不一样，用不著特别打暗号也会自然配合我，所以很轻松愉快。我寻思：她明明骨子里就很正直，可是却很习惯做这种事耶。

我把目光转回吉田前辈身上，而后心想「唉唉，要是再晚一点回头就好了」。

前辈这张表情我曾经在电影里头看过，那简直就像是「与挚爱久别重逢的主角」一样。沙优在吉田前辈心目中愈来愈重要一事，我自认从他的行为举止中便已经清楚明白了。只不过，像这样大剌剌地摊在自己眼前，还是让我觉得很难受。

「……你要进来坐坐吗？」

纵然我早已明白答案，还是提问了。

「不，我只是来接她的。」

「也是呢。」

我做了个平淡的回应，接著转身望著沙优那边。

「热牛奶喝完了吗？」

「啊，我喝完了。多谢招待。」

「别客气……那么，既然吉田前辈都来了，你差不多该回家啦。」

「好的，那个……」

沙优站了起来，对我低头致意。

「今天真的很谢谢你的照顾。」

沙优这番话令我心屮隐隐作痛。

她干嘛要向我道谢呢？我只是擅自把人带过来，然后不负责任地讲了一些话罢了。我的心情益发变得愁云惨雾。

「不会……你要加油喔。」

我拚命挤出来的话语，就只有这样。

沙优提著超市的袋子，试图以单手穿鞋。吉田前辈瞄了一眼之后，便一声不吭地从沙优手中拿走了塑胶袋。

「谢……谢谢你。」

「快把鞋子穿上吧。」

我自然而然地从他们之间的对话中别开目光。自然到让我五味杂陈的地步。

沙优穿好鞋子后站了起来。

「打扰了。」

「不会，再见喽。」

尽管日后会不会再相见也很难讲，不过我还是这么说了。沙优也带著笑容颔首，回了一句：「再见。」

「那就明天见啦。」

吉田前辈举起一只手看著我。

「啊，虽然我都把住址告诉你了，但你可不能拿来跟踪我喔。」

「才不会咧，笨蛋。」

「嘿嘿，那么晚安啦。」

我像是要逃避他的视线般打趣地说著，而后关上了玄关大门。

他们伽步行离去的声响，隔著门扉传来。

过了几秒钟，当我再也听不见脚步声的时候，我的双脚骤然使不上力，就这么直接瘫坐在玄关。

「……太狡猾了。」

甫一回神，我已经如此低喃著了。

「……到底为什么呀？这也太诈了吧。」

才想说眼眶一热，转眼间泪水便沿著脸颊流下来了。视野整个扭曲了起来。

我喜欢上吉田前辈时，他早已迷上后藤小姐了。这点我束手无策。因为在我进公司之前，他们俩就已经认识，一同相处了好一段时间。我没有办法回到那一刻介入其中。那是日积月累的差异，我只能努力由其他地方找到缺口突破——我好不容易才让自己如此接受了。

这次则是沙优出现了。经历过一场单单仅是「巧合」的相遇后，他们忽然开始过著与同居无异的生活，而如今吉田前辈的注意力几乎都放在沙优身上。他对后藤小姐的情意变得模糊不清，同时还担心起沙优的未来。而我从他的神色之中理解到，他对沙优的情感已经来到和恋爱仅有毫厘之差的地步了。

另外还有一个叫神田小姐的高中友人也现身了。吉田前辈对她投以的视线，和我截然不同。那是看著心仪女子的眼神。

究竟是为什么呢？

「大家都好诈……奸诈死了。」

奸诈狡猾。

我的心中满溢著这个词。

「我也很喜欢前辈呀。我的心意明明就不会输给任何人……」

好想把这份在心底躁动不已的热情，以谁都看得见的方式展现出来。

吉田前辈的心意在与我无关之处摇摆著，而那和我的心情丝毫搭不上关系。我一直都在注视著他，可是动摇著他内心的中枢，却没有我的存在。

这样不是很奇怪吗？

「假如问题不是出在认识的先后……那为什么我不在其中呢？」

我把话讲出口之后，喉咙便烫得好像要烧起来一般，眼泪也流得很惊人。我抽抽噎噎的，十分难受。

我觉得「事实比小说还要离奇」这句话说得真好。

人与人之间的联系，不像恋爱小说一样有著安排妥当的「伏笔」或「契机」。当中根本没有明确的理由，就只是自然地互相吸引并衔接起来罢了。

这份事实，对于一个被排除在外的人来说，实在太过残酷了。

我就这么坐在玄关嚎啕大哭。

心想：自己这辈子头一次哭得这么惨。

第三卷 第15话 电线杆

当我们从离家最近的车站返回家里的途中，至今一直呆愣愣地不怎么说话的沙优，突然主动开口了。

「吉田先生，你现在有没有什么无论如何都想做的事呢？」

面对这个突如其来的提问，我歪头感到不解。

「这是怎样？」

「你别问那么多了，快想想嘛。」

无论如何都想做的事——这个问题实在太过笼统了。我再三强调过，自己真的是个毫无嗜好的人，也没有特别想买什么东西的欲望。目前的工作本身很有趣，因此我也不太有继续出人头地的打算。

即使动脑思索，也想不到什么了不起的渴望。

「我没有什么特别想做的耶。」

听闻我的答覆，沙优先是轻笑出声，才说了一句：「这样呀。」

「啊……」

忽然想到的我开口说道：

「硬要讲的话，就是我想睡个一星期左右吧。」

语毕，沙优放声笑了出来。看来我似乎戳到她的笑点了。

「这是怎样呀，好没意义。」

「真是抱歉喔。」

沙优频频笑了一阵子之后，骤然指著我的前方。

「那个。」

「嗯。」

沙优拔腿跑到前面不远处的电线杆前，再回过头望著我。我想说不知道是什么意思而仔细端详著电线杆，接著才恍然大悟。

「我和吉田先生是在这儿相遇的呢。」

「……嗯，是啊。」

没错，这里便是我初次遇见沙优，并且将她捡回家的地方。我眯细双眼，回忆起当时的情形。虽说如此，但我那时不但喝醉了，而且事情都过了好几个月，因此记忆相当模糊。重新在我脑海里复苏的，只有沙优那张傻气笑容，以及呈不遮掩的黑色内裤。

「从那之后已经过了很久呢。」

我喃喃说道，于是沙优也面露有些腼腆的笑容，不停点著头。

当我们不发一语地伫立在电线杆前几秒钟之后，沙优轻声说道：

「我呀，每次都会对其他人报上不同的名字喔。」

听不懂沙优话中之意，我偏过头去，她便维持著柔和微笑继续讲了下去。

「每当我跟不同的人借住，都会使用不同的假名。」

喔，原来是这个意思——就在我如是想的同时，回想起从前和「矢口恭弥」之间的交谈。这么说来，他是用「美雪」这个名字称呼沙优。这表示，沙优是对那小子报出这个名字吗？

「可是，当你问到我的名字时，我却脱口说出本名了……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这是为什么呢？」

沙优眯起眼睛，回忆当时的状况说道。我则是愣愣地望著她的侧脸。

「刚开始我消极地想说，本名都讲出去了，可能没办法继续逃跑了。」

说到这里，沙优抬起了目光看著我。在头顶上的电线杆灯光照耀下，沙优显得莫名梦幻。

「多亏你，我似乎用不著再逃了。」

由沙优口中说出的这番话，明明语气并不强，听起来却格外坚毅。我不清楚那是何种情绪，不过那道爽朗的语调，感觉蕴藏了某种明确的决心。

她确切无疑地试图要向前走下去。感受到了这点的我在开心之余，胸口同时也一阵刺痛。

刚刚那句话，该不会带著「我做好觉悟了，所以打算离开」这样的意涵吧？就在我如此思索的时候，沙优忽地侧眼望向我。

「吉田先生，假如我不是JK的话，你也会把蹲坐在这里的我捡回去吗？」

「咦？」

面对她唐突的提问，我的嘴巴张得老大。

并非女高中生的沙优——我试著去想像，结果无法顺利勾勒出那副模样。在我动脑思考的期间，她依然继续说著。

「你八成也会收留我对吧。倘若我是粉领族，你是不是就会直接跟我上床了呢？」

沙优说著说著，一副感到逗趣似的笑了。

「我想应该不会吧。」

沙优在我插嘴回应前，先这么讲了。

哪怕是多么自暴自弃，我也不会和自己不喜欢的女人做爱吧。毕竟我可是连神田学姊的邀约都拒绝了，这点再怎么说我都很有信心。

「道理和它一样。」

沙优语调轻快地说：

「纵使你不是留著胡子的上班族，我也多半会……」

话说到这儿，她便停顿了下来。她像是猛然回神般张著嘴巴，整个人僵住了。

「嗯，怎么啦？」

就在我歪头不解时，沙优有些慌张地左右挥动著手，接著羞涩地笑道：

「没……没什么。」

而后，她揪著我的衣服说：

「回去吧。」

「说得也是。」

我们俩在这个出乎意料的地方耽搁到了。不过，这根电线杆距离我家没多远。

我走著走著，同时再度回头看向电线杆。

对喔，这儿便是我和沙优开始有所交集的地方耶——我先是深切地这么想，才露出苦笑。明明是个这么令人难忘的地点，我天天通过的时候却都没有放在心上。

我侧目偷看身旁的沙优，发现她果然一脸呆愣，却又面露淡淡的微笑走著。她的模样让我觉得有点突兀。

「我说，你今天是不是怪怪的啊？」

到家之后，沙优就把超市买的食品放进冰箱里。我在她放到一半的时候开口攀谈，于是她便以呆若木鸡的表情看著我，接著若无其事地摇头回应。

「没有那回事呀。我很正常、正常。」

「是这样吗？」

感觉她某些地方异于往常。可是，我也没办法明确地以言语说出口，因此决定不再莽莽撞撞地固执己见了。

「不说那个。」

沙优的眼睛顽皮地眯细了起来。

「你和神田学姊的晚餐吃得开心吗？」

「你……你怎么会知道是她……」

我的回应让沙优噘起了嘴唇来。

「果然是神田学姊呀……我就知道。」

「呃……原来你在套我的话吗？」

「用不著问也晓得，一定吃得很开心吧。毕竟你超喜欢人家的嘛。」

「才不是那样咧。」

我板著脸回答明显在捉弄我的沙优后，她便咯咯笑著关起了冰箱。

「我现在才要吃饭呢。」

「咦？啊，对喔……你外出采买食材，就这样到三岛家去了啊。」

那家伙，好歹给沙优吃顿饭也无妨吧？

沙优彷佛事先猜到了我的想法似的说：

「柚叶小姐有给我喝一杯热牛奶，所以我没有饥肠辘辘就是了。不过，感觉我再不好好吃点东西的话会突然饿得发慌，我可以来煮吗？」

「你觉得我会说『不行』吗？吃饱一点啦。」

沙优听了我的回答后嫣然一笑，之后到盥洗室去洗手了。

在我出门前，沙优显得前所未有地倦怠，如今行为举止却俐落得很不自然。我不认为在这么短的期间内她的身体状况会变好，而且她的脚铁定也还在痛。然而，目前的她却丝毫没有展现出那种模样。这么一来，会是心境上有什么样的变化吗？

一思及此，我就觉得有些难以释怀。

假如那是正面的改变倒也无妨，可是她的心情在我浑然不觉时大幅转变，让我的情绪有点闷。内心如是想的自己，让我感到最不可思议。不明白自己涌现出那份情感的理由为何。

忽然从盥洗室里走出来的沙优，向我问道：

「我煮味噌汤的话你要喝吗？你是不是吃饱了？」

「嗯，呃……我也来喝好了。我刚吃了一顿油腻的东西，喝点汤也许还不错。」

「嗯，我知道了。」

沙优爽快地点了个头，开始拿锅子装水。

我茫茫然眺望著手脚敏捷地准备煮汤的沙优，心中果然无法抹去这股突兀感。

搞不清楚这份感觉究竟为何的我手边闲来无事，于是拿著香菸到阳台去了。

第三卷 第16话 造访

感觉门铃好像在响。

模模糊糊地在我脑中响起的电子音效，使大脑透露出不悦的感觉。虽然音量不怎么大，却让我觉得格外刺耳。

门铃声再度响了起来。这次不是「感觉」，我确切无疑地知道它在响。音量听起来比刚刚更大声，实在很吵。

当门铃三度响起时，我的眼睛整个睁开来了。

「啊……？」

我在朦胧不清的视野中寻找闹钟。眯起双眼看向它，发现时钟正好指著七点。

「……啧，是谁啊？」

这么早，显然不是陌生人会来按门铃的时间。没常识也该有个限度。

一旁的沙优，也发出呻吟声坐起了身子。

「是快递吗……」

沙优口齿不清地这么说著，使我忍不住笑出来。

「他们才不会在这种时间送件啦……而且我根本什么也没买啊。」

我低声回应后抓了抓头。

如果是推销员之类的话，不理他就会自行离去了吧——如此心想的我坐在床上发呆，结果门铃又响了。

这实在是让人恼火。

「我去看一下。」

我大步走向玄关，想说要跟对方抱怨个两句。

「谁啊……你以为现在几点——」

发著牢骚打开门后，顿时哑然无言。

一名身穿西装的年轻男性出现在我面前，其身后站著一个体格壮硕的墨镜男子，明显做著保镶那类的打扮。

「……咦，你们要干嘛？」

面对装扮显然非比寻常的两名男子，我也心生警戒。

「大清早打扰您了。我想说若非这段时间，就没办法跟您好好聊聊。」

青年以格外谦恭有礼的口吻说著，而后从怀里取出名片递给我。

「敝人是荻原食品的董事长——荻原一飒。」

「喔……」

接过名片的我，内心更加困惑了。说到荻原食品，应该就是那间相当知名的冷冻食品制造商没错。这种公司的社长，怎么会跑到我家来？

当我愣愣地凝视著名片时，忽然联想到一件事。

「荻原……」

就在我定睛望向这两个字的瞬间，大脑就醒了过来。我猛然抬起头，和脸上挂著骇人笑容的年轻社长对上了眼。

「我是荻原沙优的哥哥。」

社长如此清楚明白地说完，表情便倏地一变。他狠狠瞪著我说：

「我是来接沙优的。」

听他这么一讲，我回过头去便发现沙优露出一脸茫然的表情呆立在后面。光是这样，我就知道这个人确实是沙优的哥哥了。

我心想：这一刻终于来临了吗？

眼前的年轻社长，便是肉眼明确可见的「逃亡生活时限」。

不知为何，我脑中浮现出沙优的「傻气」笑容，随后又消逝了。

第三卷 后记

初次见面，我是しめさば。

我是个勉勉强强在网路上写作的人。甫一留神，才知道自己有幸出版第三集，令我战战兢兢地写著这东西。

今年(二○一八年)的夏天热得惊人，当我在写稿的时候也是汗如雨下。之所以会如此，是因为我的房间没有空调，再加上还有电脑排放出来的热气。即使我有开窗、开电扇，进行了最大限度的应对措施，像今年这种气温本身就极高的情形，房里还是会无可避免地变成三温暖状态。我把房间没有空调一事当成笑话告诉责编后，他便以颇为认真的语调回了我一句：「您是在说笑对吧。」这让我感到挺逗趣，并觉得也差不多该真的来评估一下购买的可能性了。

就在我心想「今年热成这样，明年又会变得如何呢」的同时，却也有种「就算明年跟今年一样热，我也不会多么吃惊吧」的想法。「看了数十年前的报纸才知道，二十八度的日子就会被记载为『酷暑日』了」——这件事在网路上蔚为话题(据说现在要超过三十五度才会如此称呼)，而纵使发生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那份经验便会被归纳在众人心目中名为「理所当然」的资料夹里。天经地义的状况会不断更新，而时代也随之改变下去……这点令我觉得非常有趣又不可思议，同时也有点寂寞。

希望明年的气温能够再凉爽一点就好了。

好了，接下来要致上我的谢词。

首先要感谢W编辑，在这集当中也支援著我这般缓如牛步的撰稿工作。真的很谢谢您平时的关照。不过，我觉得这次向您谢罪的次数，比平常还要来得少，算是有点进步了。

接著，衷心感谢本集也以美妙的插画勾勒出登场人物的老师。尽管每集都如此，透过编辑大人收到插画时，我还是会感到很兴奋。

还有比我更认真阅读内文的校对人员，以及和出版事务相关的所有人，我由衷感谢各位。

最后是购买了第三集的各位读者朋友。都是托了大家的福，我才能持续出版后续集数。真的十分感谢。如果不嫌弃的话，还请各位见证吉田等人的故事到最后，那将会是我的荣幸。

但愿我所写的故事能够再次和各位邂逅，同时容我结束这篇后记。

しめさば

第三卷 插图

第三卷 电子版特典 束腰上衣

「高中那时候真好啊……」

不假思索的说出了那么一句，一个人忍不住笑了。

意识到自己已经在衣柜的穿衣镜前来回忙活了将近三十分钟。

在高中时代，我曾盲目相信同学说的「苍很适合黑色衣服呢」这句话，一个劲儿的挑着黑衣服穿。

后来到了大学之后，明明没什么兴趣还是买了时尚杂志，无意之中就买下并穿上了和我发型相似的模特穿着的衣服。

因此，迄今为止的人生从未烦恼过衣着时尚的问题。于是这回总算是来了报应。

「为难的时候穿制服就行吧、那样最好了」

干脆就穿着制服出门吧、尽管心里已经抱着这种自暴自弃的想法，然而仔细一想，制服被我落在了老家，而且既不是女演员又不是模特的27岁的我穿上高中生制服果然还是不太合适。

我叹着气坐回了床上。

如此烦恼出门衣着当然是有其中的缘由的。

若是只身一人外出的话，只要随便穿件黑色衣服就行了，然而就是因为打算和人相见所以才如此烦恼。更何况要去见的那个人是我的初恋。

因为是休息日所以睡到了中午才醒，正准备去便利店买些饭吃时，才意识到自己把钱包落在了公司里。

在上班之前一直厚着脸皮住在父母家里的人、就算开始了独立生活也不可能突然开始自己做饭。除了兴致来了以外完全不会料理、所以自家冰箱里有些什么东西我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也就是说，我在休息日来到第二天时才意识到目前是没饭没钱的情况。

我对于自己那懒散的生活态度而惊呆了的同时，想到了一个坏点子。

——以此为借口，把公司里唯一交换了联系方式的吉田喊出来，顺便一起吃顿饭。

以我来说这是个绝赞的好点子，但是要和吉田相见的话就不能穿着随便的出门。

估计在吉田的心中，我被定格在了「高中时憧憬的前辈」这一印象。而在我的心中，他的存在并没有无关痛痒到在知道的前提下还穿着随便的出门，令他脑海中的印象崩坏的程度。

总之，就是想对初恋的后辈装装样子。

但是至今为止我一次都没有主动的去接触过潮流，抱着「嘛、不过是如此而已」这种想法，在大街上走着点到为止的接受着潮流的我，对于『能让异性满意的衣服』完全没有头绪。

更何况对方是“那个”吉田。

高中约会时无论我穿制服或是私服都只会说「可爱」、看着让我心里有些复杂的屁股上丁点大的痣也会说「可爱」的男人。

不过，那时候因为在交往所以无论什么都觉得很可爱吧。

也就是说，我并不知道会让他喊出『好球』的点。

「吉田这**……」

就算是为了甩锅发了句牢骚，但也并不能因此让我决定要穿的衣服。

话说，突然想起我都还没和吉田联系过。

不过，就算不联系，只要有空他应该一定会来。——莫名有这种自信。

但是话虽如此，如果已经有安排的话就有很大可能会拒绝，所以还是应该在选择衣服之前就联系一下。虽然并不觉得吉田在休息日会有安排……

我拿起了手机，啪嗒啪嗒的给吉田发去了消息。

不一会儿吉田就发来了回信，不过看起来似乎没什么兴致。但是如果有要紧事就应该会在第一句回复说「因为有重要的事……」。明明没有事却还那么扭扭捏捏吗。太嚣张了吧。

好几次短信来回后，果然吉田还是一副不乐于跑到公司的样子、因此我也不得不丢出『没有吃的东西了』这记必杀技。不对、事实上确实没有吃的东西了所以也并不算撒谎吧。

这样一来果然吉田还是屈服了，发来消息说他会来的。

尽管是抓着对方性格弱点才得到的结果，但是胜利就是胜利。

那么。

又回到了最初的问题。

该穿什么呢。

现在也没法回到过去来打探吉田的喜好、如今发信息问「我穿什么衣服出门好？」也太过于羞耻了。而且就算问了，他也只会回复我「穿你自己喜欢的衣服不就行了吗」吧。

……已经、不再是能说出「前辈穿什么都很可爱哦」的关系了。

想到这里，心中一阵刺疼。

如今他已经怀抱着对别人的恋情。

我知道这是我自己放开的、如此相应的、我也知道放跑的是一条相当大的鱼。也因为如此，我为了压抑缠绕着内心的刺疼，以过分强烈的气势从床上站起身。

然后，我又躺倒在了床上，拿起了上周习惯买进的尚未开封的时尚杂志。

看了眼封面，上面用大大的文字写着「秋天当然要穿束腰上衣！」。

「啊」

我自然的漏出了声。

「我有唉、束腰上衣」

我哗啦哗啦翻着杂志的同时，走向了衣柜。

就在不久之前，为了买几件秋装去了服装店，因为自己挑选太麻烦了于是逮了个店员、把「你觉得我穿什么合适？」这种复杂的问题抛给了她。

她的回答、就是这个。

我拿起了有点接近黑色的灰色束腰上衣，站在了镜子之前。

我想起了店员用响亮的声音说着「看起来很稳重、而且比起冬装更加轻便给人一种清爽的感觉很棒呢。我觉得也能突显出客人的美丽黑发哦！」。

确实，看上去很清爽，也很稳重。

又看了眼杂志，束腰上衣搭配着七分长的紧身裤。

紧身裤也、有的！有的！

一个人点着头，从衣柜里拿出了白色紧身裤。

连忙脱掉居家服，换上了束腰上衣和紧身裤，比我想象的还要合适呢。

「这样挺不错呢」

买杂志的时候内心还想着「明明不会看还买」、买衣服的时候内心也想着「反正穿不了几回吧」、却在这种时候派上用了。

习惯偶尔也能帮上忙呢、一个人想着这些嗤笑着。

站在厕所的镜子前确认了没有翘起的头发，化了一些不会让人觉得很夸张的妆。

打开了玄关的鞋柜，开始寻找和今天的穿着最搭配的鞋子。

然后在鞋柜的角落里，找到了一双放在小盒子里的鞋。

「啊……」

不打开也能明白。

自嘲似的笑了起来。

「在这种时候给我看到了啊……」

伸出手、拿起了箱子。

在高中的时候死皮赖脸求着父母买给我的、对于那时的我来说有些成熟的鞋子。

后跟有些高的、脚踝处有环状系带的黑色凉鞋。

说着下次约会要穿……买给我的。

结果因为我的原因，没有了下一次约会。

「今天算是约会吗？」

我盯着凉鞋，轻声嘟囔着。

「……就当做是约会吧」

说着，我撕开了鞋盒的包装纸，把鞋子放在了玄关。

脚的尺寸好像和高中时期完全没有变化一般，穿进去后无比合适。

「呼呼」

自然的笑出了声。

「一直没能穿上你抱歉了呐」

我注视着凉鞋对它说。当然没有任何回复，但我依旧乐天的想着、它是不是也很开心呢。

「精心准备的穿着配上崭新的鞋子。再加上我也是个美女……」

我试着说出了口。

「要是这样都不动心的话，吉田的品味也太糟糕了」

如此碎碎念着，一个人笑了。

我打开了玄关的门。

至少得让他夸一句我的打扮——抱着这样的心情，我走出了家门。

但我哪知道、哪里是夸不夸的问题，他对我的穿着甚至一句话都没有提及。

特典 完

第三卷 animate特典 三岛篇

网译版 转自 百度贴吧

翻译：夕暮

“我还以为会是什么样子呢……”

我们两个刚一碰头，她迎面就是这么一句话。

“什么以为样子啊？”

一看我皱起了眉头，三岛脸上浮现出更加不愉快的表情，往我的上半身一指。

“我说你穿的衣服啦！”

“诶?这衣服很奇怪吗？”

“奇怪……倒是不奇怪……”

“那你说个什么啊。”

我这么一回复，三岛顿时心焦地用脚把地板踩得咚咚响，声音比刚才更大了。

“你就是觉得这样子穿很合适对吧！从衣柜里唰的一下拿出一件来，然后来一句‘嘛，这件差不多了吧’然后穿出来了对吧！”

“你有超能力吗……为什么这都知道。”

“差劲透了！”

三岛依然怒气冲冲地把脸颊胀得鼓鼓的。

的确如她所言，我确实把这件上衣从衣柜里拿出来然后来了一句“嘛这件差不多了吧”然后就穿着出门到这了，但也不是什么邋里邋遢，皱纹遍地的衣服。

作为到家附近的电影院看场电影的打扮，这身衣服我觉得也不至于太奇怪吧。

“T恤配牛仔裤……休息日都要和女性见面了竟然用T恤陪牛仔裤……哈！”

“你要真这么讨厌，时间也还算充裕，要我回去换一身再来吗？”

“无所谓了，反-正对吉田前辈来说今天不过是到家附近的电影院看场电影而已对吧！”

“你真的有超能力啊……”

“哈……走吧走吧，今天是休息日，要是不早点进去待会人多了就麻烦了。”

三岛带着明显不满的表情，哒哒哒地大步朝前走去。

看来，我今天的衣服没能入她的审美法眼，被她发火了。

而嫌弃我打扮的三岛，今天则穿着质地稍厚的蓝色方纹衬衫，下身则是及膝的牛仔短裤，该怎么说呢，和平时的印象相差甚远。

虽然我也很多次看到过她私服的打扮，但平时对她都是那种穿着长裤的印象，于是心里不禁觉得“啊原来她也会这么打扮啊”。

“但是。”

三岛突然又开口道，我不禁往她的侧脸看去，而她也往我这边瞟了几眼，翘起嘴巴说：

“胡子有好好剃了再过来啊。”

“嗯？啊啊……”

下意识地我用右手摸了摸下巴。出门的时候刚剃的胡子，所以下巴那里现在滑溜溜的。

“嘛，毕竟是要和女孩子见面的，不剃胡子也太邋遢了吧。”

一听我这么回答，三岛突然有些举动怪异地往我这边瞥了几眼，然后又正式的往我这边瞪了一眼。

“要是有这种自觉的话，衣服方面也给我加把劲一点啊。”

“诶……”

虽然我感觉剃胡子和穿衣服这两件事根本不在一个次元，但在三岛这里似乎并不是这么一回事。

下次要再和三岛在这种场合碰面的话，挑衣服再用心一点吧，我这么想着。

等我们到了电影院，该说不愧是休息日吗，电影院里挤满了人。

“就算是休息日为什么人都挤到电影院里了啊……”

“前辈也是那里面的一员吧。”

“啊对哦，我也是过来看电影的啊。”

“你能不能进状态一点啊喂？”

三岛毫不掩饰地摆出无语的表情无奈地耸了耸肩。

“前辈要喝什么吗？”

“啊啊……我去买点茶吧。你有什么想喝的吗？我也一块买来好了。”

“那……”

三岛想要说点什么，又好像突然反应过来的样子欲言又止，随后摇了摇头。

“算了，感觉喉咙不是很渴，我就不买了。”

“这样啊？那我就只买我的份喽？买个小杯的好了。”

与影院大厅的人满为患相比，买饮料的队伍倒是比想象中的要短，没排多久我就买到了。我手里拿着大半杯都是冰块的乌龙茶，心理稍微有点后悔没叫服务员去掉冰块。也别放这么多啊，再说饮料本身就已经够凉了何必冰上加冰啊。不过从经营手段来讲店家放这么多冰块也是无商不奸的合理手段了。

就在我刚买完饮料的铛儿，大厅里响起了电影开场的广播，而广播的正是我们要看的电影场次。

“真是赶巧呢。”

“饮料能顺利买到真是太好了。”

我们两人不约而同点了点头，然后朝对应的影厅走去。

我拿着从三岛那里预先取好的电影票走向指定的座位，差不多是影厅里正中央的好位置。

“在这位置看真舒服啊。”

“看电影挑好位置可是很重要的。”

“不愧是电影大佬。”

听到我这么随口一夸，三岛腼腆地“嘿嘿”一笑

因为才刚开场就来了，影厅里的光线还很明亮，周围的事物也能看得很清楚。

看着其他入场的观众人群，我感觉有点闲着没事干，便喝了几口手上的饮料，果然，放了这么多冰的乌龙茶喝起来味道还是有些淡了。

“啊，啊-”

坐在一旁的三岛突然放高了声调，我不禁朝她看去，只见她正盯着我喝完放在手把架上的乌龙茶看。

“怎么了？”

“不是，那个…”

三岛举止怪异地挠了挠后脑，往这边瞥了瞥，然后说道，

“果然我觉得还是有点渴……”

“真的假的，电影还没放，现在去买还赶得上的吧。”

听我这么一说，三岛又赶紧摇了摇头。

“不是不是，虽然有点渴但还没有渴得那么浮夸。”

“渴得浮夸是什么玩意儿啊……”

“就，就是稍微有点小渴”

然后三岛便偷偷往我的乌龙茶看了过去。

“……那啥，想喝你就直说啊，兜那么大圈子干啥。”

“欸？可以吗？”

“可以啊，倒不如说一个人喝都有点喝不完了。”

“这，这样啊。”

听完我的话，三岛有如机器人一般机械地点了点头，然后拿起了我的饮料杯。

“那我就不客气了。”

“哦。”

看着三岛小巧的嘴巴凑向吸管时，我不自觉地别过了目光。

虽然心里想着这不就是所谓的间接接吻了吗，但三岛似乎并不是在意这种事情的人，对方都没有介意，我先在意了起来，想想都有点不好意思，于是我便也不去放在心上了（翻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子呢？）

影厅的荧幕上开始播放观看电影的注意事项，严禁谈天，禁止吸烟，莫踢前座，手机关机等基本注意事项都通过新潮的CG动画形式表现了出来。

当吸引注意力的影像结束后，我也将注意力拉回到了现实，接着突然意识到旁边的三岛突然没什么动静了，便往旁边看去，结果看到三岛就那么叼着吸管一动不动。

似乎从刚刚开始到现在她已经叼了1分多钟了吧？

“喂，再怎么说也喝过头了吧你？”

听到我这么一说，三岛的肩突然被吓到一般剧烈往上一跳，看到她这架势我自己也被吓了一跳。

“怎么了啊？”

“没，我没喝啊。”

“哈？”

“不是，喝，喝是喝了。”

“到底喝没喝啊。”

“虽然喝了，但是并不是从刚才开始一直都在喝！”

对三岛来说她倒是罕见地抓住了说话的重点。

“那个，不是，哎呀我看CG看得入神了。”

“哦，这样啊……”

的确，我刚刚也看着看着就入神了，三岛也是同样的道理吧。

“叼着根吸管就看入神了，你还真像个小孩子一样啊，挺可爱的。”

听我这么一说，三岛顿时脸红了起来，将杯子放回了手把架上。

“别，别把我当傻瓜开玩笑。”

“我可没有那个意思啊。”

自打进了影院以后感觉三岛一直慌个不停没冷静下来。

正当我在思考怎么一回事的时候，一直两腿端坐的三岛突然一条腿交叠在另一条腿上，翘起了二郎腿。

三岛原本苗条的细腿由于二郎腿的姿势，在上方单腿的负载下开始强调出了肉感，我意识到自己似乎看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不自觉地别过眼去。

虽然平时没有意识到，但三岛毕竟还是女孩子，总是盯着人家女孩子的腿看恐怕会让她觉得不自在了。

不知何时影厅开始用对于电影院来说相对较小的音量播放了一些电影的预告片，我的目光又朝荧幕看去，影厅的灯光还没有暗下来，预告片反而先播放了吗？

“咳咳，嗯哼。”

旁边的三岛突然咳嗽了两声。

我眼角的余光感觉到她换了一条腿来保持二郎腿的姿势，是坐着不舒服吗？

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继续往荧幕上看去，此时正在播放恋爱电影的预告片。

“嗯哼。”

听到她又咳嗽了一声，我再向她看去，发现她又换了一条腿交叠。

“……那啥，你是想上厕所吗？现在去的话还来得喀啊啊……”

我正面吃了她一记钢臂铁肘，说得话也中途切断。

“你吗的，为什么……”

“真搞不懂你脑袋里在想什么。”

“我还搞不懂你在想什么呢！”

正当我们两个一边小声地争吵一边相互怒目而视，可能是因为二郎腿的姿势导致失去了平衡，三岛重心不稳往我这边摔倒了过来。

“危险！”

我慌忙抓住三岛的双肩扶住了她。

慌乱之下三岛惊吓地抬起头来，在与我将近贴脸的距离里和我对上了目光。

“啊，那个……对，对不起。”

“哦，哦……”

三岛突然变得温文尔雅起来，老实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我也因为刚刚双手直接接触了她的双肩，那手感依然还留存在手上，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三岛的双肩十分的纤瘦，该怎么说呢，心理不禁觉得果然和自己不是一个生物啊，但转念想想这又是什么话啊……

“那个，”

“嗯？”

我往她的侧脸看去，只见三岛低着头，用手指摆弄着自己的头发，用稍微轻点就听不见的声音小声问道：“

今天我的打扮……怎么样？”

听到她这么问，我顿时恍然大悟。

从一开始对我的穿着挑三拣四，去影院时走在我前面，以及不断换脚翘腿，都是因为想从我这里得到对她今天穿着打扮的评价吗？

我不禁长叹一口气，就是因为不去注意这些东西，我才到今天为止都没什么人气吧。

这种时候还是老老实实回答比较好。

“那个，和平时感觉印象大不相同，稍微有点惊艳到我的感觉。”

听到我的回答，三岛把头埋得更低了，她的侧脸被她的头发完全覆盖，根本看不到她的脸。

正当我以为是不是又说了让她不高兴的话，就听到她嘟囔了一句：

“要是一开始就直接问就好了。”

“诶？”

三岛忽地抬起头来，然后朝我露出了孩童一般的微笑。

“果然对吉田前辈的话不直接把话说清楚就行不通啊，嘿嘿”

她现在的微笑是我迄今为止和她交往过程中最自然的微笑，让我一时有些心动。

“是，是啊……就算绕着圈子问我，我也反映不过来啊。”

“不是，别理直气壮地说这种话啊，哈哈。”

三岛似乎找回了平时状态的样子笑了笑，然后指了指荧幕。

“差不多灯要暗下来喽。”

她刚说完没多久，影厅的灯光立即暗了下来，电影的预告片也重新开始了。

看到三岛全神贯注地看着屏幕，我也把视线从她那儿移开，看向荧幕。

怎么感觉，电影还没开场我就已经累得不行了。

我不禁嘟哝了一句。

接着脑袋里开始浮现出三岛刚刚那自然的微笑，以及她苗条的双腿。

“嗯哼。”

我不禁自己也咳嗽了一声。

（完）

第四卷 第1话 正当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图源：海

录入：kid

「你要活得正当。」

这是父亲常讲的话。

从小到大，我听了这句话好几遍。

父亲是个脾气著实温和的人，而他的人生光看经历，也没有任何奇特之处。就读地方上的小学，就读地方上的国中，勤勉用功考上学力高的高中，在人们所称的大学名校金榜题名，学生生活结束以后，就成了公务员。

小时候的我看著父亲一边当公务员一边扶养母亲与我，并没有想得太困难，还觉得「正当」便是指像他这样的人吧。

然而，随著年龄增长，我变得搞不懂「正当」指的是什么了。

很多时候明明是对方的任性导致吵架冲突，被当成坏人的却是我；什么坏事都没做的同学也会在班上突然遭到霸凌；未成年的群体充斥著不合理。

每当有不明白的事情，我就会问父亲：「那是怎么回事？」父亲应该会有明确的答案吧，过去我在内心某处一直是这么期待的。

然而年幼的我问到那些时，父亲答话一向都辜负了我的期待。

「这不好说。」

父亲常这么告诉我。

「由你看来或许会觉得对方有错，但是那孩子恐怕也有那孩子的道理吧。」

父亲回话总是像这样，让年幼的我大感混乱。

受害方觉得事情毫无道理可言，而父亲每次都对此表示：「对方也有道理在吧。」的确，当中或许有其道理在，就算那样我仍时时在想：是否该为明显做错事的一方撑腰呢？

我不记得那是什么时候了，内心的不平爆发以后，我对父亲这么说过：

「你不是叫我要活得正当吗！难道一再重复『这不好说』就是正当的吗！」

父亲面对在晚餐中如此大声嚷嚷的我，叹了口气，并且这么回答：

「根本没有事情，是可以保证绝对正当的。」

我记得，自己对他的回答感到诧异。

父亲慢条斯理地继续告诉我：

「有件事比做出正当的选择更加重要。」

足足停顿了半饷以后，父亲接著讲出来的话，至今我从未忘怀。

「那就是……要有颗愿意保持正当的心。不停地思考什么是正当的……这很要紧。」

＊

我望著站在眼前自称是沙优哥哥的男子──荻原一飒，并且感觉到自己背后正冷汗直流。

从沙优的反应来看，即使暂且不谈这男的是否为亲哥哥，肯定也是跟沙优有关系的人。

对方说要来接她，想必也不是玩笑话。毕竟对方正确找出了沙优寄宿的这个家，还直接登门拜访。

我什么都说不出口，一飒就先搁下嘴巴开开阖阖的我，转而看向屋子里的沙优唤了一声。

「你应该晓得自己不能永远就这样耗下去吧。光凭冲动行事总要有个尽头，你是不是该回家了？」

沙优听完一飒的话，在沉默几秒钟以后，目光固然有所游移，却还是对他摇了头。

「……不要。」

语毕，沙优盯著一飒，再一次开了口：

「我还没做好……回家的心理准备。」

「你要讲这种孩子气的话到什么时候！」

眼前的一飒吼了出来，盖过沙优所说的话。沙优顿时吓得肩膀发颤。

「连自己养活自己都办不到，跷什么家！还擅自跟我断了联络，我看你就是一路悠悠荡荡才流落到这里来的吧！这段期间要是有心术不正的人把你藏起来，你打算怎么办？」

「这……因为吉田先生是好人啊。」

「沙优，大人跟小孩不一样，要装成『好人』多得是方法。就算长著一副和善脸孔，谁晓得心里会有多恶毒的念头……」

「吉田先生不是那样的人！」

沙优打断一飒的话喊了出来。这次换一飒肩膀发颤。我也是第一次目睹沙优对人怒言相向，自然就瞪圆了眼睛。

「不要利用吉田先生来训我。」

沙优如此断言以后，彷佛对自己的发言吃了一惊而警醒过来，目光不自然地落到了地上。

目瞪口呆的一飒似乎也隔了几秒才想起自己要讲什么，因而再度开口：

「……的确，将不认识的人说成心存歹念是我不好。对不起。」

「呃……唉，不会啦。」

对方突然低头赔罪，使我含糊地回了话。

彷佛礼数已尽，一飒随即把视线从我身上转向沙优那边，又继续说下去：

「话虽如此，不管你心里怎么想，要继续跷家都是有困难的。」

沙优好像从那句话听出了端倪，便状似不安地抬起脸孔，并看向一飒。

一飒则跟沙优保持四目相交，缓缓地告诉她：

「……沙优，妈在担心你。」

沙优听到那句话的瞬间，眼里的温度就下降了，连我都看得出来。我偷偷地瞥了一飒的脸，就发现他的表情也显得莫名紧张。

「……你那是骗人的。」

沙优用了冷淡得惊人的语气说道。

「妈才不可能担心我的嘛。」

说出这种话的沙优眼里，有部分神情跟她刚在这个家落脚的时候重叠到一块，让我的心坎隐隐作痛。

一飒彷佛在慎选用词，让视线在低处来来去去了一阵子，然后才缓缓说道：

「……沙优，至少妈正在找你。妈在为你操心。」

「为什么？」

沙优反射性地提问，让我听了更觉得难过。

家长为跷家的小孩操心，对于这一点，从小孩口中出现了「为什么？」的疑问。光听这些话，信手拈来就能晓得沙优以往并没有经历过普世心目中的亲子关系。

「妈根本没有理由要找我啊。」

「这……」

一飒明显语塞。

在几秒钟的沉默间，我的紧张总算是舒缓了些，跟著便发现一飒始终站在玄关。

「不好意思，讲这话像是在打断你们。」

我一说，一飒和沙优的目光就聚集过来了。

「……请问要不要进来谈？」

面对我这句话，一飒思索了片刻──

「……承你好意。」

然后，他如此回答。

＊

我告诉沙优：「帮他倒杯茶。」然后拿著手机到了阳台。

准备到阳台的前一刻，状似在桌前坐不住的一飒曾问：「请问你是要联络哪位？」我便回答：「公司啊。像这样不请假的话也没办法慢慢谈吧。」一飒就尴尬似的说：「这样啊……说得也对。」接著又补上一句：「给你添麻烦了。」

总觉得，这个人应该也不是个坏人吧，我有这种感觉。

当我联络公司，表示自己身体状况欠佳而想请假时，原本还以为会受到劝谏，却被讲了一声：「你竟然也有健康出状况的时候，真稀奇！好好休息，然后尽早回来上班。」就交代完毕了。

进公司以来首度装病请假，轻轻松松就过关了，让我心里感到不可思议。

在沙优来家里之前，若是有哪天装病请假，我想我绝对不会原谅自己才对。然而，现在的我却轻易地将沙优的事摆得比工作更为优先。

无心间，我想起父亲所说的话。

『要有颗愿意保持正当的心。』

被总是如此嘱咐的父亲养育长大，我一直都不停地思考自己的行动是否「正当」。此时此刻，我一样在思考。

换成前阵子的我，无论有任何理由，应该都不会装病向公司请假才对。然而，如今我却深信自己把时间用在沙优身上是正当的，丝毫没有怀疑。

当我决定把沙优留在家里时……

我明显感觉到那是「错的」，却又好似忽略了那股念头，而把她藏在家里。

不过，越是跟沙优一同生活，我越搞不懂什么是「正当」的了。

她显然在过去怀有某种巨大创伤，在那道伤愈合之前就把人赶出去，怎么想都不正当。话虽如此，一拖再拖地把她留在自己家，感觉到底还是不正当。

尽管没有个明确的日子，我对沙优总算替同居设下「期限」这件事感到庆幸，同时内心却也出现了程度相等的纠葛。

该怎么做才能保住沙优那副自然的「憨笑」呢？光是要思索那一点，答案就好似逐渐埋没于薄薄迷雾中，让人越发想不通。

想不通啊想不通──当我这么想著，明确的期限终于就找上门了。

如今已经没有时间了，我能帮助沙优，找出对她来说「正当」的做法吗？

我认为，唯有那才是我应该思考的事情。

第四卷 第2话 哥哥

「承蒙府上照料沙优至今，请容我先向你致谢。」

一飒喝了几口沙优倒的绿茶冷静下来后，便重启话端朝我说道。

「不会……我想这并没有什么好道谢的就是了。」

「哪的话，毕竟我这趟过来探望，原本还担心她是身处于多么恶劣的环境。目前看来，府上是相当普通的人家，而你似乎也颇受沙优信赖。」

一飒的用词略微带刺，不过从他讲的话著实流露出「放了心」的情绪，我只体认到他是由衷在担心沙优。

做哥哥的有好好地呵护著你嘛──我如此心想。

以往从沙优讲过的话，不时可以感觉到她的家庭环境有状况，然而日子过到现在，实际上我完全没有过问那到底是有多糟糕。

因此，当我了解「起码做哥哥的是站在沙优这边」之后，当下便安心了一些。

「恕我再确认一次……」

一飒貌似难以启齿地停顿了几秒，然后交互看著我和沙优说道：

「你们俩之间，没有任何不可告人的关系对吧？」

「没有。」

「不就跟你说没有了吗！」

我断然回答，沙优则是脸红气粗地答了话。

我们几分钟前才被问过相同问题，也用了类似的反应回话。

不过这对亲人而言实在要紧，唯独这件事就算被问个好几次，想来也是难免的吧。

沙优在我家落脚之前是有那么做──这话就无法说出口了，我暗想。

「光是要求女高中生做家事就让她在家里藏了这么久，感觉实非正常人所为……不过关于这一点，真的是谢天谢地。」

「我想……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我个人认为。」

我答道，而一飒露出难以言喻的表情以后，便点了点头。

「吉田先生，如果大人都像你一样就好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一飒的话，视线就在桌面上乱飘。接著我若无其事地望向沙优，沙优的紧张情绪似乎已经比先前舒缓，也许是我的心理作用吧，她的脸色看起来一副平静。

片刻之间，安稳的沉默流过，然后一飒便开口：

「那么，言归正传吧。」

沙优和一飒的视线相互交缠了。

「沙优，妈直接交代过我，她要我带你回去。」

「……这样啊。」

沙优的脸色蒙上阴影。

「……不过，她并没有在担心我吧。」

「这……」

「没关系，你不用为我设想。告诉我真正的理由。」

沙优态度沉静，却比平时的轻柔口吻更为明确地如此说道。

一飒露出了著实像是满腹苦水的表情以后，才缓缓地说：

「家长会那边，似乎开始怀疑她是不是把女儿关在家里了……」

一飒那句话，让屋里静了下来。沙优和我，都讲不出任何话。

「沙优，在你离家以后，据说级任导师来家里拜访过好几次。唉，那是当然的嘛……妈讨厌事情闹大，就没有把你跷家的事告诉任何人。如此一来，在外人眼中你就只是拒绝上学而已。」

我和沙优默默地听著一飒所讲的话。「讨厌事情闹大」这句话伴随著强烈的异样感，卡在我的心坎里。

面对女儿跷家这件事，比起担心女儿，会先挂怀的是「事情闹大」吗？从沙优的发言，我想像过她跟家长的关系应该欠妥，但是她家长的思维，似乎比想像中更难理解。

一飒把目光落在桌面上，并且继续说了下去：

「当然，级任导师来家里拜访好几次，妈每次都表示『因为我女儿不肯离开房间』就把人赶走了。这种事持续了半年以上……哎，即使遭人怀疑也不奇怪。所以──」

「也就是需要我解开那层误会，她才希望我回去吧。」

沙优用了寒心至极的语气这么说道。

一飒显得欲言又止，硬是把一口气吞了回去。随后，他静静点头。

沙优垂下目光，我不由得蹙起眉头。

到现在，我对沙优离家出走的理由依旧不明白详情。可是在那当中，母亲应该是一大要因，我晓得的就只有这一点。

为什么心地如此善良的女孩子，会受到家长用那种方式对待？我想都无法想像。正因为想都无法想像，难免就涌上了怒火。

「为什么沙优会跷家，针对这件事──」

回神以后，我已经开了口。两人的目光朝我聚集而来。

「她的母亲，什么都没有思考吗……？」

我把话讲完以后，一飒将视线在地板上游移了几秒钟，然后才点了点头。

「……要说她什么都没有思考，这我是无法断言。不过……感觉倒也没有为此深思。」

他的答覆，让我忍不住发出了叹息。

「……关于沙优跷家的原因，我固然没有问过她详情。」

既然母亲对女儿漠不关心到这种地步，便能察觉沙优跷家的原因是出在母亲居多吧。

「藉由你刚才提到的那些，大致上就能体会了。」

我所说的话，让一飒也发出了叹息，然后回答：「汗颜不已。」

沉默再次降临于屋内，当我也感受到说不出的遗憾情绪正在胸口打转而低下头时，忽然间，我从沙优那边察觉到视线了。

抬起脸孔，便发现沙优果然也看著我这边，双方目光相接。

「怎么了吗？」

我一问，沙优间隔了片刻，才露出为难似的笑容，低头赔了不是。

「对不起，吉田先生，吓到你了对不对……突然间，提到这些。」

沙优说的那句话，让我感觉到自己在心里，忽然涌上了近似愤怒的情绪。

然而，我不明白那股愤怒是对谁而起，更不明白那是什么样的愤怒，只好硬是把情绪压抑在心坎里，然后深深地吸了气。

「要说吓到……你也一样吧。」

我设法挤出话语。

「我想……我和你，在心里的某处，原本都是认为要等你做好心理准备，你才会回去，一切操之在你。」

「……嗯。」

「只是，我们现在发现那样好像行不通了。」

我试著尽可能换个简单易懂的方式来描述情况。不过，整理得越是单纯，冒出来的感想越是只有「事不从人愿」而已。

沙优也在颔首过一次以后，就低著头沉默不语。

「沙优她……」

我把视线转向一飒。

「沙优她……无论如何，都要回家才可以吗？」

我问道，一飒就为难似的蹙眉，并且静静地点了头。

「家母交代过便不会罢休。不管怎么样，我认为她要继续这样逃避下去，是有困难的。」

「能不能给她几天缓冲的时间呢？」

「几天……？」

我所说的话，让一飒偏了头。

我凝视一飒的眼睛，继续说道：

「之前沙优已经下定决心，有意要做好回家的心理准备。不过，时间看来似乎还稍嫌不足。假如沙优能横下心，赶在今天就认分答应回去的话，那我想她根本也不会逃到这种地方来了。」

一飒默默地听著我说这些话。

「所以说，多几天就好，能不能给沙优一段缓冲的时间呢？我认为……她会需要时间让想法沉淀。」

我说完以后，一飒就朝著我的眼睛凝视了几秒，然后悄悄别开目光，并考虑起来。

接著，他缓缓地开口：

「能不能让我和沙优单独谈一谈？我向你保证，不会就这样急著把她带回去。」

一飒的表情认真无比，看起来不像在骗我。归根究柢，这里固然是我家，当下我们讨论的却是沙优的事，关于要如何处置沙优这一点，决定权显然是在一飒那边才对。这种局面下，一飒还特地向我担保「不会就这样急著把她带回去」，应该就是对我还有对沙优付出的最高尊重了。

「……我明白了。」

我想不出有什么好拒绝的理由，就朝他点了头。

一飒略显安心地放松表情，然后看向沙优。

「沙优，你也同意吧？」

「……嗯。」

沙优一脸安分地颔首，并且缓缓站了起来。随即她似乎发现自己还穿著家居服，就状似迟疑地朝四下张望，然后问道：「我能不能换过衣服再去？」

一飒面带苦笑地点头表示：「我先到车上等你。」他对我打过一声招呼后，就离开屋里了。

房内只剩我跟沙优两人，沉默再次弥漫。

「……我、我换衣服了喔。」

沙优生硬地这么说道，我也生硬地跟著回答：「好、好啊。」

当我坐到床上，面向墙壁时，沙优就俐落地换起衣服了。我听著衣物窸窣摩擦的声音，内心有种说不出来的忐忑。

沙优要回家。

原本，那应该是我跟沙优的共同目标。

然而期限一来到眼前，我却不晓得该如何是好了。

不知道沙优她……沙优她是怎么想的呢？

「吉田先生。」

当我思考沙优的事情时，沙优便同时叫了我，我的肩膀不禁吓得发颤。

「怎么了？」

在我准备回头的同时，背后就忽然变温暖了。接著，从视野两旁，有沙优的手臂倏地冒出，勾住了我的双肩。我随即明白，自己被沙优从身后抱住了。

（插图004）

「怎……怎么了吗……？」

当我对沙优突然做出的行动感到吃惊时，从脑袋后面，就传来了沙优的声音。

「……我是觉得，心里，有一点……害怕。」

听了沙优的话，让我苦恼起来该怎么回答才好。

「虽然，我之前认为，自己非得下定决心……忽然面临这种场面……还是会原地踏步。」

沙优一边把头靠在我的颈根，一边低声说道：

「我在想……自己果然是软弱的。」

沙优的那句话，让我打了哆嗦，并且反射性地握住了沙优绕在自己肩膀上的手。

「不要紧。」

我什么都还没有思考就先这么说道。

「当下，我心里……也觉得……」

我感觉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不过，我认为唯独这一点要趁现在告诉她。

「……非常害怕。」

说完，我感受到沙优的身体抖了一下。

我缓缓回过头，跟近在旁边的沙优目光交接。

「我们是一样害怕的……所以不要紧。」

沙优带著发呆般的表情朝我凝望几秒钟以后，就恍然大悟似的瞪圆了眼睛。

于是，沙优悄悄离开我身边。紧接著，她一边拉开制服的裙褶，一面露出了难以言喻的柔和笑容。

「吉田先生，说真的。」

沙优在此把话打住，换了气以后才缓缓地说：

「跟你在一起好安心。」

而且，沙优咧嘴换上了比刚才坚强的笑容，彷佛是要笑给我看。

「谢谢你。我过去一趟。」

「……行啊，你去吧。」

尽管我能分辨她的笑容明显是在逞强，即使如此，先前的迷惘看起来却好像消失了一样。

我目送沙优穿鞋离开家里，然后深深地吐了气。

沙优和她哥哥要怎么办，两个人会充分讨论过再做决定吧。

剩下的……就是我该怎么办了。

我拍响脸颊，并朝著盥洗室走去。用冷水洗过脸以后，我拿起电胡刀，按下了开关。

＊

「那个人……是认真在为你担心呢。」

坐在驾驶席的大哥说道。

「嗯。」

我点头，而大哥微微叹了气以后，就冒出一声：「幸好。」

「原本我不清楚你是住到了什么样的人家里，光想到心里就七上八下。毕竟会出于纯粹善意就把别人家孩子藏起来的大人可不多。我一直都很担心，你会不会落脚在品行恶劣的大人身边而惹祸上身。」

大哥说的那些话，让我有些心痛。因为我就是在他担心的那种「品行恶劣」的大人身边辗转流落至此的。

我知道大哥是认真为我担心，却在收下大哥出于好意交给我的跷家路费以后，因为连日在外住宿而花光了那笔钱，还不听他交代的「钱花完要回来」就直接断了联络，并且远走高飞。结果就是我失去仅有一次的初体验，连带也差点丧失了正常的伦理观念。

既然大哥查出了吉田先生的住处，感觉他或许也调查过，我是经由什么过程才会来到这里，因此我偷偷瞥向大哥的脸庞，不过他只顾盯著方向盘附近，也没有显露出想讲些什么的表情。

无论大哥对我这段旅程的细节知不知情……目前，到底是无法跟他谈到那些，我心想。

安静的车内，有股沉默弥漫了一阵。

「……最近几乎每一天，妈都会打电话来。她每天都在问，有没有找到沙优，日复一日。」

「……这样啊。」

「……如你所说，我想妈并不是在担心你……大概吧。不过……」

「我知道。我知道喔……她的歇斯底里会发作嘛。」

我一说，大哥就露出苦涩的表情，默默地点了头。

「自从『那件事』发生，妈真的变得情绪不稳。在你离家出走以后……就更严重了。」

那件事──这个字眼，还有母亲在我失踪以后又更加情绪不稳的事实，从双方面勒紧了我的胸口。

我知道，她并非担心我失踪才变得情绪不稳。即使如此，听到家人精神方面出状况的消息，我仍没有薄情到无动于衷。

话虽这么说，要问我当时是否可以就那样留在家里，我想，我还是不得不回答：办不到。

坦白讲，我现在依然不想回去那个家。我的心，并没有坚强到可以肩负起「那段回忆」，就这样留在那个家，得不到任何帮助地照样活下去。

如果我身边，有像吉田先生那样的人……

想起那些，我立刻感到泄气。

我不是向吉田先生宣言过，要做好回家的心理准备而努力至今的吗？

大哥过来以后，无论我怎么挣扎，之后都非得回去那个家才行了。即使落到这种地步，我仍起了念头想找自己以外的人撒娇。

「沙优，我也会尽可能协助你。所以，你先回家一趟比较好。」

大哥盯著我的眼睛说道。

「我了解你很难受，我了解……可是，总不能永远逃下去。你要回归现实，给身体一段时间好好适应。」

大哥的话句句恳切，可以深刻体会到他本人对我说这些也很难受。他是真的在为我著想，才对我说重话。

尽管我明白那一点……

「对不起……」

从我口中冒出的第一句话却是如此。

「我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该怎么说呢，一开始我只是觉得难受才会逃出来。」

大哥默默地听著我说话。

「可是，逃出来以后，结果也一样难受。根本没有人愿意用真心保护我，我觉得自己无论去哪里都是孤伶伶一个人。然后……我遇见了吉田先生。」

明明我都没有整理脑中的想法就讲了起来，不可思议的是，话语却从胸口陆陆续续涌现了。连我自己都感到讶异，自己内心的想法正化成明确的言语，并逐步向外释出。

「是吉田先生让我发现自己真的好傻，还让我晓得像这样一路走来自己丧失了多么宝贵的东西。于是我才有了观念………我该怎么活，是我非得自己好好去思考的……」

我听见，大哥对我说的话倒抽了一口气。不知道大哥是怀著什么样的心情在听我说这些。

「该怎么说呢……我来到了这种地方，会带著什么样的收获回去？这几个星期之间……我一直在思考的，就是那样的问题。而在想通答案以前……」

我一度把话打住，然后看向大哥。我切切实实地，跟大哥对上目光。

「……我不想回去。」

我明确把话讲出来以后，大哥显然有所动摇地从我面前别开了目光。

「是吗……」

大哥低声嘀咕，然后搔了搔颈子后头，再把手搁到方向盘。接著，他显得有些心神不定，还用搁在方向盘上的手指头「叩叩叩」地敲起方向盘。

大哥嘀咕似的对我说道：

「你也稍微……有了改变呢。」

「咦？」

我反问一声，大哥就面露苦笑，然后改用比先前温柔一点的嗓音──

「相较于过去，你表达想法变得清楚多了。」

他如此回答。

大哥讲话的脸色显得很庆幸，让我感到莫名害臊。

「嗯……或许吧。」

我点头，大哥就再一次哼声笑了出来。紧接著，他马上又摆回严肃的表情。

「我明白你的想法了。但我还是希望你认清，缓冲的时间并不多。我能争取到的时间顶多就一个星期而已。」

我对大哥说的话感到吃惊，并且直盯著他的脸庞。

而大哥只是瞟向我这边，跟我用目光交会。

「拖一个星期的话，可以用『人还没找到』蒙混过去。但是再长就不行了。妈也晓得只要我认真搜索，这件事就不可能那么花时间。」

「那是指……」

我注视著大哥的脸庞，他哼了一声，看都不看这边地告诉我：

「意思就是你可以用一个星期的时间好好想清楚。哎……还有，那个叫吉田的人，我知道他是可以信任的了。」

我看著大哥状似有些难为情地那么说，就压抑不住从胸口涌上的激动情绪，扑也似的朝他用身体撞了过去。

「谢谢！」

「唔哇！这样很危险吧！」

好久没有触碰到大哥，他身上果然还是跟以前一样有著香水味，感觉却十分温暖。

有一丝丝眼泪差点夺眶而出，我忍了下来。

＊

「我回来了。」

回来的沙优脸上有了几分沉稳。

「欢迎回来。」

我答道，而沙优欣慰似的笑了笑，然后羞怯地走来客厅。不一会儿，她就在地毯上略显拘谨地坐下了。

「我可以在这里……多留一阵子了喔。」

「这样啊……大约多久？」

「他说……一个星期。」

「这样啊……」

一个星期。

当沙优的哥哥突然出现时，我满脑子都在焦虑沙优或许会马上被他带回去，不过沙优的哥哥似乎比想像中还要优先替沙优著想。

由我来思考这些倒也有种不知分寸的感觉，然而，现在我放心多了。

「那么……剩下一个星期，你得用自己的方式努力才行。」

我说道，而沙优缓缓地点了头。

「嗯……该思考的事，我会仔细去深思。」

「那就好。」

对话就此结束，沉默持续了一阵子。

然而，沙优的模样实在不对劲。她貌似有话想说地朝这边看来，接著立刻就垂下目光。如此反覆了好几遍。

「你怎么了？」

看不下去的我出声唤道，沙优便吓得肩膀哆嗦。

「没有，呃……」

「嗯？」

沙优将嘴巴开开阖阖几次以后，才下定决心似的说道：

「……我是在想，你都不会问吗？」

「问什么？」

「……关于，我过去的事情。」

沙优说的那句话，让我缓缓地吸了气，然后吐出。

至今为止，我一直都刻意避免，去问她那一点。

「……你希望我听吗？」

我慢条斯理地如此问道，而沙优咽下口水以后，点了头。

「希望你能听我说。关于……我以前的事情。」

我有种全身为之紧张，接著又慢慢地逐渐放松的感觉。

沙优她，终于主动向我提起了。那真的……让我很高兴。

「我明白了，我会听的……你说给我听吧。」

我打算尽可能应对自然，回神以后却发现声音有些发抖。

总不会被发现声音在发抖吧？我抬起原本低垂的目光看向沙优，而沙优一边对我投以恶作剧般的目光，一边露出了贼笑。看样子，好像都被她听出来了。

「抱歉……我也有点紧张。」

再掩饰也于事无补，我转了念头向她坦承，沙优也跟著点头如捣蒜。

「没关系。因为我一样在紧张。」

沙优说著就到我身旁重新坐了下来。

「那……我要──」

沙优原本应该是想说「我要讲喽」，就被再度响起的门铃声打断了。

「这次是谁啊……」

「会不会又是大哥呢？」

坐在靠玄关那边的沙优准备起身，但是我予以制止并走向玄关。

我想并没有那么多不速之客会找上门，然而我不记得有委托业者送货到府，门铃却被人一再按响，就算家里只有我一人也会觉得状况很可疑。

我开启门锁，慢慢地打开门。

「早！我来打扰哩……这不是吉田仔吗，你怎么会在家？」

「搞什么，原来是麻美啊……」

「讲这什么话嘛。你今天放假喔？」

「我请假了啦。」

「哦～为什么？」

「因为……」

我望向后面的沙优，而沙优正朝著从门缝探头的麻美挥手。

擅自说明内情不知道妥不妥当？心生犹豫的我重新面对麻美那边。

「哎，出了点状况……接下来我跟沙优要谈重要的事，不好意思──」

麻美眨了眨眼睛，而我一面感到过意不去，一面准备要送客时，沙优就从房里走过来，拍了我的肩膀。

「嗯？」

「没关系。也让麻美进来吧。」

「咦……这样好吗？」

「嗯……我希望让麻美听。」

沙优所说的话，使得麻美交互看了我跟沙优，然后偏过头。

「怎样，什么状况啊？」

「……哎，详情进来再说吧。」

既然沙优说可以，我也没有理由阻止。

麻美对状况并无头绪，却还是看得出我们的样子明显跟平常有异这一点，就战战竞竞地走进玄关，脱掉了鞋子。

回到客厅后，沙优、我、麻美便保持微妙的距离重新坐下。

我觉得好歹跟麻美解释一下状况会比较好，向沙优确认过以后，我才对麻美说出了今天发生的事情。

刚开始麻美曾露出讶异的脸色，到后来却始终一派冷静地听著我讲话。

「原来如此……唉，那么──」

麻美好似在选择用词般视线细微地晃动，然后缓缓说道：

「再过一个星期，沙优妹仔就要回家了对吧？」

「……嗯。」

麻美看沙优安安静静地颔首，就吸了一大口气，背对著床躺上去。

「这样喔，感觉好落寞耶！」

麻美用开朗的语气如此说道，还将双腿上下摆来摆去。

即使在这种状况也不会一脸凝重，反而还能表现出开朗，我觉得麻美真的就是成熟在这里。

从床上猛然起身的麻美凝视著沙优，并且告诉她：

「……不过，既然朋友说要面对过去，要是我不为她加油，朋友就是当假的嘛。」

沙优对麻美的那句话一瞬间屏住了呼吸，然后才带著些许的鼻音点头说：「嗯。」

我看著她们俩互动的模样，心里不免庆幸还好麻美有来家里。

光由我一个人听沙优谈往事，心思不够细腻的我或许也无法灵活应对，只会让气氛变得越来越沉重而已。

我瞥向麻美手上，就发现她带了塞满参考书的肩背包。大概是来找沙优一起念书的吧。虽说是巧合，幸好麻美能在这时候过来……以结果而言没能让她念到书，挺抱歉的就是了。

「……沙优妹仔，我准备好听你讲喽。」

麻美缓缓说道，房里的气氛便再次紧绷了。

「沙优……我也可以了。」

我跟著点头。

沙优先是静静吸气，再慢慢地吐出。

「……嗯。那么……我要讲喽。关于以前的事情。」

我感觉到……沙优身上的气息悄悄改变了。

她的脸色固然沉稳，却让我产生了有某种沉重气场缠绕在背后的错觉。

「高中二年级时……我过得很孤独。」

沙优慢条斯理地说了起来。

第四卷 第3话 教室

读高中以后，我最先体会到的是「窒息感」。

教室里充斥著时时都在律动的能量，看似无限而有限的能量是按班上人数来分配。感觉大家都拚了命地在互相抢夺，就看自己能分配到多大的比例。

我从以前就不擅长努力。

因为妈妈不喜欢我，无论我再怎么努力、留下什么样的成果，她尽会夸奖大哥，完全不肯夸奖我。得不到最亲近的「家人」夸奖，我在这种环境根本找不出努力的理由。

读小学、国中，我都还算努力，拿到还算漂亮的成绩，高中也考得还算理想。

于是，成为高中生以后，我才在那个时候发现，自己跟其他同学身上的「光彩」有所不同。

我什么都不在乎。好比自己在班上的定位、被谁喜欢、被谁讨厌，我失去了让心情随之起落的乐趣。

当我发现自己跟那些人有某种决定性的差异以后……在那样的环境里，自然也就提不起力气跟人开开心心地来往。

读一年级时，我是落在交不到什么朋友，却也没有被谁讨厌的定位。对此我何止没有不满，还觉得这比走进其他同学之间的耀眼人际关系要好得多。

无论隔年或后年，我都要死守这种定位，让自己过得轻松──如此心想的我读完了一年级，事情却没那么顺利。

升上二年级的春天，我被某个男生告白了。

那个男生，是从一年级就浑浑噩噩没跟人好好相处过的我，都记得叫什么名字的风云人物。印象中他还参加了篮球队，而且从一年级就当上正选球员，在女生之间蔚为话题。

而我不知道为什么，正是被如此受人欢迎的男生告白了。

「我从一年级的时候就一直喜欢你了。」

被他这么说，我掩饰不了讶异。

明显身处班上中心的他，居然会去注意在班上过得那么边缘的我。而且，我甚至没有察觉到有那种视线。

当时的我，曾经把恋爱这件事完全当成了「麻烦」。

有关恋爱的传言转眼间就会蔓延，因此即使我自己不加入嚼舌根的圈子，光听班上女生大声讨论，就能了解谁跟谁交往，还因为相处不顺而分手，像这类的详情。

单纯变成话题焦点，感觉是没有什么大不了。

不过，女生可怕的地方在于，一聊到「谁跟谁在交往」，往往就会进一步去评论「双方相不相配」这种莫名其妙的事。

在校园种姓阶级制度属于顶层的人，跟同属顶层的人交往就能让周遭服气，对此感到不爽的人也比较难出现。

在我看来，会觉得既然双方互相喜欢，谁要跟谁交往是他们的自由吧？不过事情似乎并没有那么简单。

考虑过那方面的诸多因素以后，当时我的结论是这样：

「……对不起，我对恋爱不太了解。」

我选择不会得罪人的说词，拒绝了他的告白。

毕竟在教室里当边缘人的我，要跟明显属于顶层阶级的他交往，感觉怎么想都会造成不必要的风波。

更何况，当时我真的不太明白，恋爱是什么感觉。

我出于那两个理由拒绝了他的告白，之后，我痛切体认到自己有多么粗心。

「悠月喜欢斋藤，这件事你是晓得的吧？」

斋藤，就是之前跟我告白的男生。悠月，则是跟我同班的女同学。

在我拒绝掉斋藤同学的告白后，过了几天，悠月以及跟她要好的两个女同学，就把我叫到了人影稀少的楼梯间。

悠月感觉上一向都是班级中心人物，住在光鲜亮丽的世界。她长相好看又会运动，因此颇受男生欢迎。我本身也从一年级就跟她同班，因此每几个月就会耳闻一次「悠月又被人告白了耶」这样的传言。

而悠月喜欢的人，据说是斋藤。

你晓得吧？即使对方这么问，坦白讲我也只能回答「不晓得」，所以我就实话实说了。

然而，悠月似乎不满意我的回答。

「呼嗯……原来你不晓得啊。」

「嗯……」

感觉悠月似乎对我被那个男生告白很不满，我便决定立刻跟她说清楚整个告白的来龙去脉。

「可是，我拒绝了啊。」

我说完以后，悠月立刻就怒目瞪来，把我的话撇到了一边。

「那我知道啦。」

「那、那为什么……」

为什么我会被叫来这里啊？我心想。

她喜欢斋藤，既然如此，我拒绝告白反而对她有利吧？

悠月斩钉截铁地对著这么思考的我断言：

「你居然敢拒绝斋藤的告白，这就叫不知好歹。」

当我听完她的话而感到一头雾水时，上课钟声响起，那三个人讲完想说的话，也就离去了。

我花了几天才理解她话里的意思，然而思绪跟上的时候，我在班上已经受到完全孤立了。

我本来就没有朋友。

可是，都没有人敢靠近，明显得足以让我感觉到，自己是「刻意被孤立了」。班上那些同学，开始会以露骨的形式避著我了。

我不晓得对方散布了什么流言。不过，从班上同学扎过来的视线，显然可以看出肯定是被传成「我做了坏事」这类的谣言。

本来就没有朋友的我，自然也找不到人打听流言的细节。

有几个月，我都过著孤独的学校生活。

话虽……如此。

老实说，要问我这样过是否难熬，那倒也不。

以往都是我主动选择落单，现在不必主动也能如愿了，状况就这样而已。

事情并没有像戏剧或漫画那样，演变成把我的私人物品藏起来，或者对我动粗之类的霸凌。我只是在班级的圈子里，遭到同学全面忽视罢了。

状况刚有变化时，我曾经想过：事情麻烦了耶。然而经过约一个星期，我已经无所谓了。

只要成绩好，妈妈便不会对我在学校的状况多追究。

没什么特别困扰的。

而那个女生，就在每天都散漫地怀著这种念头过日子的我面前出现了。

第四卷 第4话 朋友

（插图005）

「你为什么会那么帅气呢？」

暑假已近，让人觉得在楼顶吃午饭挺闷热的某一天。

突然上来楼顶找我讲话的人，是名叫真坂结子的女生。

她将长发编成了两条辫子，还戴著土土的黑框眼镜。

我只记得，结子也是从一年级开始就连续两年跟我同班，除此以外倒没有什么印象。结子在班上的存在感薄弱无比，连我都想不起来，跟她处得好的人有谁。

如今回想，我对她的印象是适当的，应该说在所难免，因为结子也跟我一样，在班上都没有朋友。那我当然不可能想起她跟什么人处得好。

「沙优，我一直都在看著你。」

「……一直？」

「对，从一年级看到现在。」

结子擅自坐到我旁边，并且说道：

「其他同学好像都觉得，活著一定要有人作伴才可以，随时会找个伴假装很要好。沙优，你却好像真的不怕自己孤单一个人。」

我茫然望著结子眼神闪亮地如此道来的脸庞。

「即使班上同学害你落单，你也完全没有改变。我反而觉得，独处的你看起来比较耀眼。」

结子快言快语地说完后，就用眼镜底下的圆圆双瞳盯著我。接著，她又拋来了跟最初一样的问题。

「你为什么……会那么帅气呢？」

「呃……要问为什么，我也答不出来耶。」

自己并没有起过「独处才帅气」的念头，而班上居然有一个人用那样的眼光看待我至今，我更是全然不知情。

而且，除了最基本的互动之外，我在学校有很长一段时间没跟人讲话，心里便紧张起来。

我沉默不语，结子就伸手拉了我的制服袖子。

「请问……如果可以的话──」

结子一改先前那种激动的讲话方式，用了微微发抖的嗓音开口：

我抬起原本低垂的视线，跟结子对上目光。

「你能不能，跟我当朋友呢？」

她的声音有几分急切，甚至让我觉得那近似于示爱。我对那种语气及视线的热情感到心惊，于是在沉默几秒钟以后──

「……可以是可以啦。」

我勉强对她做了这样的答覆。

＊

在学生生活第一个交到的朋友，非常黏人。尤其是对我。

她每节下课时间都会来我的座位，漫无边际地闲聊。每天午休都会一起到楼顶吃午餐，放学也是每天一起走。

原本我以为孤单也没关系。不，实际上，以往我都没关系。我从来不曾对孤单感到难受。

可是，有结子作伴以后，我体会到跟人用对等立场讲话的乐趣了。

「沙优，我一直觉得你的脸庞好帅气耶。」

我想我不会忘记，结子在某天午休，忽然说出来的这些话。

「你的脸笑起来是最迷人的。」

猛一想，我觉得自己以往好像都不太会「笑」。顶多只有小时候，纯真到尚未察觉各种桎梏的那段时期可以另当别论。可是，在我逐渐知觉自己所处环境的过程中，笑容就从我脸上消失了。

见不到父亲。

得不到母亲疼爱。

唯一会关心我的哥哥，继承了父亲公司的董事长之职而忙碌不已，无法分太多时间给我。

我再怎么努力，母亲也不会认同。

即使跟别人变得要好，我也不能出门玩耍。

累积起来的尽是令人难受的现实，我的喜怒哀乐就渐渐地淡了。

在跟结子相处的日子里，我慢慢找回了笑容。原来我可以笑得这么自然──我也曾如此感到庆幸。

即使当上了高中生，母亲加诸于我的家规依旧严格，因为放学后禁止非必要的外出，我除了在学校的时间之外都不能跟结子玩。

可是，只要到学校就能跟结子见面。

能见到她的学校生活，快乐得不得了。

……不过，如此快乐的生活，也没有持续多久。

＊

最先让我感觉有异的，是看待我跟结子的视线。

先前我就有感受到被人避开或嘲笑的气氛。那也难怪，在融入班级的众人眼中，我和结子看起来只像「没朋友的人同病相怜」吧。

我以为自己对那种气氛已经适应了。

不过，以某个时期为界，那些人的目光就变得更加阴险，彷佛带著让人感到郁结的湿气了。这部份太偏于感官，因此我找不到恰当的词来形容实际上发生了什么变化，但是我确实有体认到那些。

接著我发现到，结子的模样不对劲。

她下课时来找我的次数，变得越来越少了。而且，就算偶尔来我这边，她也会有所畏惧似的一边四处张望，一边跟我讲话。

我心想，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某天午休，我在楼顶试著想跟结子问清楚。我一直有不好的预感。

「欸，结子。你最近是不是怪怪的？」

我问道，而结子明显心生动摇地东张西望以后，对我摇了摇头。

「不会啊，没什么啦。」

「骗人。你最近下课来找我讲话的次数变少了，感觉样子也不太对劲。是不是有人对你做了什么？」

当我拋出疑问时，对于心里的异样感，就逐渐变得有把握了。

结子恐怕是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受人骚扰了吧。我猜那肯定足以让结子本人情绪沮丧，使得跟我相处这件事本身，也对她造成了负担。

「……呃，没有啦，沙优……真的没什么好担心的。」

「你听我说。」

我用手从左右两边夹住结子的脸，让她面对我。跟我对上眼的结子曾有一瞬间状似害怕地别开了目光，却立刻就认命似的默默跟我用眼神交会了。

「告诉我真正的状况。我会仔细听的。」

我慢条斯理地说道，而结子将嘴巴开开阖阖几次以后，眼里就突然泛泪了。

扑簌簌涌出的眼泪让我随之困惑。

「咦？结子，你怎么，哭了？咦？」

「对不起……我并没有想哭。」

并没有想哭却流了眼泪──那症状不就更严重了吗？我一边心想，一边从裙子口袋里拿出了手帕递给结子。

结子的眼泪迟迟未停，结果她就放声哭了出来。

我轻抚结子的背，直到她情绪镇定，结子便断断续续地开始诉说。

如我所料，结子受到了悠月那群人的骚扰。

而且，那比她们之前对我做的更过分。

每次去洗手间，她们就会刻意讲坏话让结子能清楚听见；还说结子跟我感情要好是在当「跟屁虫」；最近似乎连教科书或文具都会不翼而飞。

光从内容听起来，简直幼稚到让人怀疑是小学生在霸凌，而我姑且对她们并没有施暴这一点放了心。可是这些骚扰对于结子内心的平稳，究竟侵蚀有多深，我只能用想像的而已。足以让她哭泣，滋味绝对不可能好受。

「沙优，因为我不像你那么坚强，光是受一点骚扰就会非常沮丧……还很害怕。」

「那样说就错了。我又没有受到那么明显的骚扰。」

我常常觉得，结子对我怀有的幻想稍嫌多了点。

我并没有结子所想的那么坚强。尽管她把我讲得像「孤傲的存在」，我却没有对孤单感到自豪过，更不是因为「相信那样比较棒才让自己保持那样」。我只是不排斥独处，如此而已。

「为什么结子非得被她们那样对待……」

那一点直教我感到不可思议。

悠月感到气愤的对象是我才对。明明如此，为什么受到骚扰的人却不是我，而是结子？

我把疑问说出口，而结子略显自嘲地扬起嘴角以后，缓缓吐了口气。接著，她用有所顾虑的眼神看向我。

「沙优，我想你大概真的没发现就是了。」

结子先如此说了一句，才继续讲下去：

「沙优，你的脸蛋真的好漂亮，举手投足也很帅气。」

「咦？」

「再怎么样，你看起来都不像是『坏人』。无论怎么带风向，就算可以把你塑造成『难亲近的人』，也没办法把你塑造成『该被大家修理的坏人』。」

「等一下，那是什么意思？」

结子将目光落在地上，并且比平时多了几分流畅地继续说道：

「从那一点而言，我既朴素，脸又长得不好看，还有『阴沉咖』这种方便的词可以轻易修理我。而我老是黏著你，才会被讲成跟屁虫……不过，她们那么说也没错。」

「才没有那种事！」

我几近用喊的，打断了结子所说的话，而结子惊讶似的睁大眼睛。对自己扯开嗓门这件事，我也感到讶异。可是，我认为还有更重要的事非得向结子表达才行。

「结子，你才没有道理要被人讲成那样，也没有道理要被人那样对待，你不能接受啊……」

我一边挤出话语，一边体认到视野正逐渐模糊。

我感到不甘心。

「结子……因为你是我第一个交到的朋友啊……」

自己害朋友受到了骚扰。在这之前自己完全不知情，还过得悠悠哉哉。面对那些不讲理的多数派言论，结子已经打算屈服了。

这一切，都令我不甘心。

出生到现在，我第一次因为不甘而落泪。鼻水快要流下来，我急忙在口袋里摸索，这才想到我的手帕是在结子手上。

我不想让结子看见自己涕泪俱下哭得一团糟的脸而把脸低垂，整齐摺好的手帕就悄悄地递到了我的眼前。那是结子的手帕。

「给你用。」

「……嗯。」

我借了结子的手帕，在擦过脸以后，互相用对方手帕的状况突然让我觉得很逗，我便嘻嘻地笑了出来。

结子看我那样，也跟著笑了。

「果然。」

结子用镇定的语气告诉我。

「沙优，你要笑才比较可爱。」

「……那你也一样啊，结子。」

「……嗯，谢谢你，沙优。」

我们俩摸了摸彼此的头，总算露出了笑容。

「结子，有什么烦恼就全部跟我说。我绝对不会辜负你的……一起奋斗吧。」

「……嗯！」

谁会输给她们啊，我心想。

我也想帮忙，设法为结子改变状况。就算状况一直没有改变，我跟结子两个人也绝对要摆脱掉她们，就这么办。

我如此下定决心。

……然而，或许当时的决心，正是我铸下的败笔，如今我这么认为。

不，我现在仍然不明白要怎么做才是对的。

不过，那时候的我肯定是「做错了」。

我能肯定的，就只有那一点。

第四卷 第5话 楼顶

某天午休，在我从教室前往的楼顶途中，结子说：「我要去洗手间，所以你先去楼顶吧。」

我点头以后就先到楼顶等了，等了约二十分钟，结子却还是没有出现在楼顶，因此我难免觉得担心。虽然也有可能只是她肚子不舒服，但考虑到前一刻并没有那种迹象，我便心想她会不会又受了什么麻烦牵连。

在负面预感驱使下，我去了跟结子分开时位置较近的洗手间。从结子走掉的方向来想，距离最近的洗手间只有那一处。

一接近厕所，就可以听出里面有好几个人的声音。不好的预感变得更强了。

我使劲打开洗手间的门，便发现洗脸台前有一个女生，正在跟几个女生组成的小团体对峙。

双方的成员正如所料，落单的是结子，小团体则是悠月跟平时那些人。

使劲打开的门让她们分了心，全都看向我这里。

悠月略显尴尬地板起脸孔，而结子不知为何，鬼鬼祟祟地从我面前别开了目光。

「……你们在做什么？」

自己发出的声音比想像中还低沉，令我讶异。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讲话音调让悠月慌了，她一反平时的大嗓门，用了小小的声音回答我。

「没什么啊……我们只是聊一聊而已。」

「三个人围著她聊？还聊了二十分钟以上？」

「有哪里不好吗？」

单方面让人逼问似乎有损悠月的自尊心，她就用了瞪人般的恶狠狠眼神回嘴。我也不服输地回望悠月的眼睛。

「因为我跟结子讲好要一起吃午餐。你们拖得太久会造成困扰。」

「……是喔。」

悠月露骨地叹了口气之后，便转向结子那边。

「那你就去啊。」

「好、好的……」

结子畏畏缩缩地从悠月和我面前走过，并且离开洗手间。我也打算跟著离开，悠月就从后面出声叫了我。

「我说啊。」

「……怎样？」

「……再怎么缺朋友，也不用找那种阴沉咖作伴吧？不然，我可以让你加入我的圈子啊。」

悠月说的那句话，让我感觉到自己的体温彷佛瞬间上升。

看来，这个女生当真认为，我是「出于妥协」才会跟结子交朋友。大错特错。

「我没有朋友也无所谓。即使如此，结子仍愿意用对等的立场跟我讲话。你别把我的朋友说得那么不堪。」

我一口气这么讲完，悠月顿时退缩似的收敛了脸色，然而她立刻又发出叹息，还朝著我拋来阴狠的视线。

「呼嗯……这样啊。」

悠月说了那句话之后，她后面的跟班不知为何都跟著嘻嘻笑了出来。

我心里很不舒服，离开了洗手间。

结子正一副不知所措地站在洗手间前面。

「沙优。」

「可以了，我们去楼顶。」

我打断结子想说的话，带她去了楼顶。

这样就好。

既然结子受人骚扰，我只好在可以保护的时候保护她。面对悠月那群人，我应该会顽抗到底吧，我心想。

「欸。」

在楼顶，结子小声说道：

「沙优……你去加入悠月她们会不会比较好呢？」

结子说的话，让我大感诧异。

「为什么要这么说？」

「呃，刚才……我有听见，你们在洗手间的对话。」

「我不是说过我不去吗？结子，我要跟你在一起才会开心啊。」

「我也一样，可是……」

结子垂下目光，带著微微的鼻音告诉我：

「沙优，要是我害你也受到骚扰……那我会承受不了。」

对此，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就说不出话了。

追根究柢，一切都是起源自我跟悠月之间的对立才对。不知不觉中，结子却在心里调换了事情的因果顺序。没跟我牵扯上关系的话，结子此刻就不会落到这种处境才对。

「你别那么说。我不要紧。我们俩坚持到毕业就好了嘛。」

我握住了结子的手，拚命地说服她。

结子的眼角盈著泪水，边对我点了好几次头。

「说得也对……沙优，只要有你在，我就不要紧。」

她那句话……我原本是相信的。

＊

以结果而论，结子受到的骚扰变得更严重了。

我想，悠月确实很明白要怎么做，才能真正引起我的反感。我越袒护结子，结子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就受到了越多骚扰。

文具不见，教科书不见，到最后连生理用品不见的情况都发生了。

我一度找了级任导师讨论这件事，却被驳斥：「唉，不可能光靠那样就能分辨她们是否真的有偷东西吧。」我好不甘心。老师不肯站在我们这一边。

受到骚扰的结子当然是身心疲惫，我也越来越憔悴。以往感到那么开心的学校生活，一下子变得令人痛苦了。我好几次想跟学校请假，家长却不可能允许，而且不能拋下结子一个人的念头更强烈，因此我每天仍锲而不舍地上学。

我认为悠月那些人迟早会骚扰到厌倦，只要她们愿意放我们不管，到时候就是我们赢了。

……然而，在得到那样的成果之前，我们就「崩溃」了。

＊

很难得，结子向学校请假了。

受到那么多骚扰还是锲而不舍地每天上学的结子突然请了假，因此我在讶异的同时，也感到松了口气。

老师说结子是身体不适。希望她在休养身体的同时，也能休养心灵。

我茫然地听著上午的课程，转眼间就到了午休。

我一边走在通往楼顶的阶梯，一边想到：这么说来，好久没有一个人吃午餐了。

结子找我讲话以前，我始终是落单的，之前我把那视为理所当然，如今结子不在却让我有了异样感。

结子也说过，有我在就不要紧。我肯定也是一样的。

只要有结子在，就算交不到其他朋友，就算被别人用不友善的目光对待，我都不要紧。

来到楼顶，很罕见地已经有人在了。

楼顶会有我跟结子以外的人，本身就是很罕见的事，我对眼前光景产生的异样感却比那一点更加强烈。

已经有人先来，这无妨。

只是，对方站的位置不对劲。

为了避免学生跨越而设计得较高的扶手另一侧，有人站著。

大概是开门声被注意到了，那道人影朝我这边回过头。

我有种内脏被紧紧掐住的感觉。

「你在做什么，结子？」

站在扶手外侧的人，是结子。

结子带著平静得诡异的脸色，笑了一笑。

「沙优。」

「欸，很危险喔。过来这边吧。为什么……我听说你今天请假。」

「我一直在这里等你，沙优。」

结子好像听不见我讲的话，还用平静的语气继续说道：

「第一次见到你时，我觉得你真是个漂亮的女生。感觉像你这样可爱的女生，会陆陆续续交到很多朋友，在转眼间成为班上的中心人物吧。不过实际上并非如此。你既孤傲又美丽，任谁都没办法亲近。」

「欸，你在说什么？」

「周围那些无药可救的女生再怎么耍心机，你依旧是孤傲的存在。实在好帅气。所以……我才忍不住接近你。像我这样的人，居然可以跟你成为朋友。」

结子彷佛被什么附身了，还一脸开心地说著这些话。光是那样倒没有关系，但她待在扶手的外侧。那高度要是失足并不会平安无事。

「接近你以后，我发现你是个可爱的普通女生。既温柔又能体恤别人……你是个笑容十分迷人的女生。」

话说到这里，结子倏地望向我。她那冰冷至极的视线，让我觉得背脊不寒而栗。

「而我，糟蹋了那一切。」

「等一下，没有那种事啊。」

「有喔，我糟蹋了你。我让孤傲而美丽的你，变成了在他人眼中会跟我这种阴沉女混在一起的笨女生，那些家伙都瞧不起实际上是如此美丽又迷人的你！」

「那根本无所谓吧，结子，只要有你了解我就够了。」

「才不是那样！」

结子放声叫了出来。

我无言以对。

我对结子并不了解。目前她在想些什么，又为什么会那么生气，我都不明白。

「沙优，你跟我是不一样的……你可以散发更多的光彩……而我……心里最憧憬你的我……却糟蹋了那份光彩……」

结子突然流下大颗泪珠，当场缩成了一团。

就趁现在，我心想。

我要更靠近她，从扶手空隙把手伸出去，抓住她的身体才行。要是稍微失去平衡，她的生命就会有危险。

我打算趁结子缩成一团的这段期间，慢慢地接近她。

可是，结子好像立刻就有所警觉而倏地起身，还用哭花的脸看我。

「沙优，你有发现吗？最近，你又变得完全不会笑了喔。跟我相处时，你老是在想要怎么样保护我，都一脸黯淡。」

「那当然啊，你是我的朋友嘛。」

我答道，而结子露出分不出是庆幸或哀伤的表情以后，微微扬起了嘴角。

「……谢谢，不过呢……那比什么都让我难受。我已经，撑不住了。」

突然间，结子一脸十分平静地笑了。

不知道为什么，看了那副表情，我心想「绝对不可以」。在我那么想的同时，身体就往前冲了过去。

结子告诉我：

「沙优，这并不是你害的喔。」

「结子！」

「你要一直……保持笑容喔。」

那么说的结子笑了笑以后。

她就连走带跳似的，从楼顶坠落了。

冲上去的身体丧失了目标，使我在楼顶跌倒。

全身，都在发抖。

从校舍的中庭，传出了尖叫。

「啊啊……」

即使抬起脸，结子果真也不在楼顶了。

「啊啊……！」

溃不成声的声音，从我的喉咙涌出，视野变成了模糊一片。

我爬也似的前往楼顶边缘，从扶手探出身子，看了下面。

只见──

＊

沙优变得脸色苍白，还忽然捂住了嘴边。

啊──当我如此心想时，沙优就在眼前呕吐了。

麻美从途中便凑到沙优旁边听她讲话，裙子就稀里哗啦地沾到了沙优的呕吐物。

「对、对不起……裙子……！」

沙优在这种状况还会介意弄脏别人的衣物，麻美却丝毫没有动摇。

「不要紧啦，沙优妹仔……衣服洗过就好了，但你现在不吐，是绝对不行的嘛。」

听麻美那么说，沙优的表情随之放松。

「谢谢…………呜恶。」

沙优彷佛忍受不住，就再一次吐到了地毯上。

「吉田仔，你能拿一些可以擦的东西过来吗？」

「行啊，我去拿。」

在麻美催促下，我去了盥洗间。原本想著大扫除时应该用得到就买了几条抹布，结果大扫除这件事因为偷懒而没有实行，当时的那些抹布都还留著才对。

我一边拿出抹布，一边用单手按住了胃的附近。

事情比想像中还要难以承受。我还以为往事再怎么煎熬，自己都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要听，可是，我却对自己准备得不足感到后悔。

「来吧，用这个擦。」

我把抹布递给麻美和沙优让她们擦身上的衣服，而我清理了地毯。

「对不起，吉田先生……」

「没关系啦。总之你先喝个水冷静冷静。难受的话，今天也可以说到这里就好。」

「谢谢……」

沙优乖乖地走去厨房，喝了一杯水。

歇了一会儿以后，沙优才说：

「不过，如果你们两个都愿意听……今天，我会把事情说完。因为我也做好心理准备了。」

如此说的沙优在视线寄予了某种坚定的意志，我觉得没有道理予以阻止。

「我明白了。」

我点头，并且将视线望向沙优和麻美双方，然后说道：

「总之，你们先换掉衣服会比较好。」

沙优和麻美，都苦笑著点了头。

第四卷 第6话 流浪

沙优从家居服换成自己的制服，而麻美只好借了我在家里穿的运动服和吸汗衬衫。

「抱歉，让你穿那些。姑且有洗过就是了。」

「有大叔味耶。」

「真假！」

「你慌过头了吧，好好笑。」

麻美嘻嘻哈哈地补了一句「当然是开玩笑的嘛」。

被女高中生说「有大叔味」，听起来太像真心发牢骚，感觉不是闹著玩的，希望她就算开玩笑也别讲那种话。

「再说这是沙优妹仔洗过的吧。这样一想就觉得闻起来好香……不妙耶……」

「你的嗅觉根本不灵嘛。」

我出声说道，麻美又嘻嘻哈哈地笑了。

朝沙优那边一瞥，果然她并不像原本有精神，却也跟著麻美微微地笑了。

看来沙优镇定一点了，幸好。

提起那段往事，还呕吐出来没过多久。虽然她表示「有做好心理准备要继续讲」，我难免希望穿插一段空档转换心情。

光听沙优讲就让我那么胃痛了。沙优本人提起那些，即使说是在二度体验以前经历的煎熬也不为过。实际上，沙优会在那个时间点呕吐，我想恐怕是因为她回忆起故友尸骸的关系。

越是思考，我越觉得才十几岁的孩子要经历那些事，实在太沉重了。

尽管麻美并没有朝沙优投注视线，却连我这里都能明显感受到，她在挂怀沙优的气色。麻美一边跟我闲聊，不时还是会若无其事地挪动视线，好似要把沙优纳入视野的一隅。

换完衣服过了几分钟，当我们和乐聊天时，突然间，所有人都沉默了。

间隔几秒的沉默，沙优才开口：

「那么……我是不是，可以继续说了呢？」

面对沙优这句话，麻美用了温柔的嗓音问她：

「已经不要紧了吗？」

「嗯，我镇定下来了。」

「这样啊。」

沙优对麻美回以微笑，然后看向我。

我也做好了继续听的心理准备。

「既然你不要紧，那我也不要紧。」

我说道，而沙优点了头，缓缓地吸进一口气，接著吐出。

于是，沙优再次向我们道来。

＊

结子自己了断生命，我被推到了哀伤与失落的谷底。

我想跟她两个人一起摆脱霸凌，结子却用最糟糕的方式，自己先退出了。

我自以为保护了结子，完全没有发现她心中痛苦的本质。那令我懊悔，而且难过。

尽管我耗弱得似乎可以哀伤度过好几天，甚至好几个月，然而，现实却没有给予我时间处理那些情绪。

在结子跳楼时身处同一地点的我，成了率先接受问话的对象。

我被训导处老师、校长以及警方问了好几次。

无论如何我都只能照实叙述发生的事，可是非得一再回忆朋友死去的景象，还要蒙受陌生人揣测杀了结子的人会不会是我，都让我痛苦不已。

明明我好喜欢这个朋友，却只要想到她的脸就会胃痛，晚上也久久无法成眠。

结子自杀后隔了几天，换成媒体开始蜂拥至我家了。

在我离家与回家时。彷佛抓准了时间点，都会有好几个记者、拿著转播摄影机的大人站岗。看来在我上学的期间，他们也按了好几次家里的门铃。

妈妈一直对此感到心烦。

毕竟我本来就是家里的累赘，还带了麻烦回来。

结子身亡的那天，当我哭著向妈妈说明事情缘由以后，她叹了气，这么对我说：

「你再怎么样，也不至于杀害同学吧。」

我大吃一惊，还感觉到先前止不住的眼泪和呜咽都忽然停下来了。

「……嗯，我绝对不会。」

我微微地点头，如此回答她。

毕竟那是我唯一的朋友啊。这句话，我硬生生地忍住没说。

连平常忙碌的大哥，唯独在那段时期也变得每天都会回到家里了。

他会安抚显得歇斯底里的妈妈，还会抽空来探望我的状况。

我在大哥的胸前一哭再哭，哭了好几次。

这几个星期，打开电视就会有新闻一再播报结子的姓名。我变得不开电视了。

我开始害怕门铃，更畏惧守在上下学的时间群聚而来的媒体，就不去学校了。

唯独那段时期，即使我表示不想去学校，连一向在意门面，无论我得感冒或者有什么状况，都绝对会逼我去学校的妈妈，也不会说什么。

白天我害怕面对外人和妈妈的情绪，晚上则害怕「结子的记忆」在我脑海里萦绕不去。

以我首当其冲，荻原家的三个人就像这样，越来越心力交瘁。

于是，我们家一直勉强维持于溃堤边缘的亲子关系，终于在某天崩溃了。

早上我醒过来，到了客厅，就发现妈妈在啜泣。

「妈，你怎么了……」

发生什么状况了吗──如此心想的我出声问道，原本趴在桌上的妈妈就抬起脸，狠狠瞪了我。

「全都是你害的……！」

这是陷入歇斯底里的妈妈常讲的台词。

我并没有听说过详情，然而妈妈似乎是因为生了我，才被迫跟爸离婚。而且，我从小就因为那层「并未详细听说过的因素」，始终不被妈疼爱。

妈在跟爸离婚以后，就会定期地变得情绪不稳。而且她在那种时候看到我，大多会这么说：

「一飒继承了那个人的公司，风风光光地在打拚，你却每次都只会给我惹麻烦！」

「对不起。」

只要我不停道歉，妈妈就会姑且满意而入睡。因为歇斯底里发作，也是很消耗体力的事。

「为什么我们非要因为外人自杀而被逼得这么紧……就是因为你把交朋友当儿戏吧！你明明也没有什么感情！」

「……对不起。」

我并不是没有感情。只是在妈的面前，我都会努力避免表露出来。

因为，只要我忍耐就没事了。

这一次，我本来也想忍住。我想只要让她一直骂到消气，事情就结束了。

可是……

突然间，她貌似警觉地睁大眼睛看了我。

与往常不同的那副神色，使我微微地偏头感到不解，于是妈妈就说道：

「该不会……人真的是你杀的吧？」

那句话，轻易地让我面临了忍耐的极限。

回神以后，我已经冲向妈妈，并且朝她的脸甩了一巴掌。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动粗。

「我怎么可能会那么做！你不要胡说！」

我生平第一次，气得对人大吼。

我已经习惯被人骂了。

只是，被人怀疑我杀了结子，会让我觉得自己跟结子的友情从根本遭受否定，我无法忍受。

明明妈根本就不知道，我有多么喜欢结子。

「妈应该不懂吧！第一次交到可以挖心掏肺的朋友，却因为自己而受到霸凌，然后还……」

一直压抑的情绪失控了。

妈妈看了我的表情，只显得一脸茫然。

我一边流下大颗泪珠，一边揪住她的后颈，猛晃了好几次。

「还害死了对方……妈绝对不会了解，我是什么样的心情！」

「你……」

「既然这么嫌我碍眼，那我就消失给你看，我也已经受够一直被你用无情的言语对待了！」

这么吼完以后，我跑到了自己房间。

穿上制服，把最基本需要的行李塞进包包，然后抓起钱包。

当我准备离开房间的那一刻，房间的门被打开，大哥露面了。

「你们在吵什么……慢著，沙优，你换了制服？你肯去学校了吗？」

「不是。我要离开。」

「离开？去哪里？你什么时候会回来？」

「去哪里都好！我不会回来了！」

「喂！」

我推开大哥，跑到玄关，名副其实地从家里夺门而出。

大哥也立刻从玄关赶出来，并且用全力追我。毕竟我不可能赢过成年男性的腿力，马上就被大哥抓住了。

「放开我！」

「傻瓜，别大吵大闹！你先冷静下来。」

「谁教妈要那样！」

我的眼泪又涌上来了。

「妈在怀疑……人该不会真的是我杀的，她那样说我……！」

当我哭哭啼啼地这么告诉大哥以后，他先是语塞，接著就轻抚了我的背。

「原来……妈讲了那种话啊。」

大哥慢条斯理地抱住我，然后用了比平常低的音量说道：

「的确，或许你目前跟妈保持一段距离会比较好。与其顾忌门面，让你和妈调养好精神状态更重要。」

大哥这么说完，就牵了我的手。

「我陪你一起去车站。」

「啊……好。」

原以为离家出走这件事会遭到反对，我有点反应不过来地点了头。

一路走到车站，我们俩始终无言。

可是，身旁有大哥在让我稍微安了心。

抵达最近的车站以后，大哥说「你等我一下」，并且走向了ATM。

没多久他回来了，随即递给我一只沉甸甸的信封。

「手头没有钱还离家出走，你只会一下子就被迫回家而已。」

「咦，但是……」

「里面有三十万。不浪费的话，我想可以在外头生活半个月。」

「这怎么可以！不好啦！」

大哥听了我的话，就露出苦笑。

「手头没有钱还离家出走才会造成困扰。你听好，过夜要找正派经营的旅馆。还有，感觉到人身安全有虞的话，一定要跟我联络。只要你跟我约定这两点，妈那边我就会帮你缓颊。」

我瞪著手边的信封看了一会儿，然后抱住大哥。

「……谢谢。」

「……以往你已经很努力了。先稍微休息吧。」

大哥摸摸我的头以后，就推了我的肩膀。

「我走了喔。」

「慢走。感觉有危险要马上跟我联络。」

「我知道啦。」

我觉得，大哥更像我的家长。

原本家长就应该像这样，为小孩担心的吧……我差点思索起那些，就立刻打住了。

在如此的缘由下，我生平第一次，长期地离家出走了。

＊

离开家里以后，我在真正的意义上「落单」了。

在旅馆的房间里，我做什么都不会被人看见，也不会被说任何话。

突然获得自由以后，我率先体认到的是「空虚感」。

「我到底是什么……？」

我不知道嘀咕了几次。

妈并不欢迎生下来的我。

大哥愿意爱护我，可是他的温柔，却让我感觉到包含几分「怜悯」在内。

我交不到朋友，总算交了朋友，对方却拋下我，从世上离去了。

回想起来，我认为，自己始终是个「对任何人来说什么都算不上」的人。

在物理方面变得落单，加剧了我的孤独感。

还跟大哥借了三十万圆，我拿这么多钱是在做什么？这件事，我思索了好几次。

好不容易从母亲身边逃脱，心情却完全没有变得开朗。

我也曾起意尝试做一些坏事，却不敢接触菸酒，在旅馆房间脱光衣服自渎就成了我每天的习惯。每次行为结束都感到可悲，不知为何却无法罢手。

在我东晃西晃地接连外宿的过程中，手头的钱没多久就花掉了，结果剩下不到几万圆。

大哥交代过「要在安全的地方过夜」，我就想到住网咖的话，有几万圆还能过一个星期，所以便在网咖一直泡到手头的钱所剩无几为止。

大哥计算起金钱开销似乎比我想得还要精准，当我在网咖差不多住了三天左右，手机就响了好几次。

「你人在哪里？」

「旅馆啊。」

「哪里的旅馆？每天住旅馆的话，我倒觉得你早就把钱花完了。」

我已经不记得，自己当时是怎么敷衍过去的。

可是，临时凑合的谎言在几天后穿帮，大哥就开始接连打电话过来了。

回神以后我才发现，本身的心态已经「自暴自弃」到连自己都讶异的地步。

有妈妈在的那个家，我还是不想回去。我怎么也无法想像回去以后能跟她和好的画面。

大哥对我有协助跷家的恩情，打破跟他的约定固然于心不安，但是，我希望他能放我不管。

我关掉手机的电源，直接把那丢在某间便利超商的垃圾桶。

钱已经花光了。

深思些什么的力气，也耗尽了。

当我不知如何是好而游荡于夜里的街道时，有个穿西装的男子朝我搭了话。

「时间都这么晚了，你一个女高中生是怎么啦？」

那个男子似乎有点醉，脸色红通通的。这么说来，我想起了那天是星期五。

当时，我毫不费力就装出了笑脸，轻松得连自己都感到吃惊。

（插图006）

「我跷家了。没有地方可以回去。」

「……呼嗯。」

西装男子盯著我，露出思索片刻的模样。

然后，他说道：

「总之你留在这种地方也很危险，今天要不要先来我家过夜？」

我感觉到自己全身一阵紧张。

对方这么搭话，我想明显跟大哥提过的「感觉有危险」的情况符合。

可是，那时候的我真的在全方面都变得「自暴自弃」了。

更何况，只要事情顺利，当下就有机会找到地方过夜。

「……不会给你带来困扰吗？」

一回神，我已经如此说道。

第四卷 第7话 足迹

「……从那次开始，我就一直没有回家。」

沙优的眼角盈著泪水，一边编织语句。

我和麻美低著头，聆听她说的那些话。

「一开始，我也想过对方或许真的是出于善意让我过夜，可是并没有那种事。几天后我就明确地受到了索求……无论如何都不想回家的我，就告诉对方：『可以喔。』」

沙优说著，就自嘲般的笑了。

「很傻对不对？毕竟我连第一次的对象叫什么名字都不记得。」

「沙优妹仔……」

麻美紧紧地握了沙优的手。她的声音在发抖。

「之后就如同我对吉田先生说过的。做过一次以后，我觉得做几次都一样了。献出身体就能获得留宿的地方，所以我一再用那种方式漂泊。跷家就这样越拖越久……于是我遇到了吉田先生。」

沙优的目光对著我，就在此时，泪水沿著她的脸颊流了下来。

看到她那样，我又觉得胸口彷佛被人紧紧揪住。

「这样子，我该交代的过去都说完了。从我离开北海道，直到遇见吉田先生的来龙去脉……我全部都讲出来了。」

话说完以后，沙优的表情看起来比先前舒坦了一点。

我想，那是唯一的救赎。

「……这样啊。」

我缓缓地吐气，然后点头。

「……沙优，谢谢你告诉我。」

我如此说道。

沙优也跟著点了好几次头。

「谢谢你听我说。」

她如此说道。

「我说啊，沙优妹仔。」

麻美缓缓地开了口，因此我和沙优的目光都聚集到她身上。

于是，麻美凝望沙优的眼睛，然后说道：

「你果然是一路努力过来的呢。」

我可以看出，麻美的那句话让沙优目光闪烁了。然后，渐渐地她的眼角又盈满了泪水。

「嗯。」

沙优点头。

「你很了不起嘛。」

麻美也点点头，还用右手臂把沙优的头搂到胸前，左手臂则轻抚了沙优的背。

沙优把脸埋在麻美胸口，再一次点了头。

「……嗯。我努力过了。」

沙优这么说完以后，就把手绕到麻美背后，直接抽抽噎噎地吸起鼻水，回过神来，她便放声哭了出来。

我也差点受到牵引而掉泪，但我忍住了。

沙优持续哭了几分钟，然后，便直接在麻美怀里睡著了。

「……再怎么说，光谈起那些内容就让她够累了嘛。」

麻美一边说，一边慢慢地将麻美从怀里放开，接著就轻轻地让她睡到了地毯上。

「或许睡床比较好，但是抱她上床说不定又会吵醒她。」

「也对……先让她睡在那里吧。」

我缓缓为沙优盖上她平时用的被毯，并且重新坐回地毯上。

我徐徐吐气。

思绪散乱成一片。沙优的往事，还有她谈起那些的表情。那一切都在我脑海里打转又消失，打转又消失，周而复始。

「……麻美，我可以去抽根菸吗？」

我如此说道，而麻美顿时露出了傻眼似的脸色，却立刻扬起嘴角一笑。

「请随意。话说，我也想去阳台。」

「呃……会有菸味喔。」

「没关系啦，才一点点。」

麻美满不在乎地说道，还跟我一起到了阳台。

我拿出一根菸，用Zippo打火机点著。把菸吸进去，然后吐出。

那样的步骤完成后，心情就莫名稳定下来了。

「镇定了吗？」

旁边的麻美侧眼朝我望来。

「要问这个的话，你自己呢？」

我反问，麻美就露出了苦笑。

「我也有点受到动摇。」

麻美这么说著，就一边靠向阳台围墙，一边将目光落到下方。

「她应该经历过什么吧，之前我就这么认为了。不过坦白讲，我没想到会有一段那么沉重的往事。」

「……我也跟你一样。」

我又吸了口菸，吐出以后，才接著说下去：

「交到朋友以后，那个朋友却死了，理应最亲近的家长又不肯站在自己这一边……碰到那种状况，就连大人也难以承受。」

「何况她才读高中二年级……」

麻美插嘴似的补了一句。

「……说真的，亏她能逃来这里。不管过程如何。」

麻美说到这里，便突然拍了我的背。

「吉田仔，就是因为她拚命逃来这里，才会遇见像你这样的人嘛。」

「什么叫像我这样的人？」

我板起脸孔，麻美就得意地笑了笑，然后状似故意地用手肘顶了顶我的侧腹。

「意思是把女高中生藏起来也不会自己享用掉的人啦。」

「你别说了，光听就反感……」

「我是在称赞你耶。」

麻美被逗乐似的哼了一声以后，就忽然正色。

「所以吉田仔，事情要怎么办？」

「你说的怎么办是指？」

我反问，而麻美露出了傻眼般的表情。

「就是沙优妹仔的事啊。你打算就这样认命让她回去？」

「那还用问，接她的人都来了，也只能那样办吧。我这个非亲非故的外人又不好出意见。」

老实说，听沙优讲完以后，我甚感疑问的是：让沙优回去家里对她来说真的好吗？

话虽如此，若被驳斥那是别人家的家务事，我也就无话可说；既然立场接近于监护人的「哥哥」出现了，感觉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为沙优做的了。

「非亲非故……是吗。」

麻美噘嘴咕哝，因此我一边把菸灰抖进菸灰缸，一边望向她。

「你是怎样啦？」

「没事啊～」

麻美露出苦笑，并且侧眼看了我。双方视线交会。

「牵扯得这么深，现在还说『非亲非故』也怪怪的吧？我只是这样认为。」

「这……唉，我也不是没那么想过……不过这毕竟属于家庭问题吧。」

「假如沙优妹仔的家人会替她撑腰的话，那倒是无妨啦。」

麻美想表达的意思，我相当清楚。

我想，麻美是在期待，往后我可以继续对沙优提供某些支援。

只不过，从大人的立场来想，感觉我再强出头就太不知分寸了。无论如何，沙优迟早得回家才行。

非逼她做好心理准备的时刻已经到了。事情不就这样而已吗？

「吉田仔，你想怎么做呢？」

忽然被麻美这么问，我失去了话语。

「……呃，我讲过啦，你有听进去吗？这我无能为力吧。」

「我有听进去啊，但我在问的不是那些。」

麻美犀利地打断我的话，并且说道：

「我问你的并不是『该』或『不该』。」

麻美的视线直直地对著我而来。

「吉田仔，我是在问你想怎么做。」

话说到这里，我再次语塞了。

我想怎么做呢？被问到那一点，答案是很清楚的，我却分辨不了那是否正当。

「你又摆那种脸了。」

麻美突然把手伸过来，用食指朝我的眉心戳了一下。

「吉田仔，你是不是把每一个环节都想得太难了？」

「……才没有那种事。」

「之前你不是说过『我不想做不正确的事情』？」

「……我是说过。」

「那么就目前的情况，你觉得什么才叫『正确的事情』，吉田仔？」

对我而言，麻美的质疑一律戳中了「痛处」。而且，她本身大概也有所自觉，才会拋来那些质疑。

「我嘛──」

当我专注于跟麻美对话时，香菸的火越烧越前进了。我一边把整根都已经化为灰烬的菸捻在菸灰缸，一边开口打算说些什么，而我什么话都讲不出来，只好闭了口。

「我嘛……」

忽然间，沙优的身影浮现在我脑海里。

用洗衣机的沙优；下厨做菜的沙优；做完家务显得无事可做的沙优……

从那些模样，都能感受到安稳，而且「自然」。

而在她的内心，有先前听到的黯淡往事沉睡于其中，即使如此，她在别人面前还是能像那样微笑……

说真的，那副笑容，好美。

「我嘛……会希望沙优能笑得自然就好。」

回神以后，我如此脱口而出。

对了，仔细想想，从当初把沙优接回家的时候开始，我脑子里不就只有那样的念头吗？

沙优的笑容确实吸引了我。

小孩可以笑得像个小孩，对她来说这才是最理想的，我深信不疑。

「比方说……在家人身边过得快乐……或者上学过普通的生活……其实，我也会觉得那些是更重要的先决条件。不过……」

麻美默默地听著我所说的话。

「不过……比起那些，我更希望她笑得自然。即使到了没有我的地方，也能像在我家的时候一样……我希望，她随时都能保持那样的笑容。」

我一边感到莫名揪心，一边这么告诉她。

「那就是……我的愿望。」

于是，在我把话全部讲完以后，我顿时觉得自己将心头的「大石」一举放下了。

麻美盯著我看了几秒，接著就「哼」地笑了一声。

「那么，你照那样帮助她就好了嘛。」

麻美说著就望向了在屋里睡觉的沙优。

「吉田仔，你跟沙优妹仔根本已经不算『非亲非故』啦。虽然你好像总是在思考对沙优妹仔来说，怎样才是最好的。」

麻美在此把话打住，并且再次望向我。

「吉田仔，你差不多也该思考，自己想怎么对待沙优妹仔了吧？」

「我想怎么对待她吗……」

我复诵般的说出口，而麻美点了头，继续告诉我：

「我想呢，距离亲近到某一个程度以后，『厘清要怎么对待彼此』，应该算是正确的交流方式喔。」

「原来如此……」

我一边应声，一边近乎下意识地又拿了根菸，并且把火点著。于是，我随即察觉自己有那样的举动。

「啊，抱歉。我又点了一根。」

「没关系啦。反正刚才那根你几乎没抽到就捻熄了嘛。」

麻美回答得毫不在意，并且又靠到了阳台的围墙。

我侧眼看著她那副模样，忍不住莞尔一笑。

「怎样啦？」

麻美朝我投以不服的目光，因此我摇了摇头。

「没有，该怎么说呢……麻美，你给人的感觉不像高中生。」

「啥？这话是什么意思？」

「并不是负面的意思。怎么说好呢……据实而言的话……就是有种老成感。」

我只说了这些，接著又叼起菸。把菸吸进去，然后吐出。

跟麻美讲话，我会觉得自己似乎被她点通了平时没去注意的事情本质。麻美固然时时散发著年轻的气息，同时却又给人几分成熟的印象，我一向有这种感觉。

当我一边吞云吐雾，一边思索这些时，便突然注意到旁边的麻美都没有反应。

转眼望去，我发现麻美用松垮垮的吸汗衬衫袖子捂著自己嘴边，视线不自然地落在下方。

「怎样，你怎么了？」

「要你管，没事。」

「好痛！」

麻美粗里粗气地回答，还突然踹了我。

「我说过那不是在调侃你吧。」

「问题不在那里！」

「多亏有你，我也觉得畅快了一点……很痛耶！别踹啦！现在是怎样！」

「少啰嗦，白痴～！」

麻美提脚朝我的小腿猛踹，而我只用了没拿菸的左手勉强制止。

胡闹的麻美忽然一声不响地停住动作，然后朝我看了几眼，才开口嘀咕：

「吉田仔，你顾好沙优妹仔就够了啦……」

「啥？这话是什么意思啊。」

「就是你字面上听到的意思！如果有什么我帮得上忙的事，我都愿意帮，所以有困难要马上跟我联络。」

「好……」

麻美交代完这些，就抢先朝通往客厅的门伸出手。

「我今天要回家喽。衣服洗过以后，下次再还你呗。」

「好，不用送你一程吗？」

「不必，你还不如顾著沙优妹仔。」

「我明白了。」

麻美完全恢复了平时的调调，还咧嘴一笑。

「哎，既然你们之前都设法撑过来了，以后也会有办法的呗。」

「……希望是那样。」

「掰喽。下次见。」

麻美回到客厅，我目送她手脚迅速地收拾完包包离开我家。

接著我看向手上的菸，这一次，又是几乎没抽过几口就烧到了滤嘴附近。

「唉……」

我把菸在菸灰缸捻熄，然后发出叹息。

原想拿出第三根，却作罢了。

「……我想怎么做，是吗？」

嘀咕后，我握了拳头。

沙优想怎么做？

我想怎么做？

那两个问题……肯定都很重要。

剩下一周的时间，我想我有必要尽全力思考，自己该怎么做。

第四卷 第8话 球棒

「咦？所以沙优要回家了吗？」

「还真是突然……」

我在公司的午休时间将状况对了解缘由的桥本和三岛大致说明过后，两人就露出了比想像中还要讶异的表情。

「不对，这种事大多来得很突然吧……」

桥本说著就露出了认命的表情。

「倒不如说，接下来如果能回归健全的环境，或许对沙优和吉田而言都好。」

话说到此，桥本从旁瞥了我一眼。

「……从你的脸色能看出没那回事呢，吉田。」

「唉……也是啦。」

我察觉自己蹙起了眉头，就用食指和中指把那道皱痕往左右抚平。

倘若沙优的家庭环境正常，桥本说的话确实能够让人认同。不管怎样，目前的状况就是难以称之为「健全」。

然而从沙优的说词听来，沙优的家庭对她而言，感觉实在不是良好的环境。

「沙优要回家，果真会让你寂寞？」

「不，并不是那样。」

桥本没有瞎起哄，而是一脸正经地这么问道，因此我摇了摇头。

「只是……唉，沙优会跷家在外这么久，她的家长可见一斑……」

「原来如此。」

桥本平时就脑袋灵光，面对我含糊的说明仍明快地点头，还停下吃猪排盖饭的手。

「不过吉田，你有必要关心那么多吗？说穿了，那是别人家的事吧？」

「这个嘛……话是没错啦。我也那么认为。」

我点头，而桥本凝视著我的眼睛开了口。他的表情，从来没有这么严肃过。

「我想是时候抽身了。光凭善意要帮助非亲非故的外人，还是有限度。」

桥本说的话让我完全沉默了。我并不是想对他反驳些什么。可是，我也没有完全认同他讲的话。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胸口彷佛闷著一股即将点燃的情绪。

「所以吉田前辈，请问你想要怎么办？」

忽然间，三岛不以为意地说道。

跟昨天我被麻美问的内容，一模一样。

「桥本前辈提的意见也是可以理解的喔，我很能体会。不过到头来，遇见沙优的人，将沙优藏到现在的人，不都是吉田前辈吗？」

三岛一边说，一边俐落地从自己点的烤鲑鱼套餐挑掉鲑鱼的小骨头。

有一根较大的骨头被抽掉以后，三岛便望向我这边。

「由我看来，吉田前辈对沙优来说并不算『外人』，感觉已经是『当事者』了喔。早就牵涉其中了。」

这也跟昨天麻美告诉我的一样。

然后，三岛再一次偏过头。

「所以，前辈想要怎么办呢？」

「我……」

我为之语塞。

说到底，我希望为沙优做的事就跟昨天对麻美提过的一样，我想就是保住沙优的笑容吧。

不过，我晓得三岛现在问的内容并没有那么笼统。面对一周之后非得回北海道的沙优，我该为她做些什么呢？

关于这一点，目前，我还没有想到什么像样的方案。

三岛凝视著沉默的我，并且把鲑鱼送进口中，慢条斯理地咀嚼，随后又赶著把白米送进了口中。等她全部咀嚼完毕，慢慢地吞咽下去以后──

「表示还有一周不到对不对？」

「咦？」

「沙优能待在这里的时间。」

「是啊……没有错。」

三岛听了我的回答，彷佛在思索什么似的兀自点了点头，并且再度看向我。

「那今天晚上，我可不可以把沙优借走呢？」

「啥？借走？」

三岛突然提议，让我糊里糊涂地应了声。

「没错。简单来说呢，就是请前辈让我带她出去。请让我跟沙优约会。」

「呃……那倒无妨，感觉也不需要我来做决定就是了……不过，你怎会突然这么说？」

「女生之间积了许多话要聊啊。」

三岛甩了甩手，彷佛在应付我的疑问似的答道。

突如其来的提议并非全无不协调之处，不过这么说起来，理应是出门买东西的沙优曾经跑去三岛家里，既然发生过那样的状况，我想她们俩之间或许有我不知道的友情存在。

「呃……只要沙优不排斥，我就没有意见。」

「那我们说定喽。下班以后，我会先回家一趟，然后再去吉田前辈家接沙优。」

「别带她在外头晃到太晚喔。」

「我知道啦。」

三岛有些开朗地这么说道，然后又吃起鲑鱼套餐。

我愣愣地凝视三岛细嚼慢咽地进行吞咽作业，一边心想：

这么说来，她改掉嘴里有东西还讲话的毛病了耶。

＊

「好！今天第一球！」

柚叶小姐意气风发地走进棒球打击区，紧紧握住了球棒。

伴随机械运作声，棒球从墙边飞了过来。外行如我虽然还算看得清球速，不过那肯定很快。

柚叶小姐豁出全力挥棒，可惜却落空了。

「哎呀～」

她转向我这边，吐了吐舌。

随即又有一球飞过来，柚叶小姐再次挥棒。这次有「铿」的声音沉沉响起，球棒打中球了。可是，球击飞出去的方向歪了。

「好久没打了嘛。」

柚叶小姐嘀咕以后，又一边举棒预备，一边盯著球飞来的方向。

目前，我跟柚叶小姐来到了棒球打击场。时间是晚上九点。

吉田先生刚回家就提到「三岛说想跟你单独见面」时，我吓了一跳。我问对方是有什么样的事情，吉田先生则说他也不知道。

不过，我让柚叶小姐帮助过好几次，因此就算她毫无理由地带我出门，我也不觉得排斥。倒不如说，我甚至有点开心。

之后，柚叶小姐来吉田先生家接我，我就跟她一起来到了开店位置要从附近车站多走一小段距离的棒球打击场。

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带我来棒球打击场，可是，目前柚叶小姐并没有谈到什么，还一脸开心地挥著球棒。

球棒偶尔会打中球，不过看起来到目前为止，都没有像所谓「全垒打」那样痛快地把球击飞出去。

没多久所有的球都投完了，柚叶小姐就露出苦笑离开了打击区。

「奇怪，有这么难打吗？我以前可以敲出去更多球的耶。」

「因为柚叶小姐很久没打了吧？」

「是那样吗？」

柚叶小姐「唔嗯」地噘起嘴唇。那副模样很可爱，与其说是跟年长的姊姊出来玩，感觉更像跟同年龄层的女生一起玩。

「来，沙优，接著换你。」

「耶？」

柚叶小姐突然把球棒交过来，让我慌成一团。

「我也要打吗？」

「你不想吗？」

「呃，倒不至于不想……」

「那就打吧。」

柚叶小姐把球棒塞给我。接到手里比想像中还重，吓了我一跳。

「要不要先挥一挥练习？」

「练习……像、像这样吗？」

我有样学样地试著模仿刚才的柚叶小姐挥棒，球棒果然比想像中还重，有种身体被耍来耍去的感觉。

「用手臂挥的话，会伤到肩膀喔。你可以将意识放在扭腰。像这样，这样。」

柚叶小姐绕到我后面，还用搂著我的方式，教我要怎么扭身。照她教的方式扭，原来如此，感觉重心确实比刚才稳。

我挥了几次做完练习以后，柚叶小姐就叫我走进打击区，接著她在外面的机械投了钱，并且按了几下操作。

于是从打击区对面的墙壁开始有机械运作声。看来球快要投出了。

「要开始喽。」

「好的……！」

不知道为什么，我非常紧张。

第一球飞来。虽然速度看起来比柚叶小姐刚才打的球还慢，我却怎么也抓不到时机，连球棒都没挥就眼睁睁地让球飞过了。

「挥起来挥起来～反正没有在算好球数。」

「好的～！」

当我窝囊地出声回应柚叶小姐的嚷嚷时，球再次飞来。

这次我试著豁出全力挥棒，可是没有打中。

「可惜！」

下一球，再下一球。

球陆续飞来，球棒却完全打不中。

我越来越不甘心。

为什么，我总是什么都做不好？

一球，又一球，我挥出的球棒打都打不中，球逐颗飞过。

「最后一球！」

柚叶小姐的声音让我回神过来。

起码……起码最后一球，希望能打中。

我专注精神，仔细观察球的动向。

或许是心理作用吧，随著机械运作声投出来的球，感觉比刚才慢了。

这次会中！如此心想的我，豁出全力挥了棒。

「啪」的一声，球被吸进我后面的集球袋。

「……唉。」

从我口中，发出了叹息。

结果还是挥棒落空。

挥不惯球棒的我，并不晓得自己为什么会因为打不好就这么失落，身体却莫名地乏力，当场直接坐到了地上。

回神以后，我发现视野变得歪七扭八。连眼泪都流出来了。

不知不觉中，柚叶小姐来到了旁边，把手搭在我的肩膀。

「……听说你要回家了？」

「……是的。」

「你不想回去啊？」

「…………是的。」

柚叶小姐的语气十分温柔，让我有股预感：趁现在的话，要怎么开口撒娇都会被接纳吧。

「肩膀会不会痛？对不起喔，突然带你来这种地方。我本来是想，这样子或许可以让你发泄一下……没想到反而帮了倒忙。」

「不，没那种事……」

「来吧，擦掉眼泪。」

柚叶小姐把手帕递给我。我摇摇头，用自己衣服的袖子擦了眼泪。

她傻眼般的笑了笑，然后用温柔的嗓音说道：

「坐到长椅上吧。我去买点喝的过来。」

柚叶小姐带我离开打击区，接著就指了旁边的长椅。

而且，她柔柔地露出微笑告诉我：

「我们可以一边喝热饮，一边聊聊。」

她说话带来的暖心感实在不可思议，明明不会觉得受到强迫，可是，彷佛又有种直截了当地在要求「你也没有理由拒绝吧？」的力道。

对此我感到很舒坦，不假思索地就点了头回答：「好的。」

挥棒时那种做什么都没用的无力感，现在已经缓和了许多。

第四卷 第9话 家人

我小口小口地喝著柚叶小姐买来的热可可，并且慢条斯理地对她说了目前的状况。

她就跟初次见面时一样，既不是随便听听，也没有带著凝重过头的脸色聆听，应声方式有种恰到好处的暖心感。

我一边讲述家里的情形，一边也有穿插著提到往事，唯独有一点避而不谈，就是跟结子相关的变故。即使对方肯设身处地听我说，如此沉重的事情总不能逢人就聊。更何况，要是我在这种地方又吐出来就麻烦了。

（插图007）

当我每次谈到妈妈的事情，柚叶小姐都会用难以言喻的表情看著我。于是在我全部讲完以后，她把左手叠在我的右手，紧紧地握住了。

「总觉得，要我提起家人嘛……」

柚叶小姐一边望著棒球打击场的天花板，一边说道：

「我原本认为，光是有『彼此是家人』这个理由，就可以获得无条件的爱。过去我以为那算普世的观念……原来并不是那样啊。」

她坦然说出的感想，让我感觉到胸口隐隐作痛。

一般而言，「家人」就是柚叶小姐说的那样，这我大概也明白。不过，我在人生中一次也没有实际体会到那一点。妈妈显然恨著我，大哥则是同情我才对我好。

假如说，我有体会到无条件的爱，对象反而是……

「吉田先生跟我看起来，该不会感觉像父女一样吧？」

我忽然冒出这么一句，旁边的柚叶小姐就瞪圆了眼睛。接著，她立刻噗哧发笑。

「啊哈哈，原来如此！」

柚叶小姐被逗乐似的放声笑了出来，然后连连点头。

「这样啊，家人是吗……对喔对喔……」

「怎、怎么了？」

「没有啦，我想我之前完全不那么认为耶。」

柚叶小姐看著我，状似满意地笑了笑。

「说到你们俩的关系啊，明明才刚认识却相当亲近，对彼此又了解得不太深入，但你们还是互相需要。」

柚叶小姐缓缓地编织出话语。何止如此，那种讲话方式听起来也像在自我说服。

「不过，你们并没有以异性的身分互相需要……我一直觉得，你们的关系让人摸不著头绪。但现在我懂了……刚认识一个人，却忽然要跟对方当家人的话，或许就会变得像你们那样。」

柚叶小姐说的那些话，让我恍然大悟。

我思考过好几次，吉田先生跟我以前遇见的「其他男人」，差别在什么部分？面对吉田先生，我从刚认识他的时候，就有种不同于他人的莫名安心感。过去我一直不明白，那种安心感是从何而来。

不过，听完柚叶小姐说的话，我彷佛突然开了眼界，我好像能看清吉田先生与自己建立的是什么关系了。

「我懂了……吉田先生是把我当成家人来珍惜……所以……」

跷家后，我时时刻刻都是个「女人」。他人需要的是身为「女高中生」的我，而我也一直扮演这样的角色。不……我反而还自己养成刻版观念，陷入了那样的窠臼当中。

不过，吉田先生只把我当成「小孩」看待。总觉得那好不可思议，又有种说不出的安心……

「所以他……才会那么的温暖……」

泪水，自然而然地从眼角涌现。我并不是伤心，但我晓得有情绪突然满溢而出了。

我肯定是在自暴自弃间，游荡了半年之久……而内心的某处，始终在追求「无条件的爱」。

「吉田先生……他为什么会那样呢……？」

我一边擦著陆续涌上的眼泪，一边带著鼻音说道，柚叶小姐就从鼻子呼了气。

「我也搞不懂……那个人，到底是怎么回事嘛。」

柚叶小姐顺势把手摆到我头上，然后胡乱地摸了起来。

「不过……你能遇见他，实在是太好了。」

柚叶小姐说的那句话，让我感觉到视野又变得歪七扭八了。

我紧闭眼睛，默默地点头。

能遇见吉田先生真好。

我由衷地这么认为。

正因为如此……我才害怕。

「要跟吉田前辈分开，你会怕吗？」

柚叶小姐彷佛能看穿我的心思，这么问了一句。

我抬起脸孔，并且点头。事到如今，我已经无意开口对这个人粉饰些什么了。

「会……我好怕。」

「我想也是……毕竟那个人对你，比真正的家长还像家长，而你却要跟他分开。」

柚叶小姐点了点头，接著，她缓缓说道：

「不过……前辈跟你并不是一家人。」

「……是的。」

「因为不是一家人……才有难处。」

柚叶小姐随口说出的那句话，倏地钻进了我的心房，同时，还沉沉地作响。

没错，我──

我已经没有办法，把「回家」以及「跟吉田先生分离」切开来思考了。两件事，都让我由衷感到恐惧。

「……我不想回去。」

我自然而然地，又一次，这么脱口说了出来。

柚叶小姐听见那句话，就再度胡乱摸起我的头。

「……嗯，我想也是。」

柚叶小姐用温柔的嗓音对我点头。

后来有几分钟，我们两个人都一语不发。我哭哭啼啼地吸鼻子，然后擦眼泪。在我这么做的期间，柚叶小姐都一直摸著我的头。

「要做某种决定的时候啊。」

忽然，柚叶小姐开口了。

「难免会希望有缓冲时间。我想，人就是那样的生物。」

她的话伴随著柔和的印象传进了我的耳里。而且，还慢慢地渗透到我的心房。

「不过呢，越是有真正重要的事情要做决定时，能让人缓冲的时间，越是意外地少。在思考这也不对、那也不对的过程中，期限就逼近了。」

柚叶小姐说著，就把原本放在我头上的手移到肩膀，轻轻地拍了一下。

「虽然我身为局外人，才说得出这样的话啦。」

我抬起脸，就跟柚叶小姐迎面对上目光了。她的表情认真无比。

「你不能再逃避了喔，沙优。我想，现在就是做出了断的时候。」

她所说的话，简直诚恳得令我不明白，为何要以「身为局外人」当理由设下防线。

「我知道你会怕。换成我处在你的立场……我肯定也会怕。不过呢……」

柚叶小姐抓住了我的手。

「沙优，你已经不孤单了嘛。」

我感觉到，她的话让我全身发颤。

我并不孤单。

如此的念头，似乎逐渐扎根至全身，蔓延开来。

「有吉田前辈陪著你。」

而且，她接著说出的这句话，让我的心房更加温暖了。

没有错，我现在有吉田先生陪著。

我害怕跟吉田先生分开。怕归怕，不过能给我那份勇气的人，肯定是他。而且──

「……讲这种话好像显得万事靠别人，不过……哎，我也有心支持你们。」

「我晓得，我非常……能体会喔。」

眼泪又快要涌出，我连忙绷紧脸孔，压抑住自己。再哭下去，实在太难为情了。

不肯支持的人才不可能讲出这么温柔的话，这点道理，即使柚叶小姐不说，我也明白。

柚叶小姐一边用右手搔著鼻尖，一边说道：

「……沙优，我想你已经发现了，所以才告诉你。」

跟之前相比，她似乎有些难以启齿地继续说了下去。

「我嘛……是把吉田前辈视为男性，然后……对他有好感。」

「……我知道。」

「唔，是吗……也对啦。所以，当初知道有你这个女生的时候，其实我心里觉得很复杂……倒不如说，唔嗯～」

柚叶小姐猛搔头，还变得有点脸红地说：

「要说的话……现在还是会觉得心情很复杂耶。虽然我刚才有提到，你们俩『像家人一样』。老实讲……看起来也好像有更深的关系。在我眼中啦。所以喽……唔嗯～说起来还满为难的就是了。」

柚叶小姐望向我这边，露出了难以言喻的表情。

「对我而言，大概会觉得你尽早回家才比较令人庆幸吧，沙优。」

「……你讲得好直接喔。」

「嘿嘿……抱歉。不过呢，我讲这些话……理由不光是那样而已喔。」

「我知道。」

我点头，而柚叶小姐略显害臊地笑了笑，然后说道：

「我没办法讨厌你呢，沙优。你既坦率又努力，笑容还很可爱。」

她所讲的话，使我脸的温度也跟著上升了一点。

「沙优，我对你说的这些呢，到头来，我想大概并不是为了你才说的。不过……」

柚叶小姐把话顿在这里，「呼」地吐了气。

接著，她缓缓地告诉我：

「我对你，也已经有了好感。正因为这样，我希望……你能加油，变得比现在更好。我想，我是希望……你能够努力地，活在当下。」

「……是的。」

「不要紧。现在的你有伙伴在啊。」

「…………是的。」

结果，眼泪仍涌了上来。

我逃避自己的感情，逃避家长。尽管我的人生一路走来尽是在逃避。

能逃来这里真好，我心想。

出生至今，我觉得自己第一次对人生感到肯定。

「呜呜……」

「啊啊，啊啊。你又哭花了整张脸。」

「谁教……」

眼泪止不住，结果，我还是向柚叶小姐借了手帕。

＊

「噢，你们回来啦。」

我把沙优送到吉田前辈的家，眼睛肿肿的前辈就出来迎接了。

「……前辈该不会是在睡觉吧？」

「是啊……唉，小睡一下啦。」

用不著听他回答，前辈的脸显然就是才刚睡醒，因此我稍微笑了出来。接连几天发生跟沙优有关的状况，我想前辈也累了。

「别杵在外面，进来吧。」

目睹吉田前辈看著沙优这么说道，感觉胸口有点痛，但是我刻意压下了那股负面的情绪。

上次忍不住在自己家里哭得惨兮兮以后，我打定了一个主意。

那就是「不去嫉妒沙优跟前辈的关系」。我认为这并不算妥协或者唱高调，仅是为了保住本身精神健全的重大决定。

刚才我也直接对沙优提过，说来说去，我对她早就放了感情。毕竟她真的是个好孩子，即使把刚才听到的往事纳入考量，我仍希望她往后一定要过得幸福。

那种心情，跟我羡慕沙优和吉田前辈这种关系的心情，在脑里可以相安无事。假如不克制住其中一边，只会让自己越来越难受，这我再明白不过。

「去吧，小心感冒喔。暖一暖身子再睡。」

我从背后推了沙优，催促她进去屋内。接著我尽可能不去看他们俩的模样，还轻轻地举手。

「那我要回去喽。明天见……不对，下次的上班日再见。」

这么说来，都忘了今天是星期五──当我转了念头这么说以后，吉田前辈就露出莫名犹豫的脸色。接著，他把目光拋向我。

「还有时间的话，要不要进来坐坐？毕竟……都让你专程送沙优回来了。我可以端一杯咖啡招待。」

前辈说的话，让我清楚感觉到自己喜上心头。不过，这时候我硬是忍住。

就这样顺便进前辈家里，也只会被迫目睹距离感更近的他们俩。我在应对上要有自知之明才可以。

「不，我想沙优和前辈应该都累了，今天就先这样吧。」

「是吗……不然，至少让我送你到车站。这段路上人影不多嘛。」

那是我求之不得的提议。

隔了一次呼吸以后，我回答：「那就承前辈好意喽。」

前辈向沙优交代「门要关好喔」，然后在家居服外面披了件厚的上衣才离开家里。明明我全身上下都是出外应酬的服装，要一块成行的他却依旧穿著家用的吸汗运动服，尽管我心里并非毫无微词，却还是很高兴。

「晚上开始会冷了呢。」

「是啊，感觉冬天一下子就到了。」

我所说的话，让前辈作势搂起自己的肩膀。

冬天来到，过完年以后，沙优即将年满十八岁。那样的话，高中生再过几个月就会毕业。

可是她完全放掉了高中二年级的后半段，在高中三年级的期间仍处于旷课状态。照那样是否能顺利毕业，我就不晓得了。

「回家以后，沙优会过得顺利吗？」

我嘟哝出一句。吉田前辈沉默了片刻。

我和前辈的脚步声，缓缓地溶入于夜路。

「我想支援她……好让她过得正常。」

沉默到最后，前辈如此说道。

「但是，实际上我并不能支援那么多。我也有我的生活要过。」

「……说得对呢。」

「她能不能面对今后的日子……端看她自己。」

乍看之下，吉田前辈讲话状似比平时冷漠。可是，只要看那张脸，就晓得他真的是一边流露「心有余而力不足」的情绪，一边说那些话，让我觉得果真是他的作风。

任何人，都会那么办。我心想。随后，我立刻转了念头，不对，并非任何人都会那样。

有利于己时会想要拉关系，不利于己时就划清界线表示：「呃，反正那是别人的人生。」我想大人说起来就是这样。

但是吉田前辈不一样。对于把沙优藏在家里这件事，他都有体认到自己应负的责任，还设法去尽责。那模样真的很帅气，而我又感觉心情复杂了。

不过，不可思议的地方在于，我还是完全无意介入他们俩之间。

他们俩之间就是有如此明确的牵绊，或许我内心已经认清，那是绝对容不下其他人的吧。

我坦然地，把想法说了出来。

「对沙优来说……你是不可或缺的喔，前辈。」

我一说，吉田前辈就讶异似的看了过来。

「什么意思啊？」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沙优她固然表现得很成熟，内在到底还是个孩子。目前呢，她如果要从那小小的身躯里挤出勇气，我想全部得透过外包的形式，由前辈大力赞助喔。」

「……原来如此，这样啊。」

不不不，没有那种事吧──我原本还以为吉田前辈会如此摇头反驳，没想到他好像把话完全听进去了。

「……不知道，我能为她做些什么。」

当下他内心的烦恼，似乎尽在于此了。

明明只要陪在沙优身边就可以啦，我是这么想的，但他目前并非想要那么含糊的答案吧。

我用相当轻佻的心态，再加上轻佻口气，试著对前辈说了一句：

「陪她一起去不就好了吗？北海道。」

「啥？」

吉田前辈显然是愣住了，因此我不禁笑出来。

「有那么让人讶异吗？既然她说没有勇气回家，前辈陪著去的话，或许就能鼓起一些勇气了啊。」

「不不不，从对方家人的立场来看，我身为外人做到那种地步也太奇怪了吧。再说我不在的期间，工作要怎么办？」

「事到如今，哪有分什么外不外人。前辈都已经牵涉得这么深了……工作方面有桥本前辈、远藤前辈、小池前辈帮忙分担就撑得住啊，我想，大概可以撑一个星期……更何况，还有可靠的后进在嘛。」

我挺胸给吉田前辈看，而他一脸糊涂地沉默几秒以后，噗哧笑了出来。

「什么叫可靠的后进啊，受不了你……」

前辈只说了这些，对于我的提议，则没有提到是否采纳。

不过，或许满可行的──我觉得前辈似乎这么想。假如那是他完全没动过的念头，我讲出来也就值得了。

我想，我也希望沙优绝对要过得幸福。可是，为此我能协助的事情并不多。

更何况……我还希望，吉田前辈能认清「沙优」在他心目中是什么样的存在。前辈是把她当小孩疼爱吗？或者说，其实不然呢？

如果他内心对沙优的想法始终暧昧不清，就这样面临分离的话，我想之后肯定会深感痛苦。

我本身也一样，绝不希望留下后悔，要看著身边重视的人为后悔所苦的模样，更是令我排斥。

比起我对吉田前辈怀有的恋慕之情，目前我更是由衷地希望，他们俩无论以什么形式，都要过得幸福。

「前辈……请你要加油喔。」

我自然而然地，吐露了这么一句。

吉田前辈则是间隔了片刻，才回答：「噢。」

接著，他用小小的音量……

「谢啦。」

如此对我说道。

我想，现在光是有那句话就够了。

对话中断以后，寒意格外令人挂怀。我打了个哆嗦，然后仰望夜空。

明明仍在秋季时分，我却心想：冬天近了呢。

第四卷 第10话 追忆

星期六。

或许是沙优前一天跟三岛出外走动到半夜的关系，平常都比我早起许多的她，唯独今天睡得特别沉。

即使沙优没有比我先醒，大多也会因为我从床上起身的声音而跟著醒来……这在假日是常有的事情，但我今天就算让床发出吱嘎声响，沙优也没有醒来，还是在被窝里呼呼大睡。

她的睡脸安稳平静，看起来并没有作恶梦而发出呻吟，因此我稍微安了心。

看向时钟，已经过了上午十点。

我悄悄下床，走向厨房。虽然才刚醒来，肚子却觉得有点饿。

当我确认冰箱里有摆什么时，门铃突然响了，因此我吓得肩膀发颤。

我急忙看向沙优，发现她还是没有醒。

松了口气以后，我直接走到玄关，把门打开。

「来了，请问是哪……啊。」

「承蒙关照。」

站在家门前的人，是一飒。

「出了什么事吗？」

「不，我是在意沙优后来的状况……还有吉田先生，这次我有事找你。」

「找我？」

我暂且离开玄关，带上了门。

「沙优大概是累了，现在睡得正熟，劳驾你到外头一下。」

我说道，一飒便点了头。接著，他在凝望我之后开口：

「请问用过早餐了吗？方便的话，我们现在去吃顿饭如何？我有些事情想先告诉你。」

被对方这么说，我也没有什么理由好拒绝。

「我明白了。那我去换套衣服，麻烦你稍等。」

我匆匆回到家里，尽可能不发声响地换上了外出服。在这段期间，沙优翻了几次身，却依然没有醒来。

我曾犹豫是否要刮胡子，不过电胡刀发出声音的话，感觉难保不会把沙优吵醒，因此便作罢了。

我只在口袋里塞了钱包和手机，然后出门。

＊

「请点你喜欢的菜色。费用我这边会付。」

「好、好的……」

我万万没想到，会让对方开车载到明显属于高档次的法式餐厅，便忍不住摸了摸下巴的胡碴。早知道就刮过再来了，我心想。

我设法从有看没有懂的菜单上，找到感觉合胃口的菜色，并且点餐。

不久，餐前的饮料上桌了，当我拿起来浅尝时，一飒就慢条斯理地开了口：

「首先，上次拜访贵府之际，我曾说过相当失礼的话，请容我致歉。」

一飒突然低头赔罪，因此我慌了起来。

「不会不会，请你抬起头。我不介意的。」

「不……面对爽快地收容舍妹的人士，我那样是相当失礼的。」

「不会啦，能明白你是真心在担心沙优，我反而感到庆幸。」

我说道，而一飒抬了头，直盯著我。接著，他露出了略显放松的笑容。我觉得，他笑的方式跟沙优有点像。

「你真是个不可思议的人呢……一般而言，像你这年纪的男性捡到女高中生，会用这么贴近家长的眼光来看待她吗？」

「……会有大人接近女高中生是出于肉欲，反而才让我难以置信。」

「我有同感。」

一飒点了点头，然后将饮料含进口中。果然，他流露出几分安心的神色。

「我认为沙优能遇见像你这样的人，是她的福气。」

「不会，你言重了。」

「我并没有夸大其辞。」

一飒的嘴角挂著微笑，我却能明显看出他的脸色变得黯淡了。

「吉田先生，假如她一直用『那种方式』在旅程中逃避，都没有遇见像你这样的人，而变得越来越无法信任他人……」

一飒把话顿在这里，然后凝视我。

「她肯定会在内心留下无法补救的伤痕，或许一辈子都要背负著那道伤。」

上次跟一飒见面时，我是没有问他，不过光听刚才那段话，很容易就能察觉到，对于沙优在旅程中是如何走来，他都掌握得一清二楚。

「吉田先生，沙优真的是在相当危急的时候遇见了你。」

「很荣幸听你这么说……不过，该怎么讲呢……哎，到头来我也只是陪著沙优维持现状……如果没有你这位哥哥来接她，我想她跷家的期间还是会越拖越久。」

我这么说道，而一飒微微吐气，笑了笑，然后稍稍偏头。

「呃……虽然请教这一点会显得相当庸俗。」

一飒先如此讲明，然后才问我。

「吉田先生，为什么……你肯对沙优这么好呢？若是觉得她可爱，对她动了心……从那样的出发点，打著那种主意才对她好，我倒是可以理解。」

换句话说，明明没有怀著「想跟沙优交往」或「想跟沙优做爱」之类的目的，为什么要对她好？对方问的应该是这个意思吧。

「对于偶然遇见的跷家高中生，为什么，你愿意付出至此？」

被一飒这么问，我深深地吸了口气。

连我自己，都想不出明确的答案。

基本上，我在那一天，到底为什么会让沙优进来家里呢？

「那一天……我喝醉了。」

彷佛在整顿自己的内心，我一句一句地，把话说了出口：

「说来汗颜，当时我失恋了……哈哈，藉酒消愁以后，走在回家的路上。」

一飒带著严肃的神情听我说话。谈这件事明明不用摆那种脸色的，我如此心想，却无法对他打趣。

「那孩子缩在路边，而我不知道是站在哪门子的立场向她说教，于是那孩子就对我说了……『我会让你搞，所以给我住』这样的话。」

我说道，而一飒倒抽了一口气。为保险起见，我明确地告诉他。

「那件事，我当然是拒绝了。」

一飒对我说的话连连点头，然后放心似的吐了气。

「不过……我却让她留宿了。」

没错。那一天，不知道为什么，我让她在家里留宿了。

当时我应该没有想到……居然会跟沙优生活这么久。

「……搞不懂呢。我为什么会那样做。」

我逐一回想。

因为喝了酒，记忆也很模糊，但我还是拚命汇整，每一个细节。

夜路昏暗，路灯要亮不亮。还有，缩在灯光底下的女高中生。

略短的裙子，完全露出来的黑色内裤。

『喂，那边那个JK。』

沙优对出声叫她的我投以茫然目光。

那副表情，感觉缺乏温度。

我吞了口气。

「……果然，我是个烂人。」

我忽然这么说，一飒困惑似的偏了头。

「这话是什么意思？」

面对一飒的疑问，我苦笑著答了话。

「我按照顺序，回想起那一天发生的事了。」

失恋以后，喝得烂醉，在乱成一片的思绪中，我发现了沙优。

「我想起了……在我出声搭话之后，沙优倏地抬起脸时的表情。」

一飒默默地听著我说的话。

印象中，那时候我似乎想过，在夜路跟JK长聊的场面要是被撞见，八成会惹人非议吧。

那些，只是藉口罢了。

我──

「……那孩子被路灯照出来的脸……非常漂亮呢。」

我这么说以后，一飒就微微地吸了口气。

这也难怪，我所讲的内容，跟我之前对他提出的论调恰恰相反。

我也吓到了。不过，这肯定是真相。一直以来，我都没有正视的真相。

「所以说，我大概是失恋以后，感到寂寞……看见当时有个『漂亮的女高中生』突然出现在眼前……就卸下心防了。」

我一直有疑问。

就算喝醉了，自己应该还是有一定程度的道德观，怎么会不慎让女高中生进到家里？

我也知道那相当于犯罪。

得知沙优的背景，因而投入感情，也是在让她留宿后隔天的事。

那一天，我根本没有理由要让她留宿才对。

不过，其实理由真的很单纯，而且无趣，那是我自己压抑在心里，简直猪狗不如的感情。

「再怎么以正义自居，再怎么装腔作势……我想，我大概就是因为沙优『长得可爱』，才让她留宿的。」

我在如此断言之后，发出了叹息。

「唉……我真是烂透了。」

我这么嘀咕，然后，不知道为什么，跟著笑了出来。

面对貌似费解地看著我这副表情的一飒，我还来不及深思，就先对他说道：

「不过，总算厘清以后……我觉得心里非常畅快。」

我把话说完以后，一飒先是用呆愣的表情看了我几秒，接著，他突然莞尔一笑。

「哈哈。」

「咦，怎么了吗……？」

一飒好似被逗乐地笑了一会儿，然后说道：

「没有，该怎么说呢……你真的是个坦率到难以置信的人。」

或许是太好笑的关系吧，一飒擦掉眼角盈出的些许眼泪后，才继续说了下去：

「一般来想，会有人选在目前这种时间点，对我提起那些心思吗？只要是大人应该都明白，你这样会危及自身立场。」

谴责我的话语。可是，当中带有的感情显然并非负面。

「不过，你却说出来了呢，老实得近乎憨直……」

我不知道该怎么答话，就搔了搔后颈。

「我觉得无妨。」

一飒说道。

「男人面对可爱的女人，就是容易心软。比起嘴巴上尽是挂著冠冕堂皇的说词，来掩饰心里另有所图的家伙，我对你更有好感。何况……」

一飒把话断在这里，然后盯著我的眼睛。

双方视线交会。间隔几秒钟以后，他笑了笑，并且说道：

「你理应是怀著那种感情才让那孩子留宿，却没有染指她。那一点，还是非常了不起的……远比你想像的，还要了不起。」

一飒说的话，让我觉得肚子里稍微热了起来。

我在做些什么？

这算是正当的事吗？

让沙优在家里留宿以后，我一直……一直不停地思考。

而以往呵护沙优至今的人物，似乎给予我肯定。

眼眶一热的我，硬是忍耐住了。总不能在这种地方哭出来。

「呵呵，不过我明白了……因为沙优可爱才让她留宿吗……呵呵呵。」

一飒又心血来潮似的笑了。

「果然，你也是个人渣。」

一飒说的话，明显有责怪我的含意。可是，当中蕴藏的感情，却好像在调侃我。

我不禁也笑了出来，并且点头。

「对……真的如你所说。」

「不过，就算同样是人渣，吉田先生，果真得庆幸那孩子当天遇见的人是你……这我可以肯定。」

一飒说到这里以后，便忽然正色了。

接著，他好似下定某种决心，先是吸了口气。

「……那孩子，从小就不得父母疼爱。」

他看著我的眼睛，如此说道。

那恐怕是他在言语之外，对我表现出的信赖。

而且，肯定也是他即将揭露沙优未曾提及的过去，所做的开场白。

「……能不能请你告诉我详情？」

为了明确向他表达自己有听出话中之意，我也认真地这么说道。

一飒点头以后，才慢条斯理地道来。

用不著多说也能够得知，沙优的父亲正是「荻原食品」的董事长。而且一飒似乎也不清楚，当时任职于荻原食品的沙优母亲，是在何种机缘下跟他相好的，总之两人遇见了彼此，然后结为连理。

母亲据说变成专职主妇，怀了一飒，将他生下来。

对沙优的母亲而言，那段时光似乎处于幸福的巅峰，据说一飒是在百般疼爱下长大的。然而那段幸福的时期，几年内就结束了。

沙优的父亲似乎非常多情，尤其喜欢外貌姣好的女性。照一飒的说法，沙优的母亲也是个大美人，从那方面来讲，一飒似乎姑且也能理解，父亲为何会跟母亲结为连理。我不禁苦笑。

那样的话，即使不听下去也能轻易想像后续发展，但一飒还是把之后的状况说了个仔细。

沙优的父亲逐渐对沙优的母亲失去了兴趣。明明如此，据说男方偶尔还是会心血来潮地只把女方当成行房对象。

「于是，家母怀了沙优。」

一飒如此述说的表情，看起来既欣喜又伤感。实际上，我想就是有那两种情绪在他的心坎里打转吧。

「然而，家父已经不爱家母了。」

那句话冷冷地响起。

「而且，家母也发现了那一点。」

一飒淡然地说道。

据说在得知怀了第二胎时，沙优的父亲曾率先提议要堕胎。说来令人难过，感觉却也理所当然。他不可能会想替不爱的人养育孩子。

然而，做母亲的反对了。对母亲来说，第二个小孩是留住父亲关爱的最后希望。沙优的母亲是真心爱著沙优的父亲。

于是她排除丈夫的反对，沙优就这样出生了。

「结果……家父离开了家母身边。目前他已经和别的女性再婚，但我不清楚是否过得顺利。毕竟家父生性如此……」

生性如此，应该是指以貌取人，还有多情的特质吧。一飒貌似看淡一切地说道。

「对家母而言，沙优理应是她跟家父的爱情结晶，待事过境迁，就成了家父不爱她的证明。后来的情形……我想你恐怕听沙优说过了。」

我无法立刻开口。

从沙优那里，我只听说母亲对她的态度实在太过分，然而听完这段往事，我也不忍心全部怪她母亲。

坦白讲，沙优的父亲在我看来就是个杂碎，话虽如此，沙优不受母亲疼爱的原因是否只出在父亲呢？我认为也不尽然。

有种种的因素跟感情交缠纠结，害沙优背负了不幸。

「……令人无奈呢。」

我好不容易讲出来的就是这句话。

对此，一飒也无言地予以肯定。

「沙优小时候，也曾是个天真无邪的孩子。笑容可爱，而且活力充沛。可是，家母始终没有疼爱过她。当沙优长到懂得那些的年纪时，她已变成在家母面前几乎不会露出笑容的孩子了。」

话说到这里，一飒紧紧握住了搁在桌上的拳头。

「那真的……让我很难过。」

诉说这些的他，著实是一脸痛苦。

「只有我一直想著要疼沙优。实际上，我自认都有那样做。不过……」

一飒深深吐气，并且摇头。

「光靠我是不够的。我往往能感受到沙优的孤单。」

如此告诉我以后，一飒接著就闭起眼睛。

「……对小孩来说，父母的疼爱是必要的。」

他说道。

而那句话，十分沉重地在我的内心响起。

我想我一直都是在父母的疼爱下长大成人。因此，我想我并无法真正去理解，不受父母疼爱的小孩会是什么心情。

然而，要我想像从小就不受父母疼爱，还被充满敌视的目光看著长大，光想像便觉得可怕。

除了父母之外，当儿女的到底要依靠谁活下去才好？

「就这方面而言。」

一飒悄悄地把视线转向我。

「吉田先生，或许对沙优来说……你是她打从出生至今，第一个有如父母般的存在。」

说著，一飒就再次对我深深低下头了。

「……万分感谢。有你……肯珍惜沙优。」

「不，哪的话。」

请你抬起头──我本来想这么说，却看到一飒的肩膀在发抖，就把话吞了回去。随后，一飒从口袋里拿出手帕，抵住了自己的眼睛。

「不好意思。」

「不会……没关系的。」

一飒是认真在替沙优著想。那一点，从他到目前为止的恳切语气就能明显感受到。

如此为沙优著想的一飒，正准备要带沙优回家。先不提之后情形会是如何，由我予以阻止的念头已经消失无踪了。

话虽这么说，我心里仍希望能以沙优的意愿为优先。

「我想……沙优大概还没有巩固好回家的决心。虽然……我也想设法提供助力，但……就我听到的来判断，感觉那并不是会让她自发想回去的家呢。」

我尽可能一面体恤对方，一面口拙地把话摊开来讲，而一飒也缓缓点了头，表示同意。

「我也是那么认为。不过……跷家期间再继续拖长下去，沙优回家以后难保不会受到更糟的待遇。无论如何，未成年的沙优不回家总是不行的。」

「……说得也对。」

照一飒所言，据说家长会开始在担心沙优的安危了。假如人已经跷家半年以上还行踪不明，这种事情要是传出去，肯定会成为大问题吧。

那样的话，就连我也无法幸免于难。

尽管我能抬头挺胸地说自己并未做出有违道德的事，却明确地违反了法律。

考虑到这一层，我就无法不负责任地表示：「即使这样我还是要把沙优留在身边！」就算讲了也得不到一飒的认同吧。

「……虽然只剩下几天，沙优麻烦你照顾了。」

一飒用了有些消沉的口气这么告诉我。

「……好的。」

对此，我也严肃地颔首答应。

在我们俩对话中断的同时，餐点送来了。

一飒换掉先前的表情，对我微微一笑。

「好了，郁闷的话题就谈到这里，我们来用餐吧。这里的菜色无论尝什么都很美味。」

「那就承你美意……我开动了。」

为避免郁闷的气氛滞留不去，我也尽可能开朗地回话。

我点了名字看不太出来是什么花样的茄汁义大利面，不过才吃一口，我就知道那种美味显然与家庭餐厅或别处的义大利面属于不同次元。

早上刚起床的空腹感被唤醒，我一股劲地吃起了义大利面。

＊

「那么，后会有期。下次我会来接沙优。」

「在那之前，我也会努力尽我所能。」

用完餐点，一飒又开车送我到家。

接著，简单问候过几句，一飒的车就开走了。目送车子直到看不见以后，我回到了家里。

我打开玄关的锁，走入家里，拘谨地坐在客厅的沙优就进入眼帘。

沙优盯著我这边说道：

「欢迎回来。你去哪里了呢？」

「我回来了。」

我脱下鞋子，回到客厅。

「我跟你大哥去吃了顿法式餐点。」

我如此回话，而沙优讶异似的瞪圆了眼睛，然后冒出一句：「这样啊。」

「你刚醒来吗？」

「是、是啊……对不起，我睡了好久。」

「没什么好道歉的嘛。反正是假日。」

「嗯……」

沙优答得有所迟疑，随即沉默下来。

我觉得在家里穿外出用的服装不自在，就匆匆地换起衣服。

回想起来，沙优刚来的时候，我连换衣服都有点战战兢兢，最近倒完全习惯了。

当我换好家居服以后，沙优开了口：

「……大哥他，都说了些什么？」

「你指的是什么？」

我反问，而沙优为难似的把视线落到地板上了。

「我会在意的什么……就是什么嘛。」

沙优那副模样很可爱，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他并没有讲你的坏话啊。」

「那个嘛……哎，大哥是不会说那种话啦。」

「倒不如说，我觉得做哥哥的当真很疼爱你，看他那样。」

「疼爱……！呃，会吗……」

沙优脸红地变得慌张失措，然后才稍微压低音量，点了头。

「也对……大哥非常关心我。」

「你跟那么重视你的人断绝联络，我觉得这一点实在要反省才对喔……哎，虽然我也能理解你的心情啦。」

「嗯……那件事，我已经在反省了。」

看到沙优消沉，我也跟著反省自己又无谓地说教起来了。重提她本人心知肚明的这些事情，简直无用至极。

「……我说啊，你还会怕吗？」

我问道，而沙优将目光落在低处以后，缓缓点了头。

「……嗯。我怕。」

「这样啊……也对啦。」

我也予以肯定。感觉她不可能不怕。

「我想……无论经过多久，能让我不怕回去那里的日子都不会来到。」

「……或许是吧。」

「不过呢。」

沙优倏地抬起视线，望向我。她的眼神有几分毅然，使我也别不开目光。

「我知道，不回去是不行的。」

「……是吗。」

我有种难以言喻的心情，姑且应了她一声。

「只剩做好心理准备……就这样而已。」

沙优说话，稍微在发抖。

「不过……我还是会怕呢。」

「……也对。」

我想沙优比刚来到这里时，更能坦率地讲出自己的想法了。

那肯定是好的改变，我对那感到庆幸。

感觉沙优来这里以后有了许多改变。那是成长，或者退化呢？我想那必须由她自己来决定，不过跟我相处让沙优内心有所变化，结果要是能改善她的人生的话，想必是相当美好的事。

剩下几天的时间，我能为这孩子做些什么？

当我一边思索这些，一边望著沙优时，她忽然抬起视线，目光交会了。

「不过，我会先照往常那样把事情做好喔。」

沙优那句话，并没有带著先前不安的情绪，精神奕奕得彷佛重启了某种开关。

「我会努力做家事和打工，做完那些以后就放空休息，麻美来找我的话就跟她聊天……」

说到这里，沙优露出了平静的表情。那副表情，让我看得有点入迷。

「再享受一下仅限于这里的日常生活……也是可以的吧。」

沙优说的「再享受一下」，使我感觉到胸口隐隐作痛。

明明这是早就知道的事情，意识到跟她一起生活的期限将至，果然内心还是觉得难受。

「吉田先生，有什么想吃的菜色要跟我说喔。我会多加把劲下厨的！」

「好、好啊……」

看沙优活泼地说著笑了出来，我也点了头以免让气氛变得黯淡。

「这个嘛，有想到要吃什么的话，我会立刻跟你说。」

「要记得喔！」

沙优毅然点头，然后站起身。

「好，既然睡过头了，就先从洗衣服开始努力吧。」

沙优自我打气似的这么讲完以后，便走向洗衣机了。

看著她那样的背影，我体会到，有几分奇妙的落寞。

第四卷 第11话 证明

跟沙优度过的每一天在转眼之间过去了。

工作必定准时下班，回家后则尽量跟沙优聊得久一点。

沙优比平时更加用心做菜，每次开饭，都相当美味可口。

「我有把食谱写成笔记留下来，你偶尔也要自炊比较好喔。」

我一边对这么说的沙优点头表示「太有帮助了」，一边避免正视沙优即将不在的非现实感。

这个星期，沙优真的就要回北海道了。

自从沙优的哥哥在星期六来访，我就一直努力避免对沙优拋出「做好心理准备了吗」这样的疑问。沙优也一样，都没有对我提到那方面的话题。

在这一星期之间，我有种比平时更加「爱惜」日常生活的感觉。虽然我不清楚沙优是怎么想的，然而，她所想的是不是跟我一样呢？我不由自主地这么擅自思考。

「跟你说喔，我今天有个想去的地方。」

用晚餐时，沙优突然这么讲，因此我暂且放下了筷子。

「要在这种时间出门？」

我一问，沙优便点头如捣蒜。

「就是要挑这种时间才可以啊。」

沙优说完以后，就迅速起身，并且将窗帘拉开一小片看向天空。

「……幸好，天空是放晴的。」

「？」

我头上的问号并未消失，沙优就嫣然一笑告诉我：

「要不要去看星星？」

「星星？」

「对，星星。有个地方可以赏星喔。是麻美跟我说的。」

「啊啊……昨天晚上，你们两个在晚餐前出门就是去那里吗？」

「嗯，之前她带我去过一次，但是我没有把地点记清楚……」

沙优说完以后，就从口袋里拿出了智慧型手机。

「昨天我请她再带我去一次，还把地点记录下来了。」

沙优说著就开了地图APP给我看。

表示她不惜费那么多工夫也想让我看看那片星空吧。

「……我明白了，那吃完饭就出门吧。」

我颔首，而沙优开心地笑著点了头说：「嗯。」

这么说来，我当学生时，曾在晚上练完社团活动回家的途中仰望天空，就发现星星看起来好清楚──我想起有这么一回事。

等我长大成人，搬到这里住以后，能不能看见星星这种事情，说不定我一次都没有注意过。

不晓得沙优想让我看的星空会是什么样的？我稍微雀跃起来了。

吃完晚餐，抽过一根菸以后，我就跟沙优一起离开家里。

「是走路可以到的距离吗？」

「距离有一点点远，不过用走的完全可以喔。差不多要二十分钟吧。」

「二十分钟啊。哎，算是不错的饭后运动。」

我瞥向时钟，才过晚上八点钟而已。

即使要看星星放松一下，以时间来想也能在符合常识的时刻回到家，因此姑且能放心。

「没想到，在街灯明亮的地方也能看见星星呢。」

沙优在旁边突然说道，我便照著她的话仰望天空，确实可以看见有星星浮在天边。几乎没有云朵，赏心悦目。

「真的耶。我都不太会去注意。」

我说道，沙优便嘻嘻地笑了。于是，她接著嘀咕了一句：

「刚来到东京的时候，我记得自己曾经有想过：『这是座不太能看见星星的城市呢。』」

「你是指……跟北海道比吗？」

沙优静静地对我的疑问颔首，然后答道：

「对。在那里，星星真的美到令人烦厌的地步。」

沙优一边这么说，一边露出了凝望远方某处的表情。她肯定是想起了往事吧。星空以外的事情……应该也有回想起来。

「不过我从小就看惯那片星空，所以来这里时就吓了一跳。居然会这么难看见星星呢。」

「这样啊。」

我并非不感兴趣，然而，我尽可能不表露感情地应了声。因为我觉得那样肯定比较好。

「不过，我只有一开始在意过那种事情。后来我都浑浑噩噩地思考著继续逃亡的方法，所以很快就忘记星星的事，适应了大都会。」

「……这样啊。」

沙优淡然地道来。我偷看她的脸庞，倒没有特别散发出悲壮感。

在她心里，或许以往走来的艰辛路途，都已经被视为「过去的事情」处理掉了。否则，我想那些话并没有办法说得这么轻描淡写。

不管怎样，她已经向前踏出了一步。

从心灵受制于过去，而始终停滞不前的处境，正准备朝未来迈步前进。

我一边想著这些，一边看著沙优的脸庞，忽然间，她抬起脸看了我这边。

「所以呢，等下要去的地方，之前麻美带我到那里看星星时，我吓了一大跳……原来都会区也有地方可以像这样赏星。」

我一边听沙优讲话一边走路，回神后才发现，周围已经不是我所认得的「邻近街道」了。

「并不是在都会区就看不见星星，只是我待在看不见的地方，所以才看不见呢，那使我有了这样的想法。」

我们应该位于走路离家还不到十分钟的地点才对。

可是，连在这里住了好几年的我，都已经分辨不了自己的正确位置。

前往公司，工作，下班就回到家里，睡觉。在如此反覆的过程当中，连住处的步行范围内有「可以看见星星的地方」这一点，都不可能注意到。

「吉田先生。」

「嗯？」

被沙优呼唤的我转头望去，她的视线，却依旧凝视著前进的方向。

不过，唯有心思是放在我这边的，我大致可以从她身上感觉到。

沙优静静地说道：

「我想，无论去哪里……实质上都不会有什么改变。」

沙优那句话，让我微微地倒抽一口气。

她想表达的意思，我还无法理解。可是，在她的话里，却蕴含著不容分说的奇妙沉重感。

沙优肯定是「有所理解」，才说出了那段话。

「环境改变，相处的人就会改变……多多少少，会变得轻松点，变轻松以后……就一路追寻救赎而不停逃避到现在。」

沙优淡然地继续把话说下去。语气沉稳。

「但是，果然我本身不改变是不行的……我总算，实质体会到了那一点。」

话说到这里以后，沙优便悄悄地，把视线投注于我。

「吉田先生，都是托你与你身边人们的福喔。」

「……这样啊。」

听沙优直接讲出这些话，我有种难以言喻的心情，就把目光从她身上别开了。

今天跟沙优对话，让我逐渐体会到一件事。

那就是……能让她迈出步伐的解答，肯定已经存在于她的心里了吧。

接著她只需要勇气，回到「具备形体的过去」，也就是母亲身边。

「好，大约再走半分钟就会到喽！」

「原来我们已经走了这么久啊？感觉还满近的耶。」

「一边讲话很快就到了嘛。接下来，要爬这段坡道喔。」

沙优说著便用手指向了平缓坡道的入口。这条路明显是通往小山丘的方向。

「……抵达那里之前，该不会都是上坡吧？」

「是啊。」

「喂喂喂……你这是在逼大叔运动耶。」

我所说的话，让沙优嘻嘻地笑了。

我一边侧眼望著她的笑容，一边思考著「再过几天就要跟这张笑容道别了吗」这样的念头。

胸口有些痛楚，而我努力试著不去在意。

＊

「呼～到喽。」

「比我想像中还要吃力……」

爬上山丘以后，尽管夜里凉飕飕的，身体却已经暖和到微微发汗了。

「你们两个女高中生，居然骑著脚踏车来过这种地方啊。」

「我也想过那一点……那大概是电动脚踏车吧，只是我没有发现而已。」

我们俩一边聊著这些，一边踏进位于山丘顶部的公园草坪。

「吉田先生，在这边喔。」

沙优率先躺到草坪的中央，还用了仰卧的姿势。

「唔哇，地面好冷。」

「喂喂喂，你这样不会弄脏衣服吗？」

「没关系啦，反正洗衣服的是我。吉田先生，你也快点来嘛。」

唷咻──被沙优一催，我坐到草坪上，然后仰身躺下。

于是乎，眼前顿时出现了整片星空。

「唔哇……」

我忍不住出声赞叹。

星星看起来远比想像中美丽。

「很漂亮吧。」

旁边的沙优有些自豪地这么说了一句。

「是啊……」

感觉真的很久没看见这么明亮的星光了。

「欸，吉田先生。」

躺在旁边的沙优对我咕哝。

四下寂静，即使是小小的声音，也听得很清楚。

「来这里的时候，麻美跟我说过。」

「她怎么说？」

「从星斗来看，我们的格局固然渺小，即使如此，我们每个人都有各自的历史，也有各自的未来……她是这么说的。」

「呵。」

我忍俊不禁，可以晓得沙优正用视线扎在我的脸庞。

我并不是因为内容可笑才笑了出来。

「我在想，那孩子实在不像高中生耶。」

「是啊……呵呵，麻美她……非常成熟呢。」

「抱歉啦，打断你讲话。」

「不会，没关系。」

沙优又把视线移回星空，继续说了下去：

「听到她那么说，当时……我总觉得好安心，就忍不住哭了。」

「安心？」

「对……麻美她呢，对于我惨痛的过去，给予了肯定。她说我依然走了过来，而且活得十分努力。」

沙优感慨万千地说道。

正是如此。沙优背负著高中生想必无法承受的悲伤过去，也还是一直在追求「救赎」。即使她走过了一段并非能获得他人认同的路途，她想尽量「变得比现在更好」而挣扎过的事实，仍不会消失。

「不过呢，现在想想。」

沙优用微微发抖的嗓音，发出嘀咕。

「我想那虽然是『宽恕』，同时却也是无可奈何的『现实』。」

沙优说的话，好似被星空吸进其中，静静地回响著。

我默默地，听著沙优说那些话。

「往后无论我活了几年，即使相处的人有所改变……我像这样一路逃到这里的经历，依然会保留在我心中。」

「……你说得对。」

「即使有别人原谅我、肯定我，事实仍会一直保留。光是因为内心希望逃离家里，我就舍弃了许多相当宝贵的东西。我辜负了重视我的人……」

我不禁，看向沙优的脸庞。

她淡然地继续谈著，明显对自己也会造成负担的话题。

难道说，沙优不难受吗？如此心想的我看向她，而那种想法，却立刻就消失了。

她的眼里映著星空，十分美丽。而且，我从中感受到……有股不可思议的「坚毅光芒」，并非只用眼里倒映的星光就能够解释。

「我犯下的过错，是不会消失的喔，永远不会。」

沙优说到这里，就悄悄地朝我望了过来。她的视线有几分成熟，让我为之心动。

「不过呢，吉田先生。」

沙优一边说，一边握住我的手。沙优的手，十分冰冷。

「……即使如此，这段糟糕透顶的逃避之旅来到最后……我遇见了你。」

我没办法从沙优眼前别开目光。

我始终与沙优相望，等著她把话说下去。

「如果没有遇见吉田先生，或许我会一直无法正视自己的过错，而走向更糟的地步。」

更糟的地步是指什么，这我并不了解。然而，我只知道她那么说，当真就是字面上所显示的含意吧。

「是在遇见吉田先生以后，一切才『变好』的。我已经很幸福了，幸福得不想脱离现状。」

「……」

那些话，在我的耳朵里翻搅。

「我觉得……我会想，一直待在这里喔。」

沙优凝望我的眼睛，缓缓地这么说道。

而我，该怎么回话才好呢？

我想要说些什么，然后停住……如此反覆之间，沙优就嘻嘻笑了出来，并且说道：

「但是呢……我留在这里是不行的。」

「……咦？」

我不禁发出糊涂的声音，而沙优又把视线转回星空了。

她和我的手依然牵著。在不知不觉中，温度从我的手传到沙优的手，好温暖。

「我一直留在这里的话，结果就依然没有面对过去……依然没有做出了断……那样会变成从头到尾都在逃避。」

她这么说。

然后，沙优紧握我的手，力道变强了。

「荻原沙优的历史，会变成从头到尾都在逃避的历史。那样的话……」

我看见，从沙优的眼角，流下了一道泪水。

她恳切地，准备吐露出，某种宝贵的感情。

而我，只能倾听。不，我想那就是我目前的职责。

沙优用盈泪的眼睛，望著我。

「那样的话……肯定也会浪费掉，跟吉田先生相遇的缘分。」

那句话，好似压在心头上，沉沉地响起。

沙优一边哭，一边却也带著微笑……将语句慢慢地编织成串。

「吉田先生，我由衷觉得能遇见你真好。不……我并不是觉得，而是『明白』。」

沙优撑起身体，将另一只手，也叠到了我的手上。

形同被沙优从上窥探的我，跟她目光交集。

「我呢，能遇见吉田先生，真的太好了。」

沙优明确地如此断言。

心坎里一阵温暖。

我也是……这句话，还没来得及脱口而出，沙优又继续说了下去：

「所以说。」

感觉她眼中蕴藏的力量变强了。

沙优吸了吸鼻子，然后说道：

「我觉得我要证明那一点才行。」

「……证明？」

「没有错，证明。我要证明在我的人生中，跟吉田先生相遇是件好事。不只是我自己认同，我还要用任谁看了都会那么觉得的形式证明出来。那样的话，那样的话……」

沙优连珠炮般说到这里以后，深深吸了口气。

接著，她忽然微笑，嘟哝似的说道：

「那样的话，即使孤单一人，我大概也能活得下去。」

如此表示的她，脸孔看起来并不像高中生。

在我眼里……她是一名成熟的女性。

（插图008）

……啊啊，我懂了。

我深深吸气，然后吐出。

在我心里，有股谜样的亢奋，还有与其相反的风平浪静。

听了沙优说的话，看了她的脸孔……我理解到。

沙优她，已经不要紧了。

她累积起力量，要独自走下去了。

「……是吗？」

我佯装没发现自己讲话带了些鼻音，并且点头。

「然后呢，你说要用任谁看了都会那么觉得的形式证明出来……是打算怎么做？」

我问道，而沙优嘻嘻地笑著看我。

「你知道的吧，意思就是──」

沙优说著，便紧紧握起我的手。

「我要回到家里，跟过去做出了断……然后成为大人。」

沙优说的话，又一次，让我的胸口揪紧了。

因为，那是她完全「做好心理准备」才会说的话。

沙优总算从口中，自发性地，讲出了那样的话。

那样的事实，令我颤抖。

「我一直在思考。在这趟逃避之旅，我能带回去的收获是什么？」

沙优凝望著我的眼睛，并且说道。

「总算遇见了能让我发自内心感到安心的人，不过，却要跟那个人分开……那我能藉此获得什么呢？想到这一点，我就觉得害怕。但……」

沙优的双手，紧紧地握住了我的右手。

视线交会。

于是，沙优「憨憨地」笑了笑，然后告诉我。

「吉田先生，因为我遇见了你。」

那是在刚才也听过的话。

不过，我很清楚，她再一次这么说有何含意。

「是啊……」

我拚命压抑，不让热流从心坎里涌上。

「光是能遇见吉田先生，就是我的『收获』了喔。」

沙优如此断言。

接著她深呼吸以后，又躺到了我的旁边。

「所以……你要为我加油喔。」

沙优小小声地，用小小的音量，这么告诉我。

「……那还用说。」

我也用小小的音量这么回答，而沙优嘻嘻笑了笑，然后沉默下来。

我们俩，朝著星空，望了很长一段时间。

途中，星空变得模糊，看不清楚了。

眼眶里，好热。

再过两天，沙优就会回去北海道。

第四卷 第12话 好友

「啊，糟糕。手机电池没电了。」

午休时间，我从口袋拿出智慧型手机，就发现没有办法开机。这么说来，昨天晚上我打算先充个电却忘记了。

「哎呀呀，但是前辈就算带著手机也用得不多吧。」

「哎……的确。」

三岛一语道破，我却含糊应声。

实际上，正如三岛所说，我顶多只有加班或者跟同事在外用餐而被迫晚归时，才会用手机跟沙优联络。不过，重要的日子已经逼近，在这种情况下联络不了沙优总觉得心里不安稳。

「前辈，话说你没有带充电器吗？」

「一直都插在床上方的插座。」

「哎呀……我的跟前辈规格又不一样。」

听了三岛那句话，我忽然想起桥本用的手机。

「我说桥本。」

「嗯，我的大概跟你规格相同。东西我有带来，之后借你用。」

「得救了。哎，只要傍晚前能充到电就好。」

「了解。」

桥本一边回话，一边啜饮员工餐附的味噌汤。

「记得是明天没错吧？」

然后，他心血来潮似的看向我这边。

「什么明天？」

「沙优回去的日子。」

「啊……」

难得由桥本提起沙优的话题，让我觉得这家伙对沙优也满关心的。

「对啦。就是明天。」

「这样啊……令人寂寞呢。」

「你又没有跟她见过面。」

「不是啦，吉田，我是在说你。」

被桥本一说，我不禁语塞。

「我……」

「每天回到家就会说『欢迎回来』，还帮你准备饭菜和洗澡水的人突然不在了耶。肯定寂寞的啦。」

听桥本再三强调，我完全无言以对了。

「沙优回去以后，家事也都要前辈自己做了嘛。不只寂寞，还会很辛苦呢。」

三岛也好似幸灾乐祸地抓准机会消遣我。

平时我会扯开嗓门回嘴，今天却莫名其妙地提不起劲。

「说得也对……」

我泄气地回话，而他们俩望向彼此的脸以后，露出了苦笑。

「哎，你今天照样准时下班，享受最后一段时光吧。」

「享受吗……」

无论如何，今天就是我跟沙优共同生活的最后一个日子。

不知道在最后一天，要用什么方式收尾，才能让她带著积极正向的心情回家？

我一边思考这些，一边吃午餐，转眼之间就到了下午的开工时刻。

今天非得处理到一个段落的业务还不少。如果不专心弄完，会来不及准时下班。

我从餐厅回到办公桌，赶紧又开始工作了。

＊

下班时刻接近，今天的业务解决得差不多了。

专注于工作的心思蓦地中断时，我想起自己的手机。这么说来，电池已经没电了。

「桥本，能不能跟你借充电器用？」

「啊，对喔……」

桥本似乎也忘得一乾二净了，他从自己的办公桌抽屉拿出充电器，然后递来给我。

「多谢。」

「用完就先帮我摆回这里。」

桥本敲了敲刚才拿出充电器的抽屉，见状，我一语不发地点头。除了整体部门忙著赶进度的时期以外，桥本都会名副其实地「准时」下班回家，跟他借东西要是没有事先讲好要放回哪里，对彼此都麻烦。

我把充电器插到插座，并且接上手机。没多久，全黑的萤幕上就出现了充电中的斗大图示。这种状态下等个几分钟，手机就会自己开机才对。

我暂且将手机搁在一边，并专注于剩下的工作。

于是，恰好在我将今天的业务全部处理完的时间点，通知手机重新启动的震动声，就从我的手机传来了。

我想大概没有什么讯息发过来，却还是点击萤幕确认系统通知。

然而一反预料，今天收到的通知有三则之多。

第一则通知是提醒有未接来电。看号码是沙优打来的。有什么状况吗？我心想，不过她并没有用语音留言，或许就不是多紧急的事情。然而若非急事，传文字讯息应该就够了。

我一面感到疑心，一面确认其他通知，就发现下一则是来自麻美的讯息。

看了她传来的内容，我感觉到背脊冷汗直流。

『吉田仔，你今天是跟沙优妹仔出门去哪里了吗？我按了好几次门铃都没人回应耶。』

在这段讯息的几分钟以后，她又发了一则。

『咦？门锁好像是开著的耶，沙优妹仔也不在。怎么搞的啊？我传讯也都没有显示已读。你知不知道什么？』

我反射性地从办公桌前起身。可以感受到坐在附近座位的所有人都把目光朝我集中而来。

糟糕──如此心想的我坐回位子，呼吸却变得短促，黏汗流不停。

「怎么了吗？」

旁边的桥本状似纳闷地把目光投向我。

我用发抖的声音回答：

「沙优好像不见了。一小时前她打过电话给我，之后就没联络。跟沙优要好的女生发了讯息过来，说沙优不在家。」

「……那样没问题吗？她该不会是遇到了危险，就像你上次早退时一样……」

「我不知道。总之要跟沙优联络上才行。」

我急忙拿手机点击起来，桥本就突然抓住我的手腕，制止了我。

「怎样啦？」

「你可以一边走一边弄。准备回家吧。」

「啥？不对啦，下班时间还没──」

我正要开口，桥本就带著前所未见的气势打断我讲话。

「你在讲什么啊？现在不是工作的时候吧。吉田，你应该多想想，当下对自己来说最重要的是什么。其实你自己也明白吧。」

桥本说完要说的话，就从办公桌前起身，碎步赶到了后藤小姐的座位。

随后，他用连我这边都能听见的音量说道：

「我身体不太舒服要早退。吉田的状况也不太好，所以我送他一程。」

桥本这段谎话光明磊落过了头，让后藤小姐状似迟疑了几秒，但是她也朝我这边看了几眼，接著她大概是察觉到状况，就回答说：「我明白了。」

「上面那边我会帮忙交代，你们可以走了。不过……责任要自己负喔。」

「好的，非常感谢你。」

我们明显是说谎话早退。上司那边的观感，肯定并不好。我想她提到「责任」一词，指的就是那个意思。

当我对桥本不符作风的迅速行动看得一愣一愣时，他立刻就回来了。

「好啦，你还发什么呆。要走喽。」

「对、对喔……」

「我们俩先失陪了！」

桥本用身体有恙的人恐怕发不出来的音量打了招呼，同事们就用明显感到困惑的语气回答：「辛苦了……」我也跟著说了一声：「失陪。」并且匆匆离开公司。

我搭上桥本的车，系上安全带，他就用了比平时讲话更快的速度问我。

「吉田，你住的地方没变吧？」

「是啊……这么说来，你开车到过我家嘛。」

不记得那是什么时候了，我想起桥本曾经带他的太太来我房间玩。

「没变啊。」

「我知道了。我大致有印象，你指示小路怎么开就好。」

桥本简短说完就开车出发。

这几分钟间，我曾犹豫该怎么跟默默开车的桥本搭话，最后我说了声：「谢谢。」

桥本没有回答我。

沉默再次弥漫于我们俩之间，几分钟后，桥本将其打破了。

「总觉得很气人。」

「咦？」

平时桥本不太会讲重话，这使我感到惊讶。他依旧头朝前方，继续说了下去：

「老实说，从你说出捡了个女高中生回家时，我就觉得事情大概会演变成这样耶，吉田。」

「你说演变成这样是指？」

「意思是你的脑子里会变得全在想那个女孩。」

听桥本这么说，我哑口无言。

「呃，没那回事吧。」

「有喔。缺乏自觉的话就更加糟糕。你又不是小学生……」

桥本有些蛮横地拐弯向右，因此我失去平衡，还差点撞上副驾驶座的车窗。

「你最近脑子里想的全是沙优。」

桥本嘀咕似的说。

「我认为那本身并不是坏事。就我听到的事迹来判断，你有好好地保护那女孩。虽然从法律角度怎么看都有罪，以为人而言倒不算坏事……我身为朋友是这么觉得。」

「要不然，你是在气──」

你是在气什么？我想问桥本，于是他又蛮横地从十字路口转了弯。车体摇晃作响，这次我就真的一头撞上车窗了。

「你开车就不能小心点吗？」

「因为在赶路嘛。」

桥本毫不惭愧地说道，但他绝对是故意的。

「吉田，我明明早就知道那对你来说很重要，你应该也心里有数了，但你却努力避免让自己开窍，直到纸包不住火。那实在很气人。」

桥本毫不掩饰愤怒地这么说道。他平时脾气真的很好，还是个连工作上有怨言时，都会嘻皮笑脸地讲出来的家伙。

而那样的他，明确地「动了肝火」。跟桥本长年来往的我也是第一次看到他这样。

「在那种情况下还管什么工作。你明明就一副忍不住想要赶回去的脸。」

桥本拋下这么一句话，还用眼角余光短短地瞥了我。

「真正重视的事物，要是不自己察觉，会耽误到你自己喔。」

桥本只讲了这些，又把视线转回前方了。

我在内心反覆玩味那句话。

真正重视的事物，要是不自己察觉，就会耽误到自己。

感觉上，那对目前的我来说，似乎是相当宝贵的教诲。

「让沙优一个人回家，你会担心吧。」

桥本说道。

我无法立刻回话。不过，我认为他说的是事实。

「不过那是表面上啦。」

桥本说道。

「当然，你应该也是担心沙优的。但是并不只那样。」

桥本说到这里就把话打住了。

号志正好转成红灯。车子停下。桥本好似要看透我的眼底而凝视过来。

「你排斥的是跟沙优分开这件事。」

那句话，让我觉得自己的心脏好像被人徒手掐住了。有如内脏绞痛的感觉。

「不，我只要……她往后过得幸福，那就好。」

「那么，你认为她能过得幸福？就这样回家的话。」

一针见血。

我顾虑的就只有那一点。

我明白，她非得回家才可以。状况变成不得不就范了。

但是，那样解决的话，到头来只是让她母亲得到方便而已。

明明沙优不惜逃到这种地方，好不容易才能露出坦率的笑容，难道又要让她回家而失去那副笑容吗？一想到这点，我就牵挂得不能自已。

「你的脸，透露了一切。」

听桥本说完，我恍然大悟。

「好友的想法……我就是能理解啦。」

号志灯转绿，桥本再次踩下了油门。

我们俩，又变得沉默不语。

于是，我面对的疑问又回到原点。

我该为沙优做什么才好？还有，身为当事人的她，目前去了哪里？

我想，她应该不会遇到危险。毕竟我已经体验过好几次沙优不见的事态，然而每次都是出于沙优自发性的行动所致。更何况，考虑到今天这个时间点，想成沙优是自发性地消失的，我觉得合情合理。

「你对她会去哪里有头绪吗？」

桥本把问题拋来。

「呃……倒不是没有，不过得全部找一遍……」

我答道，而桥本忍不住笑了出来。

「那可就累了。」

桥本只说了一句，并且稍微加强了踩油门的力量。

一回神，所见街景已经是离我家最近车站的隔壁站了。

「原来开车比电车快啊？」

「离你家最近的车站，是位在弯道多的路线嘛。先送你回家就行了吗？」

「是啊，帮了大忙。」

「找人也用汽车代步吧。那样比较快。」

「……多谢。」

「你可以等找到沙优再道谢啦。」

桥本这么说完以后，就稍微压低了音调，继续告诉我：

「吉田……如果有真正重视的事，你最好不顾一切地去做。你们俩对彼此来说，已经是互相需要的存在了。担心她的话，就看你要不要克服万难跟著去。」

「你说跟著去，是指到北海道？」

「对啊。」

「连你都这么说……」

我把头往旁边一转，桥本就忍不住笑了出来。

「怎么，三岛也对你讲了一样的话？」

「你怎么知道是三岛啊……」

「呃，我觉得她会讲。」

桥本的洞察力敏锐。说不定，连工作方面在内，桥本也已经看出三岛的性格了。

「工作总会有办法应付。倒不如说，做工作是为了拿钱，就算无法搞定，我也管不了那么多啦。」

「欸，那样太不负责任了吧。我已经是专案的核心成员了耶。」

我回嘴，而桥本又用眼角余光看我。

「那样的话，沙优的事也一样。」

桥本用的语气较重。

「你已经踏进沙优所处的问题核心了。而且，沙优也需要你。事已至此，你还唯唯诺诺地让沙优一个人在北海道努力，难道就算负责任吗？」

「……一码归一码。」

「都一样。没有什么不同。剩下的问题，就是对你来说，哪一边比较重要吧。」

桥本说到这里以后，就微微地叹了气。

「……为什么我非得用这种教小孩的方式开导你啊。」

「……抱歉。」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我也没有傻到对自己的心思浑然不觉。

桥本对著沉默下来的我，又说了一次。

「工作方面，我想没问题的啦。吉田你留了够详尽的作业手册，需要老鸟处理的业务就交给我跟远藤等人，新内容让三岛去办就行啦。」

「是吗……」

「我不多说了。剩下的你自己决定就好。」

桥本改回平时的温和语气，并且这么说道。

「在这里左转对吧？」

突然被桥本一问，我倏地把心思放到车窗上，就发现车已经开到眼熟的街道。离我家最近的车站。

「是啊，在这里左转没错。」

「没想到我还记得满清楚的呢。」

桥本哼了一声，然后流畅地开向通往我家的路。

车很快就到了我家，因此我告诉桥本：「你稍等一下。」并且急忙爬上通往我家的楼梯。

我想要打开玄关的门，才发现上了锁。开了门锁，再打开玄关的门以后，便发现麻美坐在客厅。

「原来家里有你留著啊。」

「锁开著还没人看家就糟糕了吧。」

「帮了大忙。」

「沙优妹仔她……看你的样子，人还没有找到吧。」

麻美叹口气，然后摇头。

「能想到的地方，我姑且都找过了，打工处去过，只有我跟沙优妹仔知道的地方也去找过。哎，但是她都不在。」

「我姑且问一下，矢口人呢？」

「矢口还有班。我想只要去超商就能见到他。」

「呃，在上班的话就无妨。万一沙优被拐走，我只能想到是他干的。」

「那家伙真不受信任耶～哎，虽然他有前科啦。」

麻美传给我的讯息在字面上显得著急，她本人却表现得有几分镇定。

「看你还满镇定的。」

「我急也没用啊。」

「话是那么说没错……你总不会把沙优藏起来吧？」

「才不会呢，那样对沙优妹仔又没有帮助。」

我直盯著麻美的眼睛，然而看不出说谎的迹象。

「我会多找几个想得到的地方……不好意思。」

「没关系啦，反正我回家也只会坐立不安。我留在这里。」

麻美的脑袋很灵光，在我相求之前就爽快答应了。万一沙优回来了，我会希望到时候家里能有个人在。

「那我出去找一趟。」

「好喔，希望找得到。」

麻美说著就对我挥了挥手。

我冲出玄关，再度回到桥本的车上。

……你到底在哪里，沙优？

我咬紧牙关坐进车子，然后把想得到的地方，全都告诉了桥本。

当我心想不管怎样，都非得把人找出来的时候。

忽然间，我的手机响了。

第四卷 第13话 分享

「不知道那两个人是怎么了。」

代表董事原本在旁边跟其他董事讲话，大概是事情谈完了，代表董事缓缓走向我的座位。

尽管我心里大致有数，然而内容并不方便告诉代表董事，因此就当面偏了头。

「不晓得耶……哎，他们那样显然是有急事。毕竟怎么看都不像身体不舒服。」

「就是啊。」

代表董事带著一如往常的悠哉语气，点了点头。看起来是没有生气，但这个人本来就属于不会将情绪起伏显露在脸上的那种人。对方内心会怎么对那两个人重新评估，就不得而知了。

「平常那两个人工作其实都很认真，所以我猜大概是有什么分身乏术的事情。之后我也会找他们讲一讲的……」

「啊啊……不必啦不必啦，没关系。」

代表董事举起一只手打断了我的话。

「毕竟我也知道那两个人工作能力相当出色。之后你管得太严，要是让他们俩起意辞职的话可就不得了喽。」

代表董事用悠哉的口吻说：

「既然有事情比工作要紧，就得让他们先去处理。因为我还需要他们替公司打拚啊。」

「……说得也是呢。」

我自然地微笑，并且点了头。

我想正是因为有这样的代表董事带头，这间公司才都是些相对年轻的成员而一路成长过来吧。我的「执行董事」头衔亦然，无论从年龄或性别来看，讲给其他公司的人听大多都会让对方吃惊。

「那我差不多该收工喽。后藤小姐，你也要适度放松。」

「我想我也快下班了。您辛苦了。」

互相问候以后，代表董事就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我目送对方直到看不见身影，然后才著手准备回家。

吉田会在接近下班时间的那一刻，脸色骤变地像那样赶著回去，恐怕是沙优出了什么事吧。视情况而言，也许会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事，因此我打算在离开公司后跟他联络看看。

「各位辛苦了。」

我打完招呼，比准时下班晚了一点才离开办公室。

姑且拿了手机确认，吉田那边并没有特别跟我联络。

问题已经解决的话倒是无妨，如果仍未解决，有没有我能帮上忙的呢？我心想。

感觉首要之务，还是要先试著跟吉田联络，我在走出公司大门以后，便准备打电话给他。

就在此时……

走出大门的我面前，站著一个曾经见过的女生。

穿著制服的沙优，就在那里。

「啊，后藤小姐……」

「沙优？」

我交互看了自己的手机还有沙优，便暂且把手机收回包包，并走向沙优身边。

「你怎么在这种地方？」

「请问，吉田先生还在公司里吗？」

「……你们果然没碰上呢。」

「咦，你说的『果然』是什么意思？」

尽管我大感困惑，不过当事人显得比我更困惑。

「你有跟吉田说过要来这里吗？」

「午休时我曾试著打过电话，可是打不通……反正来公司应该就能见到面……我就兴冲冲地跑来了，可是，我的手机却在搭电车途中耗光了电量。」

听她说到这里，我觉得我似乎厘清事情原委了。

「总之呢，我先打电话给吉田。」

我叹了口气，然后告诉沙优。

「早在一个小时以前，吉田就变了脸色从公司早退喽。我猜啊，他是跟你联络不上才会心急吧？」

「咦？」

沙优惊讶得大叫一声，因此我不禁笑了。

「总之，你先在旁边等等。」

我从沙优身边稍微离开，并且打了电话给吉田。

『辛苦了，我是吉田。刚才实在很抱歉……』

「吉田，我找到沙优了喔。」

『咦？』

我忍不住把手机从耳边拿远了点。他们俩表现惊讶的方式一模一样，有点有趣。

「她人在公司前面。感觉你们好像是错过了。」

『怎么会跑去公司前面……』

对此我也略感疑惑。

「总之让沙优在这里等著也怪可怜的，我先带她回我家喔。毕竟外头会冷。」

『好的，我明白了，对不起，给你添了麻烦……咦，后藤小姐，你要带沙优到你家吗！』

我又被迫把手机拿远。从喇叭还传出桥本的笑声。看来他们俩似乎在一起。

「我家离公司近嘛。之后我会传地址过去，麻烦你过来接她。」

『是、是吗……我明白了，非常感谢你。』

传来松了口气的声音，我自然而然地扬起嘴角。想必他是安心了吧。

「反正你应该连衣服都没换就一直到处找人吧。你可以先回家歇口气，换套轻便的装扮再来接她。」

『……不好意思，感谢你想得这么周到。』

「那之后见喽。」

我挂断电话，并且重新面对沙优。

「好了，那么在吉田过来接你以前，先到我家去吧。」

「咦？可是……那样不会给你添麻烦吗？」

「你们真的光会讲类似的话耶。」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没关系啊，我们是朋友吧？」

我这么说，然后牵起沙优的手，她便露出难以言喻的表情，接著，只对我点了一次头。

＊

「咦，那你明天就要回北海道了吗？」

我去了公司要见吉田先生，却莫名其妙地跟他互相错过，于是就碰见了后藤小姐，回神以后已经被她招待到家里了。

你跟吉田处得怎么样？面对后藤小姐提出的含糊问题，我心想彼此交换过联络方式，以交情来想也该把自己要回家的事告诉她才对，就对后藤小姐说了目前的状况。

「……预定是那样。吉田先生以为我在这种时间点不见了，因此焦急起来也是当然的……」

「好啦好啦，你不用再介意那件事了。不对……我想你还是道个歉比较好，毕竟他是真的在焦急。」

后藤小姐说的话，让我觉得更难堪了。

联络不上会有人担心，这种事情我应该体验过好几次了，却偏偏在今天轻率地断了联络直接跑到外头，我觉得自己好惭愧。

「给你，热牛奶。」

后藤小姐把马克杯摆到我面前。

她让我坐在沙发，她本人则是捧著装了即溶咖啡的马克杯，就近坐到了沙发旁边的地毯上。

「啊，这怎么好意思，不用把沙发让给我啦，我坐地板就好……」

「总不能让客人坐地板吧。没关系啦，你坐。」

后藤小姐彷佛是要当面反对我说的话，还把腿贴在地板坐了下来。感觉继续跟她争也没用，原本已经起身到一半的我，就再次在沙发上坐定了。

「……这张沙发好松软喔。」

「对吧～放假时，我都赖在那里不动呢。」

后藤小姐说著就乐得笑了出来。

「难得来一趟，你放轻松嘛。」

「谢谢你。」

后藤小姐说的话，让我觉得紧张感似乎舒缓了一点，接著，我就喝了一口热牛奶。身体从内侧阵阵暖起来，还感觉到身体放松了。

「这下子，吉田会寂寞呢。」

后藤小姐发出了嘀咕。

「咦？」

我发出糊涂的声音反问，而后藤小姐从鼻子呼气笑了笑。

「我是指你回家的话。他在家里会落单吧。」

后藤小姐说的话，让我变得有种说不出来的心情，就把视线从她面前转开了。

「吉田先生他……会寂寞吗？」

「当然会吧。每天一起生活的女生不在了耶？」

后藤小姐说得好似理所当然，我却心想：真的是那样吗？

「……我不在，他会不会觉得清静多了呢？」

我咕哝出这么一句话，后藤小姐就明显露出使坏般的表情，并且偏了头。

「……你真的那么认为？」

后藤小姐的视线扎向了我。

「假如你看过吉田以往的态度，还真心那么认为的话，那倒是耐人寻味。反过来说，如果你讲的是违心之言，会让人对你的性格起疑呢。」

后藤小姐所说的话里，含有几分劝诫我的调调。不过，她也尽可能地为我设想，没有营造出责备的气氛。

我深深觉得，自己比不过这个人。

「要谈到我是否真心那样认为……我会说并没有。我猜，吉田先生他……大概会寂寞吧……但是……」

至于那样的预感，是否完全信得过，我会说没有那种事。

「但是，我……有点不安。」

「对什么不安？」

「或许我回去之后……吉田先生就会把我的事情全部忘记……一想到这里，我就有点不安，更觉得难过。」

我如此说道，而后藤小姐眨了眨眼睛以后，就突然「噗」地笑了出来。

「你、你为什么要笑呢？」

「没有，对不起，不是那样的。」

后藤小姐拚命忍住笑意，然后摇了头。

「我是觉得，你真可爱耶。」

「你绝对是在骗人。」

「我没骗你喔。」

后藤小姐乐得笑吟吟地扬起嘴角，并且连连点头。

「我觉得呢，就是因为年轻，才会有那种毫无根据的不安。」

「我认为没那回事耶。」

「有喔。像你这么年轻，真好。」

「真是的，请不要捉弄我！」

我稍微大声地抗议，而后藤小姐又哈哈大笑。

后藤小姐笑够了以后，有几分钟的时间，我们俩都不发一语。

即溶咖啡的苦涩香味弥漫在房里。

「……所以，你领悟了什么？」

后藤小姐突然开了口。

「……你说的『领悟』是指？」

我反问，而后藤小姐带著温柔的表情，补充了一句：

「我是指，尝试跷家以后，你有没有领悟到什么？」

「领悟……」

我依序回顾，从跷家以后发生过的事。

「比如说，每天都有饭吃是很棒的。」

「嗯。」

「比如说，有家可以睡觉真是美好。」

「呵呵……嗯。」

「还有……原来『女高中生』可以当成一种品牌。」

「……嗯。」

「还有……」

回神以后，我讲话已经带有鼻音了。察觉到自己又快哭出来，我拚命忍住眼泪。

「社会上，全是一些心术不正的大人……不过……不过……」

努力归努力，眼泪还是盈落了。

「……在那当中，我发现……还是有真正温柔的人。」

当我哭著说到这里以后，后藤小姐就站起身，并且来到我所坐的沙发旁边重新坐了下来。

接著，她牵起我的手，声音温柔地说道：

「你领悟到了许多事呢。」

「……是的。」

我一边吸鼻子一边点头，而后藤小姐拿了摆在桌上的面纸盒，默默地递给我。

「谢谢你。」

「不会～」

后藤小姐温柔微笑以后，就在我擤鼻涕的这段期间，默默地喝著咖啡。

「我啊……」

后藤小姐嘀咕似的说道：

「也有跷家过。」

表情好似在遥望某处的后藤小姐这么告诉我。我看了她的脸庞，才重新感觉到，对方真是个漂亮的人。

「沙优，我跟你一样。在读高中的时候，曾经长期跷家。」

「你跟家人……处得不融洽吗？」

我问道，而后藤小姐静静地摇了头。

「错了喔，不是那样的。并没有什么称得上理由的理由。该说是年轻才有的烦恼吗……怎么说呢，当时就是忍不住会思考：『我身为我有什么样的存在意义呢？』」

后藤小姐说那些话，让我有了莫名强烈的共鸣。我记得自己刚跷家时，脑子里也都围绕著那些问题在思考。

「我觉得自己是个好无趣的人，就变得想做些跟别人不一样的事。于是观念澈底歪掉以后，我便离家出走了。」

后藤小姐带著好似翻开相簿回忆的温柔表情，还一边凝望某处，一边对我点点滴滴地道来。我想，在她的瞳眸里，肯定已经想起了当时的光景吧。

「……有段不算短的往事，你愿意听吗？」

后藤小姐抬起视线，然后望向我。

「……请务必说给我听。」

毕竟我已经让后藤小姐听我说了好多，而我也对她的往事单纯感到有兴趣。

我用双手捧著装牛奶的马克杯，并且聆听她诉说。

第四卷 第14话 高中生

（插图009）

高中时的我思虑散漫，又缺乏自主性，俨然是个不踏实的小孩。

感觉从缺乏自主性这方面来讲，或许现在也差不了多少，然而那时候的我，就是没有自己的主见，连现在的我看了都会觉得无可救药。

听从别人的决定既轻松又好过，再说我也讨厌深究事物。

因为我性情如此，课业成绩维持得还算不错，社团活动也是挑不太需要进行练习的静态社团「阅读社」加入，还当了幽灵社员。

到高中二年级为止，我都对那样的自己毫无疑问，更感到满足。不，我想我连自己「内心是否满足」这一点，都没有思考过。

而我对自己想成为怎样的人有所疑问，是在高中二年级夏天。

当时，有个男生跟我相当要好……应该说，他跟我相当合拍。他跟我不同，属于有话直说的那一型，尽管在班上略显孤立，我却很喜欢和那个男生讲话。

他讲话的内容有幽默感，我光是应声就觉得相当开心。

既然要好到那种程度了，为什么我们没发展成恋爱关系呢？现在回想起来固然觉得不可思议，但我跟那个男生是在高中一年级时认识，后来都一直保持若即若离的朋友关系。

而他在高中二年级夏天，曾找我讨论将来的出路。

「其实，我打算从明年开始留学耶。」

听他那么一说，我目瞪口呆。

留学这个词，带著不太鲜明的真实感，在我的脑海里打转起来。

「你要去国外吗？」

「嗯。我想到国外读一年高中，然后就直接在国外读大学。」

「哦……这样啊。」

他说的事情太突然了，光是应声就让我分不出心思。

「好厉害呢，我觉得不错啊，留学。」

我表示赞同以后，记得他就相当高兴地对我这么说：

「你愿意支持我吗！」

那时候，我觉得自己是第一次，不想对那个男生说的话点头。

我想自己能一直跟他相处，是因为我完全没有自主性，相反地他就有的关系。

即使我不提供话题，他也能跟我谈得开心。即使不花任何心思，跟那个男生讲话也还是饶富趣味。在那一刻之前，我都完全没有深思过，那个男生和自己的差异。

结果，我突然有种被他拋下的感觉。

他看起来好杰出，相较起来我又是什么呢？我心想。

连自己决定些什么都不会，尽是照著别人的吩咐做。

我突然觉得那样的自己，很丢人。

于是，我突然轻举妄动地冒出「对了，我凭自己的力量跷家看看吧」的念头。

如今回想，会觉得自己真傻。

我对父母声称「要到朋友家里留宿」，然后在行李中塞了几套可以轮流穿的衣服还有内衣裤，就离家出走了。

如此缺乏规划的跷家自然不可能顺利，才第一天，肚子饿了就买东西吃，只能在街头游荡的苦行便开始了。起初还感到雀跃，可是三分钟热度又没有毅力的我，很快就习惯了那种脱离日常生活的状况，尽是在介意腿酸之类令人痛苦的部分。

入夜后，体力透支的我就只能混进街上的人潮中，一边靠在人行道的护栏，一边茫然地杵著不动了。

乾脆回家吧，当我这么想的时候，突然有人向我搭话了。

「欸，一个人吗？你长得好可爱耶。」

是搭讪。自己被三个明显较年长的男性包围住了。可以感觉到他们三个频频将目光落在我的胸部，令人不舒服。

当我打算默默离去时，手臂就被三人当中的一个人牢牢抓住了。对方力气很大，我想要开口尖叫，却忍住了。

「用不著逃跑嘛。跟我们玩一玩啊。」

对方拋来似乎在漫画中看过的老套邀约句子，令人感觉更不舒服。可是，有个比自己壮硕的男子抓著我，这样的状况让我怕得不得了。

想拒绝却又无法开口，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当状况演变至此时，那个人出现了。

「惠美，你在做什么？已经超过门禁时间了吧。」

从我后面出现的西装男子，拍了我的肩膀。

那是不认识的男人。

「妈妈在生气喽。你要赶快回家。」

「好、好的……可是……」

我察觉对方似乎有意帮助我，就设法挤出声音。于是西装男子瞪著那三个人说：

「你们找我家女儿有什么事吗？」

「没、没有啦……原来你爸爸在啊。」

「走吧。」

他们三个明显受了动摇，这才作罢离去。

西装男子目送那三人离去以后，就转而看向我。

「面对那种人要断然拒绝才行喔。那我走了。」

西装男子只交代完这些就准备离开，而我却叫住了他。

「请听我说！」

他回过头，有些困扰似的问：「怎么了吗？」

当时我为什么会有那种勇气呢？到现在我仍觉得不可思议就是了。

那时候，我对著那名男子，是这么开口的：

「我……没有家可以回去。」

＊

起初那名男子明显摆出嫌麻烦的脸，却意外爽快地告诉我：「哎，那么，你先来我家吧。」

我请教对方叫什么名字，他只说了「铃木」这个姓氏。

铃木先生好像经营了一间在学生之间有名气的私人补习班，他有太太，还有个读小学二年级的孩子。

起初我走进铃木先生家时，他太太非常讶异，还跟铃木先生稍微起了口角，铃木先生却表示：「让她留到情绪冷静下来为止吧。」就说服了太太。

现在回想起来，他承担了莫大的风险，那时的我却没多做思考，还觉得「让好人捡回家了呢」。

我在那个家，悠哉地住了约一个月。

铃木先生的太太人很好，跟她一起做菜，或者帮她做家事都相当开心。那个读小学二年级的男生，也跟我相当亲昵，我们会一起玩、一起洗澡，处得很要好。

那些体验对于身为独生女，父母又都忙著工作的我来说，是不太有机会经历到的事情，因此那一个月真的很充实。

只是，我愚蠢的地方在于，那时候，我爱上了铃木先生。

我不记得起因是什么了。倒不如说，或许是初次见面时那种脱离日常生活的情境，让我对他有了如此的情愫。

铃木先生相当英俊，又充满幽默感，还相当温柔。为人方面无可挑剔，在补习班的学生之间也大受欢迎，这是我听他太太说的。

我在跟他同住的一个月之间，变得越来越喜欢他了。

可是，他已经结婚成家，也有了孩子。我清楚铃木先生和太太感情相当融洽，而且我好几次在半夜醒来，他们都有发出「正在做那种事情」的声音。

尽管我对铃木先生的感情日渐增长，但我也很喜欢铃木先生的太太，我想就算撕破嘴也无法将自己对他的情意说出口吧。忍著不将初恋的热情泄露出来，是相当痛苦的。

于是，在经过一个月以后，情况突然有了改变。

夜里醒来的我，走出了自己借住的房间，正要到客厅旁边的洗手间时，从客厅就传来了铃木先生和他太太的交谈声。

「……已经有人在乱传谣言了吧。我觉得，总不能永远像这样拖下去唷。」

「我明白，但就算那样也不能突然把人赶出去吧。」

「要是不尽早说一说，引导她回家……或许，连我们的人生都会赔上去唷。毕竟她的家属都已经发出寻人启事了。」

听见他们俩的对话，我急忙回到了自己房间。

我打开借给我当消遣用的笔记型电脑，然后在自己的名字后面，加上「寻人启事」进行搜寻，附有大头照的寻人启事就显示出来了。

突然间，我感到害怕了。

他们会提到「有人在乱传谣言」，也许就是诸如「铃木先生带了女高中生回家」的流言蜚语，我如此心想。一旦开始思考，负面的想像就停不下来。

我应该是为了追求不平凡才跷家的，一回神才发现自己根本已经满足于铃木先生家所提供的「安稳」，我感到羞耻。

再继续待在这里的话，难保不会真的毁掉铃木先生他们的人生，如此心想的我，当天一早就在房间里留了信，并且从铃木先生的家离去。

＊

「回家以后，我当然被狠狠骂了一顿呢。在人生中像那样挨骂的经验，也就一次而已。」

后藤小姐乐得笑了笑，然后告诉我：

「那一个月之间，我都是在外头认识的善心女子家里留宿，跟父母这么解释以后，也受到了严重怀疑……我花了好久才让他们信服……哎，也没有什么信不信服啦，都是谎话。实际上父母到底有没有相信那套说词，连我都是存疑的。」

后藤小姐说到这里，就深深地叹了气。

「……所以喽，虽然时间不像你那么久，但是我在高中时也有跷家过。」

后藤小姐把目光转向我这边，然后盯著我看。

「而且我既没有谈到恋爱，也没有培养出自主性……只学到『自己什么事都做不了』，就回到家里了。」

她如此说著的眼里，明显浮现了一股黯淡的情绪，我感觉到胸口揪紧在一起。

「想要的东西得不到。我只好做自己能力所及的事，就这么活下去……我养成了这种观念。从那时候开始。」

「原来……是这样啊。」

我严肃地回应，而后藤小姐好似要打破那种气氛，发出了开朗的嗓音。

「哎，话虽如此，之后我是有变得成熟一点啦，我自己认为。跟先前比起来，深思熟虑多了。」

后藤小姐说完，就带著微笑喝下一口咖啡。

「不过……我同时也变得非常自卑，而且胆小。」

后藤小姐如此补了一句，然后又露出好似在凝望远方的眼神。

该不该跟她搭话呢？当我犹豫时，后藤小姐倏地抬起目光，我的视线就和她的视线交会了。

「沙优，等你回家以后，一定也会有所察觉。毕竟读高中的女生经历了像这样的大冒险啊，我敢说……你绝对会有改变才对。」

后藤小姐盯著我的眼睛，并且说道：

「我觉得身为高中生，就是那么特别的事情。无论在好的方面……或坏的方面。」

话说到这里，后藤小姐牵了我的手。

「跷家后，我也一直在想……『高中生』的身分，真是令人心烦。我曾经希望……自己可以赶快变成大人。」

面对后藤小姐所说的话，我在内心点头。

我觉得「高中生」这个身分，也让自己折腾了好久。我没办法跟那些光鲜亮丽的高中生混熟，还失去了第一次交到的朋友，逃避到后来，又利用了「高中生」这个品牌……不过，就因为我是高中生，所以没办法凭一己之力活下去。

当我思索这些时，后藤小姐叠在我手上的手就用力紧握了。我的心思随即回到她所说的话。

「不过那对你的人生而言，是相当重要的一环，更是不能舍弃的事实喔。」

后藤小姐依然望著我的眼睛，缓缓地如此告诉我。那种眼神，感觉是在向人传达真正宝贵的想法时，才会有的热切眼神。

「不要紧，现在已经有人站在你这边了吧。」

我感觉到后藤小姐说的话，逐渐渗透进我的心房。

有人站在我这边。

「要做心理准备固然是可怕的……不过，你还是得回去才行。」

后藤小姐的视线跟我的视线相互交会，她话里的热忱越来越高，打动了我的心脏。

「你还是要……变回高中生才行。」

回神后，泪水已经涌出来了。一时之间，我不明白自己为何会热泪盈眶。

我并不是觉得悲伤。

没有错，我想，这肯定，是因为高兴的关系。

「我……」

我一边感觉到眼泪扑簌簌地沿著脸颊流下，一边说道：

「……我依然，是个高中生呢。」

「嗯。」

「我还可以当高中生，对不对……」

「可以喔。」

后藤小姐温柔地搂住了我。

回神以后，我已经放声哭了出来。

＊

「哎呀，你们比想像中要早嘛。」

「我赶过来的。」

「飙车的可是我耶……」

抵达后藤小姐的家以后，穿家居服的后藤小姐与穿制服的沙优，便出来迎接我和桥本了。

一见到沙优，我先是安下心，然后就涌上了怒火。

「沙优，你怎么会跑去我的公司……！」

「她是说，她想看看你上班的公司，再顺便跟你一起回家。」

后藤小姐打断了我的话说道。

「咦？」

「所以啦，她本来是想跟你一起回家的。」

「沙优想要那样？跟我？」

我反问，而后藤小姐旁边的沙优有些脸红，只点了一次头。随后，她就对我低头道歉了。

「吉田先生，对不起，害你联络不上我。我的手机电量耗光了。」

「……哎，算了……没关系啦……」

我顿时感到乏力，明明有后藤小姐看著，我却当场蹲到了地上。桥本在旁边哈哈大笑。

「你就是沙优吗？我一直都有听吉田提到你喔。」

桥本向沙优搭话，而沙优也点头致意，并且回答：「我也有听吉田先生提过你。」

「她比听说的还可爱耶。」

「喂，你少乱讲话。」

「我又没讲什么不得体的话。」

原本还在打趣的桥本忽然拍了我的背。

「所以说，你那件事呢？我觉得趁现在讲比较好喔。」

受到桥本催促，我叹了一口气，抬起脸孔。

「后藤小姐？」

「咦？」

我凝视后藤小姐，把该讲的话整理出头绪。

接著，我慢条斯理地说了出来：

「请问，能不能让我请有薪假……三天就好。」

我说道，而后藤小姐一瞬间曾露出困惑似的脸色，却又立刻换成了警觉的表情。

「……你该不会打算从明天起，连请三天假吧？」

后藤小姐眯了眼看我，但是正如她所说。

「……我明白这有难处，不过还是──」

「唉……」

后藤小姐露骨地叹气，打断了我的话。

所谓有薪假并不是前一天或当天说请就能请的。本公司要在一个月前，要不然最迟也得在几周前先申请才可以。明知是强人所难，我仍然拜托了对方。

她将视线落到地面上，并且像是在按太阳穴一样地摸了几次自己的头。

接著，后藤小姐倏地抬起脸，随即就露出了使坏般的笑容。

「唉，你要请假也不是不行？我还可以宣称：『你之前就提过，是我自己不小心忘了～』」

「真、真的吗！」

「不～过～呢～」

一晃眼，后藤小姐把脸朝我凑了过来，让我为之心动。

「你回来以后，起码要请我吃一顿美味的肉吧。」

「啥……」

我状似糊涂地从喉咙冒出一口气。

「不用说，那当然好啊……」

「就这么说定喽，我会设法帮你办妥。所以吉田的那份业务可以交给桥本喽？」

我回答以后，后藤小姐就爽快地进一步谈起细节。

「唉，我会接手啦，不过一个人接太吃力，所以我会拿捏一下让远藤或小池帮忙分担。还有三岛也要算进去。」

「我明白了。只要不影响到进度，你们要怎么处理都无妨。」

后藤小姐点头，并且使劲拍了我的肩膀。

「所以喽，吉田，你可要好好地……」

后藤小姐把话断在这里，接著，她忽然把我的耳朵拉到了嘴边。

「帮助完沙优再回来，有始有终。」

被她在耳边细语，我感觉全身汗毛直竖。

不过，她讲的内容对我来说，听了实在很欣慰。

「……好的，我会努力跑这一趟。」

我点头，而后藤小姐嫣然一笑，从背后推了沙优。

「那么，既然吉田已经来接你了，你跟他一起回去吧。」

「……非常感谢你。」

沙优深深地低头答谢，后藤小姐就动作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

「将来，我们再找机会一起聊聊。」

后藤小姐说话的语气十分温柔，沙优则变得有些泪汪汪地回答：「好的。」

「辛苦你了，后藤小姐。」

桥本对后藤小姐低头以后，她举起了一只手，率性地对我们挥了挥手。

我也跟著致意，然后先让沙优坐上后座，自己再坐上副驾驶席。

桥本将车驶离后，在后照镜上，映出了朝我们这边挥手的后藤小姐。

「这趟是送你们到家对吧。」

桥本确认似的说，因此我点头。

「对啊……你真的帮了大忙。谢啦。」

「没关系。下次你也会请我吃碗拉面之类的吧？」

「那还用问。」

「配料统统都要加喔。」

「面也可以点大碗的啦。」

我们俩说著，就朝彼此笑了起来。

沙优她待在后座，坐姿显得有些不自在，然而几分钟过后，她大概是累了，就打起瞌睡了。

「真是个普通的女孩。」

「……对啊。」

桥本喃喃说道，因此我就缓缓地点了头。

经过几秒钟的沉默，桥本告诉我：

「……你这一趟要加油喔。」

桥本属于不太会叫别人加油的那种类型。即使如此，唯独这一次，我觉得他是努力要求自己说出来的。

我一边感受到心坎里有股热流涌现，一边用力地点了头。

「是啊。」

后来，一直到抵达我家为止，车上所有人都沉默不语。

第四卷 第15话 约定

「啊，找到沙优妹仔啦？太好了……」

我们一回家，麻美就冲了出来，把沙优抱个满怀。

「吼～～你太令人担心了啦。」

「抱歉……谢谢你。」

我把嬉闹的麻美和沙优搁在一边，匆匆走进客厅，然后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了钱包和手机之类的杂物。

「麻美，感谢你留在这里。」

「哎，反正只是小事一件嘛。」

麻美咧嘴笑著竖起了拇指。

「但是我再不回去的话，家前面的大门就会完全关起来让我吃闭门羹啦，得赶紧回去喽！」

麻美说著就慌慌张张回到客厅，把原本摊在桌上的参考书一类收进肩背包，然后又急急忙忙地跑向玄关了。

「那晚安喽～！再见！」

「等一下！」

麻美跟往常一样准备回家，沙优就用了比平时还大的声音把她叫住。

「怎么啦？」

麻美瞪圆眼睛看了沙优。我觉得，她似乎有点刻意。麻美肯定是心里明白，才会摆出这样的态度。

「呃……明天，我就要回去了……所以说……」

沙优表现得扭扭捏捏，像是在挑选用词一样地把目光落到了地板。

「那个……麻美，我受了你非常多的照顾……所以……谢──」

「沙优妹仔！」

「是！」

对方突然大声叫道，让沙优蹦也似的回了话。

麻美咧嘴一笑，缓缓地牵了沙优的手。

「我们还会再见面的嘛。」

麻美毫不感伤地这么告诉她。

「联络方式已经交换过了，往后的人生一样会继续……就这样喽。所以说，我觉得呢……」

麻美的目光在半空游移以后，嘴角就笑吟吟地上扬了。

「『谢谢』这种让人听了难为情的词……你可以等下次见面时再讲啦。」

麻美说那些话，让我感觉到她有她的温柔，心坎里就暖了起来。

沙优的心境似乎也一样，所以，她在吸了吸鼻子之后──

「嗯！」

就毅然地这么答道。

「那么……」

沙优和麻美目光相接。

「下次见。」

然后，她们俩同时，这么告诉彼此。

＊

「我关灯喽。」

「嗯。」

我们俩都准备好要就寝，我坐在床铺，沙优则是坐在垫被上面。

我关掉客厅的灯，然后回到了自己床上。

钻进床铺，我发现自己跟平时相比，内心莫名忐忑。

原因我心知肚明。

今晚是我在这个家，跟沙优度过的最后一夜。

明天一离开这里，沙优应该就不会再回来了吧。

沙优也不会再叫我起床。起床后既没有准备好的早饭，衬衫的皱痕也不会烫平。

我又要回到，一个人的生活。

明明用言语来叙述就简单明瞭，却不太具有真实感。

明天，沙优要回北海道了。

「吉田先生。」

从被褥传来沙优的声音，我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回归现实。

「怎样？」

我开口反问，便有了几秒钟的沉默。

「沙优？」

我再一次开口问她，从被褥那边，就听见了沙优翻身蠢动的声响。

「……我可以去你那边吗？」

她那句话，让我的脑子一瞬间停止了。

因为在同间屋子生活了几个月，沙优第一次讲出那种话。

「……可以是可以啦，不过为什么？」

「有什么关系嘛，至少在最后……吉田先生，反正你又不会侵犯我。」

「唉……我是不会啦。」

含糊回话的我既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行」，沙优就爬出被褥，还当真上了我的床。

「你再靠过去一点。」

「好、好啦……」

沙优躺到我左边，然后深深地吐了气。沙优的呼吸声听起来比平时更近。

「……虽然我们都住在一起，睡得这么近还是第一次呢。」

沙优说道。

「是啊。」

我回答，而沙优突然嘻嘻地笑了出来。

「怎样？」

「没有，我只是觉得好怪喔。」

「哪里怪？」

我问道，沙优就转过来我这边，看了我的眼睛。

这时候眼睛已经适应黑暗了，因此沙优的脸看起来真的好近。

「到别人家留宿时，我都是在几天之内，或者当天就会跟对方睡得更近。倒不如说，彼此都叠在一起了。」

「怎、怎么忽然说这些绘声绘影的话。早叫你把那些家伙都忘了啦。」

我一边这么说，一边往墙边移动以便跟沙优保持距离，沙优就哈哈笑了出来。

「别离开嘛，我不会乱来的。毕竟做了就会被赶出去啊。」

「说得对，不用等到明天，我直接赶你走。」

「那就伤脑筋了耶。」

沙优又嘻嘻地笑了一笑，然后，我离得有多远。她就翻身拉近了多少距离。于是，沙优直接把脸埋进我的胸膛，搂住了我。

「喂，沙、沙优……」

「一下下就好。」

沙优说道。

「让我像这样一下下就好。」

透过身体互相紧贴，我能明白沙优的身躯正微微地发抖。

（插图010）

「……你怎么了？」

我问道，而沙优依然把脸埋在我的胸膛，还以细细的声音告诉我：

「我果然……还是会怕。」

「……这样啊。」

「要从这么温柔的空间离开，会让我害怕。」

「……也对。」

距离突然拉近虽使我疑惑，不过在我怀里的沙优，到底只是个孩子。

总算适应的环境又即将改变，让她有所迟疑，更令她生怯。

「吉田先生。」

沙优喃喃地说道：

「假如有吉田先生当爸爸的话，我会不会规规矩矩地长大呢？」

那句话，让我感受到胸口被人揪紧般的痛楚。

听沙优及一飒诉说往事，我心里就想过好几次。假如我是这孩子的监护人，绝对会更加爱惜她的。如此的想法，在思绪中一再反覆。

然而……

「我……并不是你爸爸。」

我忍著胸中的痛楚这么回答，于是沙优拥抱我的力道就变强了一点。随后，她在我怀里──

「嗯，我知道。」

如此点了头说道。

而我，也战战兢兢地把手绕到了沙优背后。接著，我缓缓将她抱紧。

「对你而言，充其量，我只能当个暂时的归宿。」

「嗯……既温柔又温暖，好到没有人能比的归宿。」

「……那就好。」

我稍稍加强了拥抱沙优的力道，并且告诉她：

「既然这个归宿好到没得比，最后我要提供一点服务。」

「……什么服务？」

沙优的头在我怀里蠢动以后，看向了我的脸。

我用目光与沙优面对面地相互交会，然后说道：

「我要陪你一起，去见你妈妈。」

「……咦？」

「你一个人会怕吧。我要照顾你到最后。」

「咦？那、那么，你刚才提到要请有薪假──」

我点头。

「为了你请的。你居然没发觉吗？」

我认为从对话的走向是可以听出来的，沙优却好像完全没发觉。

沙优朝我的眼睛看了好几次，还反覆将目光转开，然后她又把头埋进了我的胸膛，力道猛得像是一记头槌。

「好痛！」

沙优使劲地用头朝著我的胸口猛蹭。

虽然非常痛，至少我可以感觉出，她是在高兴。

沙优突然停下动作，朝我嘀咕了一句：

「……吉田先生，谢谢你。」

光听那句话，我就觉得心坎里莫名满足。

「……不客气。」

我毫不敷衍地这么回答。

一回神，搂著我的沙优已经开始发出鼾声了。连续好几天都在思考事情，想必她也累了。

我慢慢地把沙优从自己身上扒开，并且让她仰卧，还帮她盖了被子。

接著，我稍微拉开距离，同样用仰卧的姿势躺下来。

明天，沙优就会离开这里。

而且她非得面对一度逃避的过去，并思考未来的事。

我在一开始就讲过了。

「我会让你待到那个爱撒娇的个性改善为止。」

为了不违背自己所说过的话，我要尽己所能，直到最后一刻。

我想，得要走到那一步。

大叔跟女高中生的奇妙同居生活，才总算能迎来实质上的完结。

第四卷 后记

初次见面，我是しめさば。

我是个勉勉强强在网路上写作的人。甫一留神，已经得以有幸出版第四集，因此我想差不多该停止战战兢兢地写后记了。虽然我停不住。

记得在推出第三集时，我是将二○一八年夏天的事写成后记，而这本书出版上市也正好是在夏天。从第三集后记的内容算起来就是两年过后的夏天。

在这段期间，我已经搬出老家，目前住在两房两厅一厨的公寓。

由于是两房两厅一厨的格局，家里含客厅在内共有三个房间，然而考虑到房间位置与布置，我便把其中一个房间当成电脑室──亦可称为工作室──来使用了。

我搬家是在二○一九年的冬天。属于寒冷的时期，不过二○一九年冬天──我所居住的地区──倒是没有多冷，在房里即使衣服穿好仍会觉得冷的时候……开个电暖器就勉强能御寒了。

因为忙东忙西的关系，我在搬家当时始终没有察觉「某件事」，住在新居光是满心欢喜地想著「哎，舒适舒适」，半年就过去了。

至于那所谓的「某件事」……我想洞察力强的读者已经发现了，没有错。

我的电脑室里，「又」没有装空调了。

缺乏学习能力到这种地步。

我又即将在没有空调的情况下，进入二○二○年的夏天。

之所以如此。

住在老家的时候，空调只是「没买」罢了，并非无法装设。

然而我目前住的房间，居然连空调散热管要通过的孔都没有预留……令人费解的地方在于，房间天花板却有个供空调用的插座……怎么一回事啊？──因此，就算要买空调，我也得向管理公司请教是否能在墙上打孔……由于有这层因素，装设作业也就一再落于被动而迟迟没动工。

目前我晚上会打开电脑桌旁边的窗户，设法克服暑气，要是到了入夜也会闷热的时期，我有预感届时就真的难熬了。

写这篇后记大约是在梅雨季的时候，当这本书送到各位手里时，我房间里会有空调吗……？

希望会有呢。

那么，换个话题。

COVID-19让整个社会变了样。

身边的人，以及知名人士因而过世；经济运作陷入麻痹；喜爱的店家倒闭关门……

播报的尽是令人难过的新闻，漫长的居家自律期间教人窒息，愁云惨雾的气氛正在蔓延，这些我都有感受到。

然而，当大家开始习惯居家自律以后，反而也藉此发现「以往工作得卖力过头了呢」、「待在家里让自己多了新的兴趣」等，诸如此类的正面感想，也零星地开始看得见了。

足以改变社会氛围的重大变故，在人生中会发生几次，是无法事先得知的。

或许往后还会发生好几次，也或许只有这么一次。

所以我认为，每个人若是可以一边思考，自己在这段期间能做些什么……要怎么做才会变得美好……一边以快乐的心态，来发掘对自己而言有意义的时光，那便再好不过了。

往后回顾的时候，要是能在那段艰苦的时期中，找到任何一项宝物的话，我想那在人生中，应该会成为相当难以取代的回忆。

其实我本来想避免在后记谈及时事性质的话题，不过，我也起了念头，想与自己的作品连同「那时候所发生的事」一并做个纪录，便写下了这样的记载。

若是这段话，能留在某位读者的心里，并且在将来与这本书一同成为回忆，我想那会是相当幸福的事情。

接著要致上我的谢词。

首先，请让我对参与这次执笔作业的两位编辑道谢。S编辑、K编辑，感谢您们。

S编辑的笑容十分迷人，同时也很恐怖，多亏那带有两面性的笑容，我才能硬著头皮工作。希望还有机会能与您共事。

K编辑总是积极正向，即使我的心灵一蹶不振，也能开朗地给予我支持。感谢您。往后还请多多指教。

然后，急遽接下封面插图，以及内页插图绘制工作的足立いまる老师，诚挚感谢您。您平时已忙于处理漫画版的改编工作，却还拨冗为小说操刀插画，实在感激不尽。后藤小姐（高中生）的插图出炉时，我雀跃了一阵子。

负责角色原案的ぶーた老师，我对您一向心存感激。多亏有您赋予吉田、沙优以及其他角色生命，众多读者才能见到他们。无论如何，他们都是您笔下所画的角色……我始终这么认为。

还有，肯定比我更认真地阅读本文的校对人员，以及参与本书出版作业的所有相关人士，我由衷向各位致上谢意。感谢大家。

最后，愿意取阅至第四集的读者朋友们。让各位等了这么久，实在是万分抱歉。往后我仍会继续努力创作让各位读得开心的作品，若读者朋友们还愿意继续见证吉田等人的故事，便是万幸之至。离结局快了。

但愿我所写的故事能够再次和各位邂逅，同时容我结束这篇后记。

しめさば

第四卷 插图

第五卷 序章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轻书架×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海

录入：kid

车里一片安静。

搭别人的车，总会有股独特的皮革与橡胶味留在鼻子里。

我从后座望著外头景色。

车速颇快，车内却几乎没有上下摇晃，使我体认到这辆车有多高档。

霎时间。

这么说来，自己有两年左右没回老家了呢。如此的念头在我心里浮现。

成为社会人以后，偶尔回老家一趟，父母往往显得比我想像中还要高兴。

看他们那样，我会觉得「何必对儿子这么殷勤」，却又感到有些窝心。

读国中或高中时，每天都会回到家里，然后跟父母交谈……这样的日常生活明明是理所当然的，可是一离开那种环境，我就忘了以往自己是怎么和家人讲话。

不知道父母现在过得如何？

他们该不会在担心我吧……

我一边思索这些，一边望著车窗外，心思便逐渐放空，差点忘了自己目前正在何处做些什么。

将视线转往自己坐的后座旁边，沙优就坐在那里，而且她也一样茫然地望著窗外的景色。

我望著沙优的脸庞，想试著稍微揣摩她内心的感受……

随后，我理解到那是件困难的事。

沙优身处高中生的立场，却长期跷家。而现在……她正要回去不想回的家。

每当从车窗望见的景色流过眼前，沙优与自己不想去的地方便逐渐缩短距离。

我根本想像不了，她是怀著什么样的心思看著那些景象。

「嗯？」

当我朝沙优的脸庞望得出神时，她忽然把视线转到了这里，彼此目光交接。

沙优如小鸟般偏了头。

她偏头的动作明显带有「什么事？」的含意，对此我只是摇摇头。

「呃，没事。」

「是吗？」

意外镇定的沙优又把头偏向另一边，微微地笑了笑。

长发随著她摆头的动作柔顺垂下。

目睹那一幕，我忽然注意到。

「你的头发有留长一点呢。」

「咦？对呀，好像有。」

沙优从开始打工以后，似乎就自己去过几次理发厅，然而跟上次剪头发时相比好像又留长了。

「吉田先生，你变得会注意这些了呢。」

沙优消遣似的这么说我，因此我百感交集地从她面前别开了目光。

「我碰巧注意到的。」

「呼嗯～碰巧啊。」

沙优念念有词地应声，然后嘻嘻地笑了。

「……下次我剪头发时，会在当地的理发厅剪吧。」

把视线转回车窗外的沙优这么嘀咕。

当我迟疑该怎么答腔时。

「……不晓得以往指名的理发师还记不记得我？」

沙优的嗓音变得与先前截然不同，正在微微地颤抖。

「会记得的啦。」

我随口这么告诉她。

「要忘记接触过好几次的人，并没有那么容易。」

跷家半年以上。

那对高中生而言，想必是漫长至极的一段时间。

可是，等到长大成人，又开始工作以后……对于每天彷佛都建立在同一套流程的人来说，半年根本算不了多久。

「对耶……说得也是。」

沙优依旧望著窗外说道。

「希望如此。」

最后她像在低声祈祷的那句话，似乎被车窗外的景色吸收了。

此刻，我们正前往北海道。

第五卷 第1话 归途

「咦，吉田先生也要跟著来吗！」

在我和沙优错过彼此而引发大骚动的隔天。

我对来接沙优的一飒表示「我请了有薪假，所以想要协助沙优直到她回家」，一飒随即露出了大为震惊的脸色。

连我本身都认为他的反应极为合理。

这种行为是在干预别人的家务事，况且除了「曾经收留沙优」以外别无交集的外人，要跟著回老家见他们兄妹俩的母亲，情况说来未免太不可思议。

然而，我觉得正因为自己身为「曾经收留沙优」的人，有些事更应该由我效劳。

「我会这么说，固然是希望协助沙优鼓起勇气……」

我姑且试著将自己怀有的想法全盘告诉一飒。

「沙优在跷家的旅途中，停留最久的住处是我这里。所以，我认为自己也有义务向她的母亲解释。」

能将沙优在这里的起居状况，以及她有多认真地过生活都确实告知对方的话，我想多少有助于让她母亲安心。

一飒默默地听著我说这些。但经过几秒钟的犹豫以后，他朝沙优瞥了一眼。

「吉田先生，坦白讲让你费心至此，我心里会过意不去。而且家母是否会相信你的解释也实在不好说……」

一飒把话断在这里，然后将视线转回我身上，露出了无力的笑容。

「但考虑到沙优的心境，你能来是大有助益的。」

话说完，一飒替我开了后座的车门。

「谢谢你。」

我低头致意。而一飒缓缓地摇头。

「那是我要说的话。」

他如此答道。

「那么，能不能请教你们今天搭的飞机班次？总之能搭上就好，我向航空公司随便划个位子。」

这年头搭交通工具订票几乎都可以透过网路划位，因此我一边拿出手机，一边这么告诉一飒。

毕竟是当天划位，不趁早订票的话，也有可能发生机位坐满的状况。

系上安全带的一飒回头望了过来，笑容爽朗地摇头。

「不不不，用不著那样。」

一飒说著拿出手机，点了点画面。接著，他直接把手机凑到耳边。

「啊，喂喂喂。辛苦了。关于今天的飞机，能不能多订一张票？对，同一个班次，位子越近越好。好的，拜托你了。谢谢。」

一飒简洁交代了要办的事，然后挂断电话。

「我会请人帮你订好。」

「呃……刚才那通电话是拨给谁的？」

尽管我心里大概有谱，却依旧苦笑著问他。

「当然是我的秘书。」

「当然是吗……」

「是啊。所谓的滥用职权。毕竟我就是老板。」

一飒一副没什么大不了地说著，随即发动汽车引擎。

见状，我内心忽然涌上疑惑，不禁直接开口问：

「身为老板……你却亲自开车？」

我冒昧问了对方，一飒忍俊不住地朝后座回头。

「平时有司机。然而这并非公务车，何况这次我开车出门办的是『家务事』。」

「啊，说得也对……」

有道理。就算一飒身为大企业老板，目前的状况是要「带家人回老家」，与公司业务全然无关。

我觉得自己问了丢人的问题，脸颊因而发烫。

大企业老板会有专属司机，这一点肯定没错，但是「随时在旁待命」的刻板印象，或许就有漫画或动画看太多之嫌了。

「不好意思，谢谢你安排，连机票都帮我订了。」

「没关系。这相当于我奉上的谢礼。」

一飒显得并不介意地这么回答，然后交互看著我和沙优说道：

「我们先直接开车到机场。机票大概订得到，因此搭机飞抵北海道以后……我们再从北海道坐车移动。」

一飒一举说到这里，接著呼了口气。

「这段路会挺有距离。麻烦你先做好心理准备。」

话说完，一飒笑了笑，踩下汽车油门。

引擎隆隆作响，沉沉的震动一瞬间让腹内随之摇晃，接著……摇晃及声响都悄悄静了下来。

我想都没想过，在自己的人生当中，居然会有让大企业老板用高档车载著回对方老家的场面。

「吉田先生。」

在车缓缓开动的那一刻，旁边的沙优看了我这边。

「你……真的要来吗？」

沙优似乎对当下的状况仍无实际感，还带著一副冷暖难辨的脸色，朝我偏了头。

不知怎地，面对她那彷佛交杂著期待与不安的眼神以及疑问，我想不出该怎么直接答话。

「毕竟……车已经开上路了。」

当我这么回答以后，就听见驾驶座的一飒发出了噗嗤笑声。

「需要我停车吗？」

「呃，不要紧！请直接出发。」

「呵呵。」

我完全成了消遣的对象。

我一边感觉到脸颊再次发烫，一边将目光转回沙优身上。

「早说过我会照顾你到最后吧。」

听我这么一说，沙优便放心似的微笑了。

「是吗……你真的会来啊。」

嘀咕的沙优状似在心里玩味著那项事实，还点了好几次头。

「嗯，我觉得自己好像有勇气了。」

我侧眼看著沙优那么说，然后微微吐了气。

没错。

接下来，我要前往沙优出生的家。

我觉得自己跟她一样，直到方才那一刻，我似乎都带著有些虚浮的心态，把这件事当成别人该操心的事情。

取得一飒同意，汽车开动以后，实际感才随之而生。

「……好。」

我用不会被任何人听见的音量低声嘀咕。

为了让沙优能安然无事地返回出生的家，要协助她直到达成目标为止。而我正是因此同行。

为了坚定本身的目的与决心，我使劲握拳，深深吸气……

逼自己吞了颗有失本色的定心丸。

第五卷 第2话 飞机

出乎意料，机场一转眼就到了。

大概是我自己没有车的关系，平时我都不会开车移动，因此，我一直以为开车会比搭电车移动花时间。

一飒把车停到了专用的停车场。

「你要把车搁在这里吗？」

我问道，一飒便若无其事地回答：

「我会让秘书过来取车。」

接著，他使了眼色补上一句话。

「毕竟我是老板。」

「别再提我刚才失言出的糗了啦……」

这个人的性格是不是比原本所想的还坏心啊……我在内心如此嘀咕。

然而，想到对方或许已经卸下心防到了肯跟我说笑的地步，感觉倒也不坏。

沙优也对我跟一飒的互动笑逐颜开。

但愿我们能这样保持和乐的气氛直到回家，我心想。不过，事情恐怕没那么容易。

物理上的距离越是接近家门，沙优必然越会想东想西。

我侧眼看著沙优随一飒走进机场入口，同时也在内心打定主意，要尽量避免干扰到她「用于思考的时间」。

抵达入口之后就快了。检查随身物品，将行李箱之类的大件物品给地勤人员保管，登机手续一转眼便办理完毕。

接著，抵达机位的我愣住了。

「这里……不是商务舱吗？」

「是啊，当然了。旅途漫长，要为狭窄拥挤的座位伤神并不好吧。」

「呃，让你这样破费实在不好意思啦……」

说归说，要谈到我是否付得起这趟航班的费用，手头上倒是有困难……这且不提，当我开口以后，一飒似乎就预想到这些而笑了。

「有善心人士愿意为了沙优来北海道，这点钱由我来出是应该的。何况……」

一飒说到这里，若有深意地把话截住。

然后，他刻意扬起一边嘴角，冲著我笑。

「我是当老板的嘛。」

「拜托，这一套真的够了！」

「啊哈哈。」

沙优被逗乐似的笑出声音。

接著，她比我早一步坐到了可供斜躺的机位上。

「哇啊，好棒喔……！这坐起来好舒适！」

沙优略显兴奋地亮起眼睛这么说。

「吉田先生，你也坐下来如何？」

受到一飒催促，我也战战兢兢地在沙优旁边的位子坐了下来。

宽敞安稳的座椅椅面既不会太硬，也不会太松软，让人坐了只有「好舒适」的感想油然而生。

「的确……有够舒适的耶。」

见我不禁脱口附和，一飒状似满意地点了头。

「请放松心情度过这趟航程。有什么事叫我一声就好。」

他交代完以后，立刻从手边行李拿出了薄型笔电。

我不小心瞄到萤幕一眼，他明显是在开启邮件匣。

或许大企业老板得应付的邮件数量也非比寻常。

一飒如此忙碌，这次却还是为了沙优而陪她回北海道，可见他也相当疼妹妹。

看到他一派自然地坐在商务舱座位，更让我再次体会到彼此在根本上果然是居住于不同世界的人。

反观沙优的脸色雀跃归雀跃，朝机内张望的模样仍显得有些不自在。

「沙优，你搭商务舱不太习惯吗？」

我不假思索就问了对方，但是话一出口，又立刻转念觉得普通的女高中生没道理习惯搭机坐商务舱。

如我所料，沙优摇摇头回答：

「别说商务舱，我本身是第一次搭飞机呢。」

「咦，是这样啊？我还以为你在旅行之类的场合起码会搭过一次。」

「是啊。因为我们家……也不太会出门旅行。」

沙优的表情顿时黯淡下来。

我心想自己是不是触动到负面的情绪而发慌，沙优却突然换了脸色。

「所以喽，像这样搭飞机感觉有点好玩。虽然或许我在这时间提这些是悠哉过头了……」

「不，我能体会。即使我是大人，搭商务舱也觉得有点雀跃。」

听我这么一说，沙优连连点头，然后又开始朝座椅周围的设备东张西望。

侧眼看著那一幕的我静静叹了气，深怕被沙优听见。

意外言及沙优灰暗的过去，使我反省自己的思虑不周。

尽管如此，由于初次搭飞机而兴奋的说词似乎属实，沙优一会儿好奇地望著窗外，一会儿又试著把玩附在座椅前的萤幕。

看沙优像那样展现出与年纪相符的稚气，感觉非常新鲜。我想她在大人的面前只是努力隐藏，实际上像那样的一面应该多得很。

与此同时，「搭乘飞机」的初次体验让沙优得以提振情绪，或许之后的事就暂时保留不予思考了。

虽然沙优真正的心思难以捉摸，目前我就是不想打断她那愉快的模样。

我改了主意，乾脆自己也来尽情享受初次体验的「商务舱座椅」吧。

可供斜躺的机位被我一口气调成了后仰的角度。

＊

「唔哇，天气挺冷的耶……」

经过约两小时航程，降落在北海道以后，气温差异先让我吃了一惊。

因为东京气温尚属「稍微转凉了呢」的程度，我本来只打算带著秋季的外衣出发，沙优却苦口婆心地劝我「改带冬装比较好」……

「照这样的话，穿秋装来可就惨了。」

「对吧～？」

我忍不住说出心声，沙优便嘻嘻地笑著打岔。

至于沙优本人的服装，则是在制服衬衫上加了针织毛衣，外搭连帽衣，然后再多披一件西装外套，严阵以待的防寒措施就此完成。

看起来有些鼓鼓的，却依然让人觉得顾及了时尚，这就是女高中生可怕的地方。

领完行李，从机场出口离开以后，一飒突然回头朝我和沙优这边说道：

「不好意思，我有点事要办，能否请你们俩先在附近打发时间？」

这话来得唐突，不由得让我愣住。

「有、有事要办？」

我还以为抵达机场后，立刻就要前往他们的老家，纯粹的疑问便脱口而出。

一飒带著过意不去的表情回答：

「敝公司在札幌也有分社，我会以视察的名义到那里露面。」

话说完，一飒略显为难地露出了微笑。

「没找个像样的藉口……我实在离不开东京。」

听了他的话，我再次体认到他既为沙优的兄长，同时也是一间企业的老板。

而且，这表示一飒对双方面都希望诚心付出。

「我明白了。」

沙优比我先做出答覆。

「大概要花多久呢？」

「哎，差不多两、三小时。抱歉得让你们等。」

一飒回话以后，沙优便柔柔微笑，摇了摇头。

「不要紧。大哥光是带我来这里，就已经帮到我很多了。」

沙优的那句话，让一飒貌似讶异地将眼睛睁大片刻。

于是，他略显欣慰地微笑了。

「这样啊。」

一飒点了点头，然后看向我。

「不好意思，能请你照顾沙优几个小时吗？」

「当然。」

我点头答应。而一飒低头简单致意说了「谢谢」以后，就拿出手机一边去电联络，一边快步离开。

「他走掉了耶……」

沙优目送一飒的背影说道。

「忙成那样的大老板，为自己妹妹做了这么多……你真的很受疼爱。」

我这么告诉沙优。而她羞涩似的扬起嘴角，默默地点了点头。

第五卷 第3话 咖啡厅

「那么……时间空出来了固然很好，但是要怎么打发？」

我在机场前嘀咕。

一飒表示办完事回来要花两、三个小时，我们擅自移动得太远应该有碍于彼此会合吧。

「沙优，这附近有没有什么你想去的地方？毕竟我对北海道人生地不熟的……」

「也对喔，你都没来过。吉田先生看起来就不会出门旅行。」

「的确，长大成人后，我除了员工旅游以外都没有去旅行。」

「啊哈哈，我就觉得是这样。」

沙优笑著耸了耸肩，然后侧眼望向我。

「即使如此，吉田先生多少也认得一些景点吧？」

被沙优问到的我开口嘟哝，并且稍作思索。

北海道……北海道……

提起北海道，我会想到味噌拉面，以及螃蟹……有印象的尽是食物。

「啊。」

我低声一呼，然后又转向沙优那边。

「比方说……克拉克博士立像？」

我这么提议以后，沙优先是愣了一愣，接著就噗嗤笑了出来。

「那确实算知名景点啦，可是离这里太远了！从这里走不到喔。」

被沙优哈哈取笑，使得我噘起嘴唇。

「我听说那位在札幌啊……」

「确实在札幌没错。但你知道札幌有多广阔吗？」

「也是啦……果然，北海道这地方真够大的。」

「呵呵呵。」

沙优被逗乐似的笑了一会儿，然后问我：

「要不然，我们先到处走走怎么样？可以当成……试著呼吸北海道的空气。」

「……也好，就这样吧。你想去哪里的话就立刻提出来。我有主意也会告诉你。」

「我知道了。」

我们彼此点头以后，便从机场离开，踏上了北海道的大街。

沙优总说北海道是乡下地方，我却觉得机场一带跟东京差异不大。

车流频繁，行人也来去汹涌。

「满像大都会的啊。」

我发出单纯的感想，沙优就对此嗤之以鼻地告诉我：

「这里算乡下的都会区啦。」

「是喔……原来如此。」

乡下的都会区，简单好懂的比喻。

我住的地方刚好相反，感觉像「都市中的乡下」。

离东京都心搭一班电车就能到，车站前还算繁华热闹……应该说，生活所需的店家齐备，然而从车站走个五到十分钟以后，便全是朴素的住宅区及绿地了，大致如此。

听沙优的口气，这里的定位应该算乡下地方里相对便利的市区吧。

哎，既然有设置机场，或许会成为商业区也是理所当然的。

「你家所在的地方呢？」

「乡下啦。乡下中的乡下。」

沙优状似有些乐在其中地这么说。

「哎，『旭川站』附近也有购物中心，以市区来讲还算有模有样，但只要走一小段路就会接触到大自然。北海道的都市全是这样。」

「原来如此。」

之后我们俩都沉默了一阵子。

我一边吸进远比东京清凉澄澈的空气，一边走在路上。

两个人缓缓地走在宽广的步道，感觉有种悠闲情调。

我重新感受到……沙优之前就是从如此遥远陌生的土地，一路来到了东京。

如今沙优在我的旁边。

可是，她刚到东京时……不，严格来讲应该更早……她从这块土地启程时，身边是没有任何人陪伴的。

独自来到陌生的土地，又无处可以投靠。

我根本无法想像那会是多么地无助而不安。

「啊。」

走在旁边的沙优突然发出声音，我自然而然将目光转向她那里。

「嗯？」

「呃，没事……」

在沙优的视线前方有间咖啡厅。

「我在想……有咖啡厅耶。」

「你想……进咖啡厅吗？」

她望著的咖啡厅，感觉在东京也有看过，属于那种四处可见的连锁店。

「那个……嗯，对啊，或许我是想进去呢。」

「到那间咖啡厅？」

我反问，沙优便含糊地摇头示意。

「不是，与其说是专指那间咖啡厅……我只是想找一间咖啡厅进去看看。」

「哦……这是为什么？」

我本来觉得用不著问理由，既然她表示想去，我们大可直接进去。然而我基于好奇心便这么问出口了。

我一问，沙优就显得有些难以启齿而语塞。

「啊……假如你不方便说，不谈这个也无妨啦。」

我想自己大概是问了难以启齿的事情，只好急忙打圆场，结果沙优也一样急著向我摇了摇头。

「不会的！并没有什么不方便说喔。」

沙优用力摇头以后，又停顿了片刻才回答我。

「……因为我没去过几次咖啡厅。」

「你是指……在北海道吗？」

「嗯……是那样没错，离开北海道之后也是。你想嘛，女高中生不是都常去咖啡厅吗？」

沙优的问法彷佛自己并不在女高中生之列，让我不禁莞尔。

「哈哈……虽然我也不清楚……哎，女高中生的确给人那样的印象没错。」

回答以后，我的心情变得有些复杂。

这应该表示，沙优明明身为高中生，以往放学后却从未去过咖啡厅……像一般的高中生那样玩乐。

「是吗……那我们走喽？到咖啡厅。」

我这么接话，沙优便眼神一亮地点了点头。

「嗯！走吧！」

罩在沙优脸上的短瞬阴霾褪去，看她的表情变得孩子气，我才稍微安心。

我拿出手机，试著上网搜寻。

「呃……札幌……机场……咖啡厅……有品味……就用这些关键字好了。」

「咦，不是去那间咖啡厅吗？」

沙优指向眼前的咖啡厅。但我摇摇头。

「你难得去咖啡厅耶？别挑这种稀松平常的店，找个气氛雅致的地方比较好吧。」

我如此回话。而沙优眨了几下眼睛以后，略显欣喜地微笑了。

「……嗯，说得也对！找一间有品味的咖啡厅，用有品味的方式休息！」

「对嘛，就那样办……这里你觉得如何？好像要走十五分钟左右就是了。」

我把搜寻到的咖啡厅秀给沙优看。

「北欧风格的内部装潢，以及由咖啡师严选咖啡豆冲出的道地咖啡……很不错耶！感觉气氛好棒！」

沙优开心地点了头并微笑。

场所决定好以后，我将住址输进导航工具，一边让手机领路，一边又悠闲地走了起来。

之后明明要去沙优母亲在的老家，内心却多了几分镇定。

我偷看身旁沙优的脸孔，发现她似乎也一样多了几分镇定。

原本我还以为回到北海道，她终究是要开始紧张的。

「啊！是不是那间？」

沙优所指的方向，有一栋以焦褐色木材搭配木造露台构成的建筑物。

「对……八成就是那里。」

从机场走一段路，从大街拐进较宁静的巷道以后，咖啡厅便落址于该处。

「好棒喔，真的很有咖啡厅的情调耶。」

沙优略显兴奋的模样让我感到宽慰。

「毕竟这正是咖啡厅嘛……」

我接了一句连自己都觉得乏味的话，随即打开咖啡厅的门。

从品味独具的外观装潢即可想像，店内装潢也相当有质感。

墙壁与天花板是用保有原木造型的木材搭建而成，宛如北欧的小木屋，营造出柔和温暖的氛围。

尽管店里几乎座无虚席，幸好不用等就有人来领位。

或许是店内气氛沉静的关系，客人虽多却不吵杂，环境让我感到十分自在。

「好棒……原来咖啡厅这么有时尚感。」

「倒不是每间咖啡厅都像这样啦。我也是第一次来这么有时尚感的店。」

「是喔？」

我回的话让沙优露出了意外的脸色。

她的反应让我蹙起眉头。

「我看起来像会常跑时尚咖啡厅吗？」

「唔嗯～被你一问，感觉确实没有那种形象耶……」

沙优露出暧昧的表情说道。

「不过，以往我都觉得到咖啡厅对大家而言很稀松平常。」

沙优有些落寞似的这么说。而我无言以对地看著她。

「欢迎光临。感谢两位来访本店。」

店员拿了湿手巾与菜单过来。

沙优笑吟吟地收下它们。

「欸，吉田先生要点什么？」

沙优不久前的落寞表情消失无踪，一脸开心地将目光落在菜单上。

「我点特调咖啡。」

「冰的热的？」

「热的吧。」

平时喝罐装咖啡，我买的以冰咖啡居多，但不知道为什么来到咖啡厅的时候总觉得「难得来一次，喝个热的好了」。

冒出这种念头的是我自己，我却老是搞不懂「难得」算什么意思。

难道说有某种理由，让我在无心间认为咖啡喝热的比较有滋味？

当我如此思索时，沙优似乎也决定好点什么了，她用力朝菜单一指。

「我点这个！」

「抹茶欧蕾吗？」

「对啊。难得来一次，我想喝喝看甜的饮料。」

「呵。」

我忍不住对沙优讲的话笑出声音，沙优便「咦？」地偏了头。

「没事，没什么。」

我跟沙优对于「难得」的思考方向截然不同，况且她刚好用上我正在寻思的字眼，从双方面被戳中笑点的我便笑著叫了店员过来。

「麻烦来一下！」

＊

饮料送到，我们俩默默地喝著那些。

沙优喝第一口时还亮起眼睛称赞：「香甜可口呢！」不一会儿就静了下来，然后一边望著窗外景色，一边带著平稳的表情喝抹茶欧蕾。

作为背景音乐播放的轻快民族乐曲，以及其他客人如树叶摇曳般的交谈声，搭配起来恰到好处而令人惬意。

「关于刚才提到的那件事。」

沙优打破沉默，缓缓地开了口。

「以前我来咖啡厅，就只有大哥偶尔带我出门的那几次而已。」

沙优一边这么说，一边又将目光朝向窗外。

寂寥感又从她的脸庞流露而出。

彷佛在回忆往事的沙优，一点一滴地说了下去。

「放学后要是不直接回家，我妈妈就会生气，假日也大多不肯让我出门……读高中时，我甚至没有主动想过要到咖啡厅。」

沙优说著说著便拿起吸管，看似别无用意地搅拌起抹茶欧蕾的液体。

淡绿色液体与漂浮于上的白色鲜奶油，两者的分界线逐渐变得暧昧。

「后来到了东京，当我在街头游荡时，就看见女高中生……彷佛理所当然地跟朋友一起进咖啡厅。」

沙优眯起眼睛，宛如在回忆那情境。

（插图007）

「啊，原来高中生……是会到咖啡厅消费的。当时，我有了这样的感想。」

她说话的口气，让我感到一丝心痛。

沙优也曾经是高中生。尽管如此，那表示她在精神上感受到自己与「普通的高中生」有所背离。

从沙优刚来我家时，就有许多迹象可以发觉她那「习惯客气」的毛病过了头。

然而，如果那一切都是沙优在学生时期的这类「受压抑经验」累积而成，我既可以理解其中缘由，同时也会受到一股无以适从的无奈感苛责。

当我无言以对时，沙优才总算将目光从窗外转回来，并且看了看我。

随后，她羞赧似的笑著说：

「所以喽，吉田先生，没有什么事要办却能跟你来咖啡厅……我觉得好开心。」

「……是吗？」

我设法挤出字句回应。

「那就好。」

「嗯。」

沙优表示幸好可以跟我来，这想必是她的真心话。

因为这阵子沙优已经不会用笑容虚应了。

不过，再隔一段时间，我希望沙优跟我分离以后，将来可以毫无感慨地随兴造访咖啡厅。

沙优看起来心情平静，不时还会闲著一边拿吸管搅拌抹茶欧蕾，一边悠然地享受身处咖啡厅的时光。

在她开口前，我也跟著沉默吧……起初我是这么想的。

可是沙优实在「太平静了」，因此我忍不住开了口。

「要回家，你不怕吗？」

我这么一问，沙优便与我目光交接，眨了几下眼睛。

接著，她为难似的笑了笑，然后回答：

「当然怕啊。」

沙优爽快地这么回话，也让我愣住了。

大概是因为我露出那样的表情，沙优目睹以后就忍俊不禁地「呵呵」笑出声音说：

「一定会怕的。所以才要让吉田先生陪著我回来嘛。」

「话是那么说没错……但总觉得你看起来比想像中镇定。」

我如此回话。而沙优露出暧昧的笑容，让目光落到了桌面上。

接著，她点头如捣蒜。

「的确是那样。实际回来以后，我的心情比想像中还要稳定。」

沙优说完后，又用吸管搅拌抹茶欧蕾。

「因为我一直觉得，自己迟早得回来才行……」

原本一直用吸管转圈圈，并将目光落到玻璃杯中的她，在这时悄悄地看向我。

「而『迟早』已经来到眼前了呢。」

沙优说的那句话，让我起了点鸡皮疙瘩。

我替沙优操心，似乎是为她著想，也似乎将她看扁了几分。

因为她早就做好心理准备了。

要面对逃避至今的往事，当然会令人害怕。可是，她已经不能再从中逃避，更无意逃避。

既然沙优的心态是如此，会有「看似镇定」的表现也确实可以理解。

「是啊……你说得对。」

我对自己的肤浅感到懊恼，并且安分地这么说道。

沙优看我这样，便嘻嘻笑了笑。

「不说那些了……吉田先生，咖啡厅真是好地方耶。」

「嗯？」

「喝美味的饮料，时间徐徐流逝……」

沙优用吸管啜饮抹茶欧蕾，然后微微一笑。

「感觉有补充到活力呢。谢谢你。」

「……是吗。」

含糊点头的我也跟著喝咖啡。

刚端来时还热呼呼的咖啡，一回神已经半温不热。

而且，随著时间经过，滋味也略微不顺口了。

我拿起小小的奶精壶一倒，加了些许到杯子里。

纯白液体触及黑咖啡的洁净表面，顿时有轻柔如云的白色散开，像一阵琥珀色的烟在液面上翩然起舞。

光是望著那景象，感觉内心就逐渐沉淀下来。

「……的确不错呢，咖啡厅。」

我嘀咕了一句。而沙优莫名开心地笑了笑，随即点头。

「对吧！」

我觉得自己目睹了她今天最为纯真的表情，脸孔自然也跟著放松。

沙优一边呵呵笑著，一边用吸管搅拌抹茶欧蕾。

「……将来，我是不是也能像这样……」

她平静地说道：

「将走进咖啡厅当成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呢？」

沙优说的那些话，让我的心坎多了一份好似温暖，又好似感伤而难以言喻的情绪。

为了斟酌用词，我先是啜饮微温的咖啡，然后叹气。

「等你适应在这边的生活，交到了新朋友，就可以跟他们一起去啊。」

与其说这段话是我对未来的想像，或许比较类似心愿。

即使如此，光是想像沙优跟别人到咖啡厅，愉快地有说有笑的模样，我的心就变得一阵暖洋洋。

希望会那样，我心想。

「……嗯，说得对。我想要过那样的生活。」

沙优也垂下目光，并且平静地这么回话。

后来，沙优若有所思地又拿起吸管搅拌著抹茶欧蕾。

她的视线落在桌面上。

那里想必有「她对未来的想像」，会有我不认识的某个人跟她一起来咖啡厅玩。

这一次，算是预演。

明明并没有什么事情要办，只是为了打发时间而来到咖啡厅……好让沙优取回如此稀松平常的生活。

「说不定……我也会变成习惯一个人进咖啡厅的时尚大叔啊。」

见我打趣似的冒出这么一句话，沙优睁圆了眼睛望向我。

看到她的反应，连我自己都觉得可笑。

「……不太好想像呢。」

「啊哈哈！对呀，太难想像了。」

沙优显然摆著一副「该怎么说好呢」的脸色，我便主动否定自己的假设，像是从紧张获得解放的她因而开怀地笑了出来。

一边喝饮料，一边怡然自得地聊天的时间。

或许即将有什么决定性的改变……在这般局面的前夕。

我和沙优两个人共度了最后的闲散时光。

第五卷 第4话 一步

「哎，我来晚了。难缠的事务比预料中还多……」

结果，一飒搭车回来是在经过四小时多以后的事。

我们刚过中午就飞抵北海道，现在太阳却即将下山了。

「接下来要前往旭川……抵达那边时已经入夜了呢。」

一飒蹙著眉说道。

「变成在晚上过去打扰，不要紧吗？」

明明要见他们的母亲，用这种不符常识的方式找上门，我担心是否会有问题。

我问了以后，一飒当场耸耸肩。

「家母直到深夜都不会睡，所以不要紧。」

「原来如此……希望不会给令堂多添困扰。」

「请吉田先生不用太介意繁缛的礼节。」

一飒说著便对我微笑。

接著，他忽然露出难以形容的表情，并且嘀咕：

「更何况，家母目前脑里想的尽是将沙优带回去。时间对她来说应该不成问题。」

一飒说的那句话，使我和沙优都无言以对。

「不过，如果现在要找地方用餐，真的就要拖到深夜了……」

「要吃饭的话，在超商买一买就好了吧？」

一飒说完后，沙优便这样提了主意。

点头的一飒看向我这里。

「万分抱歉，你不介意这样吧？」

「当然了，完全没问题。」

「感谢。那我们在附近有看到超商就进去买晚餐吧。」

事情谈妥以后，所有人便搭上车。

终于到了搭上车就要前往沙优他们家这一步。

我尽可能专注地望著窗外的景色，以免让沙优发现我搁下她，自己先紧张起来了。

上路没多久，我们就找到了便利超商，在那里买完食物及饮料凑合。

汽车又重新驶向沙优的老家。

一飒边开车，边吸著软罐包装的营养果冻饮料。

果冻一口气吸完以后，他利用等交通号志的期间跟沙优搭话。

「直接开往家里可以吗？」

沙优并没有立刻回答一飒的问题。

我原本以为所有人都打算直接往老家驶去。沙优的心思难以揣测，因此我侧眼看了她。

沙优在犹豫几十秒以后，似乎才下定决心开口。

「有个地方，我希望顺路去一下。」

「哪里？」

开车的一飒又问，沙优再次沉默了片刻。

接著，她状似难以启齿地回答：

「……高中。」

沙优这么说道。而一飒也若有深意地沉默下来。

然后，隔了短暂的时间。

「……你想去吗？」

一飒彷佛要再次确认沙优的意愿而问道。

「嗯。」

听到沙优又简洁地点头肯定，一飒深深叹了口气。

「我明白了。」

他严肃地点头，然后又重新紧握方向盘。

我再次侧眼看了沙优。

低头的沙优好像思索了一阵子，不久之后却又把目光转向车窗外了。

接著，她就这样静静地变得动也不动。

不知道沙优此刻想的是什么？

一周之前，我听沙优谈到了她的过去。

对沙优而言，「高中」应该称不上尽是美好回忆的地方。倒不如说，负面的回忆恐怕比较多。

回到之前如此排斥回去的家，在达成这一大目标之前……我没办法想像，她决定顺路经过那里的用意究竟是什么？

然而。

沙优正平静地望著窗外，我也就无意多问了。

＊

汽车载著我们，飕飕驶过染上夕色的公路。

车流量零零星星，都没有塞车，除了偶尔会被交通号志拦住以外，并无多大耽搁的车程开得很顺畅。

离开超商过了几十分钟，已经看不见高楼大厦，北海道的广阔土地尽收眼底。

乡下的风景。

明明一直待在大都市，光是看见这种景色就让人有「啊，我回来了」的情思。

是的……我回来了。

我总算回到了逃避半年以上的，这块土地。

正如吉田先生在咖啡厅所言，我确实莫名镇定。

害怕回家的情绪，其实还没有消失。

但是，对于现在要回家的事实，我比自己所想的更能冷静接纳。

结果，我认为自己只是缺乏勇气而已，「踏出那一步」的勇气。

无论做什么，踏出最初那一步都需要莫大的勇气。毕竟克服那一步以后，接下来就只有继续走了。

不过……我明明敢朝消极的方向越走越远，真要像这样迈步前进，却花了很久……花了非常久的时间才克服。

我瞥向坐在汽车后座另一侧的吉田先生。

微微的叹息自然而然地冒了出来。

胆小的我能有勇气踏出「第一步」，确实是托吉田先生的福。

正因为有他在背后支持，我才挤出了勇气。

所以，这一次回来。

为了在背后支持我的人，也为了我自己……我觉得，我一定要好好地跟自己的过去做出了断。

我不只是要跟母亲见面对谈。

在那之前。

原本我一直避免回忆的那个女生……我要好好地回忆，然后接纳到心里。

老实说，要去那个地方我还是会怕。我没有信心能够承受。

可是……现在有吉田先生陪著我。

老是依靠他，让我觉得自己很丢脸。

即使如此……就算要依赖吉田先生，我还是应该前往那个地方。

否则……跟吉田先生认识的这段缘份，肯定就跟著白费了。

我一边这么思索，一边望著车窗外高速流经的电线杆……总觉得自己的意识逐渐地变得恍惚，并且昏昏沉沉地闭了眼睛。

第五卷 第5话 学校

「我们到啦。」

一飒将车停下这么说，是在开上路以后过了约四小时以后的事。

时间已过晚间九点。

「驾驶辛苦了。」

我说道。而一飒伸了个懒腰。

「确实有点累人。」

回话的他露出了微笑。

我看向沙优那边，发现她把头倒向车窗，正在呼呼熟睡。

吵醒她固然不好意思，但既然我们抵达目的地了，只好把人叫醒。

「欸，沙优，看来我们到了喔。」

「唔唔……嗯？」

「我是指目的地到啦。」

「已经到了……？」

「车子开了四小时喔。」

「咦……那我好像睡了很久。」

沙优揉了揉眼睛，然后眯眼望向窗外。

我看出她立刻「啊」地倒抽了一口气。

没错，目前，车停在沙优曾经就读的那所高中前。

沙优目光闪烁地从车里朝校舍看了几秒钟，

然后，她缓缓开了车门，来到外头。

由于时间已晚，校舍内看不见任何亮著灯的房间，只有校地外设置的路灯发出光芒，将校舍幽幽照亮。

沙优带著让人看不透情绪的表情，默默凝视著校舍。

接著，她徐徐开口。

「好，那么……我过去一趟。」

沙优如此说道。

我跟一飒都对她这句话瞪大了眼睛。

「咦，你打算进去吗？」

见一飒状似心慌地问，沙优若无其事地笑了笑回答：

「嗯，我知道有地方进得去。」

她那副笑容彷佛不容许别人有意见，拗不过她的一飒露出了困惑脸色，却只有表示「别做危险的事喔」就答应让她去了。

我也在想：夜深至此，让女生独自跑进学校没问题吗？然而熟悉环境的沙优本人都表示没问题了，肯定不会有问题吧。

何况我又朝校舍看了一遍，怎么看都不像有人。

多嘴碍到沙优的决心也不好，就默默地目送她吧……当我这么想时。

沙优一步步地走来，还拉住我的衣服袖子。

「我希望有吉田先生陪著。」

「咦？」

要求来得意外，让我发出了糊涂的声音。

「为什么？」

「……因为我一个人会怕。」

沙优简单的答覆，让我乏力地叹了气。

的确，虽说是自己以前就读的高中，昏暗成这样简直像另一个世界吧。

假如单纯是独自摸黑走路会怕，有个人陪著肯定比较好。

我用目光向一飒确认，只见他默默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我表示答应。而沙优略显放心地呼了口气。

「那我们走喽。」

沙优再次告诉一飒。

「慢走。」

一飒简洁答道，然后看向我。

「沙优就麻烦你了。」

「好的。」

我一边对自己受到的信任深有感触，一边点头。

「好。」

沙优彷佛下定决心而迈出了脚步。

我也跟在后头。沙优却略过了眼前的校门，沿著学校外墙往外围走。

「不是要从校门进去吗？」

我一问，沙优便摇了摇头。

「虽然整间学校的保全设施都不算严密，却只有校门装了一部监视摄影机。」

「这样啊。」

「即使不装那种东西，也没有人会溜进去的说。」

「你现在不就打算溜进去吗……」

「我又不是要做坏事。」

沙优漠然地一边这么说，一边快步走去。

即使看了沙优的脸庞，我也只能用推测的方式来设想她目前走在通往学校的路上，会是什么样的心情。

有好几次我都想直接问，然后又打消主意。

毕竟对沙优「有意愿要做」的事情，我认为追问当中有什么理由只是一种自我满足罢了。

相对地，冲口而出的只有玩笑话。

「也没有或不或许，这样会构成非法入侵吧。」

我一说，沙优便嘻嘻地笑了。

「对耶。」

「你还敢说……等等，先不谈你，我的身分露馅可就惨了。」

「乡下高中在这种时候不会有人的啦。」

沙优说完以后，对我投以使坏似的视线。

「更何况，吉田先生之前做的事情不是更离谱吗？」

「……说不过你耶。」

擅闯高中，还把女高中生藏在家里。

虽然说两者皆属犯罪，无论怎么想都是后者罪刑较重。

「好，我们到喽。」

在我们闲聊时，转眼间就来到了校舍的后头。

「你看这边。幸好还没有修理。」

沙优指了位于校舍后头，围绕著校地的其中一片铁丝网。

在那里，开了个蹲下来就能供单人通过的大洞，明显是「刻意被弄破」的形状。

「这个洞啊，是被中途跷课的那些人越撑越大的，所以稍微蹲下就过得去。」

沙优一边这么说，一边当场实际蹲下来，轻而易举就踏进了校地之内。

当我彷佛事不关己地看过她示范以后，沙优便在铁丝网的另一边说：「来吧。」并朝我伸出手。

「吉田先生也快点来嘛。」

「好、好啦……」

讲归讲，我内心的犹豫仍未消失。

因为在以往的人生中，我从未有过「非法入侵」的经验。

况且这是跟我自身毫无关联的场所。

沙优看见我踌躇的模样，乐得嘻嘻笑了笑，然后说道：

「来嘛，跟我一起非法入侵。」

「别讲得像是好玩的事。我满排斥的耶……」

「呵呵。但吉田先生不会觉得有一丝雀跃吗？」

「我说过了吧，并没有……」

被沙优像这样戏弄以后，我渐渐感到无所谓，于是叹了口气，蹲下来钻过铁丝网了。

既来之则安之吧。

沙优看我进了校地，随即满意地露出微笑。

接著，她又快步走去。

沙优前进的背影比想像中更不迟疑，我追著她往照明设备仅属堪用的校舍走。

「假如没修好的话……」

校舍正后方有一道明显不是供学生出入的门，沙优伸手过去，将门把一转。

叽──尖锐的金属声冒出，门轻易地开了。

沙优又开心似的微微笑了笑。

「这里的门锁坏了。这也是学生跷课专用的。」

「欸……锁头总该修理吧，正常来想。」

「就算白天有人会从这里出去，晚上根本没有人会从这里进来啊。」

沙优说得好像理所当然，我却对校方马虎的保全意识感到傻眼。

哎，多亏如此，我们才能在这种时间进入学校，因此对沙优来说大概值得感激吧。

我也跟著沙优走进了校舍。

校内除了紧急照明以外，没有任何灯光，相当阴暗。

「我第一次在晚上来学校。有点恐怖呢。」

「……是啊，我也算头一遭。」

我跟著附和沙优的感想。

虽然说我们有两个人，昏暗的校舍仍旧怪阴森的。难怪以学校为舞台的「怪谈」或「七不思议」从未绝迹。

我忽然感觉到右臂一阵温暖，转眼望去就发现──

沙优挽住我的胳臂了。

「……」

一瞬间，我曾心想这该怎么办。

但为了不在黑暗中走散，我兀自认为就这样倒也无妨，

我默默地予以接纳。

沙优也默默地又走了起来。

她缓缓地一路走到校舍边缘。

当我配合沙优的步调走时，便发现她挽住我胳臂的力道不时会变强。

果然，她并非毫无紧张的情绪，肯定是这样。

听到沙优说「一个人会怕」的时候，我把她的意思解读成「怕黑」，然而实际上也许并不是那样。

好比沙优在与我同居的生活中培养出了回家的勇气，她这次能挤出勇气来到这里，我想或许也不全然只靠她自己。

当我想著这些时，一回神已经来到了校舍边缘的楼梯前。

楼梯依旧昏暗，说起来只有楼梯间窗口照入的月光能依靠。

「要爬上这里吗？」

我问道。而沙优低声点头同意。

「嗯……」

「……我们正在往哪里去？」

在爬上楼梯的时间点，我便隐约能够想像到目的地了。

然而，我刻意这么发问。

沙优沉默几秒钟以后，才说道：

「楼顶啊。」

在昏暗的校舍中，我看不清楚沙优是什么表情，从声音颤抖这一点却能轻易感受到她有多紧张。

「……是吗。」

我只应了一声。

我在等沙优主动迈步。

当下，要是我忍不住领著她走，想必就没有意义了。

沙优使劲挽著我，有几分力道传到我的胳臂。

后来，经过几秒钟，沙优缓缓地走了起来。

看似踏实地一步一步走著，沙优爬上了楼梯。

我也配合她的步调，缓缓地爬上楼梯。

这段期间，我们俩都一语不发。

夜晚静谧的校舍里，唯有我们俩的脚步声哒哒地响起。

一步一步地，逐渐接近沙优的过去。

当我自认在陪伴沙优，却发现自己也慢慢地紧张起来的时候──

「……到了。」

我跟沙优，终于抵达了通往楼顶的门口。

沙优站在门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接著缓缓吐出。

「好……」

她发出低喃，然后放开挽著我的手，朝楼顶的门靠近……

随后，她走向门板旁类似楼梯间的那块空间。

门旁边的窗户并没有像学校教室的窗户那么大，但只要把腿灵活缩起来，大小是足以供一个人通过的。

沙优把手伸向其中一边的四角形窗户，一推就开了。

「楼顶这道门……『在那之后』始终锁著，但这扇窗户的锁一直都是坏掉的。」

沙优如此嘀咕。她吐露的字句里，并没有蕴含刚闯进学校时的那种使坏气息。

所谓的「在那之后」，肯定是指沙优的好友丧命一事。

我想起沙优谈及往事就不禁呕吐的那一幕，因而感到心痛。

沙优又做了深呼吸。

接著，她抬腿往窗户一构。由于要把脚跨上窗框，当沙优把脚高举时，裙子便往上扬起，我反射性地将目光转开了。

在我没有直视沙优的这段期间，她灵巧地跳到了外头的楼顶。

我移动到窗口前，变得可以跟站在楼顶那边的沙优面对面。

门外有紧急照明的绿色灯光照著她。

沙优盯著我这边。

她那种眼神，明显是在向我诉说「希望吉田先生赶快来」。

但是……来到这一步，我变得裹足不前。

前面就是「改变沙优人生的地点」。

这项事实，使我不由自主地止步。我实在不觉得自己可以踏进那块地方。

「我……」

当我迟疑是否要触碰窗户时，沙优缓缓地开了口。

被光照亮的沙优与我视线交会。

「拜托你，吉田先生。」

真挚诚恳的请求。

承受了沙优怀有决心的目光，我才察觉自己与沙优的立场。

最害怕面对往事的不会是别人，正是沙优本身才对。

尽管如此，沙优仍率先站到了楼顶。

但她始终朝著我这里。

我定睛望向沙优，正如所料……看得出她在微微发抖。

我想，她肯定不敢朝楼顶的方向回头。

她踏出了那一步，现在却仍缺一丝丝的勇气。

……真受不了自己，我是来做什么的啊？

内心自责的我终于动起了双腿。

「我懂。」

我低声答道，并且跨过窗框。

根本不用拖拖拉拉地在这里迟疑自己该不该进去。

毕竟沙优希望我这么做。

第五卷 第6话 铁丝网

来到楼顶，除了门上点起的紧急照明以外全无亮光。

背对绿色的光源，会发现视野一片漆黑，感觉像是突然被拋进黑暗当中。

沙优仍然朝著门那边。

「沙优……你还好吧？」

「……嗯。」

沙优点头归点头，却依然朝著门微微地发抖。

我轻叹一声，然后什么也没说就站到沙优旁边。

对我而言，这里就只是个楼顶。

当眼睛逐渐适应黑暗以后，楼顶的轮廓也慢慢看得出来了。

没多大特徵，寻常无奇的楼顶。

只是，四周有铁丝网围著。那很醒目。

铁丝网约为两个人高，顶端还有往内凹的角度。

换句话说，这是无法爬到外头的设计。

在沙优就读的期间……学校肯定没有这道铁丝网。

当我这么想时，站旁边的沙优稍有动作了。

我侧眼看她。

沙优缓缓地从门那边，把身体转向楼顶这边，

接著，她面对楼顶。

「呼……」

沙优深深吐气。

光是把身体转向楼顶，沙优的呼吸就变得急促了。

她踏出一步。

「喂，没、没事吧……你别勉强。」

「我没事。」

沙优断然答道，然后又踏出一步。

然而，我怎么看都不觉得她「没事」。

沙优喘得肩膀频频起伏，一步一步地走过楼顶。

我则守候著她，走在后方不远处。

沙优徐徐地、缓缓地朝著铁丝网前进。

然而，来到楼顶正中央一带以后，她却双腿发软似的当场瘫坐了。

「沙优！」

「我没事……！」

我想赶到她身边。而沙优用了较大的音量回话。

我明白那是要制止我的行动，于是跟著停下脚步。

「我没事的……」

沙优朝我回过头，乏力地露出了微笑。

看了她的表情，我变得什么也说不出口。

假如这是沙优必须独自完成的「仪式」，我就不应该介入，在这里看著会比较好……

即使如此，我依旧忍不住想设法帮助她。

要我用正确的方式「守候」沙优，实在太过困难。

「一切都是在这里结束……一切也都是从这里开始的。」

沙优慢慢地站了起来，然后又抬起脸孔。

「好……」

低声嘀咕的她深深吸气。

接著，她突然拔腿冲了出去。

「咦……喂，沙优！」

尽管我吓得出声呼唤，沙优却在转眼间就跑到楼顶边缘，用双手凑在铁丝网上发出一声脆响，就此停下了。

我也匆匆追到沙优后面，随即止步。

气喘吁吁的沙优一边让肩膀上下起伏，一边低著头。

当沙优将呼吸调适好以后，这会儿我看出她的肩膀开始在微微颤抖。

「……要是。」

沙优用小小的声音开口：

「要是这道铁丝网……能早点存在就好了。」

听见沙优这么说，我明确地感受到心痛。

果然，这道铁丝网在结子自杀时是不存在的。

肯定是她的死，导致校方充实了安全设备。

「大人」这种生物总是要等无法挽救的事态发生，才会被迫拿出对策。

当我什么话也说不出时，沙优用鼻音嘀咕了一句：

「结子会死掉……是我害的。」

沙优的那句话，让我感到强烈不对劲。

我想讲些开导的话，却想不出适合的字句。

「我没有替结子著想。我误以为一起对抗那些人是对的。」

我缓缓走到了沙优身边。

她带著痛楚的表情，紧抓铁丝网继续说了下去。

「把她逼上绝路的人……是我。」

沙优说到这里，我才察觉她的话有哪里不对劲。

把结子逼上绝路的人……真的是沙优吗？

听沙优的说法，结子不是在最后还叮咛她要「保持笑容」吗？

我不明白结子的真正心思。

不过，只听沙优陈述的内容，依旧能知道一些事。

「如果……如果我。」

「沙优。」

「如果我能够，多替结子著想。」

「沙优！」

我硬是拉住沙优的手，便见她睁大了眼睛看我，眼角还盈著泪水。

这时，我彷佛才了解自己该说些什么。

「……不是你的错。」

我自然而然地这么说道。

可是，沙优茫然地睁著眼睛，并且连连摇头。

「没那种事……是我……装成替结子设想，结果却没能把她顾好……！」

「基本上，只要没有霸凌发生，你跟那个女生都可以过得安稳才对。」

「让她受到霸凌的原因就是我啊！」

沙优吶喊似的扯开嗓门。

直接表露的情绪使我怔了一怔。

然而，我认为话题绝对不能就此结束。

我咬紧牙关，不死心地对沙优拋出话语。

「即使如此，那个女生想跟你亲近，依旧是出于她自己的意愿。她憧憬你，想跟你成为朋友，才会那么做！」

「不过……就是因为我……！」

「沙优……」

我打断沙优的话，并且牢牢抓住她两边肩膀，使劲晃了晃。

心头好热。我从来没有因为无法将意思传达给对方而感到这么焦急。

痛失好友以后，沙优坚信症结是出在自己身上。

她把自己绑在过去，让自己动弹不了。

这样的话，根本一辈子都不可能向前进。

「你们两个！」

一开始，这件事应该说来单纯。

可是，「死」带来的重大别离，却掩盖了其中的本质。

「你们两个……对彼此而言，都曾是唯一的朋友吧……！」

我这么说道，沙优先是为此瞠目，随即扑簌簌地流下了大颗泪珠。

「你们的心里都念著彼此……只是惦念过了头而已。」

「既然结子念著我的话！」

沙优再次喊道。

接著，她的下一句话，在呜咽间模模糊糊地挤了出来。

「我希望她能跟我一起活著……」

我感到心坎里堵著。差点夺眶的眼泪被我忍住了。

我不能在这里哭。

「但是，假如我那么说……结子会死掉，彷佛都成了她自己的错……听起来不就像是我在推卸责任吗……！」

「那样就行了。」

「怎么可以！」

「可以的！」

我扯开嗓门，沙优顿时打了颤。

我明白自己该说什么话。

但是，我有资格对沙优那么说吗？

如此的念头在我心里涌现。

不过，那种念头立刻就消失了。

即使没资格也无所谓。没人讲清楚的话，沙优必然解不开对自己下的诅咒。

「肯定是某个环节出了差错……才造成了无奈又没法挽救的结果。即使如此……」

为了不让沙优逃避，我抓住沙优的肩膀紧紧盯著她。

「呜呜……」

沙优带著畏惧般的脸色看我。

我缓缓地告诉她：

「事情……都已经过去了。」

沙优听了那句话，又一边落泪，一边摇头。

「呜呜～～……！」

她一边咕哝，一边使劲猛摇头。

我把人的「死」，说成「已经过去的事情」。

而且，我是跟对方的死毫不相干的人。

岂有如此傲慢的事情？连我自己都感到害怕。

但是……反过来想，我也认为非得是局外人才能像这样把话说明白。

而且，倘若当下正是她要面对往事的时机，也只有此刻，我才应该告诉她这些话。

「沙优，假如你不肯原谅自己……就一辈子也离不开这里了啊……！」

「但是……」

我用力搂住仍不停摇头的沙优。

一瞬间，我可以感受到沙优在全身使力，彷佛要挣脱我的手臂。然而，她很快就放松力气，把脸贴到了我的胸膛。

（插图008）

「你可以……让这件事过去了，沙优。」

「呜呜……」

「要保持笑容啊……她说过的吧。」

「唔……呜呜呜呜呜」

沙优低喃似的在我胸前哭了出来。

随后她当场发软坐到了地上。

像孩子一样哇哇大哭。

我又重新将沙优抱进怀里，在她停止哭泣以前，一直都这么搂著她。

＊

感觉上，我好像搂著沙优过了几十分钟。

我一边听著沙优吸鼻子的声音在宁静的校地里响起，一边仰望天空。

多云的星空虽然称不上美丽……从云隙间露出的皎月却十分明亮。

「……吉田先生。」

「嗯？」

相隔几十分钟，沙优发出了哭泣以外的声音，我便放开她的身子，看向她的脸。

「讨厌，不要看我的脸……」

「咦？」

「因为我现在的脸，应该很惨……」

「对喔……抱歉。」

的确，刚哭完的脸红成一片，大概不会希望被人看见，如此心想的我，于是把脸转开。

沙优再次吸了吸鼻子。

「……吉田先生，有你在果然太好了。」

然后，她这么说道。

「要是我一个人来……也许神志会失去清醒。」

听沙优那么说，我松了口气。

「……那么，幸好我有跟你一起来。」

我如此回答以后，许久没笑的沙优就嘻嘻笑了出来。

她缓缓站起身。

我也跟著站了起来。

沙优站在楼顶上，沉默了一会儿。

接著她眯起了眼睛，好似在凝望铁丝网另一边。

「再见……结子。」

然后，沙优这么嘀咕。

那句话，彷佛静静地落在楼顶上，并且随著风一起不知道吹去了哪里。

「……我们回去吧。」

沙优旋踵说道。

看到她那多了几分释然的表情，我也觉得内心悬著的大石似乎变得轻了点。

「好。」

我这么回答，然后跟著沙优走向楼顶的门。

我们俩钻过窗户，再把那关回原位。

沙优一阶阶地走下楼梯，脚步比来的时候还轻快。

「你的心情已经平复了吗？」

我从后面搭话，沙优便回首看来。

接著，她苦笑著摇了头。

「一点也不。」

「也对……」

假如那么容易就能卸下肩膀的重担，并且忘记一切的话，沙优应该不会痛苦到这个地步。

肯定也有只能让时间代为解决的问题。

「不过……我现在有好好地去面对的觉悟了。」

沙优接著说出来的这句话，尽管沉静却强而有力。

「我打算多回忆结子的事情。」

话说完，沙优微微一笑。

「直到将来想起结子……能笑得出来为止。」

月光从楼梯窗口映入，照亮了沙优的半身。

她平静微笑的站姿实在太美，我回神时已经倒抽一口气。

沙优吐露的字字句句，更沁入了我的心头。

「是吗……」

我忍住又差点冒出的泪水，并且开口：

「希望你能早日如愿。」

这么说的同时。

我一边也在内心笃定，沙优对这件事已经确实做出了断了。

第五卷 第7话 耳光

我们沿著与进去时同样的路线离开学校，回到校门后。

「还真慢呢。」

一飒正等在车子前面。

他是跟沙优搭话，不过看到沙优红通通的眼睛似乎便有所领会，没多问什么就上车了。

动作慢了点的我和沙优也跟著坐进后座。

沙优「呼……」地吐气。

「……你不要紧吧？」

我问道。而沙优缓缓点了头。

「嗯，不要紧。」

拉上安全带的一飒朝沙优回头。

「那……我们可以朝家里出发了吧？」

被一飒这么问，沙优短瞬间心慌似的咽了口水。

但她随即深深点了头。

「嗯……麻烦大哥。」

「我明白了。」

一飒跟著严肃地点头以后，就转动车钥匙，发动引擎。

后来，没有任何人开口。

不只是沙优，一飒和我都显得有些紧张而保持缄默。

关于沙优的母亲，我藉著从沙优口中听来的讯息试著左思右想，结果除了她对沙优很强势以外，什么都没有弄明白。

沙优到家时，不知道会遭受什么样的言语刺激？越想越令我忧惧。

然而，要是局面让沙优太过委屈，届时我希望身为大人的自己可以袒护她。

对方是否会允许我一同在场本来就不好说……假设她母亲允许。

我的本分肯定就是以「外人」身分，提出外人才能发表的意见。

感觉我面对沙优的立场依旧暧昧。

既身为外人，同时也称得上长期同居的「深交对象」。

想必有我才能为她做的事。

上路约十分钟以后，汽车驶进闲静的住宅区，没隔多久就停了下来。

「这边请。」

一飒说完便率先下车。

我也跟著下车，然后看向眼前的民宅。

造型素雅的白色独栋房屋。

尽管并没有大到雄伟的地步，却也不算小，两层楼的透天厝。

以大企业老板购置的自用住宅而言显得小巧玲珑。即使如此，大小仍然足以供四人同住。

较迟的沙优也缓缓下了车，还跟我一样仰望屋子。

而她的脸上，明显浮现了紧张之色。

一飒看沙优那样，便语气温和地向她搭话：

「你还好吧？」

沙优动起喉咙，状似吞了好几次口水。

「嗯……」

她软弱地这么点头答道。

怎么看都让人觉得并不好。然而事到如今，也没办法反悔回头了。

我轻拍沙优的肩膀。

「不要紧，有我和你哥哥陪著啊。」

我一说，沙优才微微笑了笑。

「嗯，谢谢。」

话一说完，沙优便下定决心似的踏出了一步。

一飒见状，快步赶在沙优前面先走到家门。

接著，他缓缓将钥匙插进门里，喀嚓地转开了。

一飒跟沙优先进屋里，我也扶著门站在现场。未经屋主许可就进去，我认为不妥。

「妈！我回来了！」

一飒大声呼唤母亲。

我从后面就可以看见，沙优无意识地挪身躲到了一飒背后。

没多久，屋里立刻传来匆促的脚步声。

他们的母亲随即在玄关出现了。

「妈，我带沙优回──」

做母亲的还没听完一飒说的话，就穿著拖鞋急忙来到玄关门口……

下一个瞬间。

玄关响起了「啪！」的乾响。

沙优的母亲甩了她耳光。

一飒跟我都愣住了。

随后，沙优的母亲暴怒吼道：

「你到底跑去哪里了！」

吼完以后，她伸手揪住沙优。

「你害我被那些莫须有的闲言闲语整惨了！」

沙优的母亲一开口就是这些话，只让我感到傻眼而已。

状似畏缩的沙优也什么都不敢说。

如果坐视不管，做母亲的怕会气得直接将女儿生吞活剥。原本跟我同样愣著的一飒目睹这幕，似乎就想起自己该做什么而有了动作。

一飒迅速介入母亲与沙优之间，并且说：

「妈！还有客人在，节制点。」

做母亲的听见一飒那句话，脸色也跟著回神过来，然后，她总算注意到我的存在，露出了诧愕似的脸。

对方在简单致意以后，向我摆出狐疑的神情。

「所以，这位是？」

做母亲的没有直接问我，而是望向一飒这么说道。

「他是长期以来帮忙保护沙优的吉田先生。我好说歹说才带他来的。」

一飒这么做了说明，实际上内容却与我来到这里的缘由有出入，因此我吃了一惊。

不过，我立刻就理解这应该是他出于细心的结果。

与其说我是跟著来的，由一飒声称是他主动要我跟著来家里，感觉比较能让他母亲把话听进去。

沙优的母亲听完一飒说明，便用打量的视线对著我。

「呼嗯，『保护』是吗……」

话里明显听得出弦外之音。然而我早就做好对方会拋来这种话的心理准备，因此镇静地低头行礼。

「敝姓吉田。」

做母亲的盯著我看了几秒，微微叹了口气，并且点头。

「这边请。」

她只说了这句，就匆匆回到客厅。

呼──一飒略显宽心地叹气。

「请进，吉田先生。从玄关上来吧。」

「打扰了……」

获准进屋以后，我才踏进玄关，把门关上了。

一飒率先脱了鞋子走进家里，彷佛要替我们带路。然而沙优却依旧在玄关前杵著不动。

「沙优，你还好吗？」

我朝默默伫立的沙优唤道。沙优却双眼发直，毫无生气地点了头。

「嗯。」

看得出来，在她眼里有难以分辨是哀伤或愤怒的情绪浮现。

我以往从未看过沙优有那种表情，一瞬间不禁变得退缩。

可是，我立刻回想起来。

我来到这里，是为了从她的背后提供一份助力。

「走吧。」

我轻抚沙优的背说道。

于是，她随之回神似的深吸一口气，而且脸色也变得比先前柔和几分了。

「嗯。」

生硬归生硬，沙优依旧微微地笑了笑，然后点头。

跟在一飒后头的我，还有沙优，都怀著紧张的情绪进了客厅。

第五卷 第8话 痛斥

（插图009）

「请坐。」

「谢谢。」

我从后面看著他们三个在客厅桌子前就座，一飒便望向我这边，指了另一张空著的椅子。

低头行礼后，我缓缓地在那里坐了下来。

做母亲的对我和一飒看都不看一眼，只用扎人的目光瞪著沙优。

一飒拿杯子帮忙倒了四人份的水，所有人在这段期间却始终无语。

气氛实在不容我主动开口。

「所以说，结果你到底想做什么？」

最先开口的人是沙优母亲。

她瞪著沙优的那副脸孔，怎看都不像父母对待子女的表情。

「跷家这么久，让家人徒增困扰……你在家的时候，就一直在添麻烦了……」

做母亲的宛如在宣泄累积已久的不满，将斥责之语拋向沙优。

「甚至还像这样给外人添事。我真不懂你想做些什么。」

沙优的母亲用下巴指著我这么说。

原本一直默默听训的沙优，用了彷佛从喉咙里挤出的嗓音说：

「……明明……」

「你说什么？」

「明明你根本就没有打算理解我。」

嗓音里明确包含的「怒气」，让我讶异地侧眼看了坐在旁边的沙优。

她的眼神与嗓音无异，正因为气愤而闪烁。

沙优还没赔罪就先顶嘴似乎触怒了对方，做母亲的扬起眉毛。

一飒在母亲旁边明显露出了表示「不妙」的脸色，却什么也没说而保持观望。

「我才不懂你这孩子在想什么。谁教你总是什么都不说。」

做母亲的这么说完，一旁的沙优似乎更生气了。即使不看表情也能传达过来的那股情绪，使我莫名紧张。

「妈，我离开家里的那天，你记得自己是怎么对我说的吗？」

沙优用发抖的嗓音这么问道。

做母亲的沉默了几秒，并且作势思索。

然而，她立刻抬起脸孔，态度乾脆地回答：

「……当时我说了什么来著？我不记得。」

我不由得感到愕然。坐在对面的一飒也从鼻子缓缓地呼气，那看起来显然是在表示「遗憾之意」。

我跟一飒只是听沙优陈述，也都记得她被母亲说了些什么。

明明拋出了足以让沙优起意逃家的伤人话语，当事人自己却表示已经忘了。

沙优正在视野一隅发抖。

侧眼望去……不知道是出于愤怒，或者悲伤，她眼里终于浮现了泪珠。

「看吧，我就知道……妈妈，你根本不在乎我啊。你连付出努力理解都不肯啊。」

「难怪你一回家就对我发牢骚。你会跷家，也是为了逼家人头疼好让自己解闷？」

「才不是！」

沙优吼著从椅子上奋然起身。

突然流露的情绪，让沙优母亲吓得肩膀发颤。尽管她一瞬间曾经露出退缩的神情，却立刻就横眉竖目瞪向了沙优。

「妈妈，我……我只是想逃离你身边而已！」

沙优明明白白地这么说道。

那句话，让我在心里大感讶异。

换成以前的沙优，肯定不会用这么直接的字句表达才对。

沙优明确地生气了。

我能感受到，那并不是打算驳倒对方的愤怒，而是单纯要求理解的愤怒。

即使连本身的正当性都拋开，还露出软弱的部分，她仍要吐露情绪。

「我想逃离不肯了解我的妈妈！我想逃离……逃离怀疑我杀了唯一的朋友……逃离对我说出这种话的妈妈身边……」

一反最初的气势，沙优说到后半的声音变小了，因为她在哭。

话说到这里，做母亲的似乎才回想起来，她有一瞬间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脸色。

然而，对方还是马上摆回险恶的表情，并且开口：

「你逃了又能怎么样？小孩子独自在外也什么都做不了吧。」

「话是那么说没错……」

沙优语塞了，我却一个劲地体会到其中的「无奈」。

即使如此，她能做的就只有逃了啊。

而且……正是因为做母亲的不予理解，更让沙优只剩下「逃跑」的选项。

所以这段交谈……呈现出来的是两道平行线。

做母亲的看沙优语塞，似乎认为这是个好机会，讲话也就跟著带劲了。

「搞到最后，你就跑去了这种来路不明的男人家里让他关照，还把人带回来这里，究竟是存的什么心啊？你有多想害我丢脸？」

「吉田先生是为了我才跟来的。」

「为了你？他这样只是在插手别人的家务事吧。」

「妈，你这么说不礼貌。」

「一飒你别作声。」

一飒插嘴打断，沙优的母亲激动起来以后却听不进去。

「基本上，什么叫『保护』？把别人家的女儿带回家里，只能算犯罪行为吧？」

「妈，那是因为──」

「叫你别作声了吧！」

做母亲的这次气冲冲地把矛头指向了我。她连一飒制止都不听，还朝著我瞪来。

然而，我对此早有心理准备，况且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我端正姿势，跟沙优的母亲对上目光。

「您说得对。我当然也明白这是犯罪行为，进而才将沙优留在家里。」

「这并不是有自觉便能免责的。你不就是个犯罪者？沙优，你为什么要把『这种人』带回来？」

「那是因为她──」

我打算说明事情缘由而开口。

可是，一旁的沙优重重地拍桌，打断了我要说的话。

讶异的我不由得忘记自己原本要说什么。

沙优的双手在阵阵发抖。

「每次都这样……」

沙优彷佛从喉咙深处挤出了低沉的嗓音嘀咕。

随后。

「你每次都这样！瞧不起我重视的人！听不进别人说的话还拚命数落！」

沙优气炸了似的破口大骂。

她从未激动成这样，在场的另外三个人都受到震慑。

「我就是讨厌你这一点！！！」

沙优用近似尖叫的音量断言以后，房里的空气冒出颤动。

做母亲的无法把话接下去，沙优就藉著这段空档用蕴含愤怒的宁静语气继续说：

「吉田先生他……愿意像『家人』一样呵护我。妈妈，他跟你不一样……他肯把我当成一个活生生的人看待。」

我能看出沙优说的那些话，让她母亲脸上逐渐浮现愠色。

「听听你说的都是些什么……你又不懂我吃过多少苦……！」

沙优的母亲屡屡用指头敲著桌面，并且说道：

「你明明就不知道，你害我失去了多少东西……！」

我从一飒口中听过沙优母亲的处境。正因为如此，对于她话里潜藏的悲伤，也不免感到同情。

沙优与她母亲这种「无奈」的关系，著实令人难过。

然而。

她母亲讲的下一句话，剥夺了我思考的能力。

「我真的……不应该生下你这孩子。」

室内变得一片寂静。

可以看出做母亲的讲了这种话，让在场所有人都一脸愕然。

一飒脸上，首度明确地露出了愤怒的神情。

沙优也在我旁边，静静地吸了一口气。

而我……

我使劲抓起放在眼前的水杯。

然后，将杯里装的水……朝沙优母亲泼了过去。

……我脑里浮现了这样的画面。

可是，在我准备实行的那一瞬间，强烈的自制心起了作用。

错了。我现在该做的并不是那种事。

那样做的话，之后双方绝对无法冷静交谈。

我站起身，把使劲抓在手中的水杯拿到嘴边。

接著，我咕噜咕噜地把杯里的水喝完。

每当水经过喉咙，身体就逐步冷却，与此同时，心也逐步得到冷却，我可以感受到自己渐渐取回冷静。

我知道，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我身上。

「砰！」的一声，杯子被我豪迈地大声摆回桌面。

「……请你说话要有分寸。」

我这么告诉对方。

第五卷 第9话 父母

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在我的心头打转著。

从我差点反射性地用水泼沙优母亲，又设法忍下来以后……我觉得自己的体内似乎就有「两股」情绪混在一块。

静静滚沸的愤怒正在腹内燃烧。「要冷静」的沉著念头却从上头盖过了一切，彷佛替所有情绪包上一层护膜。

我明确地在生气。然而心是冷静的。

在这种不可思议的感觉下，我缓缓地将字句道出。

「既然父母没办法选择子女，子女也一样没办法选择父母。」

不知道是出于愤怒，抑或出于有意克制愤怒的理性，我的声音既低沉又颤抖。

出生这件事根本毫无自由意志可言。

父亲与母亲结合以后，子女就会出生，无关子女本身的意愿。

可是，出生在世的责任，是子女应该自己担负的吗？

我认为并非如此。

对于自己生命应尽的责任，任谁都要等长大成人以后，才能实际体会到当中真正的意义。

我认为，那绝非连心智都尚未完全成熟的孩子能够独自背负的。

不管有多受疼爱，也不管处境有多么惨澹……做子女的都非得活下去才行。

明明如此，小孩却不晓得该如何求生。

沙优就是对此浑然不知，才会挣扎又挣扎……并且一路受伤至今。

「无论如何……沙优都只有你这个母亲。」

我一边压抑内心那股分不出是愤慨或悲伤的情绪，一边挤出声音。

「缺了父母的呵护……子女就不会晓得该怎么独立活下去。」

要将自己想表达的意思顺利化为言语，我并无自信。

愤怒，还有悲伤，从我身上剥夺了思考的能力。

唯有言语依然由嘴里盈涌而上。

而且沙优的母亲也睁大眼睛听著我说这些。

「既然你这么看不起沙优……还、还不如由我领养。我……我希望能养育这孩子。」

闻言，沙优母亲便蹙起眉头，在旁边的沙优则吃惊地微微吸了口气。

这也是我的真心话。

此刻，我想不出有违本心的话语。

「但是……」

我发出轻叹。

喉咙深处好热。

我自顾自地摇了头。

「但是，我办不到……那么做是有违于事理的。」

我明明白白地这么说道。

我当不了沙优的父亲。

「我没有那份责任。没有责任……便缺乏资格。」

当沙优出事时，无论是要帮助她，或者负起责任……一切都是血亲的职责。

正因有责任产生，同时才会有义务产生……以致其行为举足轻重。

那一切的名义，我手上都没有。

光靠爱……我在要紧的时刻，并不能真正「保护」到沙优。

我缓缓拉开椅子。

接著，我移动至沙优母亲看得见的位置，跪到了地板上。

「非你不可。除了你以外……没有任何人有那个资格养育沙优……！所以，我要拜托你……！」

我垂下头。

然后将额头……贴到了地板。

因为，这是我……发自灵魂的恳求。

「求求你……」

身体发出颤抖，从喉咙冒出的气息，热得彷佛在燃烧。

「求求你，请养育沙优长大……直到她能独立自主。」

当我下跪讲出这些话时，即使低著头，依旧能明显感受到另外三个人都狼狈不已。

「吉田先生，你何必……」

「为什么你这个不相干的男人，要为她……」

可以听见沙优以及她的母亲，语气中都带著困惑。

「求求你，我在这里拜托你了！」

依然低著头的我，再一次提高了音量。

于是，我立刻听见有人推开椅子起身的声音。

「妈，我也要拜托你……！」

「一飒，连你都……！」

一飒也当著母亲眼前下跪了。

在我旁边的沙优明显变得不知所措。

接著，当我缓缓抬起脸时，沙优的母亲已经面色苍白。

「什、什么嘛……这像什么话……」

做母亲的发出呓语般的低喃。

她的呼吸越变越浅，到最后……就撞开椅子起身了。

「出去……你给我出去！」

做母亲的大吼大叫，那副嘴脸，像是由混乱带来的歇斯底里。

一飒从脸上透露出「不妙」的讯息，随即立刻站了起来。

他一边轻抚母亲的背，一边安抚：「没事的，没事的。」让母亲坐回位子。

「这算什么……这到底算什么……」

做母亲的不停低喃。

一飒迅速来到我这边。

「不好意思，能不能请你先离开？」

他低声朝我耳语。

我点了点头，也跟著站起身。

「沙优也一样，先离开这里吧。」

「好、好的……」

沙优侧眼看著母亲，并且照一飒说的从客厅离开。

在我跟著离开客厅以后，一飒关上客厅的门，依序看了我和沙优。

「之后的事交给我。沙优，你和吉田先生暂且到外头呼吸新鲜空气，休息一下。」

一飒交代的只有这些。接著他微微一笑，好似要让我们放心，然后就立刻回到客厅了。

几秒钟过后，隔著门，微微传来了一飒跟母亲讲话的声音。

站在这里的话，肯定会听见他们交谈的内容，那应该不符一飒的本意。

「……我们照你大哥说的做吧。」

「好、好的。」

我这么说完以后，立刻在玄关穿上鞋子，到了外头。

隔了一会儿，沙优也离开家里。

外头空气寒冷，我尚未思索些什么就先做了深呼吸。

吸气以后，冰凉的空气通过喉咙，内心便安稳了一点。

感觉身体内累积的热度似乎正慢慢冷却。

「……唔。」

身体开始放松以后，这会儿我打起哆嗦了。

使我像这样打哆嗦的情绪并不是愤怒。我立刻就察觉了。

当我有所自觉时，视野顿时陷入一阵扭曲。

我不由得当场蹲下。

「吉田先生……？」

沙优从后面赶来。

她蹲到我旁边，看了我的脸。我马上想把脸转开……但肯定被她看见了。

我知道，沙优在旁边讶异地倒抽一口气。

「你、你怎么了，吉田先生……？」

沙优把手摆在我弯下来的背脊，困惑似的问道。

「你为什么在哭……？」

「……唔～」

我什么也说不出口，只是用衣服袖子粗鲁地擦了盈在眼角的泪水。

以往，我一直都努力避免在沙优面前掉泪。

但这次感觉就是忍不住。

泪水接连涌上。

在我内心打转的情绪，是一股明确的「悲伤」。

「听、听你讲述过以后……」

我一边忍著抽噎，一边将自己内心再度涌上来的「热度」化为言语释出。

「我自以为……已经能理解你母亲是怎么看待你的……」

被沙优盯著脸庞的我继续说了下去。

在这段期间，眼泪仍扑簌簌地地盈落。无法止住。

「但是……实际听见她说『不应该生下你这孩子』这种话……我才知道那远比……远比想像中更难受。」

沙优母亲拋出来的话语。

那并不是对著我说的。

明知如此，我脑中却能明确浮现「自己被那么数落」的想像。

假如我在小时候，被自己父母用认真的表情……讲出「早知道就不生你了」这种话。

光是那么想像，胃里彷佛就变得冰冷，同时也令我哀伤无比。

「我承受不了……她那种言语……」

「没、没事的，吉田先生。」

「怎么能当作没事！」

我忍不住提高音量，沙优就吓得晃起了肩膀。

脸肯定已经哭花了的我看向沙优。

「你要生气……要回嘴才对啊……把话跟她说清楚……！」

我这么一说，沙优就睁圆了眼睛。而且，她的眼角随即盈上阵阵泪水。

然而，她并没有哭出来。

「吉田先生。」

沙优露出一丝憨笑。

为什么她会在这时候笑？当我困惑时，沙优带著微笑继续说道：

「我也想过要生气的喔……但是，谁教你比我先发了脾气……」

话说完，沙优用温柔的语气接著告诉我：

「谢谢你，吉田先生……」

「……唔。」

我变得无话可回，只能屡屡用衣服袖子，不停擦著涌上的泪水。

在玄关前，颜面尽失的我始终哭得惨兮兮。这段期间，有沙优轻抚我的背。

起初，被沙优看见自己大哭而不甚光彩的模样，曾让我感到懊悔。但是那逐渐变得无所谓了。

我本来就一直活得不算光彩。

一旦那么想，再粉饰也显得毫无意义，我久违地哭个不停，直到哭乾了眼泪。

第五卷 第10话 荻原家

隔了几分钟，或者几十分钟。

印象模糊的我不知道实际上经过了多少时间，总之我哭累以后，便跟沙优靠著位于玄关前的石墙就地坐下。

天空放晴了，云朵比之前拜访沙优读的高中时更少。

我茫然望著天空，便发现星星清晰可见。

比起在东京时，沙优带我到小山丘上那座公园看的星空更加明亮，确确实实的光芒就在眼前。

「真的……美到像在挖苦人呢。这片星空。」

「我就说吧。」

北海道的星空很美──我想起沙优提过这一点，因而开口嘀咕。沙优在旁边耸了耸肩。

大概是哭到刚才的影响吧，视野仍然湿而模糊。

或许因为这样，不，或许幸亏这样。

头上的星空在我眼里灿烂犹如万花筒。

当我茫然地朝星空望了半晌，沙优便开口嘀咕一句：

「吉田先生，你听我说。」

「嗯？」

「当你为我低头时……我觉得自己得到了宽恕。」

「咦？」

我看向沙优，发现她也仰望著星空。

星光反射在有些湿润的眼里，闪闪发亮著。

「至今我所做的事……虽然充满了错误……不过，你让我觉得……那未必全是多余的……」

沙优这么说完，便悄悄地将自己的手叠到我的手上。

我的手暴露于外头寒冷的空气，已经凉透了。反观她的手却十分温暖。

沙优悄悄转向我，平静地露出微笑。

「……已经不要紧了。」

我豁地倒抽一口气。

从沙优的言语，以及她的表情，我感受到某种前所未有的坚毅。

彷佛有股既沉稳又不受动摇的决心，蕴含在她的笑容当中。

「即使没有吉田先生在……我也能够独立。」

沙优说到这里。

她加强了力道，紧握我的手。

「所以……请你别担心。」

这么告诉我的沙优，手正在颤抖。

但是，我并不想说破那一点。

即使有觉悟，即使提起了勇气……要踏出新的一步，仍会令人害怕。

那种心理，连我都可以体会。

「好。」

简短回答以后，我回握沙优的手。

「你要加油。」

我只说了这些，然后就再次仰望星空。

彼此手牵手望著星空，让我想起了一件事。

那就是沙优对我转述过麻美说的话。

（插图010）

『从星斗来看，我们的格局固然渺小，即使如此，我们每个人都有各自的历史，也有告自的未来。』

从沙优口中听到这段话时，我觉得自己是把那番话当成他人的观念来接纳。

然而，仔细一想。

从我遇见沙优到现在，已经过了满长的时间。

若从他人看来；若从世界看来；若从宇宙看来……

设想的规模越广大，我们的存在就越显渺小。可是。

沙优走过来的路，偶然与我的路交会……形成了一段小小的历史。

将来是否会有那么一天，让我想起此时此刻所发生的事呢？

到时候……不知道沙优是否会比现在更成熟？

当我一边思索这些，一边仰望星空时，对于时间的知觉也就变得暧昧。

我只顾感受沙优从手上传来的体温，并且像个孩子似的，一直仰望著星空。

＊

「这算什么嘛……我受够了……」

妈捂著脸孔垂下头。而我缓缓地轻抚她的背。

「妈……没事的，你冷静下来。」

她的身体正在发抖。

方才仍在大吼大叫的她，变成这样就显得实在渺小。

以前，妈并不是这样的。

如同我看著沙优变得失去笑容，妈逐渐丧失笑容的过程我也都看在眼里。

在父亲面前笑得开朗的妈妈，就连幼时的我都知道那有多美。

沙优出生后，随著她慢慢长大，我记得自己曾心想：啊，这女孩长得真像妈妈。

明明所有人都可以活得笑容洋溢才对，父亲的存在却让命运的齿轮就此失控。

乾脆忘掉父亲，由我们三个开心活下去就好了啊，我有好几次都这么想。

可是，这种话我撕破嘴也说不出。

因为等我对家境有所理解时，也就一同理解妈妈对父亲的爱，是刻骨铭心的。

为什么爱不用双向付出，也一样能产生呢？

明明单方面的爱，只会带来痛苦。

我看著妈发抖的小小背影，回想起这些往事。

「为什么，我非得被不相干的男人……被一个什么都不了解的家伙讲成那样……」

妈用虚弱至极的嗓音如此嘀咕。

「妈……」

我头痛著不知道要怎么搭话才好。

吉田先生终究是站在沙优那边的。

他明白沙优还有妈的处境。然而，那并不代表他能实际体会当中所有内心的纠葛与苦楚。

我认为吉田先生所说的话里含有正义。正因如此，我才仿效他，向妈低头恳求。

可是，我也一样能体会妈的心情。

「我明白……」

「咦？」

妈用细微的音量嘀咕。

「他说的那些……我怎么可能不明白……」

妈彷佛将发抖的声音硬挤出来，并且这么说道。

「那个人已经不在这里了，那孩子……沙、沙优的父母，只剩下我而已……这样的道理……我怎么可能不明白……」

听见那些话，让我感受到椎心之痛。

妈从口里道出「现实」了。

她是心知肚明的。即使如此，她仍希望背对现实。

我也知道，妈有这样的念头。沙优她……肯定也知道。

「但是……这样的话…………」

妈的身体再次发抖，含泪的嗓音空虚地回荡于室内。

「我又该怎么办才好呢……」

差点夺眶而出的眼泪，被我拚命忍住了。

这是无可奈何的。

好比沙优心中留下了伤口，妈心中也留著莫大的伤痕。

她不知道要用什么方法，才能够一边忍受那种痛，一边为构成痛楚的子女付出心思活下去。

事情真的是……无可奈何。

「妈……」

我温柔地轻抚妈的背，并且费心慎选词汇。

「……慢慢来，慢慢来就好。即使如此……我们仍得向前才行。」

「……」

「沙优遇见他……遇见吉田先生以后，变得比较愿意向前了。」

非得有人说出来才行。

说出有哪里不对劲。说出这是错的。

对，明明我非说不可。

最有立场说这些话的我，以往都说不出口。

我缺乏勇气，去接触家人暴露在外的伤口。

沙优是从偶然遇见的他口中，听到了这些话。

而且，她一边颤抖，一边回顾了自己走来的这段路。

任何人，迟早都会迎来回顾自己人生的时刻。

非得后悔犯下的过错，并且咬牙承受那一切的时刻，必然会来到。

对我们这家人来说，那一刻，正是现在。

「妈，你也……不对，『我们』也应该…………要设法向前进，慢慢来就好。和我们一起……为将来设想吧。」

「…………呜呜……」

妈的身体再次发出颤抖。

从那小小的背影，有啜泣声传来。

「妈……」

「一飒……我……」

「可以的，不要紧……有我陪著你……」

「呜呜…………呜呜呜……！」

妈挤出咕哝般的声音哭了起来。而我一心一意地，继续缓缓轻抚她的背。

每次妈流泪，她内心的煎熬情绪似乎就渐渐地流了出来。

她哭了一阵子以后，才开口嘀咕：

「高中毕业以前……家里会照顾她。」

「咦？」

「……我在说沙优。之后，随那孩子高兴就行了吧。」

妈总算抬起脸孔，并且看向我。

接著，她笨拙地摆出微笑。

「一飒，也让你受苦了。」

「妈……不会，我没事的。我不认为这叫受苦。毕竟……」

我一边忍住又差点涌上的泪水，一边开口：

「我也一样……是妈生下的儿子。」

当我说完以后，妈就睁大眼睛看了我，接著，眼里再次让泪水濡湿。

「……是啊，没错。」

她仅如此说道。

妈表示「想要独自静一静」，我便把她留在客厅，来到走廊上，然后才发现自己或许比想像中还要紧张，感觉到身体随著叹息而失去了力气。

撑过去了。

妈已经承诺，会照料沙优直到她高中毕业。

我深深地吐气，并想起刚才那一幕。

『非你不可。除了你以外……没有任何人，有那个资格养育沙优……！所以，我要拜托你……！』

『求求你，请养育沙优长大……直到她能独立自主。』

说这些话的吉田先生当场跪了下来。

他总是让我惊奇连连。

他说过。

自己没有任何责任，正因为如此……就没有养育沙优的资格

他这么断言。

确实如此，他对沙优并无任何责任与义务。正因为这样，他也可以随意利用沙优，然后予以拋弃才对。

实际上，我想沙优就是在那种男人的身边辗转寄居过。

明明如此，为何他──

只是单纯遇见了一个少女，就肯设身处地担忧对方的未来？

这种念头既是疑问，也是自我厌恶。

与吉田先生相比，我明明跟沙优更亲，却毫无作为。

从父亲手里继承公司以后，忙于维持营运的我把自己装成分身乏术，一直不肯去正视现实。

我把工作忙碌当成理由，无意识地选择了维持现状。

结果沙优无法向任何人求助，只剩下逃家一途。

其实，当我得知沙优用完我给她的钱时，就算祭出强迫手段也应该带她回家。

即使到那个阶段，我仍装成以沙优的心情为优先，顾虑到「那样会对她的心情造成什么影响」，实则以自身工作为优先。

早有裂痕的家庭环境，或许会在我手中瓦解，对此恐惧的我一直不肯正视问题。

在我的内心，就只有无力感而已。

而且，我把那种无力感推给了沙优。

过那种流浪的生活，根本什么都改变不了──我心想，她迟早会自己从中醒悟。

我抱著如此悠哉的想法，还摆出自认正确的嘴脸，对沙优弃之不顾。

假如，沙优并没有遇见吉田先生。

一想到这点，便让我不寒而栗。

假如，沙优突然又冒了其他危险……比方说，涉及抢劫或者吸毒之类的犯罪行为，或许事情会变得更不堪设想。

「之前……我究竟都在做什么？」

幸亏有吉田先生，沙优得以重新振作了。往后，想必她将会走出自己的人生。

但是，即使到了现在，我仍对怀著「幸亏有吉田先生」这种念头的自己感到厌恶。

吉田先生跟沙优分开之后，恐怕也会回到原本的生活。

那么一来，在我们这个缺了父亲，妈的精神状况又不安定的家庭里，只剩下我能将沙优保护好。

「这次……这次我……一定要拿出作为。」

我握紧拳头，下定决心。

沙优，还有母亲，总算变得愿意慢慢向前进了。

但愿我能保护「往后的她们俩」，继续走下去。

＊

在我们俩朝星空仰望了好一阵子以后，玄关的门喀嚓打开，一飒从屋里出来了。

倚著石墙的我和沙优已经完全放松力气，都用了有些恍惚的脸色看向一飒。

一飒呆愣地眨了眨眼望著我们，然后笑了出来。

「你们感情真要好。」

从一飒那有些像在逗弄人的口气，还有他的视线。

我们才想起彼此依然手牵著手，并且连忙放开手。

一飒见状，又呵呵地笑了笑。

接著，他将目光转向沙优，平静地说道：

「我跟妈谈妥了。」

「……结、结果怎么样？」

沙优带著紧张的脸色这么问，一飒就先点了大约两次头，然后告诉她：

「在你从高中毕业以前，姑且先住在家里。」

话说完，一飒走向沙优身边，温柔地轻轻摸了她的头。

「只要你不惹问题，妈似乎就愿意停止唠唠叨叨。」

一飒说的话，让沙优顿时睁大了眼睛，还露出讶异的神情。

然而，那副脸色很快就蒙上阴影，沙优蹙眉偏了头。

「可是……照那样听来……」

「当然，这只是口头约定。我不确定妈是否会照做。不过……」

话说到这里，一飒朝我瞥了过来。

接著，他柔柔微笑。

「吉田先生说的那些话，似乎也让妈有了一些想法。」

一飒又晃了晃摆在沙优头上的手。沙优头上的发丝随著变成一团乱。

「更何况，回到家的沙优也有变得成熟一点。或许，母女之间差不多也该试著摸索要怎么对待彼此才能相安无事。当然……我也会协助。」

「……嗯。说得对。」

沙优一脸安分地点了头。

「我跟妈之间的关系，感觉并不会立刻好转……不过，还是可以努力『改善』啊。」

她说完之后，又小声补了一句：「毕竟，以往我一直都是死心的……」

沙优跟母亲之间的对话，由于有我助长了双方激动的情绪，看起来实在没办法称作圆满收场。

然而，在沙优跨出「与母亲再谈谈」这一大步以后，我猜她心里已经有了精神上的宽裕。

或许正如一飒所说，沙优在漫长的旅途当中，肯定有变得比以前更「成熟」一点。

沙优并没有与想法相冲突的人不欢而散，还肯努力磨合彼此的价值观，即使是大人也很难做到这一点。

在她内心能产生这种积极正向的情绪，无疑是一种了不起的成长才对。

我侧眼看著沙优，并且提出心里忽然浮现的疑问。

「令堂是说，沙优在高中毕业之前要留在家……那毕业以后呢？」

我问道。而一飒彷佛早有设想过这个问题，向我点了点头。

「我认为那可以由沙优自己做决定。假如她还想待在家里，大可继续留在家；假如她希望从家里离开，我应该也能帮到不少忙。」

一飒这么说完以后，又看了沙优一眼。

「小孩只要从高中毕业，之后便会各自长大成人。长大后就任他们自由作主了。」

一飒摸起沙优的头。在他眼里，彷佛可以看见对家人显露的慈爱之情。

「如果『钱』的问题会妨碍到沙优自由作主，唯有这一点，我可以提供她协助，直到沙优能独立谋生为止。」

一飒果真是个相当好的兄长，我心想。

沙优的这个兄长倘若可以随时待在家里，随时顾著她有什么状况，我想沙优的精神状态会像样一点。

不过，他们家里没能有那样的环境。由于没能有那样的环境，沙优便启程旅行了。

「虽然捏了把冷汗……事情姑且可以说是告一段落了。」

一飒深深吐气，然后这么说道。

接著，他凝视著我，突然就对我深深一鞠躬。

「这是托吉田先生的福。」

「哪里，别这么说……！」

我连忙挥了挥手。

这次，我只是自说自话罢了，压根就没有设想过事情后来会怎么发展，光凭著感情行事……

「身为大人，我觉得自己很糗。」

我在回顾自己的言行以后这么表示，一飒就缓缓摇了头。

「没那回事。因为吉田先生不惜下跪，家母才能冷静下来。」

一飒如此说道，随即露出了有几分自嘲的笑容。

「我反而有点不甘心。」

「不甘心？」

「是啊……连我身为亲人，都不曾为了沙优向家母下跪。」

宛如在遥望远方的一飒眯起眼，然后重新看向我。

「你却如此轻易地，发自内心为她做出那种事……」

话说到这里，一飒耸了耸肩。

「我真的……比不过你。」

面对这句话，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因而有些心惊胆跳地把目光转向了沙优。

于是，我跟沙优目光交集。

她嫣然一笑，然后告诉我：

「真的，谢谢你。」

「……嗯。」

被沙优迎面这么一说，我心里有股难以言喻的温暖。

或许，我的行动并没有白费。

想到这里，我觉得幸好有陪沙优一起来。

「时间也晚了，今天请留下来过夜吧。家里有客房可供借宿。」

一飒说著就快步走到了玄关门前。

「现在还是秋天，但北海道的夜晚应该会让你觉得冷。趁还没有著凉，请进。」

他开门等著我。

经过短暂的犹豫，我开了口。

「呃……假如要请沙优的母亲拨冗再跟我谈一谈……不知道方不方便？」

我这么说完，一飒就变得神情严肃，还露出了苦恼的举止。

这也难怪。之前我做出的行动，明显使得沙优的母亲慌乱失措。

一飒好不容易安抚了母亲。要是我再找她谈，可能又会打乱她的情绪。

可是。

之前，我只是装成大人，还像孩子一样地朝对方自说自话。

我既没有替自己的行为做出了断，在这件事上面，更没有得到她的原谅。

应受到责难的部分自当接受对方责难，若是被要求负责就有予以承担的义务。

身为一名大人，我认为该用大人的立场跟对方谈。

间隔片刻，一飒缓缓点了头。

「我明白了。若你不介意由我陪同的话。」

「当然可以。感谢你。」

我二话不说地答应，一飒便放心似的呼了气，并且再次招手带我跟沙优进屋里。

「那、那我……」

沙优一边脱鞋，一边略显紧张地开了口。

「要是你也在场，或许又会让事情变得复杂。能不能等我一下？」

「好、好的。」

沙优听了我说的话，一瞬间露出了状似有几分安心的表情，随后，她彷佛为了掩饰而正色。

虽然说沙优一度呼吸了外头的空气让情绪冷静下来，要立刻再跟母亲面对面还是会紧张吧。

我觉得那应该也没有什么好掩饰的。然而沙优到底有她耿直的性格，因此她看起来是不想展现出自己「情怯的部分」。

「那么……吉田先生。」

「好。」

我把沙优留在玄关，并且跟著一飒进了客厅。

坐在和刚才同一个位子的沙优母亲与我对上目光。

她立刻从我面前将目光转开，同时看向一飒要求说明。

「做什么？」

「妈，吉田先生希望再跟你谈一谈。」

沙优母亲听了一飒说的话，再度看向我。

她瞪人似的眯细眼睛，并且开口：

「谈什么？」

含意相同的诘问。然而，明显比她刚才对一飒的说话方式更添险恶。

「我跟你可没有什么好谈的。」

「刚才得罪了。是我一时忘情，才会变得口不择言……」

「何必现在才替自己粉饰？打从你不请自来，就没有在顾忌得罪与否了吧。」

沙优母亲显得完全不讲情面。

做母亲的摆出一副听都不想听我讲话的态度，赶虫子似的往旁挥手。

然后，她默默瞪著我，发出了叹息。

「你就真的……没有碰过沙优的身子？」

「我发誓，自己并未做过那种非分之事。」

当我毫不停顿地这么回答以后，她依然带著难以置评的表情，缄默了几秒钟。

接著，沙优母亲略显疑惑地用了发抖的嗓音说：

「那你为什么……要为那孩子付出那么多？」

沙优母亲的问题里，似乎有超乎我想像的千头万绪纠结在其中。

我想起之前一飒也提过类似的问题。

结果，当时我回答的是「自己或许就是因为沙优长得可爱，才让她留宿的」。

但是在此当下，要对沙优母亲坦承那一点，无论怎么想都不得体。并非在任何场合都实话实说就可以让事情善了。

更何况……目前，要回答她的问题，我自然而然就……想出了别的答覆。

而且我立刻就发现，那也是我发自内心的答覆。

我缓缓地说道：

「我只是……在那一天，那一刻，遇见了那个女孩……如此而已。」

我能听见，旁边的一飒对这句话「啊」地倒抽了一口气。

做母亲的目光闪烁。

她默默朝我的眼睛盯了几秒钟以后，就深深地发出叹息。

随后。

「……是吗。」

她仅应了这一声。

依旧漠然的回话方式。

然而，我感觉到对方先前冲著我而来的那种「敌意」似乎淡了一点，不知道这是否算是我的误解？

「呃，关于沙优……」

「那孩子的将来。」

沙优母亲打断我的话，径自说道：

「要由我，还有那孩子……互相讨论以后，再做考量。所以──」

话讲到这里，沙优母亲的语气变得比先前和缓了些。

「麻烦你明天就回去东京。」

她仅交代了这一点。

「……好的。请容我明天再回去。」

我如此回答对方，并且深深低下头致意。

一飒看母亲摆出事情到此谈完的态度，便对我使了眼色。

「吉田先生。」

「好的。」

我在一飒的引导下从客厅离开。

尽管我并没有表达完自己的意见……但既然对方无意多谈，我认为再坚持也不济事。

况且……我想起做母亲的之前那句话。

『由我，还有那孩子。』

她是这么说的。

并非只靠自己拿主意，而是跟沙优互相讨论，来决定今后的事。

那在她心中，不就是一大让步与变化吗？

我觉得，沙优今后肯定会与母亲两个人一起努力，设法将生活过下去。

「啊，吉田先生……」

「沙优？」

离开客厅以后，我发现沙优站在走廊上。

她那有些心神不宁的模样让我感到疑问而偏头，沙优却目光闪烁地看了我一眼。

「我去一下就回来。」

沙优只这么说了一声，与我们交替走进了客厅。

一飒顿时担心地望向沙优的背影，却立刻就带著和气笑容，把目光转回我这边。

「我带你到客房。」

「呃，沙优她……」

「她肯定也有事情……想要由母女俩自己谈吧。」

一飒平静地这么说道，因此我就没有多追问，直接跟在他后头，走向了通往二楼的阶梯。

＊

吉田先生他们离开后，换我走进客厅。

心脏飞快地跳著，可以知道自己的呼吸变得比较短促。

坐在椅子上低著头的妈妈将脸孔缓缓抬起，然后看了我。

「这次又怎么了……」

妈略显疲倦地说。

老实讲，我今天也已经累了。

好希望不用再跟任何人说话就去睡觉，尽管我有著这样的念头。

要是那么做，只有现在才能告诉妈的重要话语，肯定会跟著从心里消散。

『有些人只有现在见得到，而有些事只有当下才做得到喔。』

脑海里回想起柚叶小姐说过的话。

到了现在，我依旧没办法喜欢妈妈。

不过，我仍然有我非得遵循的道理才对。

我轻轻拍了拍裙襬，将裙面拉到整齐。

然后，我直接蹲了下来，跪坐在地板上。

我挺直背脊，缓缓地，向妈妈低头。

「对不起，给妈妈添了麻烦。」

我这么说完之后，可以听见妈妈状似诧异地倒抽了一口气。

而我抬起头，直直地望向她。

「老实说……妈，我对你有长年累积的不满，所以……我才会跷家。」

我晓得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但是，要鼓起勇气说出来才行！我在心里头如此吶喊。

彼此都坚称「是对方的错」，没有反省自身行为的话，那种思维真的会保持平行线直到人生结束。

「但是，结果我给妈妈和大哥……甚至还给外人添了麻烦。这是事实。所以……」

我认为自己有必要承认过错，进而跟对方好好谈一谈。

「所以，对不起。」

在我丝毫没有转开视线就把话说完以后。

妈状似有几分畏惧地睁大眼睛，并且看了我。

接著她打起哆嗦，摇了摇头。

「我……可不会跟你道歉。我不会道歉。」

妈说完以后，视线就落到了地板上。

在她眼里，看起来有无从化解的哀伤浮现。

「毕竟……毕竟我也不明白，错误是从哪里开始的。」

那些话，让我也感到心痛。

妈所说的话里，肯定满载了我不知道的「历史」。

我大致晓得……妈只会对我凶的理由。

我活著，以及这个家里没有父亲，肯定与此有关联。

妈与大哥……都不曾明讲。可是我起码也明白那一点。

当我无话可说时，妈嘀咕了一句。

「……但是，听那个男的讲过以后……我领悟了。」

那个男的，当然是指吉田先生吧。

我默默地等著妈继续说下去。

妈好似在犹豫话该怎么说，目光游走于地板。

她缓缓抬起目光，状似不安地望著我，并且开口：

「谁教你……只有我这个母亲呢。」

那阵说话声，比我以往听过的母亲嗓音都还要温柔。

我立时变得眼泪盈眶。

「…………嗯……！」

我只能点头。

妈看我这副模样，露出了难以形容的表情，还拋下一句：

「高中毕业前，你就留在这里努力用功。留级是避不掉的了，你自己要知道。」

「……嗯。」

「毕业以后……随你要怎么过都好。」

「…………谢谢。」

经过简单的互动，交谈结束。

我不认为自己能把话说得更动听，就缓缓从客厅离去了。

离开客厅后，我关上门。

「……唉。」

我吐了气，将体重靠在走廊墙壁，当场沿著墙面蹲到地上。刚才明明跟吉田先生在外头哭得够多了，眼泪却又滴滴答答地流出来。

紧张得到纾解了。

该了却的事情办完了。

连我自己都晓得，此刻盈落的泪水，有著种种的理由。

不过，最重要的是。

我好高兴。

虽然只有短短几句话，从出生到现在……我第一次，跟妈在相同的情绪温度上冷静交谈。光是这样……

便让我高兴到连自己都讶异的地步。

我忍著不发出声音，就这样哭了几分钟。

第五卷 第11话 最后一晚

他们借了客房与睡衣给我……而且，还让我进浴室洗了澡。

虽说有取得一飒同意，可是我形同闯进他人家庭的不速之客，却得到这种款待，不知道妥不妥当……

我有点无所适从地盘腿坐在客房铺的被褥上，茫茫地发呆。

当我放空一阵子以后，想抽菸的念头便节节涌上，不过再怎样还是要忍。

……我的心情，已经冷静到连想抽菸这种「多余的念头」都冒出来了。

如同一飒刚才所言，恐怕真是事情「姑且告一段落」的感觉，也在我心里涌现了。

事已谈妥，沙优在这个家肯定可以待到高中毕业吧。

或许她也会有什么困扰，不过到时候一飒必然会帮助她。

这么一想，我就放心了。

「……对喔。」

我自顾自地嘀咕，然后连连点了头。

我的任务……已经完全结束了。

想到这里，在感到「放心」的同时，我知道自己心里也涌上了一股无法全然忽略的「落寞」。

明天，等我一回东京，往后就再也不会跟沙优见到面。

「……只是回归原状吧。」

如此嘀咕以后，我叹了口气，钻进被窝。

别胡思乱想，赶紧让自己入睡比较好。

脑袋里依旧清明，可是我知道，自己的身体确实对漫长旅途感到疲倦了。

我闭上眼睛，一边对散发别人家气味的盖被感到有些不自在，一边缓缓地呼吸。

然而，越想著要赶快入睡，思绪就变得越清晰，因此我迟迟睡不著。

挂在墙上的时钟指针声音听起来格外大声，让我烦得一再翻身。

当我像这样度过无法安睡的夜晚时。

有小小的喀嚓声响传来。

声音来自客房的门。

显然是有人放低声音，走进了房里。

然而，这是在别人家里，总不好马上起身看对方的脸孔……我暂且决定装睡。

我闭著眼睛，把心思专注于进房者的动静。

于是，进房者轻手轻脚地朝我睡的被窝走近……然后，对方就钻进被窝了。

从这些举动，我终究还是靠消去法认出了对方的身分。

「你在做什么，沙优？」

我翻身问道，钻进被窝的沙优就「呵呵」地笑了。

沙优的脸比想像中更近，我一瞬间曾感到心动，却装成了坐怀不乱的模样。她撒娇似的把身体凑过来，并且憨笑。

「毕竟今天是最后相处的机会……我想跟吉田先生一起睡。」

「你在我家也讲过那一套吧。」

「别那么顽固嘛。这次真真确确是最后了耶？」

沙优的那些话，让我再次感到心痛。

然而，我努力把那种情绪收进体内深处。

「唉……可以是可以啦。」

我粗声粗气地回答，然后挪身到被窝边缘，以便空出位子给沙优躺。

一人用的被褥要容纳两个人，是有点挤。

「吉田先生，你转过去。」

「哦？好啊……」

被沙优一说，我心想：「为什么要那样？」却还是照吩咐再次翻身背对她。

于是隔了几秒钟，背后有沙优的身体紧贴过来。她紧紧搂住了我的背。

「所、所以你这是在做什么……？」

「有什么关系嘛，才这样而已，都最后了耶。」

「你是不是以为只要搬出『最后』这两个字就百无禁忌了？」

「你会兽性大发吗？」

「少蠢了。」

尽管我随口将沙优的玩笑话应付过去。

坦白讲，我从背后知觉到沙优的温暖与柔软，感受异样鲜明。

话虽如此，我并没有动歪脑筋，感觉脉搏固然是快了一点，却不至于让我坚拒与她同寝。

沙优也只是尽可能将我搂紧，什么都没说。

当背后传来规律的呼吸声，我开始心想：她该不会已经睡著了吧？

「吉田先生，我有说过自己会独立……但是我讨厌跟你分开。」

沙优这么嘀咕。

她会独立，却讨厌跟我分开。

沙优说这话让人捉摸不到是什么意思，我迟疑地想著该怎么回答。

「……以后你就不用每天做家务，还有可靠的大哥在啊。不会有事的啦。」

当我总算这么回话，后头的沙优就嘻嘻地笑了。

她温暖的气息触及我的背。

「在吉田先生家做家务，我完全不觉得辛苦耶。」

「是喔？」

「嗯…………每天帮最喜欢的人做饭，我很幸福。」

「……」

沙优说的话，让我怦然心动。

至今以来，我小心翼翼地与沙优建立了互相信赖的关系。

跟最初相比，我觉得沙优变得愿意坦然说出自己的心情了。

可是，她从来没有这么直接地讲出「喜欢」一词。

即使我明白那句话不是出于恋慕之情，还是难免动心。

「吉田先生，你跟我分开也都不要紧吗？」

沙优突然朝我问了这么一句。

我随之语塞。

没有沙优的生活。

即使我试著去想像，总觉得大脑就是会拒绝。

想到自己的家，沙优的身影就会跟著出现，配成一套。

「……我不知道。」

我撇清似的这么说道。

这是我坦然的感想。

以状况来讲，就像我刚才自言自语的一样……即使沙优不在，我也只是「回归原状」罢了。毕竟我本来就是一个人生活。

但是，一度体验过与沙优的温暖生活，假使从中回归原样，我能不能怀著「这下就回归原状了」的想法过生活，不实际那样过看看也不确定。

只是，有一点我可以断言。

「不过……我想是会变得寂寞。」

当我这么补充以后，沙优就再次使了劲……将我紧紧搂住。

「嗯……也对。」

她说道。

沉默再度来临。

彼此都有话想说，却什么也不能说……彷佛有这样的空气酝酿出来，让人不自在。

原本贴在我背后的沙优蠢动起来。

她状似静不下来地忽动忽停，持续了好几分钟。

「吉田先生。」

突然间，沙优放松抱我的力气，然后说道：

「你转过来。」

「……？」

我一面感觉到沙优散发的气息变得跟之前不太一样……一面照著吩咐把身体转到了她那边。

这么一来，距离比想像中更近的她果然就跟我对上了眼。

沙优的目光悠悠晃晃。

「怎样啦？」

「呃，既然……都已经是最后了。」

「对啊。」

沙优的视线东瞟西瞟地动个不停。

当我对她显然在紧张的模样感到纳闷时。

「我们起码还是……来做一次？」

「做什么？」

「哎，就是……做……做爱嘛。」

「…………啥？」

沙优脸红到我在黑暗中也看得出来。

而且，我知道自己受了她影响，脸上也跟著发烫。

假如跟平时一样，从字句间可以感受到戏弄我的用意，我只需要随口打发掉就好。

但这次怎么看都不是那么回事。

一瞬间，我的脑海里浮现了就这样脱掉沙优的衣服，触摸她身体的画面……然后我急忙甩了甩头。

「你在说什么啊……！」

「不是啦，那个……你想嘛。应该说，这是为了……避免忘记彼此。」

「唉……」

沙优说的话，让我忍不住发出叹息。

总觉得寂寞的心情，似乎就这样走歪了。

我对受了气氛渲染而差点想入非非的自己也感到恼火。

「……即使不做那种事……我也不可能忘记你啊。」

我望著沙优的眼睛这么说，她便带著有所领悟的表情，朝我望了回来。

「我们可是一起相处了半年以上耶。」

跟沙优的回忆在我脑里浮现，而后淡出。

「既不是情侣，也不是家人的男女，一起度过了半年以上……」

话说到这里，我温柔地摸了摸沙优的头。

「我八成……一辈子也忘不了。」

当我像这样把话说清楚以后，沙优的眼角就泛上了泪水。

而且，她立刻就扑到我的怀里，搂住了我。

「嗯……我也忘不了。」

话说完，沙优吸起鼻子。而我摸了摸她的头，沙优就突然笑了出来。

「我一直在想……沙优，你长得一脸酷样，却动不动就会哭耶。你以前就是爱哭鬼吗？」

「啰嗦。因为我最近遇到的都是开心的事情啊，有什么办法。」

沙优把脸贴在我的胸膛，一边吸鼻涕，一边晃了晃肩膀。

之后，我跟沙优有几分钟都没讲话。

当我保持一语不发，便强烈感觉到沙优待在眼前的温度，心里暖洋洋的。

想到往后再也感受不到这种温暖，我还是有点落寞。

「那么。」

沙优打破沉默，仰望了我。

「还是你摸一摸我的胸部就好？」

「你很缠人耶。」

我忍俊不住地回话以后，沙优也嘻嘻笑了出来。

于是，在最后一晚，我跟沙优十分靠近，然而始终都没有深入结合，就这样缓缓地入睡了。

第五卷 第12话 别离

隔天，在早上九点左右醒来后，出门离开的有一飒、沙优和我三个人。

我本来还想问候他们的母亲，但一飒表示：「家母今天睡得很熟，就别吵醒她了。」让我打消了主意。

这么说来，印象中有听一飒事先提过「家母到深夜都不会睡」，或许那就是委婉表示她有「失眠症」。

她最近的烦恼源头肯定是沙优才对。既然问题暂且得到解决而让她得以安睡，那么别去打扰确实比较好。

何况，我也觉得自己跟沙优母亲的对话，肯定在昨天就已「了结」。

话不多说，离开得乾脆俐落，或许算是为了对方好，也是为我自己好。

跟昨天一样，我们搭上一飒的车，前往机场。

起初我是说「我可以独自叫计程车回去」，一飒和沙优却都执意劝阻，结果就三个人一道前往机场了。

「你们明明不用专程来机场的……」

「你付出了这么多，我们不为你送行的话，实在太离谱了吧。」

「就是啊，吉田先生。你跟沙优的关系即使称作家人也不为过……」

一飒说到这里以后，就稍作停顿。

「不嫌弃的话，等你有空，请再过来看看沙优。」

他如此表示。

对于一飒说的话，我想不出该怎么回覆。

「哈哈，也对……」

我模棱两可地附和，然后含糊带过。

我想，自己肯定不会再跟沙优见面。

往后我来看沙优，感觉就会妨碍到她向前进。

我忽然察觉旁边有视线传来，转眼看去，就瞥见沙优从我身上转开了目光。

彷佛有话想说的她在腿上拨弄著手指，结果却什么也没说，还将视线转向窗外。

她是怎么了？在我如此心想的同时，注意力就被沙优的服装勾住了。

「对了，你怎么会穿制服？」

我问道。而沙优生硬地把望著窗外的视线转过来，为难似的笑了笑。

「唔嗯～怎么说呢……我自己也不太清楚……总觉得，穿制服就是比较好。」

「什么跟什么啊。」

「哈哈，我没办法表达耶。不知道为什么。」

如此回答的沙优似乎在掩饰什么。

然而，我认为这也不算需要追问的事情，就跟著噤声了。

在这之后，我们俩都沉默无语。

明明抵达机场后就真的要道别了，我、沙优还有一飒……有很长一段时间，都默默坐在车上。

＊

或许是因为没有像昨天那样的紧张感，与来程相较之下，回程快多了。

我们转眼间就抵达机场。

我在车上已经用手机订好机票，因此只要领完票，接下来就只剩搭机回去而已。

下车后，沙优带著难以言喻的表情一路跟在我的后头，直到机场大厅，

一飒则是浅浅地微笑，却同样沉默不语。

「抱歉，因为车程有点长，我想去洗手间……」

「好，你去吧。」

抵达大厅之后，沙优有些扭扭捏捏地向一飒搭了话。一飒温柔点头说：「在那边。」并且伸手指了有厕所招牌标示的方向。

沙优对我和一飒双方使了眼色，然后碎步赶向厕所。

目送她过去以后，一飒回头看向我这里。

「吉田先生，你把这收下。」

「……这是？」

一飒从怀里拿出信封递了过来。

我收下信封，就感受到那有些重量。

「回程的机票费用。」

一飒爽朗这么告诉我，我便反射性地猛摇头。

「不不不，来程就让你资助得够多了！再说回程我也已经订好经济舱了。」

我特地补上「经济舱」一词，是因为从信封的重量，可以料到里面似乎装了商务舱所需的费用。

「即使如此，毕竟我们真的受了吉田先生许多关照。这是我感谢的心意。」

「哎，真的不必这样，心领了。我也是社会人，这份美意一定要请你收回去。」

一飒硬是想将信封交给我，而我设法把信封推回去了。

「假如你非要坚持，请把这笔钱用来帮沙优买些新衣服吧。」

我这么说道，一飒就眨了眨眼睛，并且噗哧笑了出来。

「吉田先生。」

他状似傻眼递耸肩，然后说道：

「其实，你迷上沙优了吧。」

那句话让我反射性地板起了脸孔。

「怎么可能？她是高中生耶。」

「真的吗？我倒觉得恋爱与年龄没有关系。」

「我偏好年长的大姊啦。」

我在想自己到底一脸认真地对沙优的哥哥都说了些什么，但是被误解我把沙优视为恋爱对象更加不妥。

那可会让累积至今的信赖付诸流水。

一飒明明也了解才对，为什么事到如今还要像这样出言调侃？

当我这么思索时，一飒脸上仍挂著微笑，同时也摆出了比刚才更加认真的表情告诉我：

「真能有你这样的男性陪伴沙优，我身为兄长也会放心就是了。」

「……」

一飒说的那句话，看起来实在不像开玩笑，使我变得语塞。

昨晚的事情，顿时从脑海闪过。

沙优提议要跟我做爱，来当成最后的回忆。那时候的她气质异于平时，一瞬间差点让我想像了自己跟她发生性行为的情境。

可是，坦白讲……我还是没办法去想像。

那无非表示，我再怎样都不会用性方面的眼光去看待沙优。

把她当女孩子疼爱，还有如一飒说的把她当女友接纳，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

「……即使是开玩笑，也请你别那么说。」

当我总算把话如此挑明，一飒就微微地呼气，朝我笑了一笑。

「哎，既然吉田先生这么强调，我就不会再多说什么。」

一飒微笑著承诺以后，这会儿又朝我挺直背脊。

「吉田先生，真的非常感谢你。」

他缓缓低头致意。

「沙优终于能向前进了，因为她遇见了你。假如遇见的不是你，就无法为沙优带来这样的结果。」

一飒抬起头以后的表情认真无比。

「你会遇见沙优，想必是不期而遇才对。遇见她的那天，要是你没有喝醉酒，或者回家的时间早了点，或许根本就不会遇见那孩子。」

听到一飒这么说以前，我从来没有想过。

那天，假如我没有去跟后藤小姐约会，也没有被她甩掉，更没有约桥本一起去喝酒而直接回家的话，或许就不会遇见沙优。

倘若如此，这时候的我，不知道会变成怎样？还有沙优又会在哪里，做些什么呢？

想像到这里，我便心头一凉。

「即使如此……我仍得感谢你。」

一飒朝我伸了手。要求握手的姿势。

「谢谢你发现沙优。」

「……是啊。」

我点头，并且回握一飒的手。

我们握著手上下摆动几次以后，一飒浅浅地笑说：

「另外，或许这算是我的私心……」

「咦？」

我把原本落在手上的目光转向一飒，他就带著略显羞赧的表情继续告诉我：

「如果对吉田先生来说，也同样觉得跟沙优认识是一段有意义的缘分……我想那就太令人庆幸了。」

对我来说，能够跟沙优认识。

要回答那是否算一段良缘，答案自然不用说。

「哎，这个嘛……我会向她本人表达。」

当我稍加暗示地这么说完以后，一飒似乎也会了意，因而笑著从鼻子呼出气息。

「也对，那样才好……那么，请容我就此告辞。」

一飒再次朝我低头致意。

「谢谢你。回程上也请保重。」

「哪里，我才要感谢你多方照顾，」

在我们彼此行礼，并且交换笑容以后。

一飒旋踵朝机场门口走去了。

我一边缓缓吐气，一边目送他的背影。

往后，我恐怕也不会再跟一飒见面。

透过沙优，我偶然跟自己也吃过几次的冷冻食品厂商老板有了交流，交情还深到能让我们笑著道别，仔细想想似乎是件了不得的事。

这件事的发生，无疑有其特殊之处。

然而，我并不是靠著什么伟大的成就才获得这种结果，单纯是「机遇」而已。

我遇见了沙优，遇见了一飒。

如此而已。

「让你久等了，吉田先生。」

当一飒的背影已经完全看不见时，沙优从厕所回来了。

「咦，我大哥呢？」

「他好像先回车上了。」

「这样啊。」

沙优跟我说话的模样，显得有些生硬。

实际跟沙优独处，我也变得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

「……终于，真的要道别了呢。」

沙优打破了短暂沉默说道。

「是啊。」

「即使我不在，你也要好好做家事喔。」

「我会加油。」

被沙优担心的情境莫名有趣，让我忍不住笑著点头。

她看我这样，也跟著笑逐颜开。

「你也一样……高中生活要加油喔。」

听我这么一说，沙优温煦一笑，缓缓地点了点头。

「嗯……我会的。毕竟我跷课快一年了嘛。」

话说到这里，沙优有些刻意地对我咧嘴笑了出来。

即使知道那是在逞强，沙优能在这个场面摆著笑容，仍让我欣慰。

只是……我想不出下一句话要说什么。

在我们默默互望时，搭机时间正随之接近。

「吉田先生。」

先斩断长长沉默的人是沙优。

我将四处徘徊的目光转向沙优，就跟凝望而来的她对上视线了。

在她眼里，看似有某种不同于先前的坚毅热忱，我自然而然地倒抽一口气。

「幸好我有逃避。」

沙优明确地这么告诉我。

「因为我逃到了有吉田先生在的地方。」

我一边听著她说，一边觉得那是之前就已经听过的话。

可是，那些话比之前听的时候，更强而有力地传进了我的耳里。

或许因为这是离别前夕，或者另有理由，我不清楚。

「昨天，我在睡前思考过。假如我是用其他形式认识吉田先生，不晓得会怎么样？比方说，吉田先生变成了我的同学，或是同校的学长，或真的跟我成为一家人……」

沙优拚命地对我诉说。

我看著那样的她，也稍微做了想像。

假如沙优是我高中时的同班同学，假如她是我学妹，还有，假如她跟我是一家人的话……

我有意想像，思绪却立刻就停下。

「不过，我还是觉得，那些全都不搭调。幸好，我是遇见现在的吉田先生。」

沙优这么说的同时，我也有一样的想法。

在别的地方，以别的立场遇见她。即使要我那样想像，也难以设想。

假使我们以不同的方式认识，是否会成为留于彼此心里的存在，我觉得并不好说。

「幸好我遇见的吉田先生既不是同学，也不是一家人，而是留著胡子的上班族。」

沙优明确地告诉我。

她的眼里，有一丝闪烁。

「穿著制服的现在，我敢说……能遇见你真的太好了。我是这么想的。」

话说到这里，沙优露出了温和的微笑。

我听了她说的话，也自然地跟著点点头。

「我也是。」

没错，我刚刚才跟一飒谈过的，实际跟沙优两个人独处之后，该说的话却一不小心就从脑袋里漏掉了。

对我而言，与沙优相遇是怎么样的一段缘分？

我觉得，那在跟她离别时，肯定会是最重要的一点。

「我也觉得……能遇见你实在太好了。多亏有你，我对自己的了解……比以前多了一点。」

认识沙优以后，我便困惑连连。

我深刻体认到自己以往相信的「正当」并不是一切。

我理解到自己能为他人做的事实在太少。

而且……我学到了努力与他人心灵相通，是多么宝贵的事。

「……这样啊。」

沙优听了我说的话，便羞涩似的扬起嘴角，然后点头。

短暂的沉默，又出现在我们之间。

沙优状似想说什么而抬头，然后低头……反覆了好几次。

接著，她彷佛下定了决心，微微点头说：

「吉田先生。」

「什么事？」

沙优的视线，直直地朝著我而来。

「我喜欢你，吉田先生。」

当沙优这么说的时候，我一瞬间有种感觉，好似耳里听不见她这句话以外的声音。

我莫名地起了鸡皮疙瘩，沙优说的话，在脑袋里打转著。

字句都确实听进去了。我跟沙优四目相对，她认真的表情映在我眼里。

从中我可以晓得，话里的「含意」，我恐怕也有正确理解到。

唯一缺乏的是，真实感。

此刻，我被女高中生告白了。

「……你是认真的吗？」

经过几秒钟沉默，我总算说出口的是这种话。

面对我一如往常用戏谑语气拋出来的话，沙优面色不改，再次点了头。

「我是认真的喔。」

「……」

对正经之词回以戏谑的答覆固然令人过意不去，总之我还是感到困惑。

沙优表示她喜欢我。而且，是从异性的角度。

回想起来，沙优昨晚的行动到底与平时不同。因为是最后一次相处机会……就提议跟我从事性行为，即使当成寂寞心理的一体两面也太过火了。

然而，假如那是基于对我的好感，或许就不算多奇怪的事。

一飒说的话在我脑海里浮现。

『其实，你迷上沙优了吧。』

……如果真是那样，或许我们会有既单纯又幸福的结局。

「……我对小鬼头没有兴趣。」

我把印象中在以前也讲过的话，又说了一遍。

拿刚认识时与现在来比，我跟沙优的关系想必大有改变。不过，我还是没办法想像自己跟沙优「成其好事」。

沙优若是认真的，我就更不能回应她的心意。

「你很可爱。我是真的这么认为。但……我还是没办法用那种眼光看待你。」

我把话说清楚以后，沙优彷佛事先就知道我会这么说，还静静地露出了微笑。

接著，她更讲出彷佛事先就准备好的台词。

「那等我不是小鬼头以后……有没有机会呢？」

话说完，沙优坚强地当我面前咧嘴笑了。

我不禁莞尔，然后对她点点头。

「等你成为不折不扣的社会人以后，或许不无可能。」

坦白讲，沙优长成大人后的模样，对我来说也是全然无法想像，然而在这种场面，我认为一直强调「没希望」也缺乏意义。

我怀著这种空泛的想法回话之后，沙优便悄悄收起笑容，又摆回严肃的表情了。

她再次凝望我的眼睛，并且说：

「那……你要等我。」

那张脸，大概不是说笑时的脸。

目睹她认真等我回答的那副表情，我又对自己几秒钟前的想法与用词感到后悔了。

面对来自沙优的告白，我的答覆横竖只有「NO」。

明明那是无可动摇的事实，不知怎地，我就是想把沙优对自己的告白当成「小孩子的可爱情意」，并且委婉地应付过去。

沙优是认真的。

对于认真的告白，我要是不诚恳正直地回答，就有违情理。

「……我不会等你。」

我缓缓告诉沙优。

「等你长大的话，我就从大叔变成老头子了吧。」

沙优在年纪上成为「大人」已经是只剩几年的事，但我和沙优提到的「长大」，指的并不是「年满成年」。

沙优从高中毕业以后，无论上不上大学，假如要到她能独立谋生才称得上「大人」，我想那仍然有得等。

我的岁数在这段期间将进一步增长，应该会超过三十，并且濒临四十吧。

在那之前，沙优肯定还会经历其他的恋情，当下我要是轻率地说出「自己愿意等」，对她而言难保不会变得像「诅咒」一样。

我缓缓把手放到沙优头上，摸了摸她的头发。

「……人生还长得很。长大以后的事，等你长大再思考就好。所以……」

我凝视著沙优微微闪烁的眼睛，告诉她：

「你可以把跟我『认识』的回忆收进盒子里……然后踏上崭新的人生。」

我这么一说，沙优的目光大为闪烁，眼角还泛上了泪水。

然而，她在眉毛上使劲把那忍住，并且摇摇头。

「那我办不到。」

「咦？」

「那种事，我办不到喔。」

沙优朝我靠近一步，牵了我的手。

「后藤小姐跟我谈过。她说读高中在人生当中只会有一次，是非常特别的期间。」

我一边心想沙优忽然要谈的是什么，一边听著她说那些话。

「那段期间有大约六分之一，我都跟吉田先生度过了。」

话说完，沙优再度微笑。

「这段回忆太庞大，我怎么可能收得起来呢？所以……」

她说著就紧紧握了我的手。

「即使你不等我，我也一定会再去见你。」

那句话让我发了抖。

我以为，自己不会再跟沙优见面了，她却打著跟我完全相反的念头。

长大之后，能做的事情明明会比现在更多，沙优却表示在那当中，她想要选择的是「来东京见我」。

当我打算回些什么话而开口的时候，机场广播响起了。

广播的大意，是在提醒我买了机票的这趟航班搭机时刻已近。

终于到了离别的时刻。

「我明白了。」

我缓缓地点头。

「我不会等你。但是……」

我又把手摆到沙优头上，胡乱摸了几下。

「对于或许能跟你再次见面这件事，我会怀著……一丝丝的期待。」

我这么一说，沙优的目光又大为闪烁了。

（插图011）

这次，我看见盈满的泪水沿著她的脸颊流下。

她真的是个爱哭鬼，直到最后仍然如此。

「那么……再见喽。」

话说完，我举起单手。

沙优用制服袖子擦了擦眼泪，对著我挤出微笑。

「嗯……下次再见！」

眼泪又扑簌簌流下来的沙优向我挥了挥手。

我背对沙优，往机场航厦走去。

我跟沙优的同居生活，终于宣告结束。

在我心里，确实也有落寞的情绪在打转。

不过，这种情绪肯定也是暂时性的。等我回到家，隔天一如往常地上班以后，一切都会慢慢回归原状。

（插图012）

当下所发生的事，任谁都会努力去面对。不过，此刻在我心里的庞大情绪，肯定也会随时间冲淡，逐步转化成美好的回忆吧。

沙优的情意，八成也是同理。

只要她恢复一时荒废的「高中生」身分，肯定会另有际遇，我想沙优应该可以就近谈一段与自己年纪更加相符的恋爱。

所以，我并不认为沙优会为了当我的女朋友，再次来到我身边。

万一发生了那种事，到时候，我仍有自己的恋爱要谈。

……不过。

一瞬间差点回头的我硬是忍住，并且继续向前走。

想看看沙优长大以后的模样。唯有这股念头，是存在于我心中的。

等到沙优从无奈获得解脱，并找出属于自己的答案……终至长大成人，我会希望再跟她见面。

有这样的愿望在我心中，与此同时，也有自知无法如愿的现实情感，在我心里相互纠结，形成一种无法宣泄的落寞。

我想起自己对沙优说了「再见喽」。

沙优也回答我「下次再见」。

告别时，我们对彼此道出了期待再会的话语。

或许会发生某种巧合，即使我们得以再次相见，也不足为奇。

我怀著如此天真的想像，在航厦办理完搭机手续，终于要前往登机口。

通过闸口之前，我忍不住回了头。

机场里，来来往往的人流不息，在那当中，看不见沙优的身影。

我不禁「呵」地发出了一声不好分辨是来自安心或失望的笑。

随后，我刻意加重脚步声，走向搭机口。

为了回到没有沙优在的日常生活。

＊

「你回来了。」

「……嗯。」

沙优回到汽车旁以后，有一种奇妙的沉稳。

「我可以开车出发了吗？」

「嗯。不要紧。」

「也可以等飞机起飞再走喔。」

「不用。」

沙优坐上副驾驶席，动作俐落地系了安全带。

「……直接回去可以吗？要不要顺路去其他地方？」

「回去吧。」

「……我明白了。」

听完沙优的答覆，我发动引擎。

沙优用了「回去」一词。

表示她将有母亲在的那个家，认作自己要回去的家。

感觉她真的有所觉悟，这令我放心。同时，我更明白大幅提供了助力，让沙优心境好转至此的推手，无庸置疑地就是刚才与她道别的人物。

我将车子驶离机场的停车场，行驶在格外宽敞的道路上。

转眼瞥向沙优，就发现她把头靠往车窗，还用头发遮著右脸颊。

然而，窗户上完完全全地映出了她的脸孔。

她的脸哭花了。

「……会变得寂寞呢。」

我如此嘀咕，一旁的沙优就往前点了点头。

「最后，你有把想说的话统统说出来吗？」

尽管我认为现在别跟沙优搭话比较好，却还是忍不住说了一句。

有好一段时间，从鼻子发出抽噎声的沙优都保持沉默。

当我觉得得不到回答也无妨，就将心思专注于驾驶的时候。

「……这并不是最后啊。」

沙优说道。

光听那句话，我觉得自己在无形之间，已经体会到沙优内心培育出来的感情有多么庞大。

「……这样啊。」

我从鼻子呼了气，然后回话。

「那么……你得加油才行。」

我说道。而一旁的沙优又往前点了点头。

吉田先生著实令人嫉妒。

我花了漫长时间也无法为妹妹疗愈的心伤，他细心地助她调养好了，还成为我妹妹往后活下去的目标。

我一边握著方向盘，一边自顾自地哼声。

沙优看似随和，她这副性子可是相当固执。

她一旦打定主意，就会有将其贯彻到底的谜样毅力。

既然那股力量能用于向前进，想必就没问题了。

「……真期待过几年以后。」

我用了被引擎声盖过的微弱音量嘀咕。

接著，我开始依序思考，为了迟早会开口表示「要到东京打拚」的妹妹，将来自己能做些什么。

我第一次觉得……思考家人的未来，竟会如此开心。

第五卷 第13话 生活

我转动玄关的钥匙，将门打开。

「我回来了。」

当我这么说著走进房间里，强烈感受到的不对劲就先侵袭而来了。

因为房里电灯都是熄的，一片漆黑。

而且，已经没有人会对「我回来了」这句话做出回应。

「啊……对喔。」

我缓缓拖下鞋，走向客厅，开了房里的灯。

坐到床铺的我深深吐气。

「沙优已经不在了……」

明明只有一个人，还特地讲出这种话，让我对自己涌上笑意。

我忍俊不住，然后使劲从床铺起身。

「嗯……过去都是这样的。」

我一边嘀咕，一边在摆设于地板的矮桌周围走来走去，心里静都静不住。

明明是长年居住的屋子，却让我觉得有那里并不像自己的家。

我绕著屋里转了一圈又圈。

「哈哈……」

然后当场无力地坐下来。

「没想到，这房间还满宽敞的……」

自言自语的大音量，彷佛被屋里的空气逐步吸收。

以前老觉得又窄又小的房间，如今让我觉得宽广了点。

沙优不在对我的内心造成了深刻至此的「不对劲」，使我对事态感到愕然。

原本都是这样的。

我在脑里反覆玩味这句话，然而毫无意义。

没想到一度遭改写的内心标准，要回归原状会这么困难。

有好一段时间……我始终坐在地板，茫然发著呆。

差不多该换掉衣服洗澡了吧……我撑起沉重的腰杆，打开衣橱。

于是我很快又察觉到，衣橱里也不对劲。

平时有沙优的衣服摺好摆著的角落变得颇为冷清。

表示我们在这间屋子长期同居的过程中，沙优的东西逐渐由少变多，到最后甚至让我觉得「少了她的东西会显得不对劲」。

可是，我马上就发现，她的东西并没有「收得一乾二净」。

「……？」

「原本沙优摆衣服的位置」几乎都整理乾净了，就只留了一件短袖衬衫，整整齐齐摺好放在那里。

那恐怕是沙优一直穿来当睡衣的T恤。

最初我跟运动服一块买给她的衣物。

「沙优忘记带走了吗……？」

我嘴巴上是这么说，却觉得她把其他行李全带走了，只忘掉这一件T恤好像也显得奇怪。

当我拿起T恤摊开一看，便发现有东西从摺缝掉了出来。

那是张信纸。

我什么都还来不及想，就把那捡到手里。

纸上留著状似由沙优所写的圆圆字体。

『我把自己的气味留在这里。要一直记得我喔。』

读过那段文字，平时总会想东想西而迟疑不决的我，马上把手里拿著的T恤凑到了鼻子前。

我嗅了嗅T恤的气味。

「哈……」

我不禁笑了出来。

「还说气味……这根本是我们家里的洗衣精味道啊。」

感觉真是荒唐。

抓著T恤的手打了哆嗦。

从T恤传来的香味，闻起来跟我穿在身上的衣服是一模一样的味道。

明明如此，沙优的笑容却陆续从脑海里浮现。

「为什么……」

喃喃自语的我，立刻走到了厨房。

我拿出锅子，装了水，放上瓦斯炉。

烧开水的这段期间，脑海里仍浮现了我跟沙优在无心间的对话，还有她的表情不停转来转去，而后消失。

我从冰箱拿出味噌，等锅子里的水烧热，才加进去使其溶化。

什么料都没加的味噌汤就这样煮好了，我用汤杓舀起，并且直接送进嘴里。

『味噌汤好喝吗？』

遇见沙优的隔天，她说过的话在我脑里响起。

「哈哈……」

我随即感受到，自己的视野晕开扭曲了。

「……一点也不好喝…………」

我忍不住当场蹲了下来。肩膀正在颤抖。

自己煮的味噌汤，比之前喝过好几次的味道咸得太多，令我难受。

「你做的味噌汤……真的很棒……」

在我这么嘀咕的同时，眼角的泪水盈落了。

沙优已经不在这里。她走出自己的路了。

所以，我也得重新过起一个人的生活才行。

「原来会无法适应的人，是我……」

我却觉得好悲伤、好寂寞、好不甘心……

热得像在燃烧的身体只能发抖而已。

「不行，我根本……」

沙优似乎无法从我的生活里消失。

屋里缺了沙优，一个人住实在太广，而且……相较于沙优还住在这里时，更会持续不停地强调出她的存在。

直至眼下不再有她，沙优的存在之于我的生活有多么重大，这才让人恍然大悟。

「没有这样子的吧……！」

从喉咙里，自然流露出了这种话。

遇见沙优以后，我深入认识那个女孩，而有了想让她回归原本生活的念头。

为此，我跟沙优都努力付出，然后得到了期望的结果。

假如我犯了什么错，把事情搞砸，因而换来痛苦的结果，那我完全不会介意。毕竟那是我该受的「报应」。

但是，这不一样。

照理说，我跟沙优已经企及最理想的结果了。

我们都尽了全力，抵达理应符合期望的终点……换来的感觉却如此痛苦，那我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难道沙优在机场目送我时，内心怀著的就是这种让人想要吶喊出来的落寞？

即使如此，她仍对我露出了笑容，还挥手目送我吗？

假如是这样的话。

「我根本……比她……更小孩子气……！」

在沙优面前故作洒脱，等到独处时马上就丢人现眼哭出来的自己，简直羞耻得让我无地自容。

缺了沙优的这个家，令人寂寞欲狂，而且……变回了几乎让我待不住的「原貌」。

止不住的哭声犹如呻吟，身体也随著越来越疲倦，我脚步蹒跚地移动到床铺前面，哭昏似的直接入睡了。

＊

「欸，吉田先生。」

「怎样？」

「你一个人在家，还是要自炊喔。」

「……这我不敢保证。我会去尝试……却不觉得自己能办到。」

「呵呵，这样啊。还要记得上班，不可以赖床喔。」

「这……我也不敢保证。毕竟这阵子每天都是你叫我起床。」

「不行啦。你要一个人把日子过好才行。再说，我也会一个人奋斗。」

「你还有母亲和哥哥在吧。并不是一个人。」

「或许呢。但是，要那样说的话，吉田先生，你也一样啊。」

「嗯？」

「……你有我啊。即使不在身边……你依然有我。」

「……是吗。」

「嗯。」

「那……我肯定不要紧。」

「就是啊。我也一样，肯定不要紧的。」

「是吗……那就这样吧。」

「嗯……以后见。」

「好啊……再见。」

＊

闹钟响起，我醒了过来。

我将身体撑起，然后环顾客厅，并没有平时铺的垫被，也没有起居的声音。

「……对喔。是这么回事。」

嘀咕以后，我从床铺起身了。

感觉自己好像作了什么梦。

明明已经很久没有靠著闹钟起床，却能一下子就清醒过来，令我讶异。

设好在预定起床时间前一小时，会每隔五分响一次的闹钟。

闹钟第一次响就醒过来的我，先是茫然地杵在客厅，接著拿了菸，来到阳台外头。

早晨的住宅区，响起了打火机开盖的清脆声音。

我吸了口菸，然后吐出。

明明是一如往常的标准流程，心里却有奇妙的孤独感。

我一个人。

我变成了一个人。

每次吐菸，我就有种逐渐将现实接纳到心里的感觉。

那女孩……沙优今天在自己家里醒来，不知道有什么想法？

不知道她是否会跟我一样……感到寂寞。

想到这里，我自嘲地笑了笑。

「呵呵……蠢毙了。」

我捻熄香菸的火，回到房间。

「……来做早餐吧。」

嘀咕以后，我拿起沙优留在桌上以后就一直都没动的食谱笔记。

不要紧。

我，还有沙优，肯定都不要紧。

翻著她留下的食谱页面，我觉得昨晚的那种强烈孤独感好像慢慢冲淡了。

从今天起，沙优肯定也会开始朝她的未来迈出步伐。

所以，我也一样。

「好。」

我起身走向冰箱。

于是，冰箱门打开以后，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今天就吃这些吧。」

在冰箱里，有预先做好用容器装起来的大量配菜。

居然从一开始就宠我，她不打算帮助我自立吗？

我一边这么想，一边就走向盥洗间，跟镜子面对面。

摸摸下巴，胡渣的扎人触感就传到了手上。

每天都要刮胡子。

每天都要出门干活，挣钱，然后回家。

吃三餐，睡觉。

我自觉到，在遇见沙优之前，那套单纯固定的流程就是我的「生活」。

「……哈哈。」

我径自笑了笑，拿起刮胡刀。

每采取一项动作，都会想起不在身边的某个人。

更让我深刻感受到，自己的独居生活。

「……我会加油。」

嘀咕以后，我按下电动刮胡刀的开关。

就这样，有薪假放完，隔天我一下子就回到原本的生活了。

只要踏出那一步，对于缺少沙优的生活，身体适应起来简直到了迎刃而解的地步。毕竟这真的只是「回归原状」而已。

我变回了单纯的IT企业上班族，而不是任何未成年人的保护者。

即使如此……我待在家里，仍不时会突然感觉到「空白」。

洗澡时。

用洗衣机时。

偶尔尝试自炊时。

我会稍稍想起……那个不时露出笑容，还笑得很有特色的女高中生。

第五卷 尾声

「到这里为止，有哪一位听了有疑问吗？」

三岛在投影机前用了乾脆爽快的口气这么问，然后环顾整间会议室。

我认为整体来讲是设计得不错的计画，却还是奋然举手。

三岛一瞬间露出气恼的表情，却还是指了我的手。

「请说，吉田前辈。」

「首先在工时与交件日期方面，因为有收取保证金，我认为是妥当的。」

「……谢谢。咦？不对，我刚才讲的是谁有疑问……」

「我进而要请教的是，我们部门根本一次都没有接触过这个类别的设计，所以收取保证金是出于什么想法？还有，我希望了解该设计是否有人负责监修。」

我一问，三岛就发出了「啊～」的回话声，然后状似有自信地点了头。

「关于那一点没有问题。其实这项措施，仙台分社好像早在几年前就规划在内了。」

「仙台？」

「换句话说，就是我待过的分社。」

坐在我对面的神田学姊帮腔似的举了手。

「啊～……所以相关的办法，该不会都取自那里吧？」

我信服似的望向神田学姊，她便缓缓点头。

「正是这么一回事。我待过的部门很切近该项措施的核心，所以这次才会过来担任帮手，替三岛小姐提出的类似企画进行监修。」

平时应该都在其他部门忙其他工作的神田学姊跑来出席这次讨论，我本来还纳闷是怎么回事……不过这样的话，我的疑问等于在同一时间得到解决了。

「意思是在神田小姐看来，工时如此制定并没有问题喽？」

我为了确认而指著手边的资料问，学姊就不假思索地点了头。

「嗯，我认为期程相当有宽裕。毕竟三岛小姐也事先找我商量过了。」

被神田学姊这么一说，我转眼看向三岛那边。而三岛不知怎地就略显害臊似的搔了搔鼻尖。

「既然如此，我没有其他意见。」

我点头以后，三岛也略显放心地吐了口气。

「了解。还有人要发言吗？没有的话，请容我继续进行说明。」

三岛朝室内看了一圈，好似在等其他同仁举手，不过并无其他发言，因此措施会议又进行下去了。

看她将会议主持得乾净俐落，我觉得自己有几分深刻的感触。

＊

「没想到，三岛居然能主导企画案了耶。」

桥本一边在餐厅吃著炒饭套餐，一边说道。

「几年前根本无法想像。」

「对啊。从头栽培她终于有了回报。」

我一如往常地把中华面吸进嘴里，然后点头，三岛就摆出了露骨的排斥脸色。

「唉唷，你们都太夸张了啦。」

「你一开始不是把所有力气都用在偷懒吗？」

被我说破的三岛为之语塞，就用筷子将烤鲑鱼夹碎了。

「哎……我的心态跟当时已经不一样了啊。」

「……是吗。」

三岛改变心态的理由，大致上我自认理解。

我跟她……在这几年都经历了许多事。

「我是觉得，自己差不多也可以试著以工作为乐了嘛！更重要的是遇到困难的话，我就要用全力仰赖你们两位了喔！」

三岛兴冲冲地这么说，并且大口吃起了夹碎的鲑鱼。

桥本看到她那样，就取笑似的跟著耸了耸肩，然后开始专心吃炒饭。

栽培的部下有所成长，我觉得工作比几年前轻松了一些。

这年我将满二十八，距离三十岁……终于来到了只剩几步之遥的节骨眼。

就这样在工作里寻求成就感而活，想必也有其乐趣……但是，我有一段长达数年的爱情长跑尚未结束。

「吉田，辛苦你了。」

下班时间已至，当我准备归宅时，后藤小姐来到了我的座位。

这阵子，她不把我叫到自己座位，而是专程过来我这里的状况变多了。

「辛苦了。请问怎么了吗？」

「我是想问问看，你之后有没有空？」

「呃……要一起吃饭吗？」

我反问，而后藤小姐当场点头如捣蒜。

最近后藤小姐主动邀我吃饭的状况一样变多了，反过来看，由我主动邀她的情形也偶有出现。

至今我跟后藤小姐还是没有变成「情侣关系」，心灵上却有逐渐拉近的感觉。

她的晚餐之邀固然令我开心，不巧的是，今天有别人先约了。

「不好意思，很高兴你能邀我，但今天不太方便……」

「哎呀，有别人约你了吗？」

「对，住在附近的熟人有点事情要找我。」

「呼嗯～这样啊。」

后藤小姐一瞬间露出了状似有话想问的脸色，却立刻就微微叹了气，然后点头。

「那就没办法喽。改天我再邀你。辛苦了。」

「好的！辛苦了！」

我一边侧眼看著后藤小姐旋踵回到自己的办公桌，一边心想自己做了件憾事……还咬住下嘴唇。

我会推掉后藤小姐的约会，是因为今天麻美找我出去。

对于这一点，我自己也觉得惊讶，但我到现在仍然有跟麻美保持联系，有时候也会跟她碰面。

她现在也已经是大学生了。

据说麻美读的是文学系，偶尔接到联络，她就会跑来我家，让我读自己写的小说。

今天为的恐怕也是这一桩。

老实讲，我并没有把阅读小说当兴趣，因此与其被麻美逼著读她的小说，还不如跟后藤小姐去吃饭……我倒不是没有这样的想法，但是基本上，我的原则始终是以先约的一方为重。

「我先失陪了。」

离开办公室以后，我赶在回家路上，都没有到其他地方逗留。

撇开小说不谈，听麻美分享大学生活的近况，我倒是满喜欢的。

每次跟麻美聊天，我都会对另一个「女高中生」的现况稍作想像。

＊

在离家最近的车站下车以后，我踏上归宅的路途，并且发简讯给麻美。

『要在哪里碰面？』

讯息发送后，随即显示为已读，过几秒就得到了回覆。

『在吉田先生家就行了吧。』

对方如此回讯。

麻美在这几年来……沉稳了许多。

她没有再管我叫「吉田仔」，头发也改染较稳重的褐色……最大的变化是，讲话方式变自然了。

虽然我不清楚麻美究竟有什么样的心境转变，才会改掉以往的说话方式……不过，跟她讲话明显比以前来得轻松，因此我觉得这样就好了。

『明白了。』

我回覆之后，麻美毫无停顿地又发了讯息过来。

『你已经到了吗？』

她写的内容让我偏了头。

『就快到啦，你该不会已经到了吧？』

我这么回她讯息，手机便发出震动，是麻美来电。

「怎样？」

（插图013）

我点击画面接听。

『已经到最近的车站了吗？』

「我正在走回家的路上。」

『啊，是喔！满快的嘛，你没有买晚餐之类的吧？』

「我打算在家里随便开伙就是了，你也要吃吗？」

『是吗是吗！那就好！那么你直接走回来～等你喔！』

「好啦……啥……居然挂断了。」

被麻美单方面挂电话，我只好板著脸孔将手机收回口袋。

那女孩习惯自顾自地把事情一股脑讲完，这并不是今天才开始的。

虽然我想问麻美是不是已经到我家了……哎，反正她在的话，事情就好说；假如她还没有到，那我就有时间慢慢换家居服。

当我一边想著这些，一边走在住宅区时。

忽然间，我觉得景色有异，因而停下了脚步。

不远处的电线杆底下，可以看见有人缩在那里。

我不由自主地深深倒抽一口气。

因为我对那道人影有印象。

（插图014）

穿著一身成熟服装的美丽女性。

受街灯照耀，显得略偏栗子色，还带有光泽的黑色秀发。

淡淡的妆，光那样修饰便足够的标致脸蛋。

跟我记忆中的「她」全然不同。但是我认得出来，那就是「她」。

现实感仍未随之而来，我就慢慢、慢慢地靠近了那根电线杆。

接著，我向那底下的人搭话。

「……你在这种时间晃来做什么啊？」

我一开口，电线杆下的女性顿时抬头仰望我。

「你的胡子，稍微长出来喽。」

对方脸上洋溢著淡淡微笑，还对我这么说道。

「……即使早上刮过，到晚上就已经长出来了。」

「哦。原来你有每天刮啊。」

「是啊。毕竟有人说过我不适合留胡子。」

「呵呵，是这样喔。」

女性被逗乐似的嘻嘻笑著耸了耸肩，并且凝视我。

我也从正面凝望她。

「你那样打扮也挺合适的。」

「对吧？这可是我珍藏的一套服装。」

话说完以后，她拎起成熟素雅的洋装裙襬。

成熟服装，还有成熟的表情。

一切都跟那时候不同。

然而，却让我感到无比怀念。

「吉田先生。」

眼前的女性缓缓开口。

「我们，又见面了呢。」

心头热了起来。

或许我在内心的某处，一直都盼望著这天，肯定是的。

我们单纯只是遇见了彼此，然后，再度走上了一个人的路。

接著，又见面了。

这次并非偶然。

在彼此人生的脚步中，实实在在地，再次有了交集。

没想到那竟能如此令我欣喜，令我骄傲。

「是啊……我们又见面了，沙优。」

我呼唤她的名字，她便羞涩似的露出了微笑。

而且，她带著使坏似的表情对我说：

「让我留宿嘛，大叔。」

听见那句话，我忍不住噗哧笑了出来，并且点头。

「虽然家里还会有另一个聒噪的人，可以吗？」

「当然。」

这场重逢恐怕是由某个女大学生所安排。而我们俩一边想著她，一边朝彼此笑。

在我的人生中，沙优是什么样的存在？

打算设法忘记她的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但是，至今我仍未得出解答。

她……是否成功「证明」了呢？

她是否能肯定，在自己的人生中跟我认识，对她而言是一件「好事」呢？

我想好好地听她谈一谈这些。

我的人生仍会继续。

沙优的人生也一样会继续下去。

没刮乾净的胡子，或者女高中生的制服。

可以知道的是，即使去掉那些「记号」，我跟她之间依然铭记著彼此的存在。

温暖、无奈且无可取代。

在将来的漫长旅程中，我会紧握与她的这段历史，然后……逐步走去。

对她来说，假如也一样的话，那就太好了。

「欸。」

沙优在旁嘀咕了一句。

她侧眼看著我，并且开口：

「我回来了，吉田先生。」

沙优她……就这样对著我，露出了憨笑。

（完）

（插图015）

第五卷 后记

吉田这个男人说来是独善其身的，在道德上也有缺陷，尽管人格如此，又自告奋勇想帮助他人，是个无可救药的人。

即使吉田的为人如此无可救药，对沙优这个怀有自相矛盾及绝望心理的少女来说，他仍是通往救赎的人物。

与他人结缘，八成就是成立在如此奇迹性的均衡之上。

假如当时没有遇见那个人，会怎么样？

人生将不停重复那样的因缘际会，并且持续下去。

希望这本书，对您而言就是「那样的际遇」。

我打从心里如此祈愿。

把我发掘出来的W编辑。

用迷人笑容激励我的S编辑。

积极为我打气的K编辑。

潇洒地守候著我的S主编。

设身处地陪我商量的K主编。

尊重我的想法甚于诸多状况的N编辑。

为角色注入生命的ぶーた老师。

帮忙撑起漫画版与原作第4集的足立いまる老师。

戮力行销本作的各位业务。

参与校稿的各位人士。

倾注全力将本作改编成动画的各位工作人员。

为动画配音的各位声优。

支持我的各位朋友。

愿意声援我的家人们。

还有……陪伴这部作品直到最后的各位读者。

诚挚感谢大家。

能遇见各位，成了我人生中最大的幸福。

对各位来说，假如也一样的话，那就太好了。

那么，愿我们能在别处再次相见。

しめさば

第五卷 插图

短篇集 Each Stories 第1话 荷包蛋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图源：海

录入：kid

「啊。」

荷包蛋的蛋黄滴落在餐桌上。

「可惜耶。」

我喃喃自语，并且拿湿抹布擦拭餐桌。

「抱歉，滴到了一点。」

沙优做的菜撒出来浪费掉还满可惜的。见我朝著在餐桌对面用早餐的她道歉，沙优眨了眨眼睛，失笑出声。

「没关系啊，你又不是故意的。好有规矩喔。」

沙优呢喃似的这么告诉我，然后用筷子灵巧地单单切下了荷包蛋的蛋白，送进嘴里。

她一点一点地吃掉蛋白，好将荷包蛋的蛋黄留得整整齐齐。

我则是立刻戳破蛋黄，再用蛋白沾著吃。看了沙优那种吃法总觉得有些新鲜。

「沙优，说到你做的荷包蛋啊……」

听到我心血来潮地开口，沙优暂且停下筷子，偏了偏头。

「嗯？」

「呃，我觉得蛋黄煎得好嫩。这样算半熟吗？」

「算吧……」

沙优含糊地点了头，然后又把头偏到一边。

「你该不会讨厌吃半熟的？」

「没有没有，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倒喜欢吃嫩的。蛋白跟饭都沾得到蛋汁的滋味，这样很好吃啊。」

「是喔，幸好。」

我要谈的并非荷包蛋嫩不嫩，应该说纯属有感而发。

「我母亲做荷包蛋总会将蛋黄煎到熟透，吃起来感觉就乾乾的。我小时候不太喜欢荷包蛋呢。」

「这样啊？」

「等到我开始独居，试著自己煎的时候，也抓不准火候跟加水的时间点，只能做出跟母亲一样蛋黄熟透的菜式。」

我谈起了这些，沙优显得比平时还要茫然地一边望著我，一边应声。

「话说你果然很会做菜耶。」

我觉得自己聊了些不著边际的事，打算用这种方式做结论收尾，此时沙优的表情才总算有了改变。彷佛之前神游在外的思绪逐渐回到她身上，她动了动眉毛，随后满脸通红。

「啊，会……会吗？」

沙优略显害羞似的把头生硬地偏向一边，还拨弄起发梢。

「你跟父母学的？」

「咦？」

我一问，沙优的表情便再次僵住了。

糟糕──我心想。然而话说出口就收不回来。

对方理应是逃离家庭才会来到这里，怎能跟她聊父母？后悔的念头闪过我脑里。

沙优却略显为难似的将目光转了一转，随后带著憨笑摇摇头。

「我妈妈属于不太会下厨做菜的人。」

沙优把话断在这里，并且让视线落到盛著荷包蛋的盘子上。

「烹饪几乎算是我自学的吧。看料理书籍，以及网路。过去我还会试著将口味改成自己的喜好。」

「……这样啊。」

关于沙优的家庭状况，至今我都未曾过问，她也不会主动提起。对于这方面，我是认为在她本人有意愿谈之前都没必要问。

明明如此，我却脱口问了那句多余的话。我跟著垂下目光，察觉到沙优朝这里瞥了一眼。

「啊，不过呢！」

沙优「啪」地将手掌拍响，并且发出开朗的嗓音。

「做菜挺好玩的啊。以前我常会自己下厨。或许……类似于一种兴趣吧。」

「是吗……」

我自然而然地冒出叹息般的声音。

这次又让沙优为我费心了。

「拜此之赐，我才能每天吃到这么美味的饭菜，可真是感激不尽。」

听我这么说，沙优微微脸红，露出了收敛不住的笑容。

我夹起荷包蛋，再吃一口。蛋的滋味在嘴里扩散，趁味道还没消失赶紧大啖白米饭。好吃得让人无法抗拒。

彼此默默地吃了一阵子早餐。最后，沙优那颗荷包蛋的蛋白终于完全清掉了，只剩圆乎乎的蛋黄整整齐齐地留在她盘里。

我好奇沙优会怎么吃那颗蛋黄，于是一边啜饮味噌汤，一边若无其事地将注意力放在那上面。她终于朝那颗蛋黄动筷了。

沙优用筷子牢牢地夹住蛋黄，切都没切就直接从盘子上搛起来。

接著，平时总是细嚼慢咽，不太会张大嘴巴吃东西的沙优，难得大大地张口把整个蛋黄送进了嘴里，而且还一脸幸福地眯眼，从鼻子发出「嗯哼」的声音。

我本来以为自己懂得避免盯著他人用餐的模样不放，却因为过度讶异而目不转睛。把蛋黄送进嘴里以后，沙优抬起来的视线自然跟我对个正著。

沙优顿时停下在咀嚼的嘴，像仓鼠一样鼓著腮帮子，把头偏向了旁边。

「嗯？」

「呃，抱歉。」

我连忙把目光从沙优身上别开。

「看你一口把蛋黄吃掉，我有点吓到。」

听到视线游移于餐桌上头的我这么说，沙优再度开始咀嚼，不一会儿就吞下蛋黄了。

「咦，我这样很奇怪吗……」

「没啦，说奇怪倒不至于喔？」

沙优发问的语气和表情相当不安，因此我连忙摇头。

「你想嘛，平时你用餐都不太会张大嘴巴啊，所以我有点吃惊罢了。」

「是、是喔……？」

沙优也左右张望起来，接著就不吭声了。

客厅里流动著一股难以言喻的气氛。

「吉、吉田先生……」

沙优开口。我望过去，发现她莫名地红了脸。

「没想到你对我观察得好仔细耶，在许多方面……」

「咦？哪里，没那回事……」

「好比吃饭时怎么张嘴，多半没有人会注意吧……一般来讲。」

「呃，我只是碰巧看在眼里。」

「……好色喔。」

「为什么啦！」

我扯开嗓门，沙优这才嘻嘻地露出笑容。尽管气氛曾一瞬间变得古怪，但眼下我感受到回归原样，总算稍微安了心。

「把蛋黄一口气吃掉的味道很棒喔。」

沙优说完以后，咕噜喝起味噌汤。

「蛋的滋味会在嘴巴里爆发。」

「会爆发啊？」

「会的，没错。」

沙优说完，又嘻嘻地笑了出来。

「下次吉田先生也试试看嘛。」

「哎……等我有兴致吧。」

我答得含糊不清。而沙优露出了使坏似的笑容，并且说道：

「那样的话，下次就换我看吉田先生张大嘴巴的模样了。」

「别吧，那没什么好看的啦。」

「吉田先生，我要把你说的话原原本本地奉还回去～」

看到沙优嘻嘻地晃了晃肩膀，我也稍微忍俊不禁。

这段对话从我失言后连绵不绝地接了下去，却好像让我窥见了些许沙优不为所知的一面，有种不可思议的心境。

不知怎地，沙优幸福地眯眼吃起荷包蛋蛋黄而大快朵颐的那副表情，我在脑海里头回味了好几遍。

短篇集 Each Stories 第2话 馒头

「好，大家都领到了吧。要几粒都行喔。想吃多少尽管拿。」

在办公室中央，有著相同外形的包装盒堆得像山一样高。

日前请有薪假阖家出游的上司上田先生似乎买了馒头当成伴手礼带来公司，数量却不太对劲。

基本上买这类糕点，我觉得分量控制在所有人各拿一粒还会剩下些许才恰当，堆积起来的包装盒数目却不是那么回事。恐怕多到每个人各拿三、四粒还有剩。

「买来的分量还真可观耶……」

「喔，吉田啊。你也拿一些去。」

见我站到高耸如山的包装盒前，上田先生便把整盒馒头塞了过来。

「不用啦，我实在不好意思拿一整盒。」

「照这样下去铁定会剩一大堆，你就当举手之劳吧。」

「倒不如说，买来的量怎么会夸张成这样？」

我不情愿地收下那盒馒头，同时问道。

上田先生落落大方地交抱双臂，并且回答我：

「因为土产店的店员小姐长得满正点的嘛……内人购买其他东西时，闲著也是闲著的我就跟那位店员小姐攀谈了几句，一时得意忘形，打趣讲出：『不然这里摆的馒头我全包了怎样～』才发现自己骑虎难下……」

「犯傻了是吗？」

「出外旅行，犯点傻也无妨啦。」

上田先生满不在乎地笑了笑，然后又拿起一盒馒头递过来。

「要不再拿一盒？」

「不不不，不必了。我吃不下那么多。」

「是吗……喂，那边的小伙子都过来！难道你们还没有拿吗！」

上田先生开始叫住那些路过而没有领馒头的公司员工。

我默默地看著留在手边的馒头包装盒，不晓得该如何是好。我并不讨厌馒头，但独自消费一盒感觉未免太多。

「吉田前辈，你怎么愣在这里？」

「唔喔。」

由于三岛不知何时站到身旁，我吓得跳了起来。

「前辈拿了一整盒啊！」

听三岛的语气显得大惊小怪，我用下巴示意要她看上田先生前面的成堆盒装馒头。

「你也去领一盒如何？」

「不，我领过啦。已经吃掉了。」

「真快耶。」

「甜度满节制的，我觉得很好吃。」

听三岛这么说，我打开盒子，拿了两粒馒头出来，然后递给她。

「我吃不完这些，帮我吃。」

三岛一边眨眼，一边把馒头收到手里，接著偏了偏头。

「吉田前辈，你不敢吃甜的吗？」

「呃，倒没有那种事……」

别说不敢，馒头还满合我所好。也许是因为母亲喜欢吃馒头，老家往往都备有馒头当茶点。我想起她老是随手把馒头拈来尝。

「不过数量这么多，我们分一分比较好吧。何况你提到这很好吃，却没有再去领，感觉应该有不方便去领的理由……呃，你那是什么脸？」

我一边回答，一边看向旁边的三岛，结果发现她噘起嘴，还有些脸红地瞪著我。

「你在气什么？」

「我又没有生气。唉，真是的。」

三岛明显气呼呼地从我手边的盒子里多抓了两粒馒头。

「拿就拿嘛。」

「可、可以啊……」

「我真的觉得你很贼耶，吉田前辈。」

「啥……我哪里贼了？」

听我这么反问，三岛就用手肘轻轻顶了我的侧腹，然后吐舌。

「请前辈自己想。」

话一说完，三岛便回到自己座位。才刚入座，她就拆了一粒馒头的小巧包装袋，脸红脖子粗地朵颐大嚼。我苦笑著把视线从她身上转开，这会儿便跟坐在远处办公桌的后藤小姐目光交接了。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我跟三岛讲完话之后常会跟后藤小姐对上目光。

后藤小姐稍稍偏了偏头，随即微微一笑，招了招手。既然被叫到，我总不能无视。

我拿著那盒馒头走到后藤小姐的办公桌前。

「怎么了吗？」

「哎，倒也没有什么事。你想嘛，因为目光对上了啊。」

后藤小姐流露出比平时还要孩子气的嘻嘻笑容，然后将目光落在我手边的馒头。

「吉田，你也去拿啦？」

「看到那样当然会拿的嘛，」

我望著数量仍不太有减少的成堆伴手礼回答，后藤小姐便再次耸肩。接著，她指向自己的办公桌上。

「我也领到了两盒。」

后藤小姐的办公桌上也叠了两盒馒头。

「假如有家人能分享就好了。」

「哈哈，我有同感。」

后藤小姐略带自嘲地打趣，我便陪著苦笑答腔。尽管后藤小姐并没有跟家人同住，但她应该有男友啊，如此心想的我没有说出口。这不是当下该提的事。

「一盒里装了十粒喔？而我领到了两盒……一个人吃不完呢。」

「每天吃一粒也要花二十天嘛。」

「就是啊……虽然说每天多吃一点就不用愁了。」

见后藤小姐如此咕哝，我偏了偏头。

「那你吃不就好了吗？」

「我说啊……吉田。」

感觉后藤小姐的眼角变得锐利了些。奇怪，我刚才有失言吗？

「每天都吃好几粒馒头，会变胖的吧？」

「咦，是那样吗……？」

「是的。身为女性是会介意的！」

以她而言，刚才那句话讲得比较大声，邻近的座位就有几个员工朝后藤小姐瞥了过来。

我一边把后藤小姐「身为女性是会介意的！」这句发言听进去，一边侧眼看向座位在远处的三岛。她正好伸了手要拿第三粒馒头。

「毕竟三岛小姐还年轻，或许她不介意就是了。」

大概是顺著我的视线看了过去，后藤小姐于是加重语气这么说道。

「咦，你是不是在生气？」

「我没有。」

后藤小姐有些横眉竖目地这么说，并且把桌面上的馒头收进了办公桌。

「不过，你可以当午餐。」

「咦？」

我一这么说，后藤小姐就反问似的开了口。

「我是指这一阵子你的午餐，可以不用只吃沙拉了。」

面对我说的话，后藤小姐目瞪口呆，做不出任何回应。

「既然收了东西，就得吃掉才行，即使当著大家面前吃也不会让人联想到什么嘛。试著想像后藤小姐在办公桌前吃馒头的模样……我反而觉得有点可爱。」

我一边说，一边看向挂在墙面的时钟。办公时间快到了，因此我正打算回自己座位准备开工。

当我抱著这种念头把视线转回后藤小姐的方向时，发现她的脸红得令人吃惊，还比刚才更加横眉竖目地望著我。

「咦，你怎么了吗……？」

「唉唷，吉田！你真是的！」

后藤小姐起身朝著我的西装使劲捶了几下。

「办公时间近了！回座位如何！」

「啊，好的……咦，你是不是在生气？」

「我没有！」

后藤小姐带著显然动了气的神情一边这么说，一边揪住我的肩膀硬是要我转方向，还从背后猛推。

「赶快回自己座位！」

「好、好的！」

「还有，午餐要跟我一起吃！」

「什么？」

「快点回座位！」

「啊，好的！」

有许多环节让人摸不著头绪，但是离办公时间真的只剩几分钟，我不能拖拖拉拉。

回座位之际，我跟一脸厉色看著这里的三岛对上目光了。你那是什么脸？

回自己座位以后，我把盒装馒头塞进公事包，并且将电脑开机。

「吉田，看来你真的有苦头吃喽。」

一旁的桥本状似事不关己地这么说道。

「什么苦头啊？」

我一反问，桥本顿时瞪大了眼睛，随后失笑出声。

「看来情况是你自己身在苦中不知苦。」

「啥？」

桥本哈哈大笑，还劈劈啪啪地敲起键盘。看他的脸庞，已经完全进入工作模式了。

他居然把话讲完就开溜……

由于电脑开机了，我便决定把心思切换到工作上。

不过，今天早上三岛和后藤小姐都生了我的气。况且我还不太明白惹她们生气的原因。

「实在搞不懂女人耶……」

我自认讲话的声音小到不会让任何人听见，一旁的桥本却噗哧笑了出来，看来似乎是被他听见了。

搔搔脑袋以后，我瞪向电脑画面，以便开工。

短篇集 Each Stories 第3话 员餐

我今天也保卫住吉田前辈了。

在员工餐厅，我自顾自地用鼻子哼声。

这阵子，我晓得后藤小姐对吉田前辈的动作格外频繁。好像每周几次吧，她都会邀前辈吃午饭，然后两个人到公司外找店家用餐。

我不懂一度将人甩掉的她在想什么，但后藤小姐当下对于吉田前辈相当积极。这么一来，我反而对前辈之前声称「被甩了」感到存疑。看也晓得嘛，那个人在感情方面是一头不折不扣的大笨牛。其实他没有被甩，却察觉不到后藤小姐拐弯抹角表达的心意，还误以为自己被甩，我都怀疑事情会不会是这样了。

倘若如此，那后藤小姐当然要动真格吧。毕竟不用紧迫盯人的方式展开追求，对方就不懂。我面临的难题也跟她一样。

所以喽，最近午餐时间对我来说具有相当重要的两层意义。

第一层意义，在于能不能制造跟吉田前辈相处的时间。

而另一层意义，则是能不能避免让后藤小姐跟吉田前辈独处。

要满足这两层意义，抢在后藤小姐之前邀吉田前辈吃午饭会是必要条件。

起初我拚命开始邀他吃午饭时，跟他感情要好的桥本前辈曾一脸纳闷，现在倒是显得见怪不怪了，即使我理所当然似的跟他们一起吃饭，桥本前辈也丝毫不改脸色。

「一客中华面套餐。」

一旁的吉田前辈将餐券交给员工餐厅的工作人员并说道。

「前辈又吃那个啊？都不会腻的耶。」

听我这么一说，吉田前辈瞟向我，然后哼了一声。

「这么说的你还不是每次都吃烤鲑鱼定食。」

这句话一针见血，使我顿时语塞。的确，我总是吃这个。略嫌烤过头的鲑鱼，搭配汤底太浓而让味噌风味偏淡的蚬仔汤，莫名得我喜爱。

被戳中痛处的同时，我也发现自己有点高兴。因为「每次」这个词，感觉好像含有些许亲密感。我们每次都一起吃午饭，我每次都吃这个，而吉田前辈看在眼里。那肯定可以说是一个小小的特别之处。

吉田前辈、桥本前辈和我都拿到了装著餐点的托盘，随即就座。

桥本前辈立刻双掌合十，开始大快朵颐，吉田前辈却有些心不在焉。他慢手慢脚地将免洗筷拆开，缓缓地吃了起来。

我每次都想：那么慢条斯理不会让面条泡软吗？可是催促别人用餐也说不过去，便没有说出口。

「这么说来，远藤和小田切先生从今天起出差了耶。」

「对喔，从今天开始。」

桥本前辈开了话题以后，吉田前辈跟著点了几次头。

「要不要紧啊？岐阜实在够远的，就连远藤也吃不消吧？」

「呃，那家伙到哪里都不成问题吧。反正他工作弄一弄就会去探访美食。」

「对啦……肯定是那样。」

话里并未蕴含热情，尽管如此，他们却也非意兴阑珊。吉田前辈和桥本前辈之间的对话，成立在绝妙的力道与节奏上。即使我不搭话，听他们俩交谈也很自在。

平时就算搁著不理，他们俩也会继续聊下去，今天吉田前辈却马上就沉默不语了。他凝视装著拉面的碗，步调均等地夹起面条，然后稀里呼噜地吃了起来。当吉田前辈变成这样时，大多不是在发呆，而是在思索些什么。这一点是我最近才领会到的。

而且我还晓得。

他推掉出差的理由，是出在他家里住著的那个女高中生，沙优身上。

最近他常在公司陷入沉思，我认为肯定是在思考那个女生的事。

我呢，并没有听吉田前辈详细解释过沙优的事情。倒不如说，前辈自己也没有资讯可以多作解释，我觉得这就是现实。「在回家路上碰巧捡到的」、「我跟她没有做过任何亏心事」，我想起拚命解释这些的吉田前辈。尽管每句话都令人难以置信，可是吉田前辈的目光在解释的过程中丝毫没有游移，因此肯定是实情吧。

在我跟吉田前辈去电影院的那一天，当晚所发生的那件事就让我晓得，吉田前辈对沙优并没有类似恋爱的感情。当时吉田前辈的表情与其说是恋爱的男人，不管怎么看都更像担心小孩的家长。

我心里明白。

然而，会吃醋就是会吃醋。

最近我才发现……倒不如说，以往我都没有恋爱的经验，根本也无从发现就是了。但我认为自己属于独占欲强的人。

看见吉田前辈被后藤小姐带出去吃午饭，我的内心便会躁动得不知所措。吉田前辈在我不知道的地方跟别人互动，是会让我心悬不已的。

从这方面而言，过去我自以为他回家以后就可以安心了。理由当然是因为我知道他单身，而且独居。

可是，如今连这项前提都受到动摇。

现在吉田前辈回到家，就会跟沙优孤男寡女地同寝共食。

即使我知道往后他们应该也不会发生什么，但想到当中有自己没办法想像的吉田前辈跟其他女生起居生活，我便觉得焦虑。

猛一看，吉田前辈已经完全停止动筷了。眼看前辈目光涣散地望著拉面碗，一动也不动，我赶在思考之前就动了嘴。

「面要泡软了喔，前辈。不吃的话，请分我吃一口。」

话一说完，当我心想「咦？」的时候，就顺手从吉田前辈的托盘上拿起装拉面的碗，端到了自己这边。我是在做什么？

「喂。」

吉田前辈略显困惑地叫我，状况却已经不容退缩。

只好硬著头皮继续了，我用自己的筷子夹起中华面，稀里呼噜地吃了起来。连我自己都觉得疑惑：为什么就只有这种时候格外果决？

果然，面早就吸收汤汁，泡得软烂。用不著多咬，便自己从喉咙溜下去了。

「这碗面软掉了耶，前辈。味道不太好。」

「你擅自吃别人的东西还敢有意见啊。」

吉田前辈蹙起眉头，从我这里把拉面碗端了回去，还发出状似刻意的叹息。

「我说你啊。」

「咦？」

「总不会对其他人也这样吧。」

吉田前辈的问题，一瞬间让我愣住了。

「其他人是指谁啊？」

「其他人就是其他人啦，比如上司或同届的同事……」

「不不不，没有人会对上司这样做吧。」

「我问这个就是觉得你难保不会。」

被讲成这样好像挺过分的。

「就说我不会了嘛。」

总之，我平时又不会这么做，更何况连我自己都不太清楚为什么刚才要冲动做出这种事。

我回答以后，吉田前辈便带著暧昧的表情点了头，并且说：「那就好。」

「『那就好』是什么意思？」

「没事。」

吉田前辈在这时候吸了一口中华面，闭著嘴巴咀嚼起来。把那口面吞下去以后，他才嘀咕：

「我在想，你要是对男性这么做，有的人就会误解。」

「什么？」

吉田前辈所说的话，让我糊里糊涂地出了声。

他看见我的反应，又多补一句。

「呃，我是指你做这种事，有的男人就会误以为你是不是对他有意思。最好注意一点。」

「噗！」

在吉田前辈旁边的桥本前辈笑了出来。

话讲到一半被打断，使得吉田前辈貌似有些生气地看向桥本前辈。

「怎样啦？」

「呃，没什么。」

「你刚才在笑我吧。」

「我突然想到好笑的事情才笑的。」

「你肯定在骗人。有什么话想说就直接说清楚啊。」

「不不不，没有啦，我说真的。」

桥本前辈说是这么说，却还是笑得频频抖肩。

至于我呢，只觉得浑身乏力。

没错，前辈这个人就是这样。

我应该在去电影院的那一天就深刻体会到了，不过前辈仍会像这样定期让我回想起来。

即使我鼓起勇气吻这个人，是不是又会听到「这样也会让男人误以为你对他有意思，所以要改掉」诸如此类的一顿说教，真令人担心。你是把我当女儿还什么来著吗？

「吉田前辈。」

我一开口，他便停止瞪视桥本前辈，把视线转了过来。

而我则是尖酸至极地告诉对方：

「假如有我以外的女人对吉田前辈做这种举动，也许就是对前辈有意思，因此请前辈最好要留意。」

「噗！」

桥本前辈再次笑了出来。

「喂，你又想起好笑的事啦？」

「嗯，对啊。」

我一边嘻嘻笑，一边看著吉田前辈凶桥本前辈。

老实说，后藤小姐的事，还有沙优的事，都让我介意得不得了。

无论如何，我能做的事情都不多，我也觉得自己只能这样做了。

况且，一如后藤小姐和吉田前辈，或是沙优和吉田前辈，他们各有彼此相处的时间，我也拥有跟他相处的时间。

能够擅自拿吉田前辈的面来吃的人，肯定只有我。

我吃著烤过头而变得偏硬的鲑鱼，同时心态也变得积极正向了些。

毕竟在餐厅的这段期间，我是不输任何人的。

短篇集 Each Stories 第4话 百汇

「哇啊……」

我不自觉冒出了声音。

原本躺在床铺，盯著笔记型电脑画面的吉田先生便将视线投注过来。

「你怎么啦？」

「没有，我在想这好厉害喔。」

我把手里拿著的智慧型手机画面转向吉田先生那边。见他露骨地蹙起眉头，我嘻嘻发笑。

画面上显示著尺寸大得难以置信的百汇。在都心的车站附近，似乎有特大号百汇的专卖店。而我碰巧找到了那里的网路专栏报导，打开一看，映入眼帘的就是这张照片。

大得让人怀疑是不是直接拿小喇叭之类的前端来用的杯子里，铺了以鲜奶油及水果等素材组成的基底，上头还盛著霜淇淋、松饼与更多鲜奶油。照片上写著POP字体「广受爱吃甜点的女生欢迎！总重量竟达5公斤！」

「5公斤……不就跟米袋一样重了吗！」

「啊哈哈，这样想就觉得好夸张喔。」

吉田先生状似困惑的感言，让我再次冒出笑声。

我关掉手机画面，并把它放到桌上，目光随即跟从床铺凝视著我的吉田先生对上了。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稍稍加快。

「怎、怎么了吗……？」

「呃，我说你啊。」

我一问道，吉田先生便朝我的手机瞟了几眼，嘀咕著：

「既然你姑且当过女高中生……对百汇之类的玩意，有兴趣吗？」

「咦？」

吉田先生唐突的疑问，让我发出了糊涂的声音。

呃，以话题的走向来想，会问到「对百汇是否感兴趣」或许是理所当然的，不过「既然你当过女高中生」这句前提却让我觉得有些语病。

「有规定说女高中生就会喜欢百汇吗？」

我反问。吉田先生搔了搔后颈，视线垂落地面。

「没有啦，话倒不是那样讲……但我觉得形象满既定的耶。好比说会在放学后到家庭餐厅吃百汇那样。」

「啊哈哈，那是什么形象啊？超逗的。」

我觉得吉田先生心里对女高中生相当有「成见」，彷佛他已经认定一般所谓「女高中生」大多会怎么行动，而凝聚成型的概念。

「你不喜欢吃甜的吗？」

「喜欢啊。」

「可是我不常看你吃耶……」

吉田先生露出了稍作思索的脸色。

糟糕──我立刻这么想。

我晓得，当吉田先生谈起这类话题而出现那种表情时，绝大多数都是他在揣测自己是否让我过得不自在的时候。

接著，我对心想「糟糕」的自己做了反省。

吉田先生已经再三告诉我「用不著客气」。我的个性从以前就习惯对大人客气，要改并没有那么容易。然而我是被收留的人，尽可能努力顺著吉田先生的意，我觉得是自己应尽的义务。

「感觉来这里以后确实不太有机会吃到……我没有放在心上啦。」

我一说，吉田先生便用让人分不出是否释怀的语气咕哝：「这样啊。」

随后对话便暂时打住，吉田先生又把视线转回去电脑那边了。间隔了一会儿，由于打字声「哒哒哒」地传来，我不禁被吸引过去看他在电脑画面输入什么。

「百汇　好吃　家庭餐厅」

看见他在网路浏览器输入那些词搜寻，我的嘴角自然而然地上扬。

这个人为什么尽是在替我著想呢？

想到这一点的我随即发现，刚来到这里时曾经狐疑不已的问题，如今却让自己有些欣慰，对此我稍感困惑。

『毕竟今天放假。』

我的脑海里灵光乍现地冒出了这句话。

『要不要试著撒娇一下？』

好似在自我说服的这句话于脑海响起，一举夺走了我口中的水分，却也从背后使劲推了我一把。

「我跟你说，吉田先生。」

「嗯？」

吉田先生把视线从电脑转向我。

只要我开口，他一定会看著我的眼睛讲话。这样的举止也有种说不出的暖心，我很喜欢。

我的视线从吉田先生身上瞥开，转到了桌子上。

「总觉得，看完刚才的报导……我突然想吃好久没吃到的百汇了耶……」

我以越来越小的音量这么说道。吉田先生眨了好几次眼睛，随即用手遮住了频频抽动的其中一边嘴角。

「噢，这样啊。那我们走吧。」

吉田先生只说了这些，就从床铺起身，朝盥洗室走去。

对于有意思的事，他笑起来并不会迟疑；然而倘若事情开心到让人忍不住窃喜，他似乎就会害羞了。刚才用手遮嘴巴的动作恐怕也是因为那样。

他想成为我的依靠。

而我依靠他会觉得过意不去。

感觉有所难处的关系。

可是，在主动离开这里以前，我都会跟吉田先生共同生活。总不能永远都不与对方妥协，这我已经心知肚明。

我一边听著从盥洗室传来的电动刮胡刀声，一边也赶著将运动服脱掉，并把手臂穿过制服袖子。

＊

「看过刚才的照片以后……总觉得这好像不够震撼。」

「啊哈哈，吃百汇追求的又不是震撼。」

我跟吉田先生在离车站最近的家庭餐厅，各点了一客百汇。

吉田先生点的是小份的香蕉巧克力百汇。

我点的是菜单上最大的水果百汇。

尽管我表示过自己也吃小份的就好，吉田先生却说：「不，你还是点大的吧。」就是听不进去。

「呃，这看起来是不是比较小啊？跟菜单上的照片比。」

「照片刻意拍得比较大吧。总之我们快开动嘛。」

我说道。吉田先生耸了耸肩，拿起细长的汤匙。

接著，我跟吉田先生同时把百汇舀进嘴巴。

水果的清爽香气和鲜奶油的单调甜味在口中扩散。我在咽下去的瞬间忍不住开口：

「「好甜！」」

声音听起来重叠了。我急忙抬起脸孔，发现吉田先生也皱起眉头望著我这边。

「噗！」

我们俩随即同时发出噗嗤声，接著哈哈大笑。

「居然不是先赞叹好吃，而是脱口而出『好甜』啊。」

「谁教味道这么甜。」

笑了一阵后，我又舀起一口百汇送进嘴里。

虽然第一口比想像中甜，让我吓了一跳，不过那种甜度再吃第二口就变得莫名顺口了。

吉田先生也把香蕉从百汇拔起来，大口大口地吃著。

「我想到一件事。」

吉田先生喃喃地开了口。彷佛在回忆往事的他凝望著某处，继续说道：

「在至今为止的人生当中，我或许是首度跟JK一起吃百汇。」

因为吉田先生用相当严肃的脸色讲这种话，我又忍俊不住。

「喂，你为什么要笑？」

「不是啦，有没有跟JK一起吃过百汇，根本不重要吧？」

「要说的话，是那样没错啦……」

（插图006）

吉田先生胡乱抓了抓头发，嘴唇略显噘起地嘀咕：

「我读高中时，可没有那种缘分能跟女生一起去家庭餐厅。」

「呼嗯。」

我稍微想像了吉田先生就读高中时的模样，然后擅自断定：恐怕跟现在差不多吧。同时，我的心里冒出了一项疑问。

不晓得他读高中时有没有跟谁交往过？

「吉田先生。」

我几乎是在思索的同时开了口，差点拋出那个问题。

「嗯？」

跟吉田先生四目相交后，我突然有些迟疑，急忙将视线转开。

无论吉田先生高中时有没有交过女朋友，都跟我没关系吧？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想问这种事，还对自己忍不住稍微涌现「希望没有」的念头感到困惑。

我的视线乱飘，随即伫留在吉田先生的嘴边。

「沾到奶油了。」

「咦？」

我一指向吉田先生嘴边，他便急忙用拇指擦掉奶油。

「真的耶。谢啦。」

「哪里哪里。」

见我耸了耸肩，吉田先生有些难为情似的又吃了一口百汇。

我也跟著把百汇送进嘴里，一边任由甜味在口中肆虐，一边把刚才的疑问藏进心里。

相对地──

「我也是。」

我嘀咕道。

「跟男人一起出来吃百汇，我也是第一次喔。」

话刚说完，吉田先生便露出了呆愣的表情，接著又悄悄地用手遮住嘴边。

「这样啊。」

吉田先生点点头，装模作样地吸起鼻子。

我不禁觉得他这副模样莫名可爱，于是笑吟吟地扬起嘴角，继续追击。

「你高兴吗？」

「又没有什么好高兴的。」

「骗人，你刚才有微微地贼笑。」

「我才没有贼笑！」

我哈哈大笑，然后又吃了一口。

啊，原来百汇是这么好吃的东西啊，我心想。

看吉田先生隐约散发出慵懒气息，却又带著有些炯亮的眼睛大口吃百汇，我总觉得心房里暖了起来。

短篇集 Each Stories 第5话 洗衣

「呼嗯～真是灵巧耶。」

见我把洗完的衣服一件件摺起来，在旁边翻开参考书的麻美便嘀咕了一句。

「咦？」

「沙优妹仔，你摺衣服又快又漂亮耶，会不会太扯了？」

「咦，会吗？这样算普通吧。」

我偏过头。麻美搔了搔脑袋以后，也跟著偏头。

「我看你煮饭或忙其他家务，总觉得你做家事的速度超越了JK的境界。」

由于麻美提到这一点，我不由得将视线落在手边洗好的衣物。

「呃，住在家里的时候，满多家事都是由我来做，我想大概也有关系。」

「哦～你满认真的嘛。」

麻美似乎是因为跟我讲话而不能专心，于是便在参考书翻开的那一页贴上便条，然后把书阖上。

「我啊，一次都没有洗过衣服耶。」

「咦？一次都没有？」

「对，一次都没有。」

麻美状似毫不在意地点头，还指了指我摺好叠起来放在旁边的衣物。

「像那些家务，我们家都是请帮佣在做。」

「喔～……帮佣。」

「对，帮佣。每两天会来一次我家，把家里打扫得乾乾净净，洗完衣服就回去。」

「我晓得有那种行业，却没想到有朝一日会从朋友的口中听见呢。」

听到我坦然说出感想，麻美被逗乐了似的哈哈大笑。

「我读的学校有满多同学来自富裕的家庭，却还是不常听见有谁家里请了帮佣。哎，虽然这也不代表什么啦。」

麻美露出苦笑这么告诉我，并指著我一边听她讲话，一边几乎是在无意识之间拉到手边的吉田先生的睡衣T恤。

「所以说喽，你让我试一下呗。」

「咦？试什么？」

我反问。麻美貌似刻意地对我板起脸孔，又一次指向T恤。

「我是说，我想尝试摺衣服啦。」

「咦，你要摺吗？」

「没错没错。」

麻美说著，从我手边一把抓起吉田先生的T恤，并且摆到自己腿上。接著，她咧嘴露出笑容。

「即使你说没有做过，这好像也不是值得特地一试的事耶。」

「既然我说想试，你就让我试嘛？来，告诉我要怎么摺才对哩？」

麻美无视于傻眼的我，显得跃跃欲试。

不过，她好像真的不懂要怎么做，揪著T恤的衣襬朝我投注目光。那种灿烂的眼神让我不由得感到无力，同时也笑了出来。

「呃，你干嘛笑啊？」

「没有啊～……嗯，首先你拿的方向反了，有领子的那边对著地板，并且摊平。」

「了解。」

「然后呢，将两边袖管朝衣身的方向摺。」

「衣、衣身是指哪里？」

我仔细地将摺法教给生手生脚的麻美。

麻美每完成一个步骤，就会以灿烂的笑容对著我，彷佛在问：「摺得怎么样？」跟平时聒噪却又散发成熟气息的她有些不同，感觉很新鲜。

「摺好了！」

「摺好了耶。」

「那边的也可以给我摺吗？」

「反而好像是我要谢谢你帮忙喔。」

我把几件T恤交给麻美。这次她没有徵求我的指示，自己摺起衣服了。

看她这样，我再度感觉到自己笑逐颜开。

麻美完全忘记辣妹的用词，还全心投入于帮我摺洗好的衣物。

她那套辣妹用词恐怕并没有熟到骨子里吧。我猜麻美本人毫无自觉，不过当她认真起来，或专注于某件事时，讲话就会变回一般的语气。

「摺好了！完不完美？」

「完美，完美。」

麻美轻灵拿起摺得整整齐齐的T恤，脸上笑咪咪的。见我对她的成果连连点头，麻美状似满意地把T恤摆到地板上，又拿了其他T恤开始摺。

我一边顾著她，一边将事先启动加水预热的熨斗和衬衫放上烫衣板，接著缓缓用熨斗烫起衬衫。

T恤交给麻美，衬衫则有我处理，我们就这样分工合作，清洗过的衣物很快便收拾完毕了。

「谢喽，你帮了大忙。」

「没有啦，我才觉得尽兴呢。」

麻美满足似的吁了气，然后抿唇一笑。

「人家第一次帮忙做家务。沙优老师，这样可以打几分哩！」

「嗯～满分100分的话……可以得100分呢。」

「满分耶，太扯了。我果然有天分。」

麻美点头的表情实在太满足，因此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干嘛取笑我啊？」

「没有……因为我第一次看到有人摺衣服这么开心。」

「尝试没做过的事很开心呗。虽然我说不定做个几次就会腻。」

话说到这里，麻美在客厅的地板躺了下来，接著放轻语气继续告诉我：

「打工也是啊。我没什么必要做那份工作。」

「啊……说得也对。」

即使含蓄来讲，麻美家里仍算有钱人。就读高中的麻美既没有非打工不可的理由，跟家里要的话也一定拿得到零用钱。

「但是，明明我都不听父母的话，又把头发颜色染成这样，还在家里耍叛逆，要是只会跟他们讨零用钱的话不就太夸张了吗？」

麻美说到这里就自嘲似的笑了。

「唉……毕竟学杂费之类都是父母帮我出的，赚点零用钱就觉得自己有出息，其实也说不过去啦。」

「没那种事喔。」

我不禁开口。依然躺著的麻美就把视线转向我。彷佛受那道视线催促，我继续讲下去：

「我呢，跟父母感情并不好，却还是会跟他们拿零用钱。就像现在，或是至今以来，我都是不甘不愿地只做那些无论如何都避不了的事。所以，你肯主动去承担那些不做也可以的事情，我觉得很厉害耶。」

我讲的这些话让麻美的脸色黯淡了一瞬。然而她立刻挑起眉，露出微笑。

「谢喽。可是事情跟你想的有点不同……唷咻。」

话说完以后，麻美奋力撑起上半身。

「到头来，我只是想做自己愿意做的事。」

麻美从上头拍了拍摺好叠起来的T恤，接著说道：

「与其跟父母拿钱玩乐，我只是更想用自己赚的钱出来玩。」

接著，她俏皮地当著我面前吐了吐舌。

「……这样啊。」

连我都看得出来，其实麻美的理由应该不只如此。但在这个时候把事情点破是很不识趣的。

麻美果真既坚强又正直。

「那你接下来要不要尝试用洗衣机？」

「真假！我要试我要试！」

对于我的提议，麻美急匆匆地表示感兴趣。她那副模样又让我笑了出来。

「下次洗衣服是在两天以后～」

「说好两天后喽！到时我绝对会来。你自己先洗掉的话我可会生气喔。」

「好好好，你来之前我都不洗。」

虽然说，我本来就没有多排斥洗衣服。

「哎，乐子变多了耶。」

「我也会跟吉田先生说这些衣服是你摺的喔。」

「之后你再告诉我吉田仔有什么反应。」

看著麻美乐得露出笑容的模样……

我觉得自己似乎对洗衣服这件事更有好感了。

短篇集 Each Stories 第6话 烹饪

「果然还是会希望对方能抓住我的胃呢。女朋友肯为我下厨，光是那样的情境就够令人开心了。假如还发现对方煮得一手好菜……那简直……你懂吧？」

「啊哈哈，会让人神魂颠倒？」

「我就是抗拒不了那样的女性。」

电视里，近期当红的帅气影星正谈论著自己对女朋友有哪些要求。再加上摄影棚内「啊啊～」「呀～」地在他开口闭口间穿插的做作尖叫声，让我觉得有些肉麻。

「下厨……下厨是吗？」

我把从进口食品店买来的烟熏起司放进嘴里，细细地咀嚼起来。趁著起司的风味尚未从嘴里褪去，再仰头畅饮果香强烈的罐装爱尔啤酒。

「……嗯嗯嗯。」

大白天就喝酒，配起下酒菜也不用顾忌他人目光，这是放假的幸福。

懒洋洋的声音从喉咙里冒了出来。

质地轻盈的七分裤、贴身背心、上头多加一件尺寸宽松的T恤，安坐于自己钟爱的沙发。

我像烂泥一样软趴趴地放松力气，并且朝电视萤幕投注目光。

「各种菜色当中，要煮什么样的菜才会深得你心呢？」

主持节目的人气女主播笑容可掬地问了刚才作出「胃袋发言」的影星。

「根本不用做什么特殊的菜色，荷包蛋、味噌汤……这类家常菜比较合我喜好。该说是有著家庭的温暖吧。」

「原来如此……！」

演员所做的回答，让主播大动作地点了好几次头。

「家常菜……家常菜是吗？」

我冒出了与几分钟前措辞类似的自言自语，因而自个儿苦笑起来。

明明目光投注于电视，却渐渐听不进电视的声音，影像的内容也不太能吸收到脑子里头。

我的脑海里浮现了吉田的脸。

原本我以为吉田都一个人住。而他声称自己目前其实是跟一个名叫沙优的女高中生过著两人同居的生活。

而且，据说那个叫沙优的女生每天都会为他煮饭。

「后藤小姐，你给人厨艺高竿的印象呢。」

我想起曾几何时，公司的同届员工这么对我说过。

「哎呀，高不高竿不好说。普普通通啦，普普通通。」

我还记得自已是这么回答的。

一边回想那些，一边就能感觉到眉心多了分凝重。

其实呢，「普普通通」是句天大的谎话。坦白讲，我这几年以来几乎都没有下厨，因为感受不到必要性。

我参与了新兴企业的成立，无论从年龄或性别来想，如今我这个职位应该是换成其他企业便无法争取到的，在收入方面也比较优渥。

用不著亲自下厨，车站前就有店家能提供手艺比我更好的餐点，没心情外食的日子也可以到超市或别处买现成的菜回家，自已用电锅煮个饭就行。

说来说去，自从离开老家以后，我既没有自己煮过菜肴，更不曾让别人为我下厨，过的生活当然就跟亲手做的饭菜缘分浅薄了。

前阵子，我跟吉田去吃晚饭时，曾经抱著调侃的念头问他：「跟沙优做的饭菜相比，哪一边比较好吃？」

「哎……两、两边都好吃啊。」

我本来只是想看他被问倒的窘样，他的答覆却比想像中更令我动摇。

那天是要庆祝他手上的专案已经向当时最大宗的客户完成交件，我们到了比平时高档一点的餐厅吃晚饭。明明如此，吉田却说沙优做的饭菜跟那一样好吃。

我很清楚，他不是有口无心的那种人。

「毕竟男人听到是亲手做的就招架不住啦。」

「咦～有这种事啊！」

彷佛算准了时机，从电视冒出「亲手做的」这种字眼，又把我的心思拉回电视节目上面。

接著，我立刻嫌蠢而叹了口气。

用遥控器关掉电视以后，我沉沉地在沙发上重新坐稳。

「……目前看来……」

脑内的思绪喃喃地脱口而出。一旦在家里独处，自言自语就会变多，这实在不好。

「吉田的胃袋算是让沙优抓住了吗……」

她是吉田呵护过了头的女生。

更是无论何时……爱上吉田都不奇怪的女生。

想到这里，我忽然变得坐立不安。

我一从沙发上奋力起身，乳房便沉甸甸地强调其重量。

「唉～……真想把这摘掉。」

嘀咕著的我摇摇晃晃地走向厨房，打开冰箱，发现中间那层有盒装的鸡蛋。

之所以少一颗，是因为在上次外带回来的牛丼打了生蛋拌著吃，相当美味。

「荷包蛋……」

我拿出一颗蛋，沉默地嘀咕。

就算几年来都没有下厨，荷包蛋起码还煎得好吧。

我一边这么想，一边翻出了久违的平底锅，并放上瓦斯炉。

＊

「不会吧……」

我在瓦斯炉前陷入愕然。

没有蛋了。

明明不下厨，却专门为了替牛丼加料而买的盒装鸡蛋。在牛丼店也可以请店员加蛋，我却在离开店面以后才想到，便专程到超市买了盒装鸡蛋。四颗装的蛋不知为何只剩下名牌货色，在四颗装与十颗装的价格只差30圆的状况下，我也不晓得是否能用完，就买了十颗装的盒装鸡蛋。用了一颗配牛丼，原本还剩下九颗的盒装鸡蛋。

那九颗，刚才全用完了。

「荷、荷包蛋有这么难煎吗……？」

我还以为这算基本的菜色，试著要煎才发现相当困难。

用强火一下子就会让背面焦得黑漆漆，用慢火反而煎再久都没有办法让蛋白凝固，等蛋白熟透以后，蛋黄便已经硬得口感乾巴巴了。要是搞错加水的时机，表面就会全是小气泡而有碍观瞻，花太多工夫抓时机则让背面再次烤焦了。

试来试去重煎了好几次，一回神才发现蛋已经用光。

煎出来的失败品舍不得丢，都堆在盘子上，泄气的我捏起一片荷包蛋，慢条斯理地放进了嘴里。

「恶……」

光咬下蛋白，就已经觉得不好吃。

口感缺乏弹性，却又无法轻易咬断，黏黏糊糊的像是含著热水嚼口香糖一样。

「这样子，连要掌握胃袋都不用谈了嘛……」

独自埋怨的我，直接一屁股坐到了厨房地板上。

明明长年以来，我都认为根本没有必要自己下厨的。

「啊哈哈……」

无力的笑声冒了出来。

没想到有朝一日居然会在这方面感受到下厨的必要性。

「知道啦，我知道了啦。」

我几近自暴自弃地嘀咕。

「关键在于这也可以运用处理问题的要领。」

工作就是接连不断地处理问题，倒不如说有八成的时间都是如此。出社会以后，这套过程已经重覆到令我厌倦的地步了。

「怕你不成。」

话说完，我奋力起身，乳房又弹跳似的强调其重量。我想把这摘掉，问题急切。

「既然已经抓住了他的心，接著就是抓住他的胃，一步一步来。」

嘀咕以后，我又看向盘子上的荷包蛋失败品。

「否则──」

我感到心头一揪。

「我这个选项……要不了多久就会被剔除在外。」

话一说出口，内心便觉得苦涩，随后力气就涌了上来。

「怕你不成。」

我再一次说道，然后大口吃起了荷包蛋。

嚼了又嚼，嚼了再嚼，把那吞进肚里。

「……真难吃。」

焦掉的苦味，还有糟糕过头的口感，让我冒出苦痛的埋怨声。

我的厨艺训练起步得太晚，前途多灾多难。

短篇集 Each Stories 第7话 打扫

假日。

拉上窗帘的房间里，只有我花了一笔不算小的钱买下来的薄型大尺寸电视的画面正在灿然发光。

「男人就是不懂打扫的生物啦。」

男主角怒气毕露地对女主角说道。

「你别对男人抱有幻想。清醒过来吧。」

不不不，哪有什么幻不幻想，事情单纯是男人房间脏会让人觉得失望嘛。这男主角在恼羞个什么劲？

我喝了一口倒在杯子的可乐，喉咙便感到刺痛，彷佛要黏在舌底的甜味随即沾了上来。碳酸的强烈刺激，以及口感虚假的甜味，我都不怎么讨厌。

这是出喜剧调性，描写男女双方歧异失和的电影。乾脆而俐落的笑点似乎跟主演男星的搞笑演技搭得正好，观赏起来心情并不会太沉重。

只是，由于过度重视轻松诙谐，不时会让我怀疑「在这个情况讲得出那种话？」而冒出一丝异样感。

以结果而言──

「唉，水准平平。」

片尾播完以后，我自然地脱口而出这样的感想。

「幸好没去电影院看。」

我从放映机里取出蓝光光碟，微微地叹气。

「男人是不懂打扫的生物……」

电影里的台词从我嘴里冒了出来。

女主角第一次来到男主角房间，点出他房间有多骯脏还破口大骂以后，坏了心情的男主角这么告诉对方。

无心地把那句台词低声讲出来的我，想起自己跟吉田前辈在公司的互动。

「三岛，你分配业务优先顺序的方式简直乱七八糟，不懂得把脑子整理好就会像你这样。」

「话是这么说，吉田前辈你自己也没把办公桌整理好耶。」

「啥？你别跟我转换话题。」

吉田前辈板起脸孔，旁边则有桥本先生噗嗤偷笑。明明算不上多重要的对话内容，我的印象却莫名深刻。

该怎么说呢……吉田前辈的办公桌东西理应不算多，看起来却不太整齐。

当事者所需物品都摆在所需位置的办公桌，即使在他人眼里也会显得整齐。比如桥本先生和后藤小姐他们的办公桌就给我那种感觉。

除了电脑以外，吉田前辈办公桌上的所有东西都是随便乱放。我想那应该没有特殊的意义，全是他不经意之间就摆成那样了。

在我看来，会觉得他在那么乱的桌子上还可以那样眼明手快地工作，是很不可思议的。

由此可见，吉田前辈的房间也不会多整齐，我心想。

「啊。」

思索到这里，我想起沙优的存在。

差点忘了。之前我曾听说过，目前吉田前辈家的家事都是由沙优包办。

照吉田前辈的说法，她每天会帮忙煮早晚餐，衣服都是两天洗一次，至于打扫则是天天都会做。非常勤快。

「哎，要是能住在喜欢的人家里，那点事我也会做。」

自然而然地如此嘀咕以后，心想这是在对抗什么的我觉得自己真傻，于是发出叹息。

吉田前辈的家。

有沙优跟他住在一起，后藤小姐也去过，唯独我不晓得的家。

具体叙述后，实在相当令人火大。

虽然不知道以后会不会去，但如果有机会去，我绝对要检查他的房间整不整齐。

「不对……反过来想。」

我深深地吸了口气。

与其由我去吉田前辈的家，感觉把吉田前辈叫来我家会不会比较实际？

说来倒也理所当然，就算我跑去有沙优在的吉田前辈家里，依旧无法跟前辈独处。

我把原本拉上的窗帘一口气拉开。

时间正好过了中午。无情的阳光撕开房内的黑暗闯进来，使我眯细眼睛。接著，我环顾房间内，试著轻轻地跳了两下。

再次眯眼望去，在射进房里的阳光照耀下，看得见飘扬的灰尘微粒。

「上星期没用吸尘器……差不多要积灰尘了呢。」

嘀咕完，我立刻打开房间的窗户。

「吸尘器！」

略微大声地讲完以后，我兴冲冲踏出沉稳的脚步去拿吸尘器。

选日不如撞日。

来做个彻底的打扫吧。

我气势汹汹地把房里所有算得上地板的部分用吸尘器吸过，吸尘器吸不到的狭窄缝隙则用除尘纸拖把伸进去清理，再以湿抹布擦完所有桌子，把原本随便摆的各种杂物都收到了定位。

「好。」

我本来就不属于会把房间弄得多脏的类型，不过埋首打扫几个小时以后，房里乾净到几乎让人认不出来。

「这样就没话说了吧。」

如此嘀咕以后，我自顾自地点头称是。

假设我把吉田前辈叫来这间屋子。

我茫然地试著妄想。

在玄关脱掉鞋子，走进家里的吉田前辈，会左右张望地将房里看一圈。

「没想到你打扫得这么乾净。」

「是吧是吧。有没有对我刮目相看？」

「唉，稍微啦。」

妄想到这里，我有些笑逐颜开。

「…………不对，这倒难说。」

随后，笑逐颜开的我又变回原样。

吉田前辈的台词本身够写实。「唉，稍微啦。」这种话超像他会讲的。

但是──

「……前提有毛病。」

我感觉到原本略微雀跃的心情顿时冷掉。

吉田前辈来到别人房里，才不可能一开口就讲出那种中听的夸奖词。

感觉要我主动问：「房里还满乾净的吧，对不对？」他才会注意房里有多整洁。不，肯定是这样没错。

基本上，吉田前辈会来我的房间吗？不，他不会来。

既然吉田前辈说他家里没有电视，邀他来家里的切入点想必就是「我有片DVD想要跟前辈一起看……」

不过，即使我试著那样开口。

「难道除了我以外没别人能邀吗？」

「噗。」

我独自想像吉田前辈满不在乎地那样回话，便因为太逼真而噗嗤笑了出来。

「感觉他肯定会那样说。」

喃喃自语的我发出了叹息。

「吉田前辈，我会邀的就只有你啦……」

如此补充以后，我又深深地叹了口气。

再次将目光一转，变得格外乾净的房间便映入眼底。

明明花了好几个小时打扫乾净，如今岂止是毫无感慨，甚至还觉得有些失落。

忽然间，我想起几小时前看的电影，于是这句话自然就脱口而出了。

「你别对吉田前辈抱有幻想。」

说出口以后，我只觉得好笑。

「清醒过来吧。」

补上这句话的我独自嘻嘻笑了起来。

「唉～……去买个甜的东西好了。」

我从整理乾净的桌上拿起钱包，走向玄关。

爱上迟钝的男人实在劳心。

况且在假日想起那个迟钝的男人，心情还会跟著起伏不定时，我想自己就已经是个够遗憾的人了。

我穿上在邻近走动用的凉鞋，随即离开家里。

「就算赌一口气也要邀他来家里。」

下咒似的这么嘀咕以后，再「啪」地带上玄关的门。

我自顾自地微微吐了吐舌头。

短篇集 Each Stories 第8话 汤头

下班回家后，飘来了一股味噌汤的香味。

「欢迎回来。」

沙优从客厅探出脸孔，微微地朝我这边挥手。

「我回来了。」

我跟著这么回话，脱了鞋子。

「准备好可以开饭喽。」

「噢，谢谢你。」

客厅已经摆了张桌子，上头放著饭菜。

最近我每天回到家，都是这幅情景。

离开公司，发送「我现在回去」的简讯以后，沙优似乎就能完全掌握我到家所需的时间，因此一回来便有准备好的晚餐可吃。

从沙优来这个家已过了一段时间，这阵子我们对彼此的存在已经不会感觉有哪里不自然。即使如此，我仍觉得双方的适应力似乎太高。

反正这件事本身应该不算坏事。

我在洗脸台洗了手，迅速将西装换成家居服，然后到餐桌就位。间隔不久，沙优也坐到餐桌前面。

「开动。」

一如往常，我们俩双手合十，接著才开饭。

我比自己想的还要习惯跟沙优两个人一起生活，心境上固然难以言喻，有种暖暖的温馨感却也是事实。

能跟人一块吃饭是惬意的。

「……嗯？」

当我啜饮味噌汤时，察觉味道好像跟平时有些差异，不禁发出纳闷的声音。

在桌子对面用餐的沙优「咦？」地微微偏头看了过来，我便决定将自己的感受直接告诉她。

「呃，今天的味噌汤感觉味道好像跟平常不同……」

我说道。而沙优不知怎地露出状似有些欣慰的脸色，然后点了几次头。

「今天我煮的呢，有加了一点点『柴鱼汤头』。」

「柴鱼汤头。」

听是听过，我却没有在自己下厨时用过，更进一步地说，甚至没有买过那样的东西。

「应该说，我并不是只有今天才加的喔。」

「咦，这样啊？」

看到我的反应，沙优嘻嘻笑了笑，又再次点头。

「我在想你什么时候会发现，于是一点一点地增加了用量。」

「怎么搞得像在实验一样？」

「如何？美不美味？」

沙优无视于我的质疑，如此问道。

要问美不美味，答案是肯定的。倒不如说，我正是因为觉得美味才会发现。

思考至此，我总算领会了沙优的用意。

「……你这么做，该不会是在摸索我对调味的喜好？」

我一问，沙优便迟疑了片刻，接著点头。

「我觉得能吃出味道差异的用量，大概就是你最喜欢的调味……」

沙优略显腼腆地这么说，我也不由得跟著害臊起来，默默地啜饮了味噌汤。这果然好喝。

像我小时候，就不会对父母端出来的饭菜多想那是怎么调味的，开始独居后也几乎没有自炊过。坦白讲，我对烹饪是一窍不通。

「我还以为煮味噌汤，只要让味噌在热水里溶化就完成了。」

我说完，沙优便笑了笑，「光那样也很美味就是了。」她如此回答。

「但是多下一道工夫，就会更美味喔。」

沙优说完，又啜饮了一口味噌汤。

接著，她嘀咕道：

「……毕竟我能做的只有这点事。」

「嗯？你说什么？」

我反问以后，沙优就缓缓搁下筷子，将目光落在餐桌上。

「呃，没什么。吉田先生让我留在这个家，又对我这么好……相对地，我能回报的顶多只有把饭菜煮得好吃……我觉得啦。」

听了她的话，我一时间想不出要怎么回话。

这女孩一向坚强，又始终寻找著本身的存在价值……而且，她对自己的评价偏低。

「是说啊……」

我还没想到要说什么就开了口，因为我觉得非得讲些话才行。

「那个，怎么说好呢……」

我搔搔后脑杓，跟著也将目光落在餐桌上。

在我对面有沙优坐著。她看著我这边，正在等我讲话。

手边有白米、配菜和味噌汤。

「你提到了『只有这点事』……可是这些东西，几乎都是我一个人生活就难以取得的啊。」

我坦率地把心里浮现的话语说了出口。

「我一直很感激你，真的。」

我说道。沙优半张著嘴，愣了半晌后，才好像慢慢听懂我话里的意思，身体不安分地动来动去。

接著，她有些难为情似的笑了笑，并且点头。

「这样的话……那就好。」

听到沙优这么说，我也稍微安了心。

「菜会冷掉，我们开动吧。」

我说道。而沙优点头如捣蒜，重新拿起筷子。

我瞥向再度开始用餐的她，微微吐了气。

沙优对我的帮助比她所想的更多。她肯定不了解我有多感谢她。

有沙优在的这个家十分舒适，是我「希望回来的地方」。

我希望这个家对她来说也是如此。

我又啜饮温度凉了一点的味噌汤。

「嗯……这果然好喝。」

见我点头，沙优开心地笑了。

「那我下次也照这个口味煮喔。」

她说道。

短篇集 Each Stories 第9话 针织衫

「呼啊。」

早餐吃到一半，沙优突然发出了迷糊的声音，因此我讶异地看向沙优那边，旋即发现她的脸跟声音一个样，迷迷糊糊。

接著，她在下个瞬间急忙搁下筷子，将双掌凑到脸的前面。

「哈啾！」

是个喷嚏。

原来是要打喷嚏啊，我心想。而我把味噌汤的碗重新拿到手上以后，沙优的肩膀再次抖了一下。

「哈啾！……呼…………哈啾！」

「喂喂喂，你还好吧？」

我拿了横放在旁边的面纸盒，递给反覆打了好几个喷嚏的沙优。

「抱歉……谢谢。」

沙优抽出几张面纸，擤了擤鼻涕。

「唔～……」

声音欲振乏力的她把面纸扔进垃圾桶。

我不常看见沙优打喷嚏，因此有点担心。

「你会冷吗？」

「嗯～……感觉并没有那么冷就是了，难道会吗？」

「加件衣服啊。」

我在沙优刚来时买了吸汗衫给她当睡衣，由于夏天穿嫌太热，夏季期间就另外买了T恤和短裤给她，现在沙优正是穿著那套服装吃早餐。然而在夏天即将结束的这个季节，穿了或许还是有点冷。

「有我起初买给你的吸汗衫吧？」

我说道，沙优便露出苦笑。

「今天早上，我正好觉得差不多可以穿了，于是拿去洗了耶。」

「啊？这样啊……」

经她一说，我看向阳台，沙优的吸汗衫确实晾在那里。

沙优用完洗衣机只过了几个小时。质地厚的吸汗衫难免还没乾吧。

除了那件吸汗衫之外，都是买来夏天穿的衣物，沙优似乎没有别的衣服能够立刻披上身。

「嗯～……」

我搁下筷子起身，然后打开衣柜。

尽管心想只要找件适合外搭的上衣就好，但我本来就属于不会花心思打扮的人，并没有那种「可以外搭凑合一下」的衣物。

居家期间有空调能调节室内温度，无论夏天或冬天都可以穿件衬衫度日，放假外出顶多只会去便利商店或超市，去那种地方的话，我都是在衬衫外面加一件厚上衣就出门了。平日自然更不用说，出门一律穿西装。

我一边找衣服，一边想起自己的生活过得有多么索然无味而难过。

「哦？」

找著找著便逐渐失去希望。然而我还是一件一件地审视衣橱里的货色，终于找出一件似乎合用的衣服了。

「这是针织衫吧。」

翻出来从衣架取下以后，我发现那是件黑色针织衫。

不过，拿到手里一看，仍旧有种奇妙的异样感。

我没印象自己买过这件衣服。老实说，这并不符我的喜好，连买来要怎么穿搭都搞不懂。说起来顶多只适合配衬杉，可是我不曾穿这种针织衫去上班。

而且我最在意的一点是尺寸明显偏小，我穿的话显然会让肩膀突出来。

……却独具既视感。

心里固然觉得不可思议，但我转念一想，现在这些并不重要。

即使对我来说嫌小，沙优穿得下就没问题。

「你先把这穿上去吧。」

我回到餐桌，将针织衫递给沙优。沙优把它摊开来仔细端详。

「……总觉得这不像吉田先生的衣服呢。」

「就是啊。我并没有买过那件衣服的印象。哎，对你来说应该不会偏小，先披著吧。」

「嗯，谢谢。」

沙优一颗颗地解开针织衫的扣子，然后将手臂缓缓穿过袖口。

「……」

沙优穿上针织衫以后，总觉得尺寸格外合身，更使我内心涌上了异样感，以及奇妙的既视感。

这种感觉是怎么回事？

沙优没有扣起前面的扣子，还将双手伸开，低头看著自己的上半身。

「总觉得大小比我想的还要合身。这是不是女用服饰的尺寸？」

「咦？」

「吉田先生穿这件会太小啊。」

沙优这么说完，突然嗅了嗅针织衫上的味道，接著马上蹙起眉头。

面对板著脸孔看过来的沙优，我偏头感到不解。

「嗯？」

「吉田先生……这件针织衫。」

「闻起来有味道？」

「呃，并不是那样。」

（插图008）

沙优不自然地左右张望以后，才告诉我：

「总觉得上面有股不属于吉田先生的味道。」

「啥？」

沙优突如其来的发言，使我应声时忍不住冲了点。看到我的反应，她急忙往旁边挥挥手说：

「不是的我闻习惯吉田先生的味道了这倒不是问题的重点毕竟同处一个空间总会认得出彼此的味道啊像吉田先生对我的味道也稍微能分辨吧？」

「呃，抱歉抱歉，我没有要责备你，你不用那么急著辩解。」

我大致可以理解她想表达什么。明明我用的也是同一款洗发精，有时候从沙优身上传来的味道却让我觉得特别香，她说的恐怕与我在这方面的感受相同。

「吉田先生，你有换过洗衣精吗？」

「不，没有耶。我一直都用同样的。」

「我想也是。那么，这上面果然有不同的味道。这件衣服不是吉田先生的吧。」

「呃，话虽如此，我家怎么可能会有我以外的衣……」

说到这里，我的脑袋顿时触电似的灵光一闪。

因为沙优卷起略长的衣袖，闻著味道的画面，跟我过去的记忆重叠了。

对……我想起来了。

在我察觉的瞬间，心里同时出现了「为什么还留著呢？」与「为什么会忘掉呢？」的念头。

「……咦，你怎么了吗？」

沙优的表情突然蒙上阴影。

「咦？什么叫我怎么了？」

「总觉得你忽然色眯眯的。」

她的眼神变得没好气。

糟糕──当我如此心想时已经迟了，因为我很容易把想法写在脸上。

「怎样，这件衣服是谁的嘛。你想起来了对吧？」

「呃，这个……」

只有那么一次，我跟含桥本在内的几个同事喝酒时，曾经让他们直接留下来过夜。当时有个跟我交情相当好的女同事也来凑热闹，她在酒酣耳热时脱下那件针织衫，后来搁著忘记就走了。

我老想著要找机会还她，却一忘再忘，连要还衣服这事都忘了。而那个同事后来被调到了别间分公司。

于是乎，针织衫无法物归原主，我也舍不得丢，就一直收在衣橱里。

在公司里公认形象娇柔的她，总是穿著袖子略长的针织衫。如今那模样跟沙优重叠在一块。

「没有啦……满久以前，我曾经把同事找来家里。」

我跟沙优解释缘由。直到刚才都一脸平静的她表情变得越来越不悦。

「喔……表示你一直珍惜地收著以前跟自己感情要好的女生留下来的衣服喽。」

「虽然没错，可是你的讲法好像会引起误解。」

「所以说，你偶尔会把这件衣服拿出来闻味道喽。」

「我才没有！」

「还装出一副『直到刚才都忘记了』的脸。」

「我是真的忘记有这件事啦！」

面对我的辩解，沙优仍然以没好气的眼神回应。

「可见对方长得很可爱呢，我说那个同事。」

「啥？我没提到那一点吧。」

「谁教你一脸色眯眯的。你喜欢过她，对不对？」

「不不不，我从当时就喜欢后藤小姐了。」

「呼嗯～明明喜欢后藤小姐，却还让其他女人来家里啊，真没节操。」

「要说这个……」

你还不是一样──话讲到一半，我打住了。

不，这女孩只是个女高中生。

沙优似乎也明白我的弦外之音，脸于是变得有点红，还状似刻意地清了清嗓。

「好、好吧，过去的事情不跟你计较。」

「你讲话为什么高高在上？」

「总、总之这件衣服已经没办法还给原主了吧？」

「毕竟我也不晓得联络方式……除非有什么离奇的状况，否则我想是还不了。」

我说完，沙优便用难以言喻的表情点了几次头，然后细声嘀咕：

「那……这件衣服由我来穿。我、我要当成家居服。」

「请随意。你感冒的话也很伤脑筋。」

「嗯……」

沙优点头如捣蒜，接著她一边用针织衫的袖子遮住嘴，一边以更小的音量说：

「……我会把自己的体味沾上去。」

「啥？」

就算音量再小，在这么狭窄的房间依旧能听得一清二楚。

「……你把体味沾上去……是要干嘛？」

我反射性地问了以后，自己也在纳闷这是哪门子的问题。

接著，沙优随即满脸通红地盯著我。

「……你、你觉得有什么用途吗？」

面对沙优的那句质疑，我什么也答不出来，嘴巴开开阖阖地经过几秒就沉默了。

「哪──」

接著，我几近放弃地回答：

「哪有什么用途！你穿著就是了，傻瓜。」

我这么一说，依然脸红的沙优便嘻嘻地笑了。

「嗯，我会穿著。」

沙优只这么回答，接著又重新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我也觉得心里乱害臊的，于是啜饮味噌汤来掩饰。

为什么一大早就要丢这种脸？

我在脑里朝著以往的同事怨了好几遍。

顺带一提，沙优披上针织衫看起来格外可爱，也让我燃起一股无名火。

我暗自打定主意，下次一定要让她去买别的家居服。

短篇集 Each Stories 第10话 洋装

假日。

上午沙优若是出门打工，我大多会横下心睡回笼觉。然而今天不同。

沙优离开家里的声音让我醒了过来。由于意识变得格外清醒，我只好爬起身。

透过眼角余光可以看见餐桌上排著包了保鲜膜的盘子。我走向盥洗处，洗了把脸。

难得在起床后有明确的空腹感，我赶紧将沙优帮忙做的早饭撕掉保鲜膜。

沾在保鲜膜的水珠滴到了餐桌上，盘子里的韭菜炒鸡蛋与煎过的香肠正微微地散发热气。

菜似乎是沙优在出门前一刻帮我做的，煮好以后恐怕还不到十分钟。

我一边因配菜尚有温度而感到小小的幸福，一边将白米添进自己用的碗，坐到餐桌前。

「开动。」

我独自双手合十，接著用了早餐。

沙优做的饭菜一向美味。

吃完早餐，将盘子洗好以后，我待在床上敲著笔记型电脑。

当我打开新闻网站，茫然地看著社会上关心的消息，诸如名人外遇及耸动案件时，某则颇具存在感的广告便映入了视野角落。

「这份滋味，别有不同。」

伴随这样的宣传文案，图片上有著斗大的啤酒杯。

我哼声点下广告。

啤酒广告总是会写到「别有不同」或「独树一格」，形容得很抽象，光看广告根本分不清楚是哪里有差异。业主都认为写个「香醇」、「够劲」或「浓烈」就能把所有大叔吸引过去。

那样的盘算完全没错。

用粗大的字体写上「好滋味」一类的词，再让结满水珠的啤酒杯入镜，光是这样便可以使我的喉咙自己咕噜咽唾。

「唔唔……」

我发出低喃。

瞥向时钟，才刚过上午十点。

从假日上午就开始喝啤酒。

还有比这更奢侈的事情吗？不，没有。

这么一想，平时假日特有的「慵懒」便被拋到脑后。我手脚迅速地走向衣橱，随手翻出衬衫与长裤，然后换上。

我站到盥洗处的镜子前，梳理睡觉压乱的头发，刮了胡子。

抓起钱包与家里的钥匙出门后，我发现秋天已近，室外却仍弥漫著闷湿的空气，于是自然地绷起脸孔。

「残暑迟迟不去呢。」

我嘀咕著将家门上锁，然后往车站前的超市而去。

显然是买过头了。

当我用右手提著沉甸甸的塑胶袋，脚步沉重地折返回家时，脑袋里头便浮上些许的悔意。

呃，可是，看到新上市的啤酒在卖场里陈列成排难免会令人兴奋，结果不小心买了比平时多了近一倍的罐数，感觉也是无可厚非。

置身那种场合还能够保持冷静的人，本来就不会在假日为了买啤酒而专程动身到车站前的超市。

话虽如此，多亏那冲动又明显欠缺冷静的购物行为，我才落得了像这样满头大汗地回家的下场，还可以想见自己会被打开冰箱做晚餐的沙优数落。

趁沙优回到家前先喝掉几罐吧……如此心想的我走在路上，突然有平时不常听见的陌生声音传进耳里，使我自然而然地抬起视线。

听得见金属摩擦的叽嘎声响，声音来自位于我左边的小小公园。彷佛硬是在畸零地盖出的公园实在小巧，那里似乎是提供给小朋友嬉戏的空间，却不太能看到有小朋友在那里玩。

叽叽嘎嘎地响著的，是设置在公园边边的秋千。

我不禁停下脚步，凝视秋千。

在荡秋千的并非小朋友，而是看起来像高中生，穿著便服的少女。

我觉得那个少女莫名眼熟，于是自然地朝著公园走去。

色泽造作的金发，以及小麦色肌肤。

「我说，你在做什么？」

踏进公园搭话以后，发呆的少女便貌似吓了一跳地抬起脸庞看我。

「唷，吉田仔。」

「你的形象是会玩秋千的吗？」

我朝著彷佛受了惊吓而呆呆张著嘴的麻美说道。她立刻露出气闷的表情。

「我、我也会有想要玩个秋千的时候啊。」

「可是你要荡不荡的耶。」

「啰嗦。吉田仔，话说你会在假日出门才难得吧……」

麻美说著，目光落在我提的塑胶袋上。

「……原来如此。」

「喂，别用那种同情酒鬼大叔的眼神看我。我平时可不会买这么多，平时不会。」

「没有啊，我什么都没说。」

话说完，麻美才总算舒缓表情。我松了口气。

刚才我立刻便发现坐在秋千上的少女是她，然而麻美的模样明显跟平时有异。说得直接点，就是笼罩著阴沉的气息。

这女孩本来就偶尔会摆出让人猜不透情绪的脸色，但我好像是第一次目睹她的脸色阴沉得如此露骨。

何况，眼前的麻美似乎有什么不同于平时的决定性差别，感觉格外异样。

我盯著她，心想是哪一点如此令人挂怀，很快就发现了异样感的真面目。

「……啊，是便服呀。」

「咦，怎样？」

麻美状似纳闷地朝我投注目光，我于是坐到围绕在秋千旁的矮栏上回答她：

「没事……我是在想，第一次看见你穿便服。」

我说道。麻美露出了诧异似的表情后，视线转而落在自己的衣服上，还用手臂交抱身体。

「不、不要看那么仔细啦……」

「为什么啊？」

「我随便选一套衣服就出门了。」

麻美略显害羞地抿唇，接著低下头。

她穿的是施以雅致蕾丝刺绣，而且裙襬长及膝上的全白洋装。

坦白讲，在我看来会觉得要称为「随便」，这样的款式似乎高档过头。

「你……」

麻美忽然开口。

往上瞟来的目光，跟我的视线对个正著。

「你是在想这样穿不适合我呗？」

「叫我别看还徵求感想，你这算什么意思……」

「至少我晓得这种衣服不适合我……」

「呃，我什么都没说吧。」

经过似曾相识的言语应酬后，麻美又沉默下来。

果然，麻美身上看起来弥漫著某种与平时不同的沉重气息。

「……出了什么事吗？」

我一问，麻美就紧紧握住秋千的链条。

「……哎，有一点。」

「是吗？」

我寻思过是否该问「出了什么事？」开口到一半却噤了声。

倘若麻美想提，我认为她应该会主动提起。要是不想提，不提也无所谓。

我仰头向天，发现天色简直蓝得诡异。几乎没有云朵，宛如以颜料著色的蓝覆盖了整片天空。

没什么特别理由，我忽然冒出了「啊，要喝就趁现在」的念头，于是从塑胶袋里拿了一罐啤酒出来。

「别在这里喝起酒啦。」

「随我高兴吧。」

麻美规劝我，声音却显得有气无力，听得出她并无明确的责怪之意。我毫不在乎地拉起易开罐，大口喝下啤酒。虽然变得不太冰，但是正如广告宣传的那样，麦香浓郁，碳酸的刺激也够劲。

「……呼。」

当我从喉咙里发出既像叹息也像呻吟的声音以后，麻美忍不住笑了。

「真有大叔味。」

「在女高中生眼里，实际上我就是个大叔吧。」

麻美对我的回应又嘻嘻笑了笑，然后微微地发出叹息。

「吉田仔。」

「嗯？」

麻美叫了我，接著再度叽叽嘎嘎地前后荡起秋千。

（插图009）

随后，她哼唧似的说道：

「真想早点成为大人耶。」

迟疑要怎么回话的我含了口啤酒，以便填补沉默造成的空档。

麦子的香味冲上鼻腔，咕噜喝下以后，喉咙一阵刺痛。

「当大人不错喔。」

我这么一说，就感觉到麻美的视线扎到了脸上。

「毕竟做什么都可以自己负责。该怎么说呢……比小时候自由得多。」

虽然这话不能说对任何人都通用，但是关于可以自己决定自己的行动这一点，至少我认为所谓的「自由」是相当快意自在的。

并非按照他人交代，所作所为都由自己选。

选择再选择，日复一日。

那非常有解放感，同时──

「只不过……」

我又灌下一大口啤酒。罐子越变越轻。

麻美静静地等著我这段话的后续。

我将罐子从嘴边拿开，等到麦香从鼻腔深处消失，才告诉她：

「该怎么说呢，自由这玩意……是孤独的。」

我一说，麻美便讶异似的瞪大了眼睛。

「成为大人后就会突然体认到。啊，接下来的路要一个人走了，会有这样的感觉。被父母或学校老师叨念的那段时期变得令人有点怀念，还希望有人来管自己。我也曾想过，希望自己能变回高中生。」

我露出苦笑，同时继续说道。我想起沙优辗转来到家里以前，自己不时会有「如果能变回高中生多好」的念头。

「但是……要变回高中生是绝对不可能的了。」

我说道。而麻美凝视著我的眼睛。

目光交会过好几次后，我仍觉得她的眼睛实在不可思议。好奇心旺盛，看起来彷佛蕴藏著一股想窥探对方话中深意的光芒。

「所以说，当大人固然很棒……但在成为大人前还是当个小孩比较好。」

我开口断言，并且大口灌下啤酒。

因为我在说话间接二连三地拿著喝，一转眼就喝完了整罐。我将空罐晃了晃，耳里便听见麻美荡秋千的声音。

「我说，吉田仔。」

由于麻美一边荡秋千，一边开口，我的视线自然地转了过去。

然而，时机不凑巧，麻美正要朝这里荡过来，洋装裙襬轻轻地飘起，内裤因而见了光。

淡绿色──如此心想的我别开目光。

「你似乎适合当老师。」

「啊？老师？」

「对，感觉你会去当高中老师。哈哈，超逗的。」

「不，我拿小孩没辙啊。不可能啦。」

麻美对我的回应哈哈大笑，并且灵巧地跳下秋千。

「假如你来当班导师，说不定我就迷上你了。」

「啥？」

麻美无视于发出傻眼声音的我，灵活地跨过围栏，走向公园的出口。

「呃，你要回家啦？」

「对啊，一直坐在硬硬的秋千上，屁股都痛了。」

「花样年华的女高中生别大剌剌地讲屁股这种字眼啦……」

麻美嘻嘻笑了笑，然后回头转向我，露出了跟平时稍有不同的柔和笑容。

「谢谢你喽，吉田仔。」

「……噢。」

不知道为什么，我感到难为情，于是把目光从她面前转开，点了点头。

彷佛该讲的话已经讲完，麻美匆匆离开公园。目送对方的我突然间想起自己有话尚未告诉她。

「喂！麻美！」

我大声呼唤已经走出公园的麻美，她便朝这里回头了。

「怎样啦！」

我搔了搔鼻子以后才告诉她：

「那件洋装满适合你的喔！」

尽管我看不见细部的表情变化，但是麻美愣了几秒钟后，将目光落在自己的衣服上，跟著又抬起了脸孔。

「要你管，白痴～！」

明显是用来掩饰害臊的答覆。不过那句话实在太符合麻美的作风，我笑了出来。

麻美粗鲁地挥了挥手，旋即用比刚才更快的脚步从公园前的马路离去。

我目送对方直到看不见身影，然后瞥向麻美刚才荡的秋千。

接著，我仓促地换了位置，坐上秋千。

缓缓一荡，重心便前后摇摆，让我意识到自己是个体重有分量的成年男性。

「……大人和小孩都过得挺辛苦呢。」

嘀咕完，我跳下秋千。

沙优，还有麻美，并不是随时都能笑得纯真。她们俩各有隐情，且都屡屡为此所苦。即使如此，她们仍得活下去，没有人可以代为承担那种苦。

「……回家继续喝吧。」

我重新提起了沉甸甸的塑胶袋，跟著踏上归途。

「……话说回来。」

我一边回想起刚才的光景，一边用极小的声音嘀咕：

「白洋装配淡绿色内裤……还不错。」

要是被人听见，肯定就毁了。

短篇集 Each Stories 第11话 单宁短裤

「我觉得这说不过去耶……」

双方碰面后的第一句台词就是这句。

「哪里说不过去啊……」

见我蹙眉，三岛露出了更加不悦的神情，并且朝我的上半身用力一指。

「前辈穿的衣服！」

「咦，我这样穿会奇怪吗？」

「要说的话……并不奇怪就是了。」

「你想怎样啦？」

我一反问，三岛就焦躁似的踱起脚，然后扯开嗓门。

「无论怎么想都是随便挑的嘛！前辈从衣橱随手一抓，心里觉得『哎，这件还可以』就直接穿了，对不对！」

「怎么看出来的啊……你有超能力？」

「差劲！」

三岛依旧气呼呼的。

确实如她所述，这是我从衣橱里取出，喃喃说著「哎，这件还可以」便穿来赴约的衣服。然而我既没有穿得邋邋遢遢，衣服上也没有皱痕。

来离家最近的车站看电影，我觉得这副打扮并不算太荒唐。

「T恤配牛仔裤……假日出门跟女性见面，前辈却穿T恤配牛仔裤……唉。」

「原来你这么排斥啊？既然还有时间，要我回家一趟换掉吗？」

「不用了啦！反正吉田前辈觉得这只是来离家最近的车站看电影嘛！」

「你果真有超能力……？」

「唉……我们走吧。今天是假日，因此不早点入场会很拥挤喔。」

三岛显然还是一脸不满地迈出急促的脚步。

她似乎看不入眼我这身服装，还惹她生气了。

这么说来，三岛是穿偏厚的蓝色格纹衫，搭配单宁质料的短裤，服装带给我的印象感觉和平时不同。

我看过几次她的便服装扮，不过印象中她总是穿长裤管的款式。我因而心想：原来她也会穿这类服饰啊。

「不过……」

三岛突然开了口，我于是望向她的脸庞，发现她也瞥向这边，微微地噘嘴说：

「前辈有刮过胡子才来呢。」

「嗯？是啊……」

我还没意识到，便用右手摸了摸下巴。胡子是出门前一刻才刮的，所以很光滑。

「哎，出来跟女生见面，不剃总不好意思。」

我如此回话。而三岛的目光有一瞬间曾鬼鬼祟祟地乱飘，接著才怒瞪似的朝我这边看过来。

「既然前辈有这份心，请在服装上也加油一点。」

「可以啊……」

我倒觉得刮胡子跟精心打扮又是两码子事，不过在三岛的观念里好像并非如此。

下次有机会跟三岛约出来碰面，就穿得体面一点吧，我心想。

抵达电影院以后，假日到底是假日，大厅里相当拥挤。

「就算是假日，会有这么多人来看电影吗……」

「前辈也是其中之一喔。」

「啊，对喔，我也是来看电影的。」

「拜托你振作点啦，真受不了……」

三岛毫不掩饰傻眼的表情，耸了耸肩膀。

「前辈要喝些什么吗？」

「好啊……我去买个茶过来好了。你想喝什么的话，我可以一起买。」

「那……」

三岛正要开口，便警觉似的把话打住了。接著，她摇摇头。

「呃……反正喉咙也不太渴，我不用。」

「是喔？那我只买自己的份喽。就挑个最小杯的饮料。」

相较于拥挤的大厅，排队买饮料食物的队伍比想像中短，我很快就买到了。手里头拿著杯子容积有一半以上都是冰块的乌龙茶，我有些后悔地心想：早知道就交代去冰。饮料本身已经是冰过的了，即使不加这么多冰块，感觉也还是够冰才对，不过从店方的成本效益来考量，多加冰块想必才是妥当的手段吧。

在我买完饮料的时间点，大厅响起了通知开场的广播。广播里提到的正好是我们俩想看的那部片预定要上映的影厅。

「时间正好耶。」

「幸好前辈一下子就买到饮料了。」

我们俩点头，并前往所指定的影厅。

领了三岛事先订好的票，前往所指定的座位，我发现位置几乎是在影厅正中央。

「是个方便观赏的位置。」

「抢好位置也是很重要的啊。」

「不愧是电影爱好者。」

我以戏谑的口气夸奖三岛，她却挺当回事似的「嘿嘿」地笑了。

我们是在开场后立刻进来的，因此影厅里仍有灯光，周围看得很清楚。

我茫然地看著三三两两进场的客人，觉得闲著有些无聊，于是喝了几口饮料。装了大量冰块的乌龙茶果然感觉味道偏淡。

「啊……啊～」

旁边的三岛突然发出声音，因此我把视线转过去，发现她盯著我摆回饮料架上的乌龙茶。

「怎么了吗？」

「呃，那个……」

三岛显得鬼鬼祟祟地搔了搔后脑杓，然后看向我这边，并且说：

「我好像还是渴了。」

「真的假的？时间还来得及，要去买吗？」

我一问，三岛便使劲摇头。

「不不不，我倒没有渴到惊天动地。」

「什么叫渴到惊天动地？」

「我、我只是觉得有点渴啦。」

于是三岛朝我的乌龙茶瞄了几眼。

「……哎，你想喝就喝啦。讲话拐弯抹角的。」

「咦！可以吗！」

「我反而觉得自己喝嫌多了一点。」

「是、是喔……」

面对我说的话，三岛像机器人一样地生硬点了头，然后悄悄伸手拿起杯子。

「前辈，那就承你美意喽。」

「噢。」

看三岛用吸管就口，我不由得别开了目光。

感觉这会构成所谓的间接接吻，三岛却好像不太介意。对方不介意，我却放在心上倒是挺难为情的，因此我也决定不去介意。

萤幕播出了电影院商标，开始提醒观赏电影时的注意事项。严禁私语、禁止吸菸、请勿踢前方座位、关掉手机电源，时下流行的CG动画演出了这些基本观念。

宣导影片放完后，我从萤幕分了神，发现坐旁边的三岛一动也不动。侧眼望去，三岛到现在还叼著吸管。

从三岛拿饮料就口算起，感觉起码过了一分钟以上。

「呃，你未免喝太多了吧。」

我一说，三岛的肩膀便猛力弹起。看她那样，连我也吓得稍微蹦了起来。

「你怎么了！」

「我、我没有喝啊！」

「啥？」

「不，不对，我喝掉了……」

「到底有没有？」

「喝是喝了，但我并没有从刚才喝到现在。」

难得听三岛讲话这么不得要领。

「那、那个，我不小心看影片看得出神了。」

「是、是喔……」

的确，刚才我被影片勾住了心思，三岛肯定也一样吧。

「你居然会叼著吸管看到出神，像个小孩子，满可爱的。」

我说完，三岛就脸红地把饮料放回架上了。

「请、请不要把我当傻瓜。」

「我又没有。」

三岛进影厅以后就显得慌慌张张静不住。

我正纳闷三岛是怎么了，原本双腿并拢的她就猛地跷了腿。

三岛把修长的腿搁到另一条腿上，肉感便突然被强调出来。我心里觉得看了不该看的景象，立刻转开了目光。

（插图010）

平时我没有意识到，不过三岛到底也是女性。盯著她的腿看，难保不会造成反感。

电影在不知不觉间开演了。我转而看向以电影院来讲音量相对较小的预告片。虽然影厅内的灯光仍未熄灭，原来在这种时候也会播预告啊，我心想。

「唔、唔唔……」

隔壁的三岛咳了几声。

我用眼角余光看见她跷的腿正换来换去，难不成是座位不舒适？

我本来想讲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讲什么，只好再次专注于萤幕。目前在播恋爱片的预告。

「唔。」

隔壁再次传来咳嗽声，转眼望去，三岛又换了一次腿。

「……你在憋著不上洗手间吗？那样的话不如趁现在先去……唔！」

我挨了一记肘子，话就断在中间。

「你、你做什么……！」

「前辈真的是个点不通的人耶……！」

「你才点不通吧……！」

当我们板起脸孔斗嘴时，大概是跷腿失去平衡的关系，三岛的重心偏到了我这边。

「好险……！」

我连忙搂住三岛的肩膀把人接稳。

三岛回神似的抬起脸，跟我在咫尺间目光交接。

「啊……前辈……对、对不起。」

「没、没事就好……」

三岛突然态度软化，还把身体缩回了自己的座位。

我也因为手上留有她肩膀的触感，心情变得难以言喻。该怎么说好呢？三岛的肩膀单薄娇弱。她果然是异于自己不同的生物，在我心里浮现了这种不著边际的感想。

「请问……」

三岛怯生生地戳我手臂。

「嗯？」

我侧眼看她，就发现三岛低著头在拨弄自己的头发，还用几乎听不见的音量说：

「我今天穿的服装……怎么样呢？」

她的问题使我茅塞顿开。

或许三岛对我的服装格外有意见，又匆匆忙忙走在我前面，还有刚才一再换腿跷，都是希望我对她的服装发表感想。

我就是对这种事情反应不够快，所以迄今都不太受青睐吧，这么想的我发出叹息。

面对这类问题，我认为坦然回答是最好的。

「该怎么说呢，我觉得有健康美，不错啊。」

我喃喃回答。

「呃……跟你平时的形象不一样，让人有点心动。」

我这么一说，三岛的头旋即变得更低了，脸庞完全被头发遮住。

当我提心吊胆地想著是不是又说了有碍心情的话时，三岛嘀咕了一句。

「早知道一开始就先问了。」

「咦？」

三岛呵呵地抬起脸，然后，露出了孩子般的笑容。

「吉田前辈果然什么事情都要人直白问清楚才会懂耶，嘿嘿。」

那副笑容看起来是她至今最为坦率的表情，使我怦然心动。

「就、就是啊……你问得拐弯抹角，我可不会发现。」

「不对吧，前辈何必拿这种事逞威风。」

三岛彷佛找回本色地哈哈笑出来，并且指了萤幕。

「差不多要熄灯了喔。」

她刚说完，影厅就真的熄了灯，重新放起电影的预告。

可以晓得三岛倏地把意识专注在萤幕那边了。而我也把视线从她身上移开，看向萤幕。

总觉得电影还没看，就已经让人累坏了。

我茫然地看著预告片。

同时脑海里想起三岛刚才的笑容，以及她修长的腿，使我自顾自地咳了几声。

短篇集 Each Stories 第12话 驼色裙

我使劲尝试拉上拉炼，立刻就察觉不对了。

「唔……这件裤子……唔唔！」

用了些蛮力把拉炼往上拉到底，再扣上扣子。

在无意识间深深吸入的空气，被我缓缓地吐出。

先摸摸被牛仔布紧紧裹住的大腿，接著再摸摸臀部。

从以前我穿裤子就喜欢紧身的款式。因为我晓得自己适合那么穿。

不过紧身裤属于非常要求身材的裤款，它具备体型一改变，穿起来便不再赏心悦目的棘手特质。

而我现在，正是让那样的特质摆了一道。

「买的时候明明很合身才对啊……」

我揉起自己肉肉的臀部，脸色越变越险恶。

「近期内最新买的裤子会紧成这样，就表示……」

我看向收藏裤子的抽屉，感到不寒而栗。

努力塞应该不至于穿不下吧，我心想。然而我对衣服的认知是穿了就非得「美观」才行。

紧身裤若是布料有余，会显得松垮垮；反过来讲，贴身过头就可以看出「咬肉」的迹象，同样不赏心悦目。

我大大地叹了一口气。

的确，我承认最近跟吉田外食次数变多了，吃肉的机会随之增加。

可是，难道会这么快就反映在身材上吗？

忽然间，我的脑海里闪过了「岁数增长，代谢速度衰退后，便容易囤积脂肪」这条从电视看到的情报。

未免太不留情了，令人想哭。

我拿起搁在桌上的钱包，翻找放卡片一类的侧袋，找到了满久以前报名加入的健身房会员证。

一看有效期限，还剩半年左右才到期。

「虽然……我不太喜欢运动……」

得重启健身课程才行，我不情愿地下定决心，把会员证收回钱包。

总之，纵使下次放假开始跑健身房──

然而赘肉并不会因为我去了健身房几天就消失，因此在瘦下来以前，我必须买条裤子来垫档。

尽管我翻箱倒柜，想找看看有没有尺寸宽松的长裤，却依旧发现外出裤每件都属于紧身款。

「我好笨。」

虽说我喜欢穿紧身裤，都只买同种款式也太过极端了吧？我试著怪罪以前的自己，那样却解决不了问题。

「要买的东西变多了呢……」

我把头发抓成一团乱，然后从衣橱拿出皮带。

基本上，我为什么会在假日把腿伸进牛仔裤呢？因为我原本打算去买秋季外出服。

起床后边看电视边吃饭，既没有特别好玩的节目，又觉得今天身体状况不错，导致我有了不如出门买衣服的念头。

于是我随兴地把腿伸进牛仔裤，就演变成这样了。

反正要去买衣服，即使该买的东西多了一项也不成问题，话虽如此……

再三重申，紧身裤是非常讲究尺寸的裤款，试穿所需的次数跟上衣相比自然较多。连买一件都必须付出可观的毅力和体力。

买起来麻烦的东西变多了──我感到欲振乏力，却还是趁著自己仍有意愿出门时，尽早将仪容打点完成。

走进常买服饰的店家以后，常协助试穿的店员立刻跟我对上目光。

「欢迎光临。」

店员笑容可掬地走来，我便向对方打招呼回应。

「请问你今天也是要找下著吗？」

由于我总是在这里买紧身裤，似乎就被当成了只会买下著的女人，这让我觉得有点逗趣。

「不，我今天也想看一看上衣。」

我回答，店员就讶异地表示：「真的吗！」反应很可爱

「哎，裤子也要买就是了，跟往常一样。」

我补充以后，她嘻嘻笑了笑，指向从店门口进来后即可看见的卖场。

「如果想找秋季上衣，正好已经展示在那一区了喔。」

「这样啊。」

我朝店员所指的方向看去，旋即发现确实有衣襬比夏装长，而且款式稳重的服饰陈列在那里。

「我去看看。谢谢你。」

我跟对方说了一声，然后走向陈列秋装的卖场。

卖场里大半以淡色系服饰居多，自然就被我从候选名单剔除了。因为要说的话，我认为自已比较适合穿深色系。

红褐色的针织衫及靛色外套，吸引了我的目光。

感觉这样穿跟紧身裤相衬，要内搭我现有的衬衫也合适。

挑哪一件好呢……当我思索时，忽然想起这样的衣服，去年不是就买过类似的吗？

这么说来，去年我也是基于跟裤装好搭配的理由而买了针织衫。颜色一样是褐色，尽管我觉得色系跟目前看的款式略有差异，但在他人眼中的印象恐怕几乎不变吧。

这样的话，是不是该买外套？我转而看向靛色外套，仔细一瞧，总觉得以便服而言太过笔挺了，感觉用这件外套搭配裤装看起来只像商务休闲装。

伤脑筋了呢──我心想。刚才的店员似乎察觉我的心境，于是悄悄地凑了过来。

「请问有什么需要协助的吗？」

服饰店里有店员明白我来过好几次，在这种时候著实助益良多，她不会过度攀谈，有困扰的时候却会迅速现身。我觉得对方真是内行。

「我在找适合搭配紧身裤的衣服……不过挑了几件好搭配的款式以后，就发现看来看去，似乎都跟家里已经有的款式类似呢。」

我坦白说明现状，店员便殷勤地答腔「我了解我了解……」然后用目光朝卖场绕了一绕。

经过几秒钟的沉默，她跟我对上视线，并且明确地说：

「那么，反过来改穿紧身裤以外的服饰怎么样呢？」

「咦？」

面对料想不到的提议，我愣愣地出了声。

「哎呀，我从之前就在想了。紧身裤固然适合你，不过穿其他下著肯定也会很合适才对。其实我有想要推荐你的款式喔。」

店员连珠炮地说完以后，偏过了头看我。

「你觉得如何呢？」

你觉得如何──对方问是这么问，气氛却显得不容分说。我莞尔点头。

「那么，能不能请你推荐看看？」

「乐意之至！」

她格外有活力地说「这边请」，把我领到了里头的卖场。

「就是这件。」

我看见店员拿来的服饰，目瞪口呆。

「裙、裙子？」

「没错没错。这叫驼色裙。款式既稳重又雅观，对吧？属于在二十出头的女性之间正受欢迎的商品喔。」

店员流畅地为我说明，我的思路却在「二十出头的女性」这段话就停摆了。

我露出自嘲的笑容，摇了摇头。

「我呢，并不是二十出头喔。呵呵，都要排到二十岁的后段班了。」

「咦，对、对不起，是我不礼貌！可是根本看不出来耶！」

「真的？」

「真的喔！毕竟我刚才吓了一大跳！」

店员的反应令我再次莞尔。她的用词较自然大方，以服务业来说有略欠客气之嫌，却不会让我反感。我倒觉得亲切，以及放心。

「但我一直觉得裙子是年轻女孩穿的。」

「不不不，没那种事喔。何况这位客人，你的美无关年龄，穿了绝对合适。我可以向你保证。」

「呵呵，你说真的？」

我就这么被猛点头的店员捧得喜孜孜，因而拿起裙子。

抵上腰际，试著照镜子一瞧，确实是件气质稳重的长裙。然而，我不确定是否适合自己。

「有兴趣的话，要不要试穿看看？」

「那就试一试好了。」

「啊，这样的话，在刚才的卖场那边还有商品可以推荐给你。要不要搭配看看？」

「不错呢。可以麻烦你吗？」

彼此越谈越投机，我就照著推荐东一件西一件地拿到手，试著穿了上去。

尽管我自己无法判断好不好看，但每当店员表示「啊，这件不错！」或「很适合喔！」就有些得意在心头。

结果，我买了以往从未买过的「驼色长裙」，还有自己绝对不会挑的淡色系薄针织衫才离开店里。服饰店的店员，可畏也。

买完新衣服以后的回家路上，情绪总是会亢奋得让脚步变轻，今天我内心的雀跃却更胜平时。

再怎么想，关键都在于店员说的那句「可是，根本看不出来耶！」

被那么年轻可爱的女性当成二十出头，实在令人开心。

而且，既然是她推荐我买的衣服，在别人眼里肯定也是很迷人的吧。

……不晓得吉田看了以后，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想到这里，我自顾自地羞赧起来。

「下次，得再约他吃饭。可以的话……挑在假日。」

我低声嘀咕，并且踏著无心间变得轻盈的脚步朝家里而去。

「不对，我错了。」

几分钟后，浮动的心情倏地散去，脚步也跟著停下。

因为我想起了要紧的事情。

「……首先，我得瘦下来才行。」

本来就是因为发胖，才让我落得要买新下著的窘境。

现在约吉田吃饭并不是时候。

毕竟越是跟吉田去吃饭，越会让我发胖。

「唉……」

在我大声叹气的同时，先前的亢奋感也就不知消失到哪里去了。

现实……是严苛的。

短篇集 Each Stories 第13话 长版上衣

「读高中时真好……」

我不自觉地讲出这种话，径自笑了出来。

在衣橱和穿衣镜前来来去去，感觉前前后后已经耗了约三十分钟。

高中时期，同班同学说过「苍适合穿黑衣服呢」，使我不假思索地老是穿黑衣服。

就读大学时则会购阅没什么兴趣的时尚杂志，将发型跟自己类似的模特儿所穿的衣服随意买来穿。

因为如此，我在以往的人生中，并没有为时尚这个范畴烦心过。当时所欠的努力，现在得要偿还了。

「毕竟想不到穿什么就可以穿制服，多好。」

乾脆穿制服赴约吧，我自暴自弃地这么想过，细想却发现制服留在老家，27岁的我既不是女演员又不是模特儿，穿高中制服实在有违体统。

我叹了气，坐回床铺上头。

对出门的穿著打扮烦恼成这样，当然是有理由的。

平时一个人外出，我只要随便穿件黑色的衣服就好，因为要跟人碰面才令我烦恼。更何况对方是我初恋的男性。

趁假日睡到中午过后才醒来，打算去便利商店买饭的时候，才发现把钱包忘在公司了。

出社会以前都在老家过得优哉游哉的人，就算开始独居也不可能突然就养成自炊的习惯，我只有在兴致来的时候才下厨，想也知道冰箱里没多少东西。

换句话说，我到放假第二天，才发现自己沦落至既没有东西可吃，钱包又不在手边的无奈处境。

我对自己散漫的生活态度感到傻眼，几乎与此同时，我想到了一个坏主意。

那就是以此为由，把唯一在公司交换过联络方式的吉田约出来，顺便吃顿饭。

连我都觉得这算妙招，可是要跟吉田见面，总不能穿得随随便便出门。

在吉田心里，我的定位大概停留于「憧憬的高中学姊」那段时光。明知道这一点，还随随便便地打扮出门，恐怕会破坏自己在吉田心目中的形象，我心里对他可没有这么满不在乎。

说穿了，我就是想对初恋的学弟充门面。

然而，以往我从来都没有主动关心过时尚，顶多抱持「差不多就这样吧」的心态，得过且过地维持走在街上不致丢脸的打扮，「能讨好异性的穿著」便是我一窍不通的。

再加上，对方是我认识的「那个」吉田。

高中约会时无论我穿制服或便服，他每次都会称赞「可爱」；连看过臀部上让我有点自卑的大颗黑痣以后，都说得出「可爱」的男人。

但我认为当时只是因为我们在交往，吉田才会看什么都觉得可爱。

这代表我不晓得他的「好球带」。

「吉田，你这个人喔……」

我试著用嘀咕来转嫁责任，衣服却不会因为这样就决定好。

我甚至想到，自己根本就还没有联络吉田。

不，即使没有先联络，吉田有空肯定就会来。我有这种无端的把握。

话虽如此，万一吉田已经做了规划，仍然大有可能被他拒绝，我念头一转，觉得在挑衣服之前还是应该先连络。尽管我不认为他会在假日安排什么活动……

我拿起手机点了点，传讯给吉田。

从吉田那里立刻有了回覆，可是他似乎没意愿出门。不过，倘若有事要忙，感觉他会在一开头明讲「因为有事情要忙……」难不成这表示吉田没什么事情却在跟我磨菇？这可就嚣张了喔。

多传几次简讯互动以后，吉田依旧推推拖拖，明显不想出门到公司，到最后我只好祭出了「没东西可吃」的杀手锏。呃，实际上我就是没东西吃，所以这不算撒谎吧。

这么一来，吉田也不得不屈服，回讯表示他会来找我。

虽然是利用对方心软才争取到的，但胜利就是胜利。

接下来──

问题回到原点。

该穿什么赴约呢？这就是问题。

我既不能回到从前去刺探吉田的喜好，现在要传讯问「我穿什么衣服过去才好？」也实在令人难为情。即使问了他，可想而知答覆会是「穿你喜欢的衣服不就好了？」

……我跟吉田之间，已经不存在可以听他说「学姊穿什么都可爱啊」的关系了。

想到这里，我有些心痛。

如今，他怀著另一段恋情。

尽管我知道是自己要放手的，却也相当清楚，自己错过了一个好对象。正因如此，为了压抑心坎里隐隐涌上的痛，我奋力过猛地从床铺起身。

于是，我拿起了从上周得过且过地买来后，就一次都没有翻阅过而落在床边的时尚杂志。

一看封面，上头用大大的字体写著「秋天就穿长版上衣！」

「啊。」

我自然而然地冒出声音。

「我有呢，长版上衣。」

我一边浏览杂志，一边走向衣橱。

日前我打算买几件秋装，才去过服饰店，又嫌自己挑衣服麻烦，于是随便找了个店员问：「你觉得怎么穿比较合适？」

对方的答覆就是这个。

我拿起近似黑色的长版灰上衣，站到镜子前。

我想起店员尖声说过：「这不仅简约稳重，给人的印象也比冬装轻盈俐落，很不错喔。感觉还能映衬出客人你的黑色秀发！」诸如此类的话。

的确，既俐落又简约。

我把目光落在杂志，发现长版上衣配的是七分裤。

要七分裤的话，我也有，我有。

我自顾自地点头，从衣橱翻出白色的裤装。

脱掉家居服甩到一旁，换好上衣跟裤装以后，比我所想的还要像样。

「就这么穿。」

明明买杂志时内心一直认为「不会看还买这种东西」，买衣服时也认为「反正只会穿几次而已」，没想到却在这种时候派上用场了。

得过且过的态度偶尔也帮得上忙呢──我径自嘀咕。

到盥洗处的镜子前面仔细检查发型有没有在睡觉时压坏，再上一层不至于太浓艳的淡妆。

我打开玄关的鞋柜，找起与今天服装最相配的鞋子。

结果，我在鞋柜角落，发现有一双始终收在小盒子里的鞋。

「啊……」

不必打开也认得那双鞋。

我露出自虐的笑容。

「居然在这个时间点闯进我的眼里……」

我伸手拿起鞋盒。

高中时央求父母买的，对当时的我来说略微成熟的鞋。

脚跟较高，踝扣式的黑色凉鞋。

我还说下次要穿去约会……才让父母买给我的。

结果，因为我的关系，下次的约会没了。

「这算约会吗？」

我盯著凉鞋嘀咕。

「……就当是约会吧。」

话说完，我从盒子里抽出包装纸，把鞋子摆到玄关。

脚的尺寸似乎从高中时期就完全没变，凉鞋合脚的程度吓了我一跳。

「呵呵。」

笑容自然地流露而出。

「一直没机会穿你，真抱歉呢。」

我凝望凉鞋，试著这么说道。当然不会有回应，但我一厢情愿地心想：鞋子是不是也在高兴呢？

「干劲十足的打扮、新鞋子，况且我好歹也算是个美女……」

我试著把话说了出口。

「这样没有吸引到吉田的话，就是他品味不好。」

嘀咕以后，我自顾自地笑。

我打开玄关的门。

起码，要让他对我的外表夸奖一句，我怀著这样的念头走出家门。

谁知道，岂止得不到夸奖，服装这方面竟然连只字片语都没有谈及。

短篇集 Each Stories 第14话 青春

「……她真慢。」

我茫然地一边望著来往于眼前的大量人潮，一边叹息。

平时放假我都闲居在家，今天却站到了都会区的车站验票闸前。

而且，把我叫出来的当事人已经超过会合时间三十分钟，仍迟迟没有现身的迹象。即使拿手机看，也没有收到什么联络。

「……受不了，怎么回事啊？」

在假日突然把我叫出来的人是神田学姊。

早上睡醒，就发现学姊在我就寝的期间传了简讯过来。一看收到简讯的时间，是在凌晨四点左右。从我睡醒的时间逆推回去，差不多在五小时前。

对方会在那种时间传讯，想必是相当紧急的事，我连忙开启通讯软体，里头所写的内容却简单明瞭。

『说来突然，今天要不要一起吃午餐？』

真的太过突然，看得我两眼发直。

神田学姊为人随兴并不是一天两天的事，然而在当天凌晨四点才突然邀人吃午餐，还是离奇得让我忍不住叹气。

『对不起，我刚刚睡醒。』

我不认为自己理亏，却仍旧先赔罪，并且在简讯里表示自己刚醒来。已读标记立刻就出现了。

『我们去吃午餐吧。』

新传来的讯息只写了所为何事，同样是她的作风。

『学姊怎么会突然约我？』

『倒也没什么事情，只是不禁想找你吃个饭。』

『会不会太突兀？』

『择日不如撞日啊。』

我朝旁边躺在被窝里的沙优瞥了一眼，她正呼呼熟睡，还没有醒来的迹象。

平日比我早起的沙优都会帮忙准备早餐，但是在周末睡到中午似乎成了她的习惯。

只要我到外头解决一餐，她也省得做两人份的午饭吧，我心想。

『要去是可以啦。』

我这么回覆，而神田学姊在传了示意「很好」的猫咪贴图之后没多久……

『那么，十二点在东京车站见。』

她只写了这点内容。

地点会指定在「东京车站」，让我感到不对劲。那地方距离我的住处还有她的住处，都算不上多近。

尽管我想问「为什么」，但反正问了也得不到回覆，想也知道她会回答「安啦安啦」就随便打发过去，便作罢了。

所以说，我在假日专程来到了东京车站……

「她总不会睡起回笼觉了吧……」

接不到联络的我只能枯等，不自觉地就这么嘀咕起来。

「我没有睡回笼觉啊。」

「唔哇！」

声音突然从旁边传来，吓得我忍不住肩膀一颤。

心惊甫定，我发现神田学姊正站在旁边。

「我在烦恼穿什么过来，回神后就拖到完全赶不及赴约的时间了。」

「既然会迟到，请学姊至少联络一声啊！」

我说完，学姊就哈哈笑了出来。

「反正会迟到，我才想吓一吓你。」

「为什么我被迫在这里枯等还非得让学姊吓？」

我使劲摆脸色，而神田学姊又嘻嘻笑了笑，然后吐舌说：「抱歉抱歉。」

相隔数周在公司外见到学姊，她还是一样我行我素。

「所以喽，你觉得怎样？」

学姊突然朝我这边投注目光凝视而来。

「怎样……是指什么？」

见我反问，她从鼻子呼了气，然后提起黑色长版上衣的下襬给我看。

「敢问您对我认真挑选到姗姗来迟的这身衣服有何感想？」

「这、这样啊……我觉得，非常适合学姊。」

「可爱吗？」

被学姊直截了当地重新一问，我有些迟疑。

我不太擅长端详对方的穿著打扮，然而她刚才明显在催我「仔细看」，我只好将她的装扮从上看到下。

长版黑上衣既不会太宽松，也不会太服贴，裹著修长美腿的白色紧身裤从底下延伸而出。人们常说白色是在视觉上造成膨胀效果的色彩，但学姊即使穿白色的裤装，仍然看得出健美的双腿有多细。

鞋子是看起来几乎新得带有光泽的黑高跟凉鞋，跟白色裤装相映衬而散发著十足的存在感。

我个人觉得与其说「可爱」，这身服装更倾向于「帅气」，不过学姊本身的神秘气质、小动物般的脸孔跟服装很搭配，整体来看时确实有「身为女性的魅力」。

尽管我晓得在这种时候实话实说是最好的，然而一准备开口，就想起了之前跟她去烤肉时的事情。

『我的意思是，我好不容易放下了第一次的失恋啦，笨蛋。』

或许直到前阵子，学姊对我都还怀有恋爱情感。倘若……她所说的话可以尽信。

面对这样的人，要表明自己有任何一丝把对方当女性的想法，我认为不妥。

「帅耶。很适合学姊。」

思索到最后，我这么说。而神田学姊顿时露出了难以言喻的表情，然后嫣然一笑。

「嗯，谢谢你喽。迟到算是值得了。」

「我倒希望学姊不要迟到……」

「好啦好啦，晚个三十分钟不用这么计较嘛。」

毫不惭愧地这么说完以后，学姊缓缓将双手合在一起拍响。

「好！那么吉田。」

「要走了吗？」

「嗯，走吧！到游乐园！」

「……啥？」

我发出了糊涂的声音，而学姊一个劲地说：

「我们去游乐园吧，吉田。」

「咦，之前是说要去吃午饭耶？」

「要吃午餐，在游乐园吃就好啦。」

「不不不……」

话题进展太快，我的脑袋完全跟不上。

「我难得精心打扮出门，只去吃午饭感觉就可惜了。」

「……学姊是刚才想到的吗？」

「正是！」

「随兴而至也该有个限度……」

「有什么关系嘛，我们走啦，去游乐园。反正你吃完午饭以后也很闲吧？」

「哎，我固然是没有规划……」

「那就这么说定！走喽，吉田。」

神田学姊丝毫不听我回话而匆匆迈步。

「啊，等一下……！」

我出声想把人叫住，她却显得充耳不闻。

学姊往前走了一小段，然后回过头。

「你在做什么嘛，赶快走啊！」

面对停在原地的我，学姊若无其事地这么说道，而我在大大地叹了口气以后，朝著她点头。

「知道了啦，真是……」

我快步前进以便赶上学姊。

在我脑海里起初感受到的不对劲，伴随呼之欲出的答案，再次主张了其存在感。

为何要约在东京车站？

答案已经揭晓了。

她从一开始就打著这样的主意。

因为学姊打算从东京车站搭一段车，到日本最有名的游乐园，才会和我指定在这里碰面。

然而，我不懂的是……事到如今，她为何会想跟我去那样的地方？

跟学姊去吃烤肉那一天，我自认为跟她之间的往事已经被清算完毕了。

不过……在她的心里，或许并非如此。

我一边追逐神田学姊看准地铁路线而匆匆往验票闸走去的背影，一边这么思索。

＊

「读高中的时候。」

神田学姊站在电车门边，目光望著外头的景色。

重新细看那张脸庞，仍端正得像人工物，不由得让我对投注视线的行为产生犹疑。

无话好说的我，将视线在车窗外与学姊的脸庞之间来来去去，她就喃喃开了口。

「以前我曾说过想去游乐园，你记得吗？」

面对学姊那句话，我迟疑了短瞬，接著才缓缓点头。

「……我正好也想起了那件事。」

「呵呵，是吗。」

印象中，那是在高二的早春。

社团活动结束之后，我顺道去了神田学姊家，悠闲地待在她房间的时候，她忽然间嘀咕：「游乐园，好想去呢。」这句话我记得很清楚。

「游乐园吗……这么说来，我读高中以后，一次也没去过那种地方。」

「我们去吧，就我们两个。」

「可以是可以，不过学姊怎么忽然提到这个？你给人的印象，倒不太像是会去那种地方。」

学姊原本就属于对人群不太适应的那种人。

即使放假去逛街，她大多也会立刻表示：「人好多。找间店进去吧。」

「哎，的确。」

学姊附和以后，躺到了地毯上，并且把头搁在我腿上。她仰望而来的视线，与我的视线相互交会。

「不过，我偶尔也会觉得……做一点像普通情侣的活动，是不是比较好？」

「学姊说的『比较好』是什么意思？」

「唔嗯～……你想嘛，我们每次都闲闲地待在家里。」

「有什么关系呢，在家就在家啊。」

「吉田，你不介意吗？」

问题突然拋来，使我语塞了。

「呃，我倒没什么感觉……」

「没什么感觉？」

那一天，神田学姊的模样跟平时有些不同。

平常她并不会徵询我的意愿，而是突然就要求「吉田，我们去○○」或者「吉田，陪我○○」，学姊都是这样的。

「我觉得，只要学姊过得开心就够了。」

我这么回答，一瞬间，她的眼神很是闪烁。那幕光景，在我脑里浸染得格外深刻。

说是浸染……我却把那忘掉了，直到此时此日。一度浸染的记忆，会在心血来潮时鲜明地回想起来。

「那么，下次我们还是去游乐园吧。」

「学姊想去吗？」

「……嗯。吉田，我想跟你来一场普通的约会。」

我想，她所说的「普通」，肯定含有「比照其他情侣那样」的意思。

如今我知道她当时要的是什么，于是能够轻易体会到，那时候我的一言一行，始终都徐缓轻柔地，踏在她内心的小小地雷上。

我曾真心认为「凡事顺著学姊的意就好」。那种缺乏主见的态度，逐渐让她陷入了不安。

学姊当时从我面前转开目光，然后貌似有些落寞地露出微笑的脸庞，跟她现在望著车窗外的脸庞，缓缓地重叠了。

「结果……我们并没有去成呢。」

这么说的她，并未看我这边，而我也徐徐地点了头。

「是啊……」

学姊提到想去游乐园的时期，老实讲，对参加棒球社的我来说，时机并不凑巧。

毕竟对棒球社学生而言，夏天来临前是被逼得最为紧绷的训练时期。何况那一年，队上成员已经练出了相当的实力，有望进军甲子园。虽然我们到最后未能打进甲子园的赛事，不过，我记得棒球社当时练习得非常卖力。

因为如此，正好从那时候开始，几乎每周放假都要练球的日子持续了一阵子。

结果我们都没有去游乐园，夏天便结束了，我在入秋以后才提起：「学姊，要不要去游乐园呢？」学姊又露出有些落寞的脸色，然后告诉我：「呃……我想，还是不用了。」

「当时我认真投入于棒球……结果好像让学姊等过头了。」

听我这么说道，原本一直看著窗外的学姊忽然把视线转了过来。

接著，她「呵」地微微笑了笑，并且告诉我：

「没关系啊，反正我们现在要去。」

那副笑容，比学姊在我记忆中的笑容成熟得多，使我情不自禁地心动。

「……也对。」

我用较小的音量附和，学姊就哈哈笑了。

「害羞以后声音就会变小，你这一点从高中到现在都没变。」

「别说了啦。」

我板著脸孔，把头转向一旁，貌似被逗乐的神田学姊便笑得更开心了。

＊

在假日，还是午后才入园的我们，迎头就被海滨大型游乐园的游客之多吓倒了。

「哎～假日果真拥挤耶！」

「那是当然的吧。」

入园后，即可看见仿照特大号地球仪建造成的喷水池，为数众多的游客正在那前面挤得水泄不通。

跟吉祥物合照的人，在喷水池前面有说有笑地吃著吉拿棒或爆米花的人，以及脚步匆匆地朝别处去的人……每个人脸上，都浮现灿烂的神情。

像我这种身心俱疲的上班族来到园里，感觉实在太不搭调，我不由得深深叹了气。

然而，神田学姊牵起了我的手。

「来吧，吉田，总之我们先散个步吧。就算只是逛逛，想必也满有趣的。」

学姊如此表示，微微一笑。

她那牵起我的手，一如记忆中地冰凉。

久违的牵手触感，强烈地串起我跟她仍是情侣时的记忆，突然令我害臊起来。

「手就算了啦。」

「嗯？什么叫算了？」

「我是指不用牵手啦，我又不是小朋友！不会跟你走散。」

我这么一说，学姊就瞪圆了眼睛，然后「噗」地笑出来。

「怎样，你在害羞？有什么关系呢，出来约会，那就牵个手嘛。」

「这并不算约会！」

「是喔？我倒是当成约会耶。」

「我是被学姊叫出来吃午餐的。」

学姊听见我的话，又嘻嘻笑了笑。

「对了，是那样没错。」

话一说完，学姊便放开我的手。

「那么，我们改用成熟稳重的风格约会好了。」

「都说了，这并不算约会啦……」

我对于自己莫名计较「约会」这处语病感到乱不好意思，可是无论如何，我本身都不想认同这算约会。

「她是什么意思」这句话，更是在我脑里再三浮现，而后隐没。

神田学姊在园里一副看什么都稀奇似的走动张望。我侧眼看著她，一直在思索自己要怀著什么样的心态在这座游乐园玩才好。

「总之我们先找那个吧，那个。」

学姊将目光落在从入口领到的小册子，并且说道。

「那个？」

「对，那个。呃，就是有结冻泡沫的啤酒啊，我早就想喝喝看了。」

「刚来就要喝酒吗……」

比起游乐设施，学姊更想先找到啤酒冰沙，使我冒出苦笑。可是对于喝酒这一点，坦白讲我也是持赞同意见。

因为我强烈希望藉酒意让脑袋陷入迷茫。

「哦，在满近的地方就能买到嘛！」

学姊指了小册子所附的地图，露出纯真微笑。

「走吧，我们赶快去！要是慢吞吞的，太阳就要下山了。」

「我明白了。」

学姊迈出比刚才稍快的脚步。

我配合她的步调走在旁边，学姊就瞥了一眼过来。

「真的不用牵手吗？」

「早说过，我又不是小朋友。」

「啊，是喔。你真固执耶。」

学姊看我摇头，脸色变得有些落寞，然后转向前方。

「没喝酒谁受得了呢。」

我听见学姊这么嘀咕，于是跟著笑了出来。

「那我倒是赞成。」

于是乎，刚入园便跑去买酒的活宝二人组就此诞生了。

买完啤酒，我们两个边闲聊边走在园内。

走进有古代遗迹散见各处的丛林主题游乐区以后，飘来了类似熏制品的香味，受到吸引的我们就在摊贩买了那里供应的烟熏鸡腿。

在以缤纷小熊玩偶为主题的灯塔游乐区，我们被香甜的气味引诱而去，吃了名叫欧姆蕾甜心卷的时髦甜点。

在以活火山采矿场为主题的游乐区，则吃了饺子热狗……

「奇怪，我们是不是都在吃东西？」

突然回神的我一问，神田学姊笑了。

「有什么关系呢？反正我们就是来吃午餐的。」

「跑来主题乐园，光是到处吃东西好像也怪怪的就是了……」

「没关系啦，我觉得这样比较符合我们的作风。」

「这算我们的作风吗……」

的确，我完全没办法想像我们两个突然来到游乐园，还兴高采烈地玩遍各项设施的景象。

更何况，虽然我硬是被带来这地方，不过能像这样品尝美味的食物，走赏于世界观细腻精致的园内，倒也挺有乐趣的。

「太阳，就要西斜了呢。」

学姊忽然这么说，我于是抬头仰望，天色确实已经泛红，开始转暗了。

「没想到时间一转眼就过去了。」

「呵呵，你玩得开心吗？」

「哎……比想像中开心啦。」

「那就好。」

神田学姊嫣然笑了笑，然后把最后一口饺子热狗塞到嘴里，细细地咀嚼起来。

将那吞下去之后，她晃了晃其中一条腿。

「好久没有走这么多路，腿有点酸呢。」

「学姊要坐下来吗？」

园内四处备有供游客休憩的椅子，附近正好就有位置空著。

「也对，稍作休息。」

学姊点头后，快步趋近椅子，一屁股坐了下来。

我也和学姊空出一小段间隔，跟著坐到她旁边。

「我好像很久没有走到脚底发麻了。」

「成年以后，走路的机会比想像中还少。」

「我倒觉得是因工作而异呢～除非当行销，否则资讯业都是坐著居多。」

「学姊说得是。」

我一边附和，一边自然地伸手揉起腰。

如她所言，由于平常坐在椅子上办公居多，因此腰比腿还痛。

学姊看见我的举动，就悄悄地呼了气。

「吉田也变得有点大叔味了呢。」

「避不了的吗……果然。」

「呃，跟高中棒球少年的时期相比，看起来当然会多了一把年纪啊。」

学姊这么说完以后，就在腿上托著腮，默默地凝望我。

「不过……彼此真的老了不少呢，我跟你。」

她的话里，彷佛蕴含著超乎字句的各种情感，让我吸气之后一下子无法吐出来。

连起我跟学姊的关系，发生在十年以前。接著，间隔九年左右的空白，我们又遇见彼此。

在心智成熟度远不及目前的那个时候，我们成了情侣，还来不及熟知彼此就分手，并且各奔前程。

此刻在我眼前的「神田苍」，有许多部分看似跟那时候的她形象重叠。然而，要问到两者是否为同一人，答案是否。看在她的眼里，此刻的我，想必也会带来类似的观感。

（插图011）

「……真是不可思议。」

「对呀，不可思议。」

「相隔九年，我和学姊又见面了，还一起来游乐园。」

「就是啊。明明最希望去的那时候没有去成，事到如今，却两人成行。」

话说完，学姊嘻嘻地笑了。脸上固然在笑，嗓音却明显流露出「感伤」，连迟钝的我都听得出。

「吉田，这九年之间，你在根本上的部分丝毫没变……不过，你却掌握到了以往我『最期望你能拥有』的特质。真不晓得……为什么会这样呢？」

「学姊说的是什么？」

我一问，学姊便悄悄从我面前别开目光，并且远眺似的眯了眼睛。

循著她的视线望去，我看见在高耸的火山岩壁上，插著貌似钻头的装置。

她盯著那座装置，并且告诉我：

「我说的，是执著心。」

在学姊这么说的同时，云霄飞车从火山的喷火口冲出，随后则有搭在那上头的游客尖叫声传来。

她那些言语，在我的心坎里蔓延开来。

执著心。

高中时期的我，难道缺了那项特质吗？学姊还说，我现在就拥有那项特质。

听她一提，我仍然不太开窍。

然而，神田学姊依旧望著大钻头造型的装饰物，喃喃地说了下去。

「比方说呢，唯有这点绝不退让，唯有这项事物绝不愿失去……诸如此类的想法。现在的你，就显得拥有近似执著心的意志。」

「这……」

话讲到这个份上，我终于明白她想表达的意思了。

假如我有萌生那样的情感，对象肯定是沙优。

我阴错阳差地成了那孩子的依靠，于是必须照料她到最后，这确实是我的想法。

我不曾跟神田学姊提到沙优，她却明白我有同居者，并且对其怀有爱惜之意。

但是──

但是，当时的我何尝不是如此？我不禁心想。

「神田学姊，但我在当时也一样对你……」

「过去你是愿意爱惜我的，对吧。我晓得啊。」

神田学姊扬起嘴角一笑，并且点了点头。

「不过呢，吉田。」

学姊把长时间停留在钻头上的视线转到了我这边。

在她眼里，寓有某种近似「死心」的黯淡光芒。

「那时候的你，要是听到我表示『自己喜欢上别的男生了所以想分手』……大概会乖乖地答应分手，对不对？」

「什……咦……？」

我的脑袋乍然停止运作。

「学、学姊是因为喜欢上别人，才不跟我联络的吗……？」

「呵呵，错了，你想错喽。这是假设啦。」

学姊嘻嘻笑著摇了好几次头。

「你试著想像看看，让自己回到那时候。假如我突然……而且是突然就要求的喔？因为我喜欢上别人了，所以要分手，你听了会怎么做？」

「这……」

我绝对会受到打击吧。原本以为交往顺利的对象，突然表示喜欢上自己以外的人，肯定会让我怀疑「以往的关系到底算什么」？

不过……

要问到，我会不会毅然挽留……答案是否。

「……假如说，学姊真的想跟那个人交往的话……我想我不会阻止。」

「对吧！没错，没错。你就是这样……」

学姊开心似的连连点头，然后，目光瞬时又黯淡下来。

「吉田，过去你都爱惜著我。不过，在你心里……对于『跟我在一起的幸福』丝毫没有执著。我明白那一点……」

学姊的言语逐渐带有鼻音。

「所以……我才会，逃离那段关系……」

话说完，学姊缓缓垂下头，而我不知道该对她讲些什么。

尽管嘴巴开开阖阖，我却什么都说不出口，只会让目光四处游移。

「假如……」

学姊依然将视线落在地上，并且告诉我：

「我能更清楚地向你表达……表达出『要对我抱持执著』……许多事情是不是会有所改变呢？」

学姊在膝上反覆将手指头握了又放，放了又握，还一边继续说：

「即使你忙著练球，我依然要死缠烂打，直到你肯带我来游乐园……做爱时也是，当你准备戴保险套时，我就要一把抢过来，将套子剪成破破烂烂……只要我，表现得更明确……」

她的肩膀正在颤抖，那肯定是在哭泣。

「假如说，我有好好地向你表达……此刻，我们是不是还在交往呢……？」

话说完，学姊抬起脸孔，有一道泪水从她的眼梢流下，目睹的我内心隐隐作痛。

都已经结束了，原本我是这么想的。

我跟她之间的关系……这段恋爱早就已经结束，而时间也洗刷了我们俩的伤口，一切都过去了，我是这么想的。

我又对她的一切擅自断定，然后，自己做出了总结。

烤肉时，学姊脱口而出的那些话，我都没有深思，只是看到她云淡风轻的态度……我就放心到了现在。

那些全都错了。

如同我跟学姊重逢时曾回忆起往事而苦，在她的心里，同样念念不忘跟我的回忆，余烬深埋于底。

即使过了十年，我还是这么……不灵光。

这次，我非得说清楚才行。

「学姊，那你就错了……」

我总算开了口，并且告诉对方：

「当时的我是个傻瓜……心里深信爱惜身边的所有人，是一件要紧的事，完全不懂将『爱惜』专注于一个人，只爱惜眼前的那个人，有多么重要。之前我都不了解，自己那种暧昧的态度，居然将学姊伤得最深。」

「可是，所以说，既然我明白那一点，要是当时我能够跟你表达得更清楚……」

「当时的我们就是无能为力啊！」

我打断学姊说的话，如此断言以后，学姊眼里又盈上了泪水。

「我不够成熟……而且到头来，学姊也没有过问我的处世方式。当时，我们都缺乏勇气对彼此介入得更深。」

过去，我也一样有想法。我记得很清楚。

学姊总是让人不知道在思考些什么，在那一抹微笑的表情后头，她对我究竟是怎么想的呢？有好几次，我都希望能向学姊确认。

但是……我办不到。

因为我害怕明确问清楚。

她肯定也是。

对于过问我的处世方式这一点，她本身并不觉得可行。

就只是如此而已。

「所以、所以说……」

我的胸口深处也跟著热了起来，泪水几乎要夺眶而出。

「我们都是无可奈何的啊，在这段关系里……」

讲话变得有些鼻音，那令我害臊。这次换成我垂下头，把脸藏了起来。

一回神，周遭已经变暗了，就连低著头也能够分辨，傍晚已过，即将入夜。

我们俩沉默以后，人们从火山搭云霄飞车直冲而下的尖叫声传来了好几次。

「……是吗。」

经过几分钟的静默，学姊语带叹息地说：

「原来，我们都无可奈何……」

「……嗯，没有错。」

「是吗是吗……」

她点点头，然后挺身站起。

接著，学姊用冷冷的手，牵起我的手。

「好！我们再绕一圈！」

学姊嫣然笑了笑，还使劲拉我的手。

「噢噢……」

我被拉著从椅子起身，并且猛眨了好几次眼，才定睛看向她。

跟我目光交接以后，学姊用食指擦去眼梢的泪水，接著咧嘴一笑。

「能在夜晚逛游乐园，简直太棒了嘛。这是属于成人的世界。」

「……学姊说得对呢。」

「嗯！讲话以后，腿也休息到了！」

开朗地说著这些的神田学姊，神情已经恢复平时的模样。

切换速度如此之快，总是让我看不清她的本质。

「那个，学姊……！」

「嗯？」

我一心急，于是叫住了匆匆准备迈步的学姊。

她回头表示不解，在这个节骨眼，我却完全想不出要说什么。

基本上，我为什么会把她叫住？

神田学姊看了把人叫住以后就当机的我，呵地笑了出来。

随后，她毫不顾忌地凑到我身边，手一伸，就用自己的指头绕进了我的指缝。

「你还是想手牵手走路？」

「呃，没有……」

我把嘴巴张了又闭以后，才认命地垂下头。

「哎，好啊……乾脆就这样吧。」

「呵呵，这样终于像在约会了，对不对？」

「怎样都好。我今天会奉陪到最后的，学姊。」

我说道，而学姊嘻嘻笑了笑，还使坏似的偏过头。

「奉陪到最后，我们可以到什么地方？宾馆吗？」

「请学姊不要乱说话。」

「你好古板喔，吉田。反正你又没有女朋友，没什么关系嘛。」

「我不会跟女朋友以外的人上床。」

「正常来想，相隔好几年才跟高中时亲热过好几次的女人重逢，到宾馆来一场情欲浓烈的性爱重修旧好，应该是合情合理的发展吧？」

「麻烦你别在梦幻主题乐园里提到亲热之类的好吗？」

我们俩一边拌嘴，一边缓缓地走著。

可以感觉到学姊冷冷的手，正逐渐接近我这只手的温度。

从高中以后，我就没有像这样跟女性十指交扣了，因此我很不成熟地紧张起来。

不过……我明白，自己终究只是对当下的情境感到紧张。

尽管学姊提起了重修旧好，我却可以体会到，她也明白那一点。

隔了九年，我们正在慢慢地重温高中时希望实现的约会……那场已经无法挽回的约会。

我侧眼瞥向神田学姊随海风摇曳的卷发，然后吸了吸鼻子，就这么一次。

＊

「呼～实在累了呢。」

「结果我们又绕了一圈。」

「不过入夜以后别有气氛，满有意思呢。」

当我们将广阔的园内又绕完一遍以后，太阳完全下山，已经入夜了。

再次回到巨大地球仪前的休息区，学姊脱下高跟鞋，正在揉脚踝。

「被鞋子磨破皮了吗？」

「嗯～稍微有一点。我没想到会走这么多路，穿高跟鞋来是错的。」

「学姊回程会很辛苦呢……」

要从这里带著伤口走到家，光是想像就觉得费劲。

然而，当事人却若无其事地摇摇头。

「不会，反正这双鞋我不穿了，没问题。」

「咦？」

「你看……当当～！我有这个。」

学姊在中途顺道去了园内的礼品店。她在当时购物的提袋里摸索，然后慢条斯理地从中拿出了颜色亮丽的平底凉鞋。

「我想到会有这种状况，就多买了双凉鞋。」

「啊……原来这是回家要穿的。」

我有看到学姊突然在礼品店买下凉鞋，却认为贸然购物也符合她的作风，于是不觉得有什么异样。

「是啊是啊，改穿这双鞋回家，脚跟就不会痛，万事OK。」

「不过，高跟鞋成了行李耶。拿著嫌重吧？」

我这么一说，学姊在猛眨眼以后，噗哧笑了出来。

「呵呵，这双鞋用不到了啦。」

「咦？」

学姊无视于发愣的我，匆匆换上平底凉鞋，从椅子起身。

接著，她快步走向附近的垃圾桶，毫不犹豫地把黑色高跟鞋塞了进去。

「咦！等一下！」

见我急忙赶过去，学姊带著一副「怎么了吗？」的脸色偏过头。

「那几乎是全新的吧！」

「啊～也对喔。」

「为、为什么要丢掉呢……学姊穿起来明明很合适。」

我说完，学姊的眼神又稍微闪烁了。

随后，她立刻像在掩饰什么一样地笑了笑。

「啊哈哈，能听见你那句话，我觉得就够了。」

「耶？」

学姊朝垃圾箱瞥了一眼，然后连连点头。

接著，她缓缓地告诉我：

「因为……那双鞋是买来跟你约会的。」

「……唔。」

「所以，已经不需要了。我不会再穿。」

我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

买来跟我约会的鞋子。虽然她并没有提到是「何时」买的，无意间，我依旧领会到了。

刚才进了垃圾桶的那双鞋……肯定是我跟学姊之间，最后一项有形的回忆。

「这样子，就全部结束了呢，吉田。」

「……学姊。」

「今天谢谢你。」

看到学姊咧嘴一笑，我终于承受不住眼底的热流。

「……唔。」

发出呜咽的我低头以后，学姊便哈哈笑出声音，使劲拍在我背上。

「我第一次看到你哭。」

「……我才要……谢谢学姊。」

我说完，学姊就温柔地摸了摸我的背。

「嗯。」

然后，她只用温柔的嗓音，说了这么一句。

学姊始终带著一抹淡淡的笑容，跟不成体统地哭出来的我一起从游乐园离开了。

我们搭乘将几座园区串连起来的单轨列车，前往可以转搭回程班次的电车车站。

这段期间，我跟学姊一直都默默无语。

我想，我们都在回味彼此至今留下的回忆。

抵达车站的验票闸时，学姊就停住脚步，挥了挥手。

「难得来一趟，我会在这附近找间旅馆过夜。毕竟要回家也嫌麻烦。」

「……是吗，我明白了。」

「嗯。你要记得回家，吉田。」

神田学姊说这些的表情平静得吓人。为了回应她，我也露出微笑。

学姊又一次缓缓地挥手。

「再见，吉田。」

她说。

而我也跟著站正。

「再见，学姊。」

回了她……这么一句。

我朝著学姊转过脚步，摇摇晃晃地不知道要走向何处的背影望了几秒钟，然后穿过验票闸，朝月台而去。

当我准备爬上通往月台的阶梯时……不由自主地回了头。

眼前……并没有打赤脚悄悄逼近的学姊。

「哈哈……」

我不禁独自笑了笑，并且踏上阶梯。

可以感受到视野正逐渐晕开。

不争气也该有个限度。

一切，都结束了。

我们重新来到这里，达成了当时相识以后，未能实现的事情，于是这一次……我们确确实实地，结束了。

那一点实在令人落寞……而又让我怀有近乎同等的自豪。

就这样，我的青春……终于落幕了。

接著，我总算可以开启「今后」的路途。

在我手上，仍留著学姊那只手冷冷的触感。

这股触感应该也会在将来淡忘。

我如此心想……同时确认似的将自已的手紧紧地握住。

短篇集 Each Stories 第15话 发烧

「吉田，今天后藤小姐请假，所以她交代有什么事情要直接报告时，发个邮件过去就好。」

「咦，后藤小姐请假？有薪假吗？」

「不是，听说她发烧了。」

「咦咦……真稀奇……有点让人担心耶。」

再过片刻就是执勤时间，小田切课长来到我的座位，旨在转达后藤小姐请假一事。

「我暂且明白状况了。我想今天我这边并没有什么事会需要向后藤小姐报告。」

「是吗，我懂了。那今天也麻烦你了。」

目送课长回座位以后，我发出叹息。

在我的记忆里，以往后藤小姐好像从来没有因为身体不适向公司请假过，因此感到稀奇的同时，也觉得有点担心。

「这算头一次吧？后藤小姐因为身体不适而请假。」

隔壁座位的桥本侧眼看向我这边搭话。

「就我所知，感觉一次都没发生过。」

「反过来想，她五年来一次都没有身体不适或装病请假，倒是满惊人的。」

「哎，的确……」

我身体也不差，因此不会老是发生病倒的状况，即使如此，五年来仍然有几次感冒向公司请假的经验。

女性一个人独居，而且五年来一次都没有在平日病倒，可想而知她对身体健康应该有彻底的管理。

「前辈早安。听说后藤小姐请假？」

回神后，就发现三岛也来到我的办公桌旁边了。

「早。好像是。哎，那个人平时工作都相当卖力……至少今明两天好好休养一下又何妨？」

听我这么一说，三岛不知怎地微微鼓著脸，还噘起嘴唇给我看。

「假如我请假，吉田前辈绝对不会说这种话吧。」

「你请假我就会先怀疑是装病。」

「看吧！会不会太过分！」

我只是用玩笑话回应玩笑话，三岛却跟我发起脾气。

我露出苦笑，并且偏了偏头。

「不说那些了。有什么事？你来不是有东西要交给我吗？」

「啊，是那样没错。昨天下班前没能提交的资料，我上传到伺服器了，要麻烦前辈做确认。」

「了解。」

用公司内的通讯软体就可以交代的事情，三岛总是会亲自过来通知我。

尽管我一再告诉三岛「传讯息就好」，却没有改进的迹象，这已经算是她的一种坚持了吧。

在当事人已有定见的领域，别人再怎么讲也没用，对此我便决定把想法转换成主动去适应对方的方针了。

我侧眼看著三岛回座位，并且在电脑上启动作业软体，准备开始进行业务。

在这个「启动作业软体」的步骤间，我会将脑袋逐步切换到「要上工喽」的模式。

然而，彷佛要打断这个例行程序，我放在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

一拿出来确认，便发现有简讯软体的通知显示在画面上。

来讯者……是后藤小姐。

「咦……？」

我急忙滑动画面确认内容。

『我今天向公司请了假，对不起。』

『上次发烧是好几年前了，身体活动起来比我想的还要不便，伤脑筋。』

『可以的话，下班后能不能请你顺道买些东西到我家？』

『不用勉强没关系。』

读完这段文章，我紧张得身体僵硬，还感觉到自己猛冒汗。

的确，成年后感冒比想像中还要难受，连活动身体都很勉强，这我可以理解。

要张罗食物、饮料及各类东西并不方便，也是可以理解的。

然而我不懂的是，「为什么会找我？」这一点。

假如我跟后藤小姐是情侣，发展成这样倒是很自然，但我们目前还没有那层关系。

呃，虽然说，我已经听过后藤小姐的心意了，因此以意中人而言，或许我就是那个符合条件的男人……

就算是这样好了。

把尚未交往的男人叫到家里，未免有些不当心吧？

不不不，可是。

被后藤小姐甩掉的那天，我也曾藉酒力讲出「要不要来我家？」这种跳过好几个的阶段的话，因此就这一点而言，我好像也没有立场说别人。

话虽如此──

怀著歪念头到后藤小姐家想必也说不过去，即使她想要的是我，对方仍有病在身，又不是我的女朋友……

思绪运作飞快，内容却十分错乱，到最后连我都不晓得自己在想什么。

「怎么了吗？」

隔壁的桥本看我突然当机，倏地探头想一睹我的手机画面，而我急忙把那塞进了口袋。

「没事！」

「……你的模样显然不像没事耶。」

「呃，不要紧。真的。」

「你是被沙优念了什么吗？」

「哎，差、差不多啦。」

基本上，平时不会有沙优以外的人传讯过来，拜此之赐，桥本猜测的方向似乎偏到她那边了。

桥本的模样并未心服，但是他大概知道我无意多谈这个话题，于是没有继续追究。

后来有一小段时间，我照常准备工作，接著匆匆去了厕所。

我进入隔间，拿出手机。

『你还好吗？如果公司这边下班以后，你还是觉得身体难受，我会过去探望。』

嘟哝几分钟以后，我把这段文字传送出去了。

我想都没有想过居然会以这种形式到后藤小姐家，因此今天好像完全没办法专注于工作了。

我赶回电脑前，做了深呼吸，要求自己保持平常心，又做起今天的工作。

＊

「吉田前辈，辛苦了。我这边已经告一段落……你、你那边怎么样呢……？」

「看不出何时能够结束……」

偏偏在这种日子……工作堆积如山。

三岛完成了自己的工作排程，在准时下班的前一刻战战兢兢地靠近我的办公桌。

因为只要看过公司的内部讯息，就会晓得我跟桥本的排程满到离谱吧。

「有没有什么我能帮忙的事？」

三岛说是这么说，不过老实讲，关于今天剩下的业务，与其交给她处理而导致后续出现二度校正、三度校正，还不如将内容都分派给掌握规格的成员相互确认，完工速度会比较快。

「呃，今天不用了。你可以先下班。」

我告诉三岛，而她过意不去似的低头行礼以后，说了一声「前辈辛苦了」。

很明显地，三岛一边走回座位，一边仍频频偷瞄我跟桥本这边，而我目送她之后，又把视线转回电脑画面。

糟糕。

我跟后藤小姐说过，下班后会去她那里，然而从剩下的排程来推算，这要一路忙到末班电车即将发车才能回家了。

在这个业界，业主仓促退件，又在同一天接获故障回报，使得工作排程突然暴增的状况比比皆是。

而那偏偏就发生在今天。

去不了后藤小姐的家，令人遗憾……哎，个人的想法姑且搁一边，我实在不忍心对久久才病倒一次的人置之不理。

在我收到讯息时，应该就表示后藤小姐没有拜托其他人。除了我以外，公司里今天手边有空，去后藤小姐家也不成问题的员工要到哪里找……

思考到这里，我蹦也似的从椅子上起身了。

「三岛！」

「咦！」

我叫了在自己座位收拾东西的三岛。她受惊似的肩膀一颤，然后看向我这边。

「有、有什么工作要派给我了吗？」

「有！」

说完，我带著三岛到了办公室外头。

＊

我从来没有对家里并未储备食物这一点如此后悔。

明明没用什么特殊的方式保养身体，但自从出社会以后，我几乎没有病倒过。可以说这次反而就是栽在这一点上面。

即使说发烧让人感到浑身倦怠，一整天什么都没吃依旧会饿。

我一直有反胃的感觉，却分不出那是因为空腹，还是源于发烧造成的恶心感，只能任由身体方面的压力逐渐累积，

想煮稀饭首先得有米，而我又完全提不起力气去买。

「唉……」

我从床铺上翻身，并且叹气。

由于上午一直都在睡，到了太阳开始西斜的时候，即使横躺也睡不著了。

我拿起摆在枕边的手机，打开通讯软体。

点击「yoshida-man」这个位于聊天名单最上面的名称，我跟吉田的对话纪录随即显示而出。

『你还好吗？如果公司这边下班以后，你还是觉得身体难受，我会过去探望。』

看见这行文字，我的嘴角便自然而然地微微上扬。

早上，我察觉自己发了高烧，跟公司联络以后，心里第一张浮现的脸孔就是吉田。

一旦生病，任谁都会有依赖心，这是我在电视上听过几次的说法。然而我成年以后几乎没有生过什么大不了的病，也就没有被点通。

不过，一陷入这种处境，我便领悟到那样的说法比想像中还要「字字属实」。

生病要请人来照顾，交情没有亲密到一定程度就难以启齿，而我的父母也不是住在随传随至的地方。

在公司外头仍跟我有交流的人，全是公司里担任干部的人士，令我讶异的是，当中「没有组成家庭」的就只有我。总不可能找个有家眷的人来独居女性的家里。

我在内心找了重重藉口，谨慎考量过字面以后，才与吉田联络。

讯息立刻显示为已读，隔几分钟便收到了那段回应。

收到回应后，我每次睡醒就会茫然望著那些文字，然后再度入睡，周而复始。

平日我在公司都忙得团团转，因此非假日待在家中床上躺著，心里难免不自在。

话虽如此，有好几次我试著起床，身体却仍疲倦得什么都不想做，而且没有躺著静养的话，感冒难保不会恶化。

「成年人休假……真闲……」

高中时，发烧向学校请假让人有种说不出的雀跃，这我记得很清楚。

难受的只有早上，到傍晚时就退烧了，还可以跟送课堂讲义来家里的要好同学谈笑一阵子。

我深刻体认到，那都是年轻才有的感觉。

久违的感冒，比回忆中的「感冒请假」难受好几倍，再怎么睡都没有好转的迹象，就只有「什么都做不了的时光」一直延续下去。

「吉田，你能不能快点来呢……？」

伴随这样的嘀咕，我又看了一次手机画面，正巧这时候发出了有通知的震动。

「……？」

通知来自于简讯软体，来讯者却是从未见过的帐号。

我点开讯息内容，结果更加目瞪口呆。

『我是三岛，从吉田前辈那里得知了后藤小姐的联络方式。』

一看时间，刚好过下班时间。

我还来不及思考这是什么状况，下一句讯息就送到了。

『由于前辈今天工作排程塞得满满的，似乎没办法回家，请问改由我过去府上探望可以吗？』

我当机了几秒钟，然后忍不住噗哧笑了出来。

「无法尽如人愿呢，真的……」

嘀咕后，我点了点画面，写起给对方的回应。

＊

「唔哇，高层公寓耶……这不是一个人住的地方吧……」

依循导航来到指定的地址以后，只见有座高层公寓耸立在眼前。

原来真的会有人在高层公寓独居……伴随这样的想法，我心里也涌上一股疑念……对方总不会坦承「其实我已经结婚了」之类的吧。

不过，若是已婚的话，应该有丈夫可以照顾她，而且当对方答应由我代替吉田前辈过来探望时，就可以想见她确实是一个人住才对。

「唉……心情沉重……」

她其实是想让吉田前辈照顾的吧，我不晓得自己到底该用什么样的表情见对方。

因为自己不能来，只好派身为女性的我代替，一听就觉得是符合前辈作风的思维，这当中却完全没有顾虑到我的心境，实在令人恼火。

……抱怨归抱怨，依旧把这件事答应下来的自己，也一样令人恼火就是了。

感冒药，还有即食的稀饭调理包、水果果冻、运动饮料以及冷敷贴。

虽然病人会需要的东西大多买来了，但不晓得够不够。

我下定决心，穿过公寓入口的自动门。

在另一扇自动门前，设有只附了朴素按钮的银色面板。这种「明显摆阔」的调调，让性格恶劣的我看了非常不顺眼。

我一边皱眉头，一边输入简讯里所写的房间号码，然后按下「呼叫」钮。

从面板传出门铃声，隔几秒钟后，便听见耳熟的声音应门说：「来了。」

「我是三岛，带东西过来探望了。」

「谢谢你专程过来。我现在就开门。」

从小小喇叭的另一端，传来了后藤小姐明显虚弱的嗓音，藉此我再次确认到「啊，她真的是病人耶……」这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内侧的自动门立刻随著电子音效开启，我顺利进到电梯所在的入口处，便按了按钮等候。

看向电梯的楼层显示，电梯居然是从「24F」降下来的。我从站在公寓前面时，就明白这里是高层公寓，然而重新目睹秀出的数字，却还是无奈地冒出了「是公司大楼吗……」这样的嘀咕。

电梯下来一楼了。搭进去以后，按钮之多吓倒了我。

按钮多达二十八楼。我从中按下七楼的按钮。

由简讯得知后藤小姐的地址时，我便心想……她住的楼层还真高呢，然而听到那是二十八层楼当中的七楼，又会觉得偏低，这就是数字里的玄机。

抵达七楼，我确认简讯，从数目比想像还多的房间里，找出了与简讯所述吻合的门按下门铃。

门立刻开了，模样明显虚弱的后藤小姐从中探出脸孔。

「欢迎。谢谢你，真的。」

「你还好吧？我买了许多感觉会需要的东西过来……」

「得救了……来，进门吧。」

后藤小姐使劲将门大大地推开，我便稍稍点头行礼说「打扰了」，并踏进后藤小姐家里。

我在玄关脱下鞋，跟著后藤小姐从廊上走过。走廊长度感觉不像一个人住的屋子，途中还有好几扇门。

穿过走廊，走进开著的门，里头是客厅，附有吧台式厨房的宽广客厅。含厨房在内看起来有十七、八坪。

「好宽广……」

见我忍不住咕哝，后藤小姐一语不发地嘻嘻笑了。

「一个人住在这里，不会觉得寂寞吗？」

面对我的问题，后藤小姐几乎是即刻点头。

「会啊。发烧以后更觉得寂寞。」

「对不起喔，来的人是我。」

「呵呵。」

我说了露骨的风凉话，后藤小姐也毫不介意，还举起单手望向我提著的购物袋。

「我也要谢谢你买东西过来。有发票吗？」

「有啊，我姑且留著……」

我找出塞在购物袋里的发票，然后交给对方。后藤小姐看完金额点了点头，接著从摆在客厅桌上的钱包掏出了五千圆钞。

「来，给你。」

「咦，我没有花这么多钱唷？」

「答谢你过来的路费也包含在内啊。」

「你应该不是希望我来吧。」

我为难似的摇头，而后藤小姐嘻嘻笑了笑以后，就硬把钞票塞给我了。

「我确实希望吉田能过来，不过那主要是因为我什么都无法自理。谢谢你来这里。」

听对方毫无芥蒂地这么说完，我一边对自己扭曲的心理感到有些惭愧，一边向对方点了头。

「那就谢喽……」

我含糊说道，并且收下了钞票。

后藤小姐微微一笑，从我手上接过塑胶袋，看了看里头。

「哎呀，你真的买了许多东西来呢……得救了……」

后藤小姐把里头装的东西逐一拿出来。

「啊，有稀饭……」

发现有即食包装的稀饭，她嘀咕。

「你今天吃过什么了吗？」

我反射性地问道，后藤小姐幽幽地摇头。

「家里都没有东西可以吃……」

「你从早上就什么都没有吃吗！」

「是啊。」

「还说是啊……」

我侧眼看著后藤小姐一边点头，一边在餐桌旁的椅子轻轻坐下，再次确认到她真的相当虚弱。

在办公室的她，固然没有给人生龙活虎地忙个不停的印象，但我对她倒有身段优雅，动作又毫不累赘的印象。

而那样的她，现在正无力地坐在椅子上，一副明显疲乏的模样。从她的性格来想，显然并不属于「会希望特地让别人看见自己这副姿态」的类型。这表示后藤小姐肯定已经虚弱得没有余裕在公司的后进面前摆架子了。

「……不嫌弃吃稀饭的话，我可以帮你煮。」

「真的吗！好高兴喔，居然能让公司里的可爱后进帮我做饭。」

「请不要消遣我啦……白米放在哪里？」

面对我的问题，后藤小姐像鸟儿一样地把头偏了偏，然后喃喃回答：

「……没有耶。」

「……原来如此，没有米是吗？」

我一面讶异她的答覆，一面在厨房四处张望，的确，在摆电锅的厨柜底下，我发现有个空空如也的储米桶。

「不巧遇到桶子里空空的时候呢。」

「呃，我好像从几个月前就没有装过米了……」

「咦咦……一直吃外食吗？」

「有吃外食的时候，也有买回来吃的时候……」

「亏你这样还能在以往都没有感冒过耶……」

见我傻眼地呼气，后藤小姐困窘似的耸了耸肩。

「就是说啊。迟早要养成自炊的习惯才对……我大概从六年前就这么想，到现在却还是办不到。」

「哎，后藤小姐你显然是工作繁忙。」

「话虽如此，依然有人工作忙也一样自炊的啊？」

「要跟有能力的人比会比不完喔。」

我一边说，一边将目光落到从塑胶袋拿出来的即食稀饭。

……实际上，我并非完全都没有在家自炊，然而要问我是不是每天都有确实做到，那就不好说了。

嫌麻烦的日子，我会买超商的现成品了事，外食过后才回家的状况也多有所在。

连几乎准时下班的我都这样了，后藤小姐担任干部为公司卖命工作，理应身心俱疲的她更会嫌自炊麻烦吧。

毕竟后藤小姐是公司干部，支取的薪水铁定比我多，既然她有钱，或许外食次数会增加也是在所难免。

话虽如此──

我拿著即食稀饭的调理包环顾厨房，并露出苦笑。

著实如她所说，简直找不到任何自炊过的蛛丝马迹。明明有三口瓦斯炉却什么厨具都没摆，也没有类似油渍的痕迹。与其说是「打扫得乾乾净净」，「未使用」的印象更为强烈。

流理台也就摆了一两个装著水的茶杯及马克杯，除此之外找不到其他餐具。

瓦斯炉、流理台……像这样依序看过去，目光自然就落到厨房角落……那里摆著用透明大垃圾袋打包的大量Highball调酒空罐……

「等等，请你别盯著我家里打量好吗？」

「哇！对不起！」

突然有人从旁边出声，吓得我身体蹦了起来。而且我并没有恶意，却还是自然而然地开口赔罪。

「空罐子累积了满多呢……虽然我都有洗过。」

后藤小姐似乎紧跟著我的视线，我什么都还没有说，她便口齿含糊地讲了这些。

「请问，你常喝酒吗？」

我无心间试著这么一问，后藤小姐不知怎地就脸红承认说「还好」。

「呵。」

我的嘴上不禁露出笑意，而后藤小姐瞪圆了眼睛，然后摆出显而易见的愤懑脸色。

「你那是什么表情嘛～！」

「不不不，我觉得自己第一次见识到后藤小姐有人味的部分。」

「那又是什么意思！」

我斜眼看著气呼呼的后藤小姐，心思再度摆回即食稀饭上面。

看调理包背面，有记载用微波炉加热以及用锅子加热的两种烹调方式。

用微波炉加热显然比较轻松，可是我对「微波炉」这项道具却不太信任。尤其是在加热液态食物时，即使照指定的秒数操作也会嫌不够热，或者反而热过头让嘴巴烫伤，实在有欠灵光。不过，或许只是因为我用的微波炉太廉价的关系……

总之，既然我打著「照顾病人」的名义而来，要是连一包即食稀饭都不能煮到温度适中，光想就令人忧郁了。

因为这样，我刻意将视线游走于厨房里头，之后才对后藤小姐问：「请问锅子放在哪里？」

面对我突然转移话题，后藤小姐一瞬间愣住了，之后就开始在厨房徘徊说：「是放在哪边呢……」

后藤小姐蹲了下来，将厨房系统柜底部的置物空间逐一打开，而我无心间望向她，发现从胸口开敞的家居服里，几乎快蹦出来的胸部正在主张存在感。

「后藤小姐……你总不会穿成那样开门领包裹吧……？」

听我忍不住这么问，后藤小姐突然抬起视线，看了我的目光落点，接著有些害羞似的用一只手臂遮在胸口前面。

「那还用说。我是成年人了，不会丢自己的脸。」

「也对……刚才我还有点担心。」

「担心什么啊？」

「哎呀，从高层公寓的其中一户，有独身女性穿成那样出来领包裹的话……感觉上不是满像成人影片吗？」

「呵，什么话，在虚构的情色故事里才有那种情节吧。」

后藤小姐一笑置之。但是从我经常听桥本前辈跟吉田前辈聊天的内容来判断，吉田前辈似乎也非常迷恋那对凶猛的胸部。

她铁定也了解自己那个部位对男性有「奇效」吧，看她笑得状似满不在乎，我心里就有些疙瘩。不过，这显然是嫉妒心理，因此我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绪。

有几次，我想像过「假如自己也有雄伟上围的话」，不过那样的空谈，设想得再多也没用。

「啊！有了有了。」

后藤小姐从厨柜里铿啷抽出了单柄锅给我看。

「用这个可以吗？」

「好啊，就用那个。谢谢你帮忙找。」

我从后藤小姐手里接过单柄锅，并且哗啦哗啦地注入自来水。让水在锅里转上几圈以后，再倒到流理台。这是为了洗掉薄薄地积在锅底的灰尘。

果然这只锅子也几乎是全新的，看不出用过的痕迹。

我看，八成是入住时觉得「应该有必要」就买了，结果她却没有在家自炊……东西会不会是这么来的呢？

把锅子放上瓦斯炉，按下开关。在节奏轻快的咯嚓声响出现后，一圈蓝色的火焰旋即点著了。

我们俩站在一块，朝著摆上炉火的锅子望了几秒钟。

这种状况让疑问源源地涌现，我不禁笑了出来。同一时间，后藤小姐也笑了。

「总之，你要不要在水煮开前先坐著？毕竟是病人嘛……」

「我会的。」

「要喝宝矿力吗？」

「要。」

跟在公司的对话略微不同，后藤小姐的每句话都显得委靡，让我有一丝亲切感。

果然，我比较喜欢用本色讲话的人。靠「完美表象」自我武装的人则让我吃不消。平时的后藤小姐明显属于后者，因此我不会想积极跟她交流。

换成现在，多少可以互道真心话吧，我心想。

「……老实说，吉田前辈拜托我代为过来探望时，我吓都吓傻了。」

我一说，坐在餐桌小口小口地喝著运动饮料的后藤小姐就茫然地看了过来。

「你吓傻了？」

「就是啊。毕竟吉田前辈根本不懂你找他来的意义。」

「呵呵，原来如此，你是这个意思啊。」

我说完以后，后藤小姐便嘻嘻笑著点了头。

「哎，的确。坦白讲，我是有跟吉田撒娇的想法。」

「对嘛。」

「要不是这种时候，我也没有机会跟他真正地独处。」

话说到这里，后藤小姐微微叹了气。我侧眼看著她那副模样，于是发出了比她更大的叹息。

「像这种时候，吉田前辈应该要说『再晚我都会去探望！』才对啊。他把男子气慨发挥在不必要的地方，碰到这种时候就不争气。」

「唔嗯～那不好说吧。」

后藤小姐把装了约一半运动饮料的杯子搁到桌上，还用手指触摸杯缘。

「我想，吉田更重视我身体不适这一点，难道不是吗？」

「……哎，应该是那样没错。」

「何况他也会想到，太晚过来的话，错过末班车就伤脑筋了吧？」

「一般来想，到喜欢的人家里，不是都会希望错过末班车吗？」

「一般或许是那样啦，一般的话。」

后藤小姐讲话时明显在强调「一般」这个词，还嘻嘻笑了笑。

没错，吉田前辈并不一般。我和后藤小姐肯定都是被他的那种特质所吸引，可是这次的事情，连我都不得不感到心烦意乱。

明显有机会跟意中的女性独处，哪有人会因为有工作要忙就派公司的后进过来啊？我正是怀著这种想法到了这里。

我之所以没有回绝，是因为吉田前辈实在拜托得太过认真。

当我思索这些时，锅子里的水面便开始波澜起伏，温度正逐渐上升。

「我说，三岛。」

忽然有声音叫我，让我吓得抖了一下才看向后藤小姐那里。

「你移情在许多事上面，似乎很辛苦。」

「咦？」

我发出诧愕的声音，而后藤小姐又嘻嘻笑了。

「我没说错吧。对你而言，就算赌一口气，也会希望阻止吉田来这里不是吗？」

「话、话是那么说没错……」

「不过，你却在对没有来这里的吉田生气。你在气他不以自己的欲望为优先吧？」

对方这么一说，我无话可回了。

的确，如后藤小姐所说，我生气的就是那一点。

每次都这样，吉田前辈总是将眼前「有困难者的处境」优先于自身欲望。而且，他对此并没有任何疑问或不满，这令我极度恼火。

不惜牺牲自己的幸福，也要为别人奉献的心，以及对此感到满足的怠惰性情。

明明是喜欢的对象，我却对他的那一面非常厌烦。

原来喜欢跟讨厌，是可以并立的。

「三岛，或许吉田跟你满相像的呢。」

「……请问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问道，而后藤小姐将目光稍稍往上，瞟了我这边。这大概是她的习惯。

当她有某种把握时，讲话总是会摆出这副脸色。她这种脸色让我吃不消。

因为我可以想像得到，接下来她拋出的话，会精准地挖开我的心。

「我的意思是，三岛你也总是考虑别人比考虑自己多。」

「没有那种事喔。我把自己的幸福摆在第一。」

「会吗？那样的话，我想你就不会气今天的吉田了。『幸好吉田前辈和后藤小姐没有独处！』你会因为这样而感到满意，然后就结束了。没错吧？」

「这……」

「我敢肯定，你宏观过头喽。」

后藤小姐这么说完，又用手指抚弄了杯缘。

「你呢，比吉田还要缺乏『当事者意识』。对于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还有发生的事，你都会抽离自己进行宏观。其间『感情和行动的失调』更让你介怀不已。」

「才没──」

我能断言没有那种事吗？

这样的思绪一瞬间闪过脑里，我顿时说不出下一句话。

「之前，你对我发过脾气，对不对？你说我什么都不做，默默地看著自己错失想要的结果。」

「……没错。」

她的言外之意，我已经懂了。但是，我什么都说不了。

锅里的开水开始咕嘟咕嘟地冒出小小的气泡。

「对我讲那些话的你，有像自己说的一样，认真去争取吉田吗？」

一如预想的质疑拋了过来，使我噤声不语。

因为，我无话可回。

我原本以为，我对自己的「这种特质」也很了解。

我的欲望，对我而言无疑是宝贵的。

可是，正如我有欲望，别人也一样有欲望，而我不觉得自己有权利去加以侵害。

我认为每个人都可以追求己欲，也认为没有人可以去刻意干扰。

然而，那样的思维，在「追求己欲」这条路上，可以说与目的彼此相反。

所以我有时候会陷入自我矛盾，只得独自体会那种痛苦，别无他法。

我明确地了解，吉田前辈的眼里并没有我，而我正逐渐承认那一点。既然如此，自己该怎么做呢？我一直在思索。

「我、我……」

当我连要讲什么都不确定，就开口的时候──

「闹你的啦～！」

后藤小姐便耍宝似的耸耸肩，对我笑了一笑。

「我怎么可以欺负来照顾病人的女生呢。」

她这么说著，从餐桌前的椅子起身，接著来到我身边，探头看了锅子。

「热水，烧开了呢。」

「……是啊。」

我微微叹气，然后捏起即食稀饭的包装袋，缓缓放进了煮滚的开水当中。

一旁的后藤小姐看了，喃喃说道：

「这样的话，我好像也会做。」

简单明快的感想，让我忍不住笑出来。

「呵，那么之后可以请你自己弄吗？打开包装用盘子盛起来就好。」

「不要，都到这一步了，我想全部交给公司的后进处理。」

「什么话嘛。」

「我就是想撒娇才求救的啊。有这点要求没关系吧？」

后藤小姐以有点娇滴滴的嗓音这么说，还对我嘻嘻笑。

接著，她态度一改，用了稳重的语气告诉我：

「谢谢你过来。原本一个人在家，我真的觉得很无助。」

「……是的。哎……既然这样，幸好我有来。」

「呵呵。」

难得听人坦率道谢，我有失本色地稍微害羞了。见我喃喃回话，后藤小姐貌似被逗乐地笑了。

转眼间便经过稀饭指定的加热时间，我捏起包装袋的一小角从锅子拿出来，用冷水冲了一下袋子表面。要不然会因为太烫而撕不开。

我小心地撕开包装袋，后藤小姐拿来了尺寸合适的盘子，让我把稀饭倒进盘里。

明明完全没使用，却买齐了整套厨具和餐盘，总觉得很符合她的作风。

「好，完成了。」

「呵呵，三岛亲手做的稀饭呢。」

「这是即食调理包啦。」

「是那样没错。不过，感觉好棒。」

后藤小姐这么说完，随即像少女一样地笑了。原来她也有这副笑容，我心想。

「上次有人为我作饭，已经是待在老家时的事了。」

后藤小姐一边说，一边貌似兴奋地用双手捧著盘子，喜孜孜地朝餐桌走去。

接著她又在餐桌就座，并将双手合十。

「我开动了。」

后藤小姐用汤匙舀起稀饭，朝著热呼呼地冒著蒸气的那口饭吹凉。

然后，她缓缓地把那送入口里。

细细咀嚼后，她笑逐颜开，模样娇怜得令人吃惊。

「嗯，好好吃。谢谢你喽，三岛。」

「……我说过了，那是即时的调理包。」

她那副美得令人生厌的笑容，让我忍不住别开目光，搔了搔鼻尖来掩饰害臊。

假如吉田前辈看见后藤小姐的这种表情，可想而知又会更喜欢她吧，从这层意义来考量，真的幸好今天是由我过来，我心想。

「呵呵呵。」

而后藤小姐盯著我，使坏似的笑了笑，然后说道：

「三岛，你果真很可爱。」

听她那么说，我不由得板起脸孔。

「……后藤小姐，我果真受不了你。」

听我这么一说，后藤小姐就将眼睛瞪得圆圆的，况且还由衷开心似的嘻嘻笑了起来。

「我可是喜欢你的喔？」

「拜托别讲这种话，我说真的。」

见我使劲甩手摇头表示排斥，后藤小姐笑得更乐了。

看她那样，我也觉得自己对她的厌恶似乎少了一点。

虽然说，真的只有一点点。

短篇集 Each Stories 第16话 小说

坐在我对面的麻美，从几分钟前就昏昏沉沉地打起瞌睡了。

我迟疑过要不要出声叫她。然而麻美看起来明显累了，我便决定把视线放在自己的教科书，暂时放著让她睡一会儿看看。

我忽然好奇时间，点开手机画面一看，下午五点多了。

换句话说，从我一如往常地跟麻美举行读书会算起，只过了两个小时多一点。

平时麻美可以轻松保持专心长达三小时，用功到一半打嗑睡是相当罕见的。

麻美上学都没有请假，每周打工还会排三、四次的班。我却觉得她总是活力充沛，不过偶尔也有积劳成倦的时候吧。

从她勤勉的个性来想，放著让她睡似乎会在之后挨骂：「为什么不叫醒我哩！」但希望让她休息的念头还是更胜一筹，我便再次运笔朝手边的笔记本写了起来。

今天，我在进修自己不太擅长的「数学Ⅱ」。文组科目有不懂的地方，问麻美就可以得到相当仔细的讲解，因此我大多都读得通，然而数学这一科麻美也不擅长，吉田先生又只会说「全都忘光了」，所以我真的只能自学。

「复数……是实数的延伸。」

我用细微的音量嘀咕，并浏览参考书里的解说。

从以前还在高中上学的时候，我就不擅长理组科目。在熟记公式，并且套入问题的过程中，我怎么也参不透「为什么用这道公式就解得出问题呢？」而我不懂那一点的话，就会绊在「要怎么把问题里的数字代入公式呢？」这种最开头的环节。

简而言之，我念数学就要从「理解公式的意义」开始学起。

「唔嗯～……原来如此？」

我读著说明，明明没有多深入的理解，却还是先在嘴里嘀咕「原来如此」。用功就是由这一步开始。

「嗯……啊～」

突然间，原本在对面垂著头的麻美抬起了脸庞，还用涣散的目光看过来，我便跟著抬头，看向她那边。

「你醒啦？」

「为什么不叫醒我哩……」

一如预料的发言，被麻美用超乎预料的疲软语气说出口。我忍住差点泛上的笑意，摇了摇头。

「你明显累了嘛。要不要小睡一下？」

我一说，麻美便带著依然恍惚的表情，软绵绵地发出了「啊～」的声音回话。

「嗯，就那样好了。」

她难得顺从地点头，阖起参考书，然后趴到了桌上。

「要隔多久才叫你起来？」

我问道，而麻美仍趴在桌面，回答我：「三十分钟……」

「知道了。晚安。」

当我这么回答的时候，麻美已经发出了细细的鼾声。看来她真的是累了。

我盯著麻美的发旋，凝望了几秒钟。

「来用功吧……」

然后，我又将目光落在参考书，一次又一次地重读用国语书写，看起来却像咒文的「公式解说」。

＊

在我读著解说，嘟嘟哝哝地设法解完一道例题的时候，太阳已经下山，房里也变得昏暗。

「啊。」

我解题不小心比想像中还要专注，于是急忙用手机确认时间，原本预定要叫醒麻美的三十分钟早就过去了。

然而，麻美一度趴下以后，便动也不动地以规律的呼吸熟睡著。

该不该叫醒她呢？我犹豫起来。

既然麻美本人交代过要把她叫醒，应该是叫醒她比较好，然而正如我一再重申的，她在用功时像这样睡著是件稀奇事。有鉴于麻美如此疲倦，我实在提不起意愿伸手去摇她的肩膀。

「……再三十分钟。」

再三十分钟就好，让她继续睡吧。

我一面这么想，一面悄悄起身，将房里的窗帘缓缓……拉上，并打开房间里的灯。幸好麻美是趴著睡的，假如她仰卧在地毯上，开灯就会让她醒过来。

由于我大致晓得解法了，再做一题看看吧……当我准备将视线摆到笔记本时，忽然发现麻美摆在身旁的成叠笔记当中，只有一本比其他都还要皱巴巴的。

「嗯……？」

我瞄了麻美一眼，然后悄悄伸手，从整叠笔记里抽出那本皱皱的笔记。

水蓝色的横线笔记本。封面上什么也没写，我别无用意地把那翻了开来。

结果，目睹密密麻麻地用手写在那一页的成串文字，我慌忙阖上了笔记本。

我实在太慌忙，使劲阖上笔记时就发出了「啪」的声音。而且那股力道使得桌子受了微微震动。

「嗯……」

麻美似乎让那点震动唤回了意识，于是动了动身体，缓缓地抬起头。

「咦……房里开灯了……」

麻美眯著眼睛说道。

「早、早安……」

「早……我该不会睡了满久吧……？」

「大、大约四十五分钟？」

「唉唷～……不是跟你说三十分钟后叫醒我……嗯……？」

恍神的麻美将眼光朝向我手上的笔记本，接著，我可以清楚看出她的意识慢慢地清醒过来了。

「沙优妹仔……那本笔记……」

「对、对不起！」

我连忙把笔记本递向麻美，并且低头赔罪。

「因、因为这本笔记用得比其他的旧了很多，我感到好奇，无心间就翻开来看了！我、我并没有恶意就是……！」

见我用了连自己都感到讶异的快言快语这么辩解，麻美反而貌似困惑地露出苦笑，摇了摇头。

「呃，看了也没什么关系啦……」

麻美一边从我手里接过笔记，一边用上扬的目光瞟了过来。

「那个……你、你看了内容吗……？」

「只稍微看了……第一页……但是我并没有细读内容喔！」

「是、是喔是喔……」

麻美生硬地点头以后，迅速翻了翻笔记，接著就把那阖上了。

「唉……你、你想嘛……这个……」

麻美毫不掩饰那从未展现过的失措模样，还让目光在桌上飘了一阵子，然后才说：

「我就是……尝、尝试写了小说啊。既然志在成为小说家……都没有试著写的话，说起来……不是很奇怪吗？」

「对呀，对呀……！真、真的对不起喔……我擅自翻开来看……」

「不会，没关系，没关系。」

麻美逐渐取回冷静。

没错，笔记本里，有她密密麻麻地亲手写的创作小说。

在浏览第一行的时候，我立刻就发现那是小说。所以，我心慌了。

至少我还明白，那并不是未获允许就可以擅自阅读的东西。

「沙优妹仔……话说，你会读小说之类的吗？」

麻美状似有些扭扭捏捏地问我。

「唔嗯～……最近都没有，不过……呃，上高中的时候，我想算是读得满多。」

是的。离开北海道以后，在经济上又缺乏宽裕，而且生活变来变去让我晕头转向，就完全没有阅读的机会了。

我想起自己高中时经常阅读。

受班上孤立的我，在交到唯一的朋友以前，几乎都没有跟同学交流，闲暇时间都是阅读书籍度过的。

其实我想要看漫画，家里却只给最低限度的零用钱，买了什么都要向家长报告……在这种制度之下，买漫画回家的话，往往会被嫌弃：「你又买那种没用的东西。」

跟母亲起不必要的冲突，也让我觉得麻烦，因此在闲暇时就选择了「文库本」这种买回家也不会被抱怨什么的媒体来取乐。

「你果然有阅读的习惯啊……我就认为是这样。」

「是喔？」

「嗯，总觉得……这算经验法则啦，在同年龄层当中，能静下心讲话的女生，大多给我有阅读习惯的印象。」

「咦～那算什么法则啊？」

老实说，我是认为「能理解」，反过来想却又觉得似乎跟偏见有相通的地方，于是没有坦然表示认同。

「你都读什么样的书？」

「唔嗯～之前读过许多种……像村下夏树我就喜欢。」

「咦，好老成喔……那个人的书喜好分得挺明显的耶。我是不太欣赏啦。」

「啊哈哈，毕竟满艰涩的嘛……老实说，要问我对于内容有没有深刻的了解，我也说不出所以然来，却莫名地觉得内容引人入胜。」

刚才的尴尬气氛摇身一变，麻美兴冲冲地向我拋出书的话题。

我也很久没有跟人讨论书的事情了，连我自己都能体会到内心有些亢奋。

聊喜欢的书，再反过来聊不欣赏的文章类型。

书的话题让我们欢谈了一阵子。

「我说，沙优妹仔……」

讨论的兴致过了一个高峰以后，麻美就用较为沉稳的语气说：

「……你要不要读读看？」

「咦？」

「就是……我写的小说啦……」

麻美貌似有些难为情，却又神情严肃地看向我。

当然，我根本没有理由拒绝她。

「麻美你愿意的话……我想读耶。」

我这么回答以后，麻美旋即脸色一亮，还连连点了好几次头。

接著，她将笔记本递给我说：「拿去！」

我收下笔记本，仔细端详封面，发现从封面皱褶的程度，果真看得出那已经一次又一次地被人开开阖阖。

「因为，我一直都是独自在写……总觉得……也会希望让别人看看。」

「这样啊。不过，你在笔记本用手写，说起来满让人讶异的耶。」

我表露出坦率的感想。

原本我以为，近年的小说家普遍都是用电脑的文书软体来写作。

麻美打工排班的频率相当高，从平日生活态度看起来也不像浪费的人，感觉她应该会有笔记型电脑就是了……

「也是啦。要投稿奖项的时候，我就会用电脑写稿啊。不过你想嘛，我这个人观念还满传统的。」

「传统？」

「是啊是啊，应该说有实体会让我比较放心。所以小说也一样，总之呢，就先亲手写写看……怎么说好哩，我想确认写出来的文字顺不顺手。」

「顺手……」

尽管我觉得自己大致能理解麻美在说什么，但恐怕并没有跟她表达的意思完全一致吧，我有这种感觉。

麻美看我有点接不上话，于是虚应似的笑了。

「啊哈哈，抱歉，讲了莫名其妙的话。总之你读读看呗。我会在这段期间用功。」

「要不要再睡一下？」

「不用，小睡以后就清醒得差不多了，所以没关系。」

麻美显得有些心神不定地点了头，然后重新翻开参考书，握起自动笔。

看麻美开始用功，我也跟著缓缓地翻开了从她那里收下的笔记本。

＊

被父母拋弃的少年，每日靠偷窃营生。

某一天，少年在平常生活的森林附近发现了陌生的小屋。

在小屋的后头，有几个箩筐，里面还装著山一般高的蔬菜。旁边的晒衣杆上则吊著肉乾与鱼。

饥肠辘辘的少年平时都会回到巢穴，才开始吃偷来的东西，唯独这一天，他忍不住在那栋小屋后头大口啃起了肉乾。

在那一瞬间，原本已熄灯的小屋一举变亮，玄关的门缓缓地开了。

少年当场准备用自豪的飞毛腿开溜，不知为何脚底却像被缝在地面上动不了，没办法逃离现场。

从玄关走出的人披著如天上夜色般的长袍，是个貌似和善的男子。

「孩子，你饿了？既然如此，就别吃那种东西，屋里有更美味的食物让你享用。」

男子这么说的期间，少年仍屡次在身上使劲想逃脱，双腿却动都不动。明明如此，当长袍男子朝他招手的那一刻，身体就自个儿动了。

少年一心想逃，身体却背离了想逃的心，自个儿走进了男子家里。

走进小屋里以后，少年惊讶得睁大了眼睛。

因为那里是一座规模明显与外头小屋所见截然不同的大豪宅。

「欢迎来到魔法师的隐居之所，可爱的孩子。」

长袍男子自称「魔法师」，之后又用不可思议的力量，将少年引导至餐桌。

少年被迫坐上椅子以后，装著美味菜肴的餐具随即从半空飘来他眼前。

「吃吧。」

突然现身的神秘男子端上菜肴，让少年感到疑心，然而香味四溢的食物摆在面前，无法招架的他不禁狼吞虎咽起来。

魔法师笑吟吟地望著这一幕，等到少年将大餐吃个精光以后，他才说：

「孩子，平时你可是像刚才那样，靠偷窃维生？」

面对他的问题，少年回以沉默，然而那样的态度形同给了答覆。

魔法师淡淡地微笑，并且凝视少年。

「若你有意……要不要留在这里协助我？」

话说完，魔法师指了少年面前被清空的餐盘。

「当然，只要你愿意协助，我每天都会准备美味的饭菜。你也不用再偷东西。」

魔法师并没有责备为求生存而行窃的少年，只是用温柔的眼光望著他。

「你改掉受人指责的行为，再学会一些魔法，我就可以过得比现在轻松点。岂不是皆大欢喜？」

少年早已失去信任他人的心，对眼前男子所言并不相信，然而当下只要有避风遮雨的床榻，又保证有饭吃，他认为可以利用魔法师直到对自己产生不便为止。

「……我知道了。」

少年用久未开口的沙哑嗓音这么说，魔法师便由衷欢喜似的拍了手。

「是吗是吗！喜获佳音啊！」

他说。

「你累了吧。去洗个澡，躺进温暖的被窝入眠吧。」

少年照著魔法师所说，久违地在满满热水里泡了个澡，裹著轻柔的棉被入睡了。

少年自然无从得知，这场不可思议的邂逅将大幅改变他的人生……

＊

我明白，剧情才进行到一半。倒不如说，故事在可以称为楔子的部分就结束了。

我叹了口气，缓缓阖上笔记本，旋即感觉到坐在对面的麻美朝这里瞥了一眼。不过，她立刻便把目光转回参考书了。

我想，麻美肯定是不敢主动问：「你觉得怎么样？」每次从她身上发现像这样可爱的一面，我心里就暖洋洋的。

「麻美。」

「嗯？怎么了？」

「我读完了喔。」

「哦，真的吗！」

麻美应该刚才就察觉了，但她这么应声简直像现在才知道一样。

我开口准备讲感想，却无法顺利想出字句，好几次将嘴巴开了又闭上。

麻美貌似有些不安地偏头。

「……难道内容很无聊？」

她说。

我使劲摇头，力道强得连自己都吓了一跳。脖子的筋「啪」地拉出声音，使我绷起脸孔。

「唔哇，声音好夸张！你没事吧……！」

「没事的，我没事……呃，我一点也不觉得无聊。倒不如说……」

直到这时候，我才发现，自己一直想要「把感想讲得动听」。

明明身为外行人的我，能讲的意见有限。

「你写得……好棒……内容很有趣。」

「真的？你不是在跟我客套吧！」

听到麻美说话变得大声，我不由得笑出来。

「嗯，我才不会跟你客套。你写得非常棒。感觉上……明明是辛酸的开头，却有著一丝丝温暖……散发著温情般的气息……我觉得好迷人。」

「这、这样啊……」

「虽然你的形象并不像会写奇幻故事……嗯，不过读了以后，怎么说好呢……我会觉得……『啊啊……这就是麻美会写的小说』。」

「什么话嘛。」

麻美蹙眉偏了偏头，表情却只显得有些腼腆。

我的感想，不过是用言语如实说出了自己体会到的感觉。

感性上，我可以理解写作的人与写出来的产物完全是两回事，然而读了熟人所写的文章，无论如何都难以把对方的形象跟作品切割开来思考。

假如麻美写了爱恨纠葛的杀人悬疑小说，或许我可以接受，但多少还是会吓到。

从这层意义而言，刚才她让我看的这篇故事，对我来说就可以感受到当中有「麻美的风格」。

有一丝丝灰暗，但是带著温暖，而且感觉有内涵。

坦白说，我想读后续的内容。

「好想读到后续呢……」

我这么嘀咕，而麻美瞪圆眼睛，接著眼眶微微地湿了。

「……沙优妹仔，你太诈了……」

「咦？」

「对写作者来说，那是最欣慰的话耶？」

麻美这么说道，并且咧嘴一笑。

「那么，我绝对要写出后续才行喽。」

我也忍不住微笑，点了点头附和：

「嗯，你绝对要写。写完以后，要让我读喔。」

「OK的！不过……我想会满花时间喔？」

从麻美的那句话可以感受到一丝情绪，好像在观察我这边的反应。

我立刻听出了她的用意。

在理解之下，我缓缓地点了头。

「嗯，没问题……无论要花多久，我绝对会读的。我会过来读。」

等麻美写完这篇小说时，我应该已经不在这里了……她说的是这个意思。

我也那么觉得。

没错，我变得会那么想了。

只要勇气再多一点，我就会回去出生的家。毕竟我总不能在这里，一拖再拖地度过温暖的缓冲期。

即使如此，我跟麻美之间的友情也绝不会消失，这我们彼此都了解。从麻美所说的话里听出那一点，我很高兴。

「是喔。那我要把笔记本写得满满。抓到手感以后……下次让你看的时候，我会用电脑把稿子打出来。」

「这样啊？可是你的字好可爱，我满喜欢的耶。」

「呃，不要提那个啦！我会介意自己圆圆的字体……」

我一边哈哈大笑，一边把笔记本还给了麻美。

麻美从我手里接过笔记本，目不转睛地盯著封面。

欲言又止的表情。

我什么也没说，就等麻美开口。

「……其实呢。」

大概是察觉到我的态度，经过几秒钟沉默，麻美缓缓地说了起来。

「沙优妹仔，这部作品……我是在认识你以后才冒出灵感的。」

「咦……？」

意外的话语让我目瞪口呆。

「你想嘛，感觉上……你是个一向很开朗，又超可爱的女生，有时候却会露出非常阴沉的脸色。」

「……有吗？」

「有啦。一不注意，你就会摆出好像看著遥远某处的茫然表情，心都没放在身上。在你跟我透露许多事以前，我就一直感到很在意。我在想，这个女生绝对怀有什么心事吧。」

我一边听，一边回顾跟麻美之间的回忆。

回想起来，她从第一次跟我在便利商店排到同一班的那天开始，就对我相当关心。还在头一天就说到要帮我「鉴定」吉田先生，突然跑来家里……

虽然起初也有许多部分让我感到困惑，但是我会跟麻美变得要好，无疑也有受到她这种不怕事的性子协助。

麻美肯定是看穿了我内心的乌云，才用开朗的态度跟我相处吧。

我越想，越觉得她是个成熟的女高中生。

「沙优妹仔，不过你遇见了吉田仔啊？」

「咦？吉田先生？」

吉田先生的名字突然出现，又让我睁大了眼睛。

「对，吉田仔。你有了以往不曾体验的际遇，于是慢慢地改变了啊。那肯定……是往好的方向在改变。」

「……或许是那样没错。不……有道理。你说得对。」

我认份地点了头。

假如没有遇见吉田先生，说不定，我到现在仍无法抬头向前。

「看你们那样，我忽然有了灵感。我感觉到：啊，我想写的就是这种故事。」

「这种故事？」

「对，因为『际遇』而让人得到救赎的故事。以往做什么都不顺利，充满著辛酸……度过这种人生的孩子，因为某次偶然的际遇，而有了巨大转变。」

麻美眯起眼睛，带著好似望著远方的表情继续说道：

「像那样的故事，以创作而言算随处可见，倒不如说几乎占了绝大多数。大部分的故事都是从因缘际会开始的。新的际遇，或者与远方的某个人重逢……经过这样的情节，于是事情有了转变。不过，因为那太理所当然，大家都没有发现。」

麻美不停地说。

平时个性活泼的麻美，现在看起来，倒像个谈论梦想的少女，散发著灿烂光彩。

我微微眯细眼睛，像在注视耀眼的东西一样地望著她。

「正因为这样，我才想写。『际遇』是可以对人生造成决定性改变的。遇见某个人，那个人随口讲出的一句话，是可以带来救赎的……我想写这样的故事……」

说到这里……麻美稍稍放低了视线，与我目光交接。

经过几秒钟的互望，麻美的眼睛突然游移起来。

「……呃，我怎么突然讲得这么激动。唔哇，好丢脸！对不起喔，都是我一个人在兴奋！」

麻美用双手搧起变红的脸。

我忍俊不住，并且摇了摇头。

「不会，没有关系啊。我现在晓得……你有多重视小说了。」

我说完以后，语塞的麻美便貌似困窘地僵在原地，跟著笑了出来。

「哈哈，沙优妹仔，你果然很有包容力……」

「你还不是一样。」

「不不不，我根本就是粗枝大叶的小鬼！才不是你说的那样。」

看不出是在谦虚的麻美摇摇头。尽管她认为没那种事情，继续争辩有或没有似乎也会让气氛变得尴尬，我姑且停止回嘴。

重要的是，我认为还有更需要告诉她的事情。

「麻美……你绝对，要成为小说家喔。」

我只说了这些，麻美就定住不动，还瞪圆眼睛。

「当小说家对你而言绝对比较好，毕竟你有想要传达的理念……而且，你是认真想传达出去。那么，照你的志向去做比较好。你有能力的，要当小说家一定行。」

「……沙、沙优妹仔。」

「你会成为小说家的！绝对可以！」

我一边说，一边受到胸口涌上的某种强烈情绪打动，不由得用力握住了麻美摆在桌子上的手。

「然后呢，等你出书……就在后记里把这些写出来吧。说明你是在认识我以后，才写出这篇作品的。」

我说到这里，麻美便把眼睛瞪到让人惊讶「有那么夸张吗」的地步，眼眶里更是涌现了泪水。

「……嗯，我明白了……！」

麻美带著鼻音答应我以后，回握了我的手。

「我会的……我要成为……小说家！」

「嗯……！一定要喔！」

我们俩都觉得感慨万千，还握著彼此的手，抽抽噎噎地吸鼻子。

听了麻美的梦想，还有她对此寄予的热情。我身为朋友，没有理由不给予支持。

希望她的梦绝对要实现。在我如此心想的同时……

忽然间，我体悟到。

那么，我的梦想又是什么？

光是面对当下，我就已经毫无余力，根本没有心思去想往后的事。

跟吉田先生认识，才终于让我变得积极正面了一点……然而，我发现那样的变化，终究局限于「一点」而已。

麻美活著对于自己的未来，存有比我更加明确而强烈的意识。

相较之下，我……

「沙优妹仔。」

「咦！」

思考到一半被麻美搭话，使我诧异地发出声音，而麻美重新紧握了我的手。

「等我出书的时候，你要直接告诉我感想喔。还有……到时你也要记得，顺便跟我做现况报告。」

麻美带著似乎已经看穿我在烦恼什么的表情，这么告诉我，因此我的脸孔又皱成了一团，差点就哭了出来。

「嗯……我会的……！我会向你报告……自己在从事既开心又了不起的事……！」

「很好很好！我会期待那一刻！」

麻美粗鲁地摸起我的头。虽然头发被拨得乱七八糟，但是那根本无所谓。

「唔～……」

当我用家里穿的连帽衣袖子擦起止不住的眼泪，麻美便哈哈笑了出来。

「沙优妹仔，你真的好爱哭耶。虽然这样很可爱。」

「你还不是一样有哭！」

「我已经没哭了啊～」

麻美开心地笑了笑以后，重新坐回地毯上，「呼～」地吐了气。

「哎……总之呢……」

她迅速摆回正经脸孔，并且告诉我：

「要先准备应考。」

「……也对呢。」

对她来说，还有对我来说，迫在眉睫的问题是应考，以及高中毕业。

从出席天数来想，我无论如何都会留级，话虽如此，这并不代表我现在就可以不必用功读书。

以往我都是漫不经心地在「用功」，可是今天跟麻美谈过以后，我重新体认到当中的意义。

为了梦想，要逐步累积当下能付出的努力。

用功，还有回归原本的生活，都算在其中……

「……好。」

声音小归小，我仍多添了一股力道。

「再加把劲吧。」

我重新翻开参考书，并且如此嘀咕。

坐在对面的麻美也嘻嘻笑了笑，简单应声说：「是呀。」然后又专心用功。

麻美似乎将我跟吉田先生相遇这件事，评定为「好的际遇」，尽管我实际上也是这么想……

对我而言，能够遇见麻美，同样是一段美好的际遇。

为了履行跟麻美「在未来的约定」……现在，就一项一项地去完成自己能做到的事吧。

我毅然地怀抱著这样的念头。

短篇集 Each Stories 第17话 Cosplay

「你不是说过什么忙都愿意帮吗！」

「我是说过什么忙都愿意帮，不过这绝对跟写小说无关啊！」

房间里响起了两个女高中生的声音。而且还是在空间狭窄的小套房里。

我一边在床铺上网，一边带著生厌的脸色听那些声音。尽管我并不想听她们拌嘴，但房间狭窄成这样就算不想听也会传进耳里。

「才不是无关的哩！沙优妹仔，为了具体塑造一个跟你很～像的角色，这是必须的神圣仪式！」

麻美说著便想塞给沙优的玩意，明显是一件「女仆装」。

「我只读了开头，可是你的故事根本就不会出现女仆吧！」

「会出现的啦！真的！」

「那你让我读啊！」

「现在还没有断在一个好的段落，所以不行！」

内容换汤不换药的争论，从刚才就像这样一直持续著。

我实在听腻了。

「怎样都好，你们能不能安静点？」

我忍不住插嘴，结果麻美的眼睛狠狠地朝我瞪来。

「什么叫怎样都好！」

「因为你们太吵了啦！」

「吉田仔明明也想看沙优妹仔穿女仆装！」

「那又没有什么好看的……」

我对女仆之类的萌系文化实在生疏。

更何况在我的脑海里，沙优穿制服或家居服的印象比较深，穿女仆装会是什么模样根本无法想像。

我一边这么想，一边瞥向沙优，她带著怪恐怖的脸色朝我看了过来。

「怎样啦？」

「呃，谁教吉田先生说得一副『没什么好看』的口气……」

她的眼神明显在生气。不是说不想穿吗？

「因为麻美说我明明想看，我才回答没有的吧。」

「可是，你何必冷冷地表示『没什么好看』……」

「怎么了，沙优妹仔！果然你还是想穿吗！」

「并没有！」

沙优反射性地把拿著女仆装扑上来的麻美推开。

我斜眼看著她们那样嚷嚷，深深叹了口气。因为我觉得这件事暂时还有得吵。

话又说回来，麻美今天之所以在我家，是基于一如往常的读书会。

她都会在周末来我的套房跟沙优一起用功，这已经快要成为她们的例行公事了，然而今天麻美却带著大件行李出现。由于她手里捧了看似装著不少东西的波士顿包，当我纳闷她该不会是要留下来过夜的时候──

麻美就把行李重重地摆在房里，用了大音量这么宣布：

「沙优妹仔！今天我们要举行Cosplay大会！」

愣住的我和沙优被晾在一边。麻美唰地拉开包包的拉炼，伴随「当当～！」的欢呼声，她从包包里拿出了女仆装。

沙优瞪圆了眼睛，仰天无语。

跟著，就是这场骚动。

吵得我无可奈何。你们要闹倒是去麻美家闹啊，不过她好像也有许多难言之隐吧，况且要我对女高中生说教，反遭奚落的话我可吃不消。

我对于叫她们安静已经死心，于是找起了不知道放在哪里的耳机。

然而，转过来搭话的麻美打断了我。

「吉田仔，你也说说她嘛！告诉她帮朋友一个小忙又不会怎样！」

「哪有什么忙好帮，你只是想让沙优Cosplay而已吧？」

麻美大概没想到会被我这样点破，一瞬间说不上话。但她立刻恼羞成怒似的扯开了嗓门。

「或许是那样没错啦，可是我写小说真的会需要啊！」

「谁知道你在写什么……难道你自己穿不行吗？」

麻美听了我说的话，臭著一张紧巴巴的脸，把头转向旁边。

「我自己穿又看不见！」

「有镜子吧。」

「我是想看可爱的女生穿啊！」

「你也够可爱了吧。」

麻美顿时定住不动。

「……唔咦？」

连麻美旁边的沙优，也跟麻美一样定住不动了。

看到她们两个的反应，我心想「糟了」。

她顶一句我回一句，结果不假思索地把感想说溜了嘴，难不成这种发言也会被归类为「性骚扰」……？

以往我暗自以为麻美属于不会拘泥这些小节的类型，不过这种成见本来就是造成骚扰的导火线……

「呃，抱歉……」

「呃，干嘛道歉……」

麻美也完全丧失了先前的那种气势，还缓缓地摺起原本想塞给沙优的女仆装，脸色有点红。

沙优交互看著我和麻美，明显一脸困惑地眨了眨眼睛。

「哎，好像是我太强硬了点……都让吉田仔生气了，今天就乖乖念书吧……」

「麻、麻美？呃，那个……」

麻美突然变得安分了，沙优则战战兢兢地对她说：

「如果真的有必要，我是可以穿啦……」

「真的吗！你肯穿喽？我就知道沙优妹仔会答应的！那就来吧！立刻把衣服换上去呗！」

「咦，等……等一下！」

麻美听完沙优的话，又振奋地把女仆装塞过来，使得沙优脸上明显露出「上当了」的讯息。

可是，基于本身的个性，一度说「好」的她似乎无意出尔反尔，这次就把服装接到手里了。

「那么，吉田仔。」

「嗯？」

「沙优妹仔现在要换衣服。」

「…………咦咦，我得出去吗？」

「这还用说！」

「小鬼头换衣服又没什么好……」

「反正你出去啦！」

麻美猛拉我的手臂，使我被迫从床上起来。

「啊啊，等一下，菸！我拿个菸！」

我拿了搁在床边柜上头的菸与打火机，不情愿地来到阳台。

一来到外头，便听见窗帘被「唰！」地拉上。

我别无用意地用凉鞋的鞋尖叩地，并且低声咂舌。

「这可是我家耶……」

我拿了根菸，用火点著。

把烟吸进身体，吐出。完成一连串可说是例行程序的动作以后，几秒钟的怒气也就变得无所谓了。

「……话说回来。」

冷静以后，我开始对自己的用词介怀。

「小鬼头换衣服的发言……说不定也算性骚扰。」

从我的立场来想，毕竟是住在小套房，我觉得避免彼此不看对方换衣服也就行了，以往生活都是这么过的。

可是在麻美看来，那应该有违常识。以观感而言，或许类似于高中生不分男女都在同一间教室换衣服上体育课。

在我的观念，既然前提是不要盯著彼此换衣服，感觉跟「有年龄相差甚远的小孩在房里换衣服」差不多。

然而，她们要是无法跟我有同感，我讲的话就可能引起不快。

「会让对方觉得被骚扰，便构成性骚扰……毕竟这是社会上常有的说法。」

我如此嘀咕。

把烟吸进身体，吐出。

「……」

把烟吸进身体，再吐出。

「这可是我家耶！」

为什么我非得在自己的住处提心吊胆地慎防性骚扰啊？我独自感到愤慨。

＊

「当当～！吉田仔，怎样？」

总算从阳台回到自己房间以后，只见麻美莫名其妙地骄傲挺胸，而在她后头，则有沙优一副无所适从地站著的身影。

迷你裙款式的女仆装质地轻巧，正符合所谓「Cosplay」给我的印象。在黑色洋装前面，还挂著彷佛不可或缺的白围裙。

「噢噢……何必问我怎样。」

老实讲，要我发表意见很为难。

「总有什么可以说吧！一句话就好！」

麻美兴致勃勃地问我感想，可你本来不是声称写小说要参考的吗？

尽管心里这么想，但看了麻美的眼神，就知道现场的气氛显然不允许我毫无意见。

「呃，该怎么说好呢……」

我还没想到要讲什么就开了口，只好将嘴巴一张一张地虚晃几次，才讲出答案。

「……感觉很像Cosplay。」

「蠢货！」

「很痛耶！」

背后被麻美动真格拍了一掌，使我看向她那边。

「你搞什么啦！」

「还问我搞什么！你那算什么感想！」

「不是，谁教她这套女仆装怎么看都像Cosplay……」

「哪有什么像不像，早就跟你说过这是Cosplay了吧！问题不在那里，我是在问你觉得可不可爱！」

「那你一开始就该这么问啊！」

「好、好了啦……你们两个……声音有点大耶。」

当我因为麻美横眉竖目地叫骂而不服输地回嘴反驳时，直到刚才都一直貌似困窘地沉默不语的沙优终于开了口。

的确，这间房子是用钢筋混凝土建造而成，不太会听见邻居日常生活的动静或对话声，因此我往往会忘记有邻居。然而用这么大的音量斗嘴，即使给左邻右舍带来困扰也不奇怪。

麻美也不是真的在生气，倒不如说，情况正好相反，她看起来是因为玩开了才情绪激动。所谓「呛人当有趣」就是像她这样，被呛的我还一一回嘴只会越来越吵。

「哎，要说的话……」

我压低音量，然后告诉她们：

「我无法否认有Cosplay感。不过，还挺新鲜的，因为平时都是看沙优穿制服或家居服。」

「……是、是喔。」

沙优听完我说的话，用右手紧紧抓著裙襬，点了点头。

麻美交互看了沙优与我，然后用手肘顶了我的侧腹部。

「怎样？」

「可爱吗？」

「我说你喔……」

我摸不清麻美千方百计要我说「可爱」有何用意，又准备跟她争。然而……

「唉……」

我放松身上即将鼓起的气力，缓缓呼了口气。

再拿同一套跟她争那些无谓的事也没用。

「对啦，我觉得可爱。」

我这么说完，麻美就脸色一亮，还笑著跟沙优起哄：「听到没有！太好啦！」

沙优也微笑点头说：「嗯……」不过她也明白那句夸奖几乎是逼出来的，表情便显得有些尴尬。

「那么，来换下一套服装吧！」

「咦！还有吗？」

「当然有啊！接著换护士。」

「护士……会在你的小说出现吗？」

「嗯～沙优妹仔，会不会出现……就看你喽？」

「唉唷，什么话嘛！」

沙优明显已经一脸厌烦了，麻美却依然没有退让的迹象。

结果说来说去，沙优还是拗不过她，我又被赶到阳台了。

被当成换装娃娃的沙优固然也很可怜，不过受害最深的是我吧……？

我一边这么想，一边又从包装盒里拿了根菸。

接著，想点菸的我在当成家居服的连帽衣口袋摸索，发现应该要有的打火机不在里头。

「咦……奇怪……」

即使我翻遍身上衣服的每个口袋，还是没有打火机。

「唉……」

或许是我回到房间时，无意识地就摆到桌上或哪里了。

我发出叹息，把菸塞回包装盒。

「诸事不顺的放假日……」

我喜欢在假日照自己的步调悠哉过活，今天却明显感受到假日的自由受到了侵害。

而且最奇怪的是，麻美的那副调调。

平时麻美也会乱开玩笑，但她在骨子里基本上仍算正经，并不是会造成他人困扰的那种女孩。相处久了，沙优跟我都明白她的为人并非只有外在看到的那些特质。

可是，明明沙优跟我都一头雾水，今天的麻美却好像硬要带动场面。何况那明显不是「为了她的小说」。

目睹一向稳重的她，想靠著嗨到不自然的情绪将所有事含混带过，我实在无法抹拭内心感受到的不对劲。

「吉田仔，沙优妹仔换好衣服喽！」

阳台的门突然打开，麻美从房间里把脸探了出来。

「是、是喔……」

「好啦，快进来快进来！」

我被情绪明显还是比平常亢奋的麻美拉著手，急忙脱掉了凉鞋，从阳台回到室内。

脸色比刚才更红，还用双手将过短裙襬拉住的沙优就在那里。

「唔哇……」

我不由得蹙眉。

「『唔哇』是什么意思！」

麻美又不知道在兴奋什么地猛拍我的背。

「呃，那当然是因为……感觉已经像在做那种生意的店家了吧。」

我这么一说，麻美瞬间愣愣地眨了几次眼睛，接著「噗哧」地笑出来。

「你说的那种生意……呵，是指什么店家啊？」

麻美用寻开心的口吻忍著笑意把头偏一边问我，因此我又得忍著不让额头上的青筋暴跳。

「我的意思是太暴露了。」

「有什么关系嘛，反正在家里。」

「只有你们就算了！还有我在耶！」

「咦，怎样，表示看到暴露的沙优妹仔会让你兴奋？」

「啥……」

我想表达的并不是那个意思，被她一说却觉得好像是自己失言，没办法立刻否认。

我瞥向沙优，目光旋即跟她对个正著。

把目光转开以后，视线不自觉地落到底下，使我看见了沙优穿的护士服。

那是淡粉红色的连身式服装，尺寸却格外贴身，裙子短得难以置信。

从沙优按著的裙襬底下，有她修长又肉感适中的腿伸出来……

「够了！」

我使劲把头转向旁边。

「有人在屋里穿得这么暴露，会觉得不自在是当然的吧！」

「对耶～好像没错。」

我以为麻美又要东拉西扯地刁难并且问感想，不过她贼笑归贼笑，还是同意了我所说的话。

接著，麻美就缓缓启动了手机的照相功能，「啪嚓」地将沙优拍下。

「咦！你拍照了吗！」

「对啊，我要当资料咩。那么，接下来换这件。」

「咦咦……还有啊……？」

麻美无视于一脸烦倦的沙优，这次又从波士顿包里拿了类似哥德萝莉礼服的服装，并且塞给沙优。

我看到她那样，终于忍不住插了嘴。

「我懂了。你们可以在我家弄这些。」

「嗯？」

「每次都要被赶到阳台太麻烦，总之在结束以前，我会出去找个地方杀时间。」

「咦──！那就没意义了嘛！」

「啥……？」

见我眉头深皱，麻美说溜了一句「糟糕」，然后掩住自己的嘴。

「你是要用来当小说的资料吧？那不就跟我无关？」

「啊哈哈，是那样没错啦……」

麻美露出明显是在敷衍的笑容。

我终于按捺不住地拉了麻美的手。

「咦，吉田仔，你等一下……！」

我大声地单手推开阳台的门，先让麻美穿上凉鞋，再撵她到外面。

「咦咦～！」

无视于困惑的麻美，我关起阳台的门，上了锁，接著立刻走向玄关，去拿自己的鞋子。

「吉、吉田先生……？」

从玄关拿了鞋的我又走向阳台，而沙优貌似困惑地叫了我。

「你等我一下。」

「好、好的……？」

我侧眼看著明显一脸疑惑的沙优，同时又打开阳台那扇门，放下鞋子，把脚穿进去到了外头。

当我关门以后，麻美就战战兢兢地望著我这边。

「吉、吉田仔……你、你怎么了～？」

「那是我要问你的台词。」

我一说，麻美便畏惧似的缩起肩膀了。

看到她那样，我才发现自己发出的嗓音比想像中低沉。

「唉……没有，我并不是在生你的气，抱歉。」

我发出了明显会让人以为在发脾气的嗓音。不，或许我其实是有一点生气，但我把麻美叫来阳台并不是想要训斥她。

「因为你今天的模样明显不对劲。再让你留在家里瞎起哄，我认为会造成困扰。」

「……对、对不起。」

「倒不用道歉啦……你今天是怎么了，麻美？」

我重新问对方，而麻美似乎在选择用词而让目光乱飘。

接著，她将眼睛微微往上瞟，看向我这边。

「你可不可以对沙优妹仔保密？」

「你不希望我说的话，我就不说。」

麻美听完我的回答，缓缓地点了几次头，然后徐徐开口：

「呃，那个……我是在想……要让你和沙优妹仔的距离……再缩短一点。」

「……嗯？」

「你想嘛！沙优妹仔又不能永远都留在这里，对吧？所以我才希望在她回去以前，能让你们两个的感情变得好一点。」

我认为自己跟沙优的关系并没有糟到需要让麻美来担心就是了……

当我蹙眉这么思索时，麻美似乎看透了我的心思而叹气，然后摇摇头。

「又没有那么糟！或许你是这么想的，但我可不是那个意思。」

「咦？」

「我是希望你们两个……可以要好到……变成情侣。我希望你们在一起啦。」

「……啥？」

我发出声音时又不小心动了气，麻美尴尬地耸了耸肩。

「你说过女高中生在你的恋爱对象范围外吧。」

「对啊。我说过好几次了吧。」

「我觉得呢，恋爱跟年龄没什么关系。」

「我染指女高中生会构成犯罪啦。」

「事到如今，你还顾忌犯罪？」

面对麻美的指正，这次换我闷不吭声。的确，要谈到那些的话，我早就处于涉身于犯罪的状态了。

毕竟未经对方家长许可就让别人家的孩子在家里留宿，便是不折不扣的犯罪者了。

「吉田仔，撇开那些『规范』，难道你对沙优妹仔都没有任何感觉？」

「我爱惜她。但她并不是恋爱对象。」

「真的？」

「真的。」

「可是刚才你看她穿护士服时，明显就一副色脸。」

被麻美一说，我觉得身体里逐渐发热。因为羞耻的关系。

「她穿得那么暴露，难免会让人胡思乱想吧！」

「对，没错！我要的就是那样！」

「啥！」

麻美忽然竖起食指，让我头上冒出好几个问号。

「说到底，你就是没有把沙优妹仔当成『女人』，才一口咬定她不是恋爱的对象嘛！所以我在想，拿掉那种成见以后，你是不是就会变得坦率。」

「什么叫变得坦率？」

「吉田仔，我觉得你努力想当个『保护者』，就会压抑自己对沙优妹仔的情……」

「慢著慢著，你等一下！」

我打断麻美说的话，并且摇头。

感觉麻美从根本上就有所误解。

我并没有努力把沙优排除在恋爱对象外。

只是自然而然就这样了。

归根究柢……

「我喜欢的对象另有其人。」

听我这么一说，麻美的脸色明显变得黯淡。

没错，到现在，我依然喜欢后藤小姐。

只是因为有沙优让我忙得七荤八素，精神上就缺乏分时间给恋爱的宽裕，我的心意并未改变。

所以，在这份心意消失以前，我不可能用那种眼光看待沙优。

「可是……那样的话……」

麻美难得结结巴巴地语塞。她状似想表达些什么，话语却无法顺利说出口。

「可是，最起码……你总可以称赞她可爱之类的嘛，有什么关系呢？」

麻美这么说道，并且看向我。

「要是能听你称赞『可爱』，我觉得沙优妹仔会很高兴。」

「……没有那种事吧。」

「有啦！」

麻美扯开嗓门。太阳西沉的住宅区响起她宏亮的声音，她受惊吓似的东张西望，还把手遮到嘴边。

不过那仅限片刻而已。她稍微放低音量，连珠炮似的继续说道：

「就算她不是恋爱的对象，至少也有让你觉得可爱的时候吧。你有把那种想法化成言语过吗？」

「我认为我想到的时候就会说。」

实际上，沙优让我觉得可爱的举动和表情多得是。因为沙优不会故作成熟，我觉得她露出的纯真笑容非常可爱。

「真的吗～？像今天你就根本没有称赞她嘛。」

「那是因为你每句话都在引导我称赞吧。」

「怎样，你在耍别扭？要你把想法讲出来就会觉得排斥？」

「你错了，我排斥的是口是心非。」

我一说，麻美就动摇似的稍微睁大了眼睛。

「……意思是，你看了她的Cosplay也不觉得可爱？」

「……与其说不觉得可爱……」

我回想起沙优Cosplay的模样，把头歪向一边。

我并没有觉得不合适，或者不可爱。

尽管如此──

「要说的话……总觉得……就是不自然。」

没错，看了会觉得不自然。

沙优还露出了生硬的表情，说起来比较像在害羞。

目睹沙优困扰的脸色，我会跟她一样感到困扰。

「我喜欢的，是她保持自然的模样。假如沙优很有兴致玩Cosplay，或许我就会觉得可爱……不过，今天她明显是一副困扰的模样吧。」

听我这么一说，麻美露出了像是被戳中痛处的表情，在沉默几秒后点了头。

「嗯……感觉沙优妹仔被我闹得很困扰……」

「对吧。所以喽，我比较在意她困扰的脸色，就没心情注意服装了。」

「……这样喔。」

麻美又点了一次头，然后深深吐气。

在吐气的同时，麻美似乎也放松了肩膀的力气。

「总觉得，我是不是白忙了一场……？」

「哎，看来是这样。」

「是喔……对不起。」

麻美泄气地朝我低下头简单表示歉意，然后缓缓靠向阳台的围墙。

「我觉得你跟沙优妹仔很相配的说。」

「你还讲这种话？」

麻美侧眼看见我蹙眉，于是徐徐摇头。

「吉田仔，我知道你是把沙优妹仔当成小朋友在照顾。不过沙优妹仔她……」

话说到这里，麻美就噤声了。

麻美显然打算告诉我「沙优并不是这么想」，我却觉得那是满天马行空的想像。

好比在我看来沙优是个孩子，在沙优看来我也就只是个大叔才对。

我们眼中的世界，还有生活的世界都差得太多。

「……算了。对不起，今天造成了你的困扰。我也会记得向沙优妹仔道歉。」

「好啊……麻烦你了。沙优明显比我还要困扰喔。」

「嗯，真的是那样。很少看见沙优妹仔的脸色会那么困扰。」

「既然你晓得，趁早打住就好了吧。」

「我错失收手的时机了嘛。」

麻美说到这里，吸了一大口气，并且吐出，看得出她的胸脯随之胀起，然后缩小。

接著，她心血来潮似的狠狠瞪我。

「吉田仔，可是你都不称赞沙优妹仔『可爱』，对我却愿意开金口，感觉就说不过去了。」

「啥？」

我一瞬间搞不懂麻美在说什么，于是愣愣地发出了声音。

难道我有称赞麻美可爱吗？思索了几秒，我冒出「啊」的一声。

我想起在麻美提到「她想看可爱的女生穿Cosplay服」的时候，自己曾冲口说出「你也够可爱了吧」这种话。

「今天，你有随口说过对不对？」

「哎……我是说过。」

「不行吧，那种话不应该对我说的，在那种场合。」

麻美说是这么说，我却不由得歪了头。

「呃，我是真心那么想才会说出口。」

我可没有灵巧到能言不由衷的程度。

我如此断言以后，麻美把嘴巴撇到了一边。然而她的脸有几分红润。该不会是在害臊吧？

「反正！从今以后不准你在沙优妹仔面前说我可爱！」

「那沙优不在时就可以吗？」

我拋出纯粹的疑问，这次麻美的脸就明确地变红了。

「那……」

她哆嗦得嘴巴都在抖。

「那不是重点啦！」

麻美大声吼我。住宅区里又回荡起她的声音，而我看了她自个儿慌起来的模样便忍俊不住。

「哎，总之我们回屋里吧。抱歉，突然把你拉出来。」

「不会啦，我也有错……」

麻美边用双手搧风边点头，彷佛要让自己的脸冷却。

我打开阳台的门，脱掉鞋子，走进屋子里。

只见沙优正气势汹汹地站在房里。

她那身服装，让我和麻美都目瞪口呆。

「你们悄悄话讲完了吗？」

听见沙优交抱双臂这么问，麻美带著依然目瞪口呆的表情──

「回禀长官……讲完了……」

回答得恭恭敬敬。

沙优换上了哥德萝莉服站在那里。

身穿哥德萝莉服，还交抱双臂气势汹汹地站著的沙优……老实说这一幕太超现实，我跟麻美都无言以对了。

沙优交互看了我和麻美，并且张大嘴巴说：

「都是因为你叫我穿，我才穿的耶！起码讲一句感想怎样！」

「……是！你这么穿实在是可爱得不得了！」

麻美一边立正敬礼，一边用不输给沙优的大音量答话。

这会儿沙优就默默地朝我看了过来。

意思应该是叫我也发表感想吧。

「……意外适合你耶。」

我说完以后，沙优便以不自然的语气点头应声：「嗯。」然后又看向麻美。

「要拍照的话快点拍啊。」

「是！请容我为你拍照！」

麻美像进了军队一样地回话，还拿出手机啪嚓啪嚓地拍下几张照片。

「还有别的衣服吗？有就拿出来。」

有别于平时，沙优的语气明显较凶，我跟麻美都难掩困惑之色。

「呃……有是有，沙优妹仔……你怎么了？」

「不拿的话就解散！」

「是！有衣服！我这就拿！」

受到沙优的大音量影响，麻美也跟著大声回话，然后匆促地跑向波士顿包。

我缓缓地朝沙优接近，并跟她耳语。

「你是怎么了？突然这样。」

我一问，沙优便凶凶地瞪我。

「我没头没脑地突然被逼著Cosplay，你们两个又突然讲起悄悄话……状况根本太莫名其妙，我的火气就上来了。」

沙优从鼻子「哼」地呼气，并且告诉我：

「既然走到这一步，我想乾脆把麻美带来的衣服全部穿看看。」

听了她的回答，我忍不出笑出来。

「你笑什么嘛！」

「没有，我是觉得你这样很可爱。」

我这么说道，而沙优一瞬间睁大眼睛，脸颊还微微变红了。

「明明我穿成火辣的模样，你也不会说可爱。」

「因为火辣的模样不适合你啊。」

「……哎，我好像可以理解就是了。」

话说完，沙优总算跟平时一样笑逐颜开。

看她那样，我也总算放了心。

之前看麻美瞎起哄，沙优又一直感到困惑，我心里难免七上八下。

像这样看到沙优一如平常的笑容，我忽然觉得这活动似乎满有意思。

「好！那接下来换这件！」

麻美跟著把旗袍交给沙优。

「好的，那我现在要换衣服了。」

沙优从麻美手上接过衣服，然后瞥向我。

我发出叹息。

「又得去阳台？」

「去厕所也可以喔？」

「……我选阳台。」

我露出苦笑，从桌上拿了香菸盒和打火机，然后走向阳台。

就让她们尽情闹吧，我落入如此的心境。

「糟糕，我对沙优妹仔……好像喜欢到连命都可以不要了。」

「你事到如今还在胡说什么啊？」

我一边听麻美和沙优在背后这么对话，一边来到阳台。

点著菸，吸了比平时更深的一口。

接著我缓缓吐出，这才体认到内心平静下来。

我不太明白，麻美想让我跟沙优要好到「变成情侣」，究竟是什么用意。

然而，我现在知道麻美本身也是认真在为我跟沙优著想了。尽管没办法否认她这样给人白操心的感觉……我还是感谢她的心意。

还有，我们从阳台回房间以后，沙优固然找了些理由，我仍然晓得她显然是在体恤麻美。

况且沙优并没有勉强自己，至少她是为了麻美著想。就算对麻美的用意不甚了解，沙优仍有心迁就对方。

看她们两个这样相处，我心里也暖了起来。

「你能交到好朋友，实在太好了……」

我一边嘀咕，一边发自内心这么想。

不过，当我思考到一半，沙优扮成护士的模样却忽然从脑海闪过。

苗条的身材曲线，搭配肉感适中的腿。

穿上贴身的服装以后，美好的胸形更是不由分说地被衬托出来……

我使劲甩头，抹去了脑里的印象。

「对方可是小鬼头耶……」

越想我越痛切体认到，自己也是名为「男人」的生物。

嘴上说自己对沙优没有恋爱情感，但看见她裸露肌肤到这种地步，一瞬间性欲就差点冒出来张牙舞爪的事实，让我不寒而栗。

往后，我希望自己仍处在保护沙优的立场。

为此，我该把这些歪念头全部拋开才对。

我把菸捻熄，用双手从脸颊两旁甩出一声响亮的耳光。

正好在这时候，阳台的门开了，麻美从里头探出脸孔。

「当当～接著是旗袍！」

进进出出的也嫌麻烦，我穿著凉鞋直接探头看向屋里，结果发现沙优兴致高昂地拿著扇子在摆姿势。

不，与其说兴致高昂，看起来倒也像是自暴自弃……

（插图013）

见状，我露出苦笑，趁著还没被催促就先开口：

「哎……满适合的嘛。」

我设法不去看沙优从开衩旗袍露出来的修长美腿，还点了点头给予赞许。

沙优的脸红归红，仍然得意地从鼻子里发「哼哼」的声音，而我一边斜眼看著她，一边又把阳台的门关上。

后来Cosplay大会持续了几个小时，我在一天内就抽掉了整盒香菸。

我过了个异想天开的假日。不过到最后麻美和沙优似乎都有尽兴……唉，也好。

短篇集 Each Stories 后记

初次见面，我是しめさば。

我是个勉勉强强在网路上写作的人，甫一留神，已经有幸得以在角川Sneaker文库出版第五集。我想自己对于写后记也逐渐感到适应了。

那么，这次要谈的是猫。

我从今年（2020年）5月起，收养了一只配种员转让给我的缅因猫。

我所认识的「猫」这种生物，是性情我行我素，除了希望被理会时都不想有人理，摸得太多就会表示排斥的生物，这便是我对猫的印象。因为以往遇见的猫大多如此。

然而，来我家的这只猫咪却跟那样的印象截然不同。

来我家才五分钟就会露出肚子撒娇，再五分钟便坐上我的腿撒娇，假如看不见我的身影──即使我只是去上个厕所──它就会状似不安地发出啼声……总之是一只独处便觉得不安，又非常黏人的猫。

对此我深感困扰。

因为正如前面所述，在我的观念中，猫是「只要记得喂食和打扫砂盆，就算没有伴也能自得其乐，被理会反而会嫌烦」这样的生物，因此我才下定决心开始养。

虽说我基本上也都在家，却非得工作才行，所以并不能一天到晚都顾著猫。

让猫咪进工作室，它就会啃滑鼠或者把滑鼠线咬断，使我完全无法专心工作，只好把猫撵到客厅，而它又会啼得好似寂寞难耐……等工作告一段落走出房间，便会发现它坐在房间前面等。

明明会用啼声吵著要我陪它，但一起待个几十分钟后就进入撒娇模式，还毫不留情地用锐利的牙齿和爪子找我嬉戏，使我弄得浑身都是血，到最后就没办法长时间跟它一起相处……

写这篇后记时，我跟猫共同生活已经过了半年，到目前却还是在错误中摸索跟猫咪好好相处的方法。

不知道它会变得成熟点，逐渐学会享受独处的时间，还是会一直都维持这调调……当下完全不得而知，但我希望能设法找出彼此在生活上的共通处。

老实说，我是怀著相当轻率的心态──自以为了解养宠物有多辛苦──而开始养猫的。由于在老家也有养宠物的经验，我便不明所以地认为自己懂得「养宠物」这回事。

实际试著独力养猫以后，我才发现感觉像「跟一个语言不通的人同居」。

我只能隐约了解对方有需求，而我即使解释自己的需求，对方又不开窍……

生物要住在一起，真是件难事呢。

我在执笔以同居为题的轻小说，却到现在才实地有了如此的领悟，这让我觉得很有意思，就写进了后记里头。

往后我仍会努力跟猫打好关系，设法从错误中逐步摸索出让彼此过得开心的模式。

接著要致上谢词。

首先，我要感谢这次协助执笔的K编辑。尽管每次都会给您添麻烦，生性乐观的您仍愿意带著「这算不了什么」的脸色处理工作，著实惠我良多。

接著，我要感谢在这次重回封面及插图绘制岗位的ぶーた老师。能收到您画的封面草图，让我高兴得发抖。收到实物以后我会供为宝物。

还有，我也要由衷感谢阅读本文肯定比我更认真的校正人员，及其他参与本书出版工作的全体人员。谢谢你们。

最后，连短篇集都肯解囊买下的各位读者。虽然我已经致意好几次了，但是能一路出书至今全是托各位的福。诚挚感谢。往后我身为《刮胡》的作者、身为一名作家，仍会继续求精进，还请大家多多指教。

请容我一边祈祷自己所写的故事还有缘分与各位相会，一边为这篇后记划上句点。

しめさば

短篇集 Each Stories 插图

BD特典 BD1 解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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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译：夏川和奏、和泉纱雾厨

一飒来到我家之后，也就意味着沙优要回到自己的老家。

沙优在做着家务的途中，也在一点点地做着离开这里的准备，这些事我全都看在眼里。

「吉田……这个刷牙杯」

「嗯」

「……我能带回去吗？」

某个休息天里，沙优一副相当客套的样子向我问道。

我眨了好几下眼睛之后，理所当然地点头同意。

「那肯定可以的啊。毕竟是买给你的嘛」

「嗯，嗯……谢谢」

「反倒是把它留在这给我用的话，感觉很奇怪啊」

「啊哈哈，那倒也是」

沙优嘻嘻地笑着，独自点了好几下头。

「那就……带回去吧」

「嗯。除了那个，其他的买给你的东西，有需要的话全都可以带回去的」

「……真的吗？」

沙优用手指抚摸着杯子的边缘，一副难以启齿的样子看着我。

很明显，她还有什么话想说。

「嗯？」

我不解地看向沙优，她把玩着手上的杯子。

「那个……手机，要怎么办呢？」

然后这么说道。

「啊……」

听到她这句话，我马上就明白了沙优为何难以启齿的原因。

那是因为，在我买给她的东西里面，手机是最昂贵的。然后，那还不仅仅是“买东西”这么简单的东西，手机上还签了合约。

智能手机正是因为与运营商签订了合约，所以才能进行通讯的。

即使沙优带回去，只要我解约了的话，那手机就会变成一台没法打电话的平板了。分开生活之后如果我还继续去支付沙优的电话费，她的心情应该也不会好吧。

不对，先不说心情，如果需要变更合约的时候，就会很不方便了。

这样一来，解约之后把手机留在我这里才是最简单的答案罢

「沙优，你想带回去吗？」

我首先这样问道。

面对这个问题，沙优「嗯——」地稍微念叨了一下之后，摇头晃脑地思考着。

心想着这也不是什么需要去着急的事情，我坐在床上，等待着她的回答。

「……老实说的话……」

沙优说到这，偷偷地看向我。

「我大概……想带回去吧」

「这样。那就带回去吧」

「……可，可以吗？」

「嗯，当然可以」

面对我的秒答，沙优眨巴着眼睛。

「但，但是合约……」

「沙优你回去之后我还是会去解约的。嘛不过连上wifi之后能当个平板用罢？」

「啊，嗯，嗯……说的是呢」

「什么嘛，难道你不想带回去吗？」

「不！不是的！」

沙优不停地摇着头，从毛衣的口袋里掏出手机。

然后，非常珍惜般地抚摸着边缘。

「虽然作为回忆……是很想把它带回去的……但是，要是把它带回去的话……」

沙优说到这，沉默了数秒。

不知为何，我感觉我已经知道了沙优想要说的东西。

在物理距离上分开之后，我和沙优的联系，大概就只剩下这台手机了。如果万事顺利，即使沙优回到了自己的老家……北海道里大概也不会马上就有能和她将心比心的人。

这样的话，沙优肯定……。

想到这里，面对沉默着像是在遣词造句的沙优，我这么说道。

「在沙优你回到老家之后，我啊」

伴随着我的话，沙优把放在手机上的视线抬了起来。

我和沙优四目相对。

「我会把你从好友里……删掉的」

「诶……？」

沙优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我慢慢地说了下去。

「在离别了之后，我们会一点点地回到各自的人生里。正因如此，我的存在，是对你的阻碍」

「不，不会的……」

「会的啊。沙优你总有一天也会懂的」

嗯，她一定会懂的。

我现在所说的话的意思，等到沙优不再需要我的那天，她就会懂的了。

所以，我不想成为拖延这一天到来的原因。

「所以啊，沙优你也不用在意的，把它带回去吧。作为美好的回忆」

话毕，沙优虽然是一脸复杂的表情，但还是像理解了那样，点了点头。

「……知道了，那就请让我带回去吧」

沙优说完，露出了一个僵硬的笑容。

这就是，我最后一次和沙优讨论「手机」。

「那么，解约手续就到此结束了。您还有什么疑问吗？」

「啊，没有……」

「明白了。那么今天就到此为止了。非常感谢您的光顾」

「谢谢」

沙优回到老家，而我回到东京的一个月之后。

在月底，一个恰到好处的时间里。我去办完了沙优手机的解约手续。

离开手机店，我“唔——嗯”地伸了个懒腰。

总觉得，那家店里那种拘束的氛围，让我每次去都畏畏缩缩的。

我用力地伸展着身体做了一下伸展运动，这次轮到肚子叫了起来。

「这么说来，已经中午了吗……」

休息天里的手机店格外拥挤，明明我是在早上进店的，排了很久的队，等到所有手续都办完之后，早就已经过了十二点了。

事情全都搞定了，像是为了要掩饰自己心中突然产生的空白感那样，我脚步歪斜地走在车站附近的饮食街里。

「……啊咧，这里，有家这样的店吗……？」

我的脚步突然间停在了一家没见过的荞麦面店前。

视线里映入了一块写着《手工二·八荞麦》的黑色文字的看板，然后，我看向了店铺前面的橱窗上展示着的菜单。

「鸭肉荞麦面……」

食物的样品看起来非常有光泽，液面闪闪发亮的。浓厚的茶色液体上是鸭肉和白葱，然后还漂浮着鸭儿芹。我的肚子很合时宜地「咕」了起来。

我像是被吸引着一般走进了店里。

店内有拖家带口的客人和小情侣显得非常热闹，我走向了吧台座位。

向给我拿来湿巾的店员点了一份鸭肉荞麦面，我终于像是全身都放松下来一般地叹了口气。

用温热的湿巾擦擦手的话，就会感到莫名的安心。我都想给这种现象取个名字了。

把湿巾叠好放回到桌子上。

突然间，我有种被拉回到现实中来的感觉。

今天，我给沙优的手机解了约。

不久之后，沙优的手机就会失去信号，变成一台只能靠wifi通讯的信息终端。

我从口袋里摸出自己的手机，啪叽啪叽地触碰着屏幕。

点开了LINE，看向「好友」那一栏，那里，还是有着「沙优」的名字。

「……」

我深吸了一口气，点开了那个名字。

聊天窗口被打开，上面显示着最后的聊天记录。

与其说是聊天，那上面更加像是我单方面地在担心沙优而给她连续发去的信息。

对了，我和沙优的最后一条聊天记录，是她手机没电一个人跑到我公司来，然后我们错过了所引起的骚乱。

『沙优，你没事吧？你现在在哪』

『你有什么事情在烦恼的话我会倾听的，回我一下』

『你没事吧？快回我』

在三十分钟里发送出去的三条消息。

当时的我焦急得非同寻常，在已经知道了来龙去脉的现在，看着还挺滑稽的。

我不由得哼了一声，不知不觉中，将屏幕向上滑动。

在这之前，是漫无目的的，日常对话。

『吉田，你下班了能买根葱回来吗』

『知道了，一根就够了吗』

『嗯，一根就够了，麻烦了』

『今天，我打工那边要加班了。上夜班的人好像要晚个两小时才来……晚饭你随便吃点应付一下吧』

『知道了』

『今天，我要和后藤小姐去吃饭，大概会回来得很晚』

『哦～请你早点说好～吗』

不管是哪一条，我都记得是在什么时候，什么情况下所发生的对话。不知不觉中，胸口发烫。然后感觉马上就传到了眼角上。

「……」

视线开始模糊了起来，我强忍住快要流出来的眼泪。

「久等了，这是您的鸭肉荞麦面」

「啊，谢谢」

店员正好不凑巧地把荞麦面端了过来，我不停地用衬衫的袖子擦着眼睛，看向放在吧台桌子上的碗。

明亮的漂浮着油脂的深褐色汤汁上，漂浮着切成大条的白葱和油亮的鸭肉。

像是被美味的香气吸引着一样。我连汤带面一起嗦着。

面条的硬度恰到好处，在想要好好地去咀嚼之前就已经滑溜溜地咽了下去，让我有点吃惊。

「好吃……」

稍微念叨了这么一句。饥肠辘辘的我沉迷于鸭肉荞麦面中。

吃完荞麦面。我心满意足地走在了回家的路上。

如果早知道有这么好吃的店的话就好了。我都想定期去光顾了。

……想到这里，我一个人笑了出来。

沙优还在的时候，是不需要在外面吃的。

注意不到新开张的店铺也是正常的。下班之后，回到离家最近的车站那，我的脑海里就马上切换到了「赶快回家和沙优一起吃饭」的思考方式。

沙优不在的生活过了几个星期之后，我在外面吃饭的频率很明显增加了。

每次在外面吃饭的时候，我都会反复品味着「回归到原来生活」的这种感觉。

这便是，一如既往。

在便利店买便当回家吃，偶尔作为对自己的奖励，在外面吃点好吃的再回家。

在沙优来之前，一直都是这样的。

虽说是休息天，但是在车站附近走过，果然人流量也并不多，零零散散的。

距离市中心有一点距离的车站，基本上都是这个样子的。

独自走在安静的住宅区里，自己的脚步声莫名的刺耳。

沙优离开了，我的生活就如同预定调和一般，回归到了「一如既往」。（注：预定调和是一个哲学用语。指即使是本人认为无用的邂逅，从全能者的视点来看也是取得了必然的调和。可以视为一种既定命运的存在。）

这样就可以了，我的生活会回归到原点，然后顺利地继续下去。

但是……沙优呢。

沙优她现在，怎么样呢。

对那家伙来说，「一如既往」是不行的。她正是为了，变得比那个时候更好，才会逃到这里来的。

不停地逃避着，然后，终于鼓起了勇气，回归到了原来的生活环境中。

所以……。

「沙优……」

在想要思考些什么之前。我就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打开了LINE。

然后，点开和沙优的聊天窗口。

『你还好吗？』

我这么输入。

大拇指正要按下发送键的时候，我停下了动作。回过神来，我已经站定了在道路的中间。

「……啊」

我叹了口气，删掉了自己打出来的文字。

『在离别了之后，我们会一点点地回到各自的人生里。正因如此，我的存在，是对你的阻碍』

一个月前自己说过的话，以令人生厌的音量，回响在脑海中。

「我回到一如既往就行了」

这么呢喃着。

但是，你可不行……。

继续在心中自言自语着，我把手机放回到口袋里。

然后，开始慢慢地迈步开去。

沙优她一定，比起我想象中，还要更加的努力。

那个证据就是……即使还没给手机解约，我也没有收到任何一条来自她的信息。

感受着心里温暖的自豪感和寂寞感。

我用比起以往都要更加缓慢的脚步，走在回家的路上。

「你该去吃饭了」

在敲门声过后，门咔嚓地打开了，我看到了母亲的脸。

「啊，嗯……马上就去」

「再不去饭就冷了哦」

「嗯」

母亲斜视着在看参考书的我，她准备把门关上。

但是，她马上就像是注意到了什么一样，盯着我的床铺。

「你那是什么……」

「诶？」

被她这么一说，我也看向了自己的床铺，那里放着从吉田家里带回来的手机。

「啊，这个是……在吉田先生家里的时候，用的手机」

「……这样。慢着，那个男的还没解约吗？」

「不是的，已经用不了了」

「哦，这样……用不了的话那就赶快扔了吧」

「但是，连上wifi的话也能查东西不是」

「哼」

母亲又一次盯着床上的手机，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地关上了门。

听到她的脚步声逐渐远去，我微微地松了口气。

「……随手就放那了」

我迅速地走向床边，把手机拿在手上。

然后解锁屏幕，叹了口气。

在标记信号的那个地方，上面显示着「您已在服务区外」。

昨天，我注意到，吉田去解约了。

「……」

我啪叽啪叽地触碰着屏幕，打开LINE。

消息记录的最上方，是「朝美」的名字。

然后下面是哥哥的名字。

然后……再下一个，「yoshidaman」

点开聊天窗口，里面还残留着我看了一遍又一遍的聊天记录。

我心情难过地，又把它们逐一看了一遍。

『沙优，你没事吧？你现在在哪』

「现在……我在北海道呢。没事的，我有在努力哦」

『你有什么事情在烦恼的话我会倾听的，回我一下』

「很多事情都在烦恼哦，成绩、学校……家里人……还有其他，很多的事情」

『你没事吧？快回我』

看到这里，我的眼泪啪嗒地滴落在了手机屏幕上。

爱哭这个毛病……还是没能治好。

「我没法……回你啊……！」

因为，手机都解约了。

我一边啜泣着，用睡衣擦着眼泪。

我和吉田约好了要再见面。

吉田他深信，我一定会比起现在，「变得更好」。

所以……。

我轻声呢喃着。

「虽然没有删掉好友……」

把手机给放到抽屉里，好好地保存了起来。

「但不会联系的」

我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呢喃着，抬起了头。

如今正烦恼着的事情也好，迷茫着的事情也好，反过来，高兴着的事情也好……全部。

等到再一次和吉田相遇的时候，我要全都诉诸于口。

这样地，下定了决心。

「……好」

我再次坐回到椅子上，打开了参考书。

「现在，当务之急是……学习！」

像是为了要给自己加把劲那样，我拿着在笔记本上奋笔疾书。

「……啊，对了，该吃饭了……」

像是泄了气那样地独自笑了一声……我脚步轻快地走出了房间。

（完）

BD特典 BD2 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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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译：夏川和奏、和泉纱雾厨

现在仍旧清晰地记得，在面向学生的责任有限公司说明会的会场看到他的时候，我有些许不可思议的预感。

总之就是很新鲜，可以知道他积极投身于就职活动，而且最重要的是看上去对工作很有干劲。他的优点是，明明并没有张扬自己“很有干劲！”，却能从他的问题，以及与回答对应的反应中可以看出他真的对这个工作很感兴趣。

在责任有限公司说明会中，因为需要向同样在场的其他企业打招呼，需要关心的地方多如牛毛，老实说，来这个会场的全都是些怀着敷衍了事的心态进行就职活动的学生……因为有着这样的印象，所以我是怀着“能发现一个不错的人才就好了”的想法参加这个说明会的。

我是被公认为在外优秀能干在内却缺根筋的类型。因为干部们都是一副“说明会的代表让后藤来当就没什么问题了吧”的样子，我便也在不违逆那份期待的范围之内，在说明会之中也贯彻以“能干的女人”的态度。代表事实上就是些奇怪的人，只是站在那里就能变成一幅画。

明显看上去一脸嫌麻烦的样子参加说明会的学生、虽然看上去还算有干劲但那干劲不知使到哪里去了的学生……。来的学生各种各样，在那之中的他却散发着独特的存在感。

他有着就职活动学生的新鲜感，但是，却很沉稳。

虽然看上去脑袋并不灵光，但对提问有清晰的认识，回答也很灵活。

在面向全体参加者的全体说明会结束之后，他也朝我这边来了，在经过若干询问之后，礼貌地行礼之后离开了。

放眼过去，他好像是去逐一参加其他企业的说明会了。

虽然其他也有数名让人感觉“哦，不错呢”的参加者，但我的脑袋里已经满是他了。于是说明会一结束，我就确认了应聘申请表，去拿给代表看。

“录用这孩子吧。一定会成为战力的”

虽然在公司里我对代表会用敬体，但在没有旁人的地方一不留神就会用成简体了。因为他是我大学同学。

代表睁大眼睛看着我。

“很少见爱依梨这么斩钉截铁地说啊”

“他的气场不一样”

“啊，这个孩子啊。嗯，确实，感觉不赖……”

代表看着应聘申请表上的证件照，无奈的笑了。

“但会让人担心会不会过劳啊”

在那时，我对于代表的那句话，想的有些过于轻描淡写了。

最终他在我们公司就职了。“吉田”正如代表所言，是个相当的爱干家。和同期的桥本很合得来，两个人的能力迅速伸展开来，在入社一年之后，就在程序员团队之中享有“处理屋（注：帮别人解决问题，收拾麻烦的人）”这一褒贬不明的称号，成为了团队之中核心地位的存在。

但。

“吉田，还在加班？”

“诶？啊，是的，嗯……”

“有没有干太多了？有好好休息吗？”

“不不不，完全没干多。也有得到休息日，没关系的”

“休息日不是‘得到’的东西而是‘应有’的东西啊……”

包括代表在内，干部们都是同一大学的同年生的我们这个公司，是“工作要认真，其余可随意”这样的话在干部之间奉为遵旨的规则宽松的公司。

靠着如此立场本公司还能办得不错是因为，代表和完成营业指标的干部们都是很有才能的人。

因此，在能够顺利地维持公司的运转的情况下，但还是希望能在容易过劳的IT业界以白色企业（注：与黑心企业对应）为宗旨运营下去……干部之中存在着这样的共识。

就职在那之中的吉田，虽然有干劲是件很好的事情，但明显和其他社员相比他干的太多了。而且感觉其他社员也有些依靠吉田的工作状态了。

过了下班时间，到连续几天都待到很晚工作的吉田的办公桌前一看，就发现他正理所当然一般地在和打开了工具栏的文字列搏斗。

“团队里面有好好地均分工作量吗？”

我这样问道，吉田吓了一跳。仅仅如此答案已不言而喻。但我还是等着他开口回答。

“那个……嘛……并没有均分”

他是个诚实的人，所以言行一致地回答了。

“但、不过！不是有着……想加班的人和不想加班的人两类的吗。桥本之类的话现在肯定追在女孩子的屁股后面忙于生活呢……”

正如他所言，和他同期的桥本，真的就是每天在下班时间“踩点”下班。绝不会多待一分钟。虽然起初对那正确的下班时间有感到惊讶，但现在已经完全成为了日常的风景，最近视桥本为下班计时器的社员也有很多。

吉田也稍微学学桥本就好了。

工作在工作时间内完成这是基本，但承包以加班为前提的工作的话将会对今后的雇用形式逐渐产生影响。通过充分发挥社员能力来提高工作实绩和通过压榨员工来提升实绩之间，在意义上是有着明确的区别的。

“那工作明天再去做”

“诶、但是，还没有……”

“可以了！吉田接下来要和我一起去吃饭的吧？”

“诶……诶？”

不顾一脸困惑的吉田，我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已经知道他有包揽本不属于自己的、团队里其他人的一部分工作然后留下来加班。当事人都没有加班。吉田却不得不加班这实在是没道理。

“现在一起去吃饭吧”

“不，那个……诶，真的吗？”

吉田总之就是很慌乱。

并不是因为没有完成工作，看上去是因为被我邀请这件事本身在感到不知所措。

我补充道。

“讨厌和我一起吃饭吗？”

我这样问道，吉田急忙慌乱地用力摇着头。

“怎么可能讨厌！想着肯定是在捉弄我什么的……”

“我才不会拿这种话开玩笑呢。快点收拾吧”

“好、好的……”

被我的气势压倒的吉田，开始关闭显示在电脑屏幕上的工具栏。

我看着他，轻轻叹了一口气。

正如代表所言，吉田太过劳了。

虽然靠着那份活跃劲常常受益，但继续这样下去的话，很让人担心他会不会持续工作到身体垮掉。

我可不想让好不容易才招进来的优秀人才，因为过劳这种无聊的原因垮掉。

也因为他是我强行推进录用的社员，所以我必须关照好他，这样的想法在我的脑海中产生了。

“那个，写每日报告稍微要花点时间，不要紧吧……”

向着陷入思索的我，吉田有些顾忌地说道。

虽然我很想说“没几个人会认真写的今天就当掉吧！”但从立场上来讲，这种话是怎么也无法说出口的。

“知道了。我回办公桌等你”

我缓缓点头，然后回到了自己的办公桌前。

和正准备下班的代表，在办公桌前擦肩而过。

“如何？”

代表露出一如既往的淡淡微笑问道。

“什么如何？”

我用敬语回应之后，代表用下巴指了指吉田。

“那个认真的他”

“如何，是指什么？”

“不要紧吧？身体不会垮吧”

一开始，还想着会不会被问“能不能用”这样的问题，我一下子就生气了。想回怼一句“那种事情，看看业绩不就明白了”。但那是自以为是，果然代表还是在挂虑过劳的吉田。才向着刚好从他的办公桌那边回来的我那样提问了吧。

“嗯。看他今天也打算加班，所以就强行邀请他去吃饭让他结束工作了”

听到我这样的回答，代表嘴呆呆地张着，睁大了眼睛。

“怎么了？”

我皱起眉头，不由自主地问道。啊，说成简体了。

我捂住嘴。

代表笑着，摇着头。

“不是，你是第一次，在工作聚会之外和社员一起去吃饭吧？”

“诶？…………啊，确实”

被他这么一说，仔细想想，说不定还真是第一次。

我没有邀请过其他人去吃饭，也经常看见年轻的男性社员们，去邀请同年代的女性经理吃饭。

在公司的干部之中，我和代表是有些年轻的。但在公司之中却相反，是有些年长的。

虽然在穿着打扮上有进行相应的注意，但在意异性的行为举止，已经完全没有了。

“难不成，你对他有意思？”

代表像是捉弄一般地说出这句话，我不由得满脸通红地强势否定。

“怎么可能！”

“啊哈哈，不用那么生气嘛”

“才没生气”

“敬语、敬语”

“我没有生气……”

“嘛，挂心他没什么不好，但放在他身上的精力也要差不多些。有了奇怪的传闻的话很麻烦吧。那么，辛苦了”

说完想要说的，代表举起一只手挥了挥，下班了。

我瞪了瞪那一背影，回到了办公桌前。

在大学的时候，还想着他是个做事有分寸的，成熟的人，但自从结婚有了妻子之后，他向着我开和颜色有关的笑话的频率就上升了，真让人讨厌。

“哈啊……”

叹了一口气，视线在办公室之中游移，看到了还在全神贯注于每日报告的吉田的身影。

他，有恋人吗。不，应该没有吧。

要是有恋人还这样沉迷于工作的话，那才得好好说教一番，我想。

我除了工作，什么都没有。

正因为什么都没有，才能这样，走上成为小型企业的干部这样危险的道路。现在也还算顺畅地完成着工作。

不如说，只有能集中注意力于工作这一点还算可以。

因为和在高中那会儿和之后的大学那会儿……自己什么都做不到，什么都得不到的只有失望的时候相比，多少能像个人般的活着了。

但与此同时，对我而言也有了这样的心情：无法期望能和某人有着甜甜的恋爱或着结婚了。

既没有机会，也没有精力。

我已经到了属于晚婚的年龄了。

想着这样的事情的时候，吉田从办公桌前起身，一边披上夹克一边走向这边。

“做完了！久等了！”

“辛苦了。那，就走吧”

对着不断点头的吉田露出微笑，我和他一起走出办公室。

回想起来，和谁一起下班这种事，也是久违了的。

“那个……来一片吗？”

“诶？”

面对我有些发狂般提高的声音，吉田有些呆住了。

“别说一片，两片也”

“不不不……那个，为什么？”

吉田递过来的是，他点的烤牛排的盘子。

既不土气，也没有过于时尚。我们进入了这样感觉的肉料理店，吉田点了铁板牛排，而我则点了一小份意大利面。

聊着公司或者工作的话题，不慌不忙地吃着饭……但在此时，吉田突然把盘子递了过来，让我惊到了。

一问，吉田有些难以启齿般的，一字一字地小声说道。

“不是，要是是我自作多情的话很抱歉……像这样……聊天的时候，后藤小姐的视线总是落在牛排上来着……就想着是不是想吃什么的”

这一点被指摘出来，我感到我的脸变得通红。

虽然完全没有那种打算，但确实，依稀记得在说话的过程中我有好几次看向牛排。

我，喜欢肉，喜欢酒。

但是，在外为了维持自己的形象，就会去吃“后藤爱依梨会吃的东西”。

沙拉，或者，意大利面，什么的。

为了展现出大家所期望的那种淑女风范，就算是在公司里，我中午也只是吃点沙拉就完事了。

所以，像这样被吉田认真地问“想吃肉吗？”的话，心情就会变得很复杂。

恐怕，我的情绪已经完全写在脸上了。因为这袭击也太过突然了。

而且，要说真话吗。还是不说呢。

对社员一直保密至今的事情，只对他说出来，我迄今为止的努力不就会付诸东流吗。

我想着这样的事情。

“啊，那就……”

吉田灵机一动一般地抬起头。

“我，想尝尝那边的意大利面……稍微交换品尝一下，怎么样”

听到他的发言，我睁大了眼睛。

吉田并不像是在开玩笑。相当认真地、让人看上去以为是在进行爱的告白的，脸微红着，一脸紧张地看着这边。

“……噗”

不由自主地大笑了出来。

吉田反而变得慌乱了。

“诶，怎么了？我是不是说了什么奇怪的……”

“没有没有，不是的”

只是想着自己被关心了啊。

而且，那个关心我的人，和他平时对所有事情都过分正直的样子截然不同，特别自然且成熟，我是因为这一反差才笑的。

因为我想要。就说出这样小孩般的辩白吧。这不是向对方的让步，而是通过将心比心而让对方安心，这样的交流技巧。

老实说。从未想过有能痛快地做出这种事情的人。

“是呢。既然吉田都这么说了，那我就来一片吧”

“没有给你添麻烦吧？”

“没有。其实我也刚好有些想吃了”

不知不觉间，在我心中，面对吉田“继续虚张声势”的这一选项早已烟消云外了。

“我在外面是不吃这种硬菜的”

我这么一说，吉田像是小鸟一般歪着头。

“为什么？减肥吗？”

“噗，不是的”

他一根筋的说话方式让我不由得再次笑了出来。那部分就不上心了吗，我这样想到。

“不是很不搭吗？我吃肉料理什么的”

我这么一说，吉田摸不着头脑般的沉默数秒。

然后，若无其事地说道。

“我倒是不在意后藤小姐吃什么东西”

听到这样的发言，有感到剧烈的振动，在我的内心深处产生了。

我做什么事情，都不会在意吗。

真的？

不由得，就一言不发地盯着眼前的吉田看了。他则害羞一般地移开了视线。

“怎、怎么了……”

“啊，没事，不好意思”

感觉气氛变得奇怪起来了，我也别开了视线。

我，尤其是在大学毕业之后，常怀着“必须成为在谁看来都是理想的人”这样的心情。

我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所以，至少想要维持自己是个了不起的人的那种令人憧憬的形象。

不背叛他人，就不会让他人失望。

虽然为此努力了，但从未有人为此夸赞我。只是为了满足自我的虚荣心的行为也不会有人来夸赞，但即便如此，我也不可能觉得自己的行为是“值得夸赞”的。

在人前虚张声势，在我看来是和工作同等的“工作”。有着“不得不这样做”的精神上的重压。

本以为已经习惯了，被讲说“倒是不在意”的那个瞬间，我便回想起来肩上所负之物的重量。

感觉像是被从自己所承受的重量的阴郁感之中解放了出来，我不由得，深深吸了一口气。

“真的？”

“诶？”

“我吃什么都不在意，这句话是真的？”

像小孩一般，我回以同样的提问，吉田呆住几秒之后，点了点头。

“为什么要对那种事情撒谎呢”

听到这样的回答，我感觉自己被喜悦占据全身而感动不已了。

可以实事求是地接受，这种事情是可以有的吗。

在高中的时候，结束离家出走的我，总之就是为“成为什么样的人吧”这样的不如意而陷入苦恼。

然后，拼命伪造出来的，就是现在的“虚假的自己”。

被社员憧憬的上司。

在那里就只是理想，没有人想要接近我。

本应满足成为“偶像”的自己。

然而，对仅仅是被比自己年轻的男性认同就感到喜悦的自己感到羞愧。

然后，在羞愧之外……真的，感到心被救赎了。

“那，那么……”

我红着脸，竖起食指和中指。

“就给我两片吧……”

我小声地这样说道，吉田呆呆地眨了几下眼睛之后，大声笑了出来。

“哈哈！当然没问题”

吉田不知为何有些开心地把盘子递了过来。

“别说两片了，三片都没问题”

“真是的，不需要那么多啦”

附加上的这句话，明显带有戏弄我的成分。我便嘟起嘴从他的盘子里面用叉子叉起两片肉。

“……谢了”

“不用，也请给我意大利面”

吉田笑着，从刀具盒里取出未开封的叉子，从我的盘子里卷起了一口份的意大利面。

然后吉田就那样一大口地把意大利面塞进嘴里，两眼开始放光。

咀嚼完之后，兴奋地说。

“面条软绵绵地好好吃啊！能吃到太好了~”

“……呼呼”

真的搞不懂他是幼稚还是成熟呢。

不，他一定是兼具两面的人吧。

“呐”

我试探着问道。

“怎么了？”

“要是我说……我其实喜欢啤酒……的话，也不会介意吗？”

听到我的问题，吉田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

“喜欢的东西，因为喜欢不就也是没办法的吗”

吉田若无其事地说着，然后举起了手。

“不好意思，店员！”

接着，向过来的店员询问了推荐的啤酒之后，点了两瓶。

我出神地望着那一侧脸。

安静下来的话，就能听到心脏在往全身输送血液的声音。

啊嘞？我这么想。

久违的感觉让我困惑了。

怎么可能呢。我自问自答道。

“怎么了？”

“没、没什么！”

突然被吉田大声搭话，我不由自主地抬高音量回答了。

看着瞠目结舌的吉田，我变得害羞起来，错开了视线。

在脑海里，我的理性在“怎么可能呢”地进行否定。

就因为这么单纯的事情，喜欢上年下的男性什么的，是不会有的吧。

这样的疑问瞬间占据了我的内心。

然后，在这一疑问浮于水面之时，答案就已经不言而喻了。

“哈啊……”

我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吉田慌张地看着我。

“啤酒是不是不点比较好……？”

“不不，要喝的，我想喝”

我这样回答着，心想再不喝怎么忍得住啊。

久违的在外喝的啤酒相当美味，以及与之同等的，屈辱的味道。

是永远不会忘记的，恋爱的味道。

BD特典 BD3 物语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和泉纱雾厨

校对：夏川和奏

大学时期，我稀里糊涂地加入了一个名叫“电影同好会”的社团。

理由是，我很喜欢看电影。

我高中那会，并没有什么特殊理由地但和我关系较好的那些女生，她们无一例外，都热衷于化妆跟打扮，而对于电影并无太多兴趣。

因此我还是高中生的时候，就拥有了相当的“注意仪表”的能力，但是回过头来看看，我感觉那段人际关系，除了学会打扮自己以外，也再没有给我带来更多的收获了。

大概是从初中开始，受父母的影响而经常看电影的我，非常想和别人讨论电影……这样的欲望多多少少也是有的。

但是，就算是在学校里提起电影，大家基本上都只看过那些国民性的动画电影，以及那些当红男星女星出演的国产电影……当然，我也肯定看过那些电影，但就算她们迎合着我去聊，也感觉很是无趣。

于是，我就很想要一个“趣味相投”的朋友。

但带着几分雀跃之情加入的“电影同好会”，那里却和我的想象有些出入。

直白地说，那里都是些“想要拍电影的人”，而仅仅是因为喜欢看电影而加入的我，自然是空欢喜一场。

不过即便如此，在刚开始我也是想着“只要有电影这个共同话题那应该也挺开心的”……不过怎么说呢，果然执念于“拍电影”的人，他们身上有着特有的那种“执念”，哪怕是面对同一部电影，看到的东西也是有着天壤之别的。

而对于电影的故事、演员的演技……再说深一点就是BGM和效果音的演出效果、台词的抑扬顿挫……我眼中基本上只有这一类和电影主题与氛围相关的东西。

但是同好会的他们不太一样。

“那里的拍摄角度应该是这样才对”“那样太陈腐了”“呈现方式太直接了”

“虽然让笨蛋也能看懂的呈现方式是很重要，但那已经是相当于把不是笨蛋的人给当成是笨蛋来耍了。”

……就像这样，他们完全是在批判现今的电影。

而且，他们所推崇的，是现如今已经可以称之为经典的老电影。

而会被列出名字的那些知名电影，我当然也有看过。但在我看来，果然老电影就是过去的产物，虽然多多少少还是会有一些感动，但是并没有能给到我「这就是我最喜欢的电影！」这样的冲击。

虽然挺好的，但是并没有给我很深的触动，那些老电影就是如此。

我真的看过非常多的电影。成为大学生开始打工之后，比起高中自己能够自由支配的金钱也多了，于是我就更加频繁地光顾电影院。

无论国产电影还是外国电影，从爱情电影，到恐怖电影、动作电影，武侠电影，我毫不挑剔地，什么都看。我自觉自己只是单纯喜欢电影这种东西，而时至今日依旧未变。

在当时，我感觉自己不断地在积蓄着难以言喻的压力。

“电影同好会”的成员们，会反反复复地去看自己喜欢的电影，定期地去看“如今当红的电影”，然后时而嗤之以鼻，时而赞不绝口……总觉得，他们让我有种是“为了评判而去看电影”的感觉。

而我明明只是想要能「那部电影很有趣呢」或者是「那部电影一般般呢」地去相互做出简洁感想的朋友而已。

一来二去之间，我刚开始的“雀跃”一下子就没了踪影。讨好赔笑也渐渐增加。

对于我真的很喜欢的电影，听到同好会的成员们做出「那部电影不是很无聊吗？」的感想，我也只得无奈地笑着，「说的是呢」地回答着他们。

到头来，就和高中那会没什么两样。对于抛过来的话题，我就微笑着给出他们想要的回答。仅凭这样，交流就能圆滑地推进下去。但是，我的心中也再没有产生什么新的滋润。

和电影同好会成员们的对话已经完全沦为了“应付式工作”，虽然我心已逐渐冰冷，但是成员们对我的评价却意外地不坏。

毫无疑问，我比起他们看的电影要多得多，他们对我的评价是「相当热衷于看电影的人」，将我当做是“热心成员”而接纳了。而这种居高临下地给我打上标签，然后把我放到比他们要低的位置上这种行为，虽然刚开始我还有点不舒服，但时间一长，也就无所谓了。

而处在这样的位置上的我在社团内可谓是人见人爱。

包括烂片在内，认真地看过很多电影的人。但是对我们的电影爱好也能理解，意外地“通情达理”的家伙。

接受了这样的角色设定。我在社团内也落得轻松，确立了不会招致任何人厌恶的位置。

到最后，我在社团里得到的，并不是能讨论电影的伙伴，而是消极的“为人处世”。

没有共同所想并不是什么大事。只要装作能和对方共情就可以了。

不会出现“话不投机半句多”的情况，只要我去迎合着对方，就能左右逢源。

对自己没有兴趣的事情装作不知道就可以了。“嗯嗯”地迎合着对方洋洋得意的话语，话题总会落下帷幕的。

如此一来，我就以极低的成本，磨炼出了能最大限度地讨好对方的交流话术。

身无所长的我，迷迷糊糊中进入了教养学院（注：日本大学的一类学院，此处的教养指综合素质和学识，包括各种人文、社科、理工科的知识），在那里接受指导，然后为了能够就职于IT企业，而迷迷糊糊地学了编程。

然后我顺利地拿到了正值就业季而开始大力招兵买马的小型企业的内定。

和迷迷糊糊地交到的朋友一起度过了高中生活。

满怀希望而加入的大学社团，到头来也沦为了敷衍了事的人际关系。

迷迷糊糊地选择了因为看起来找工作很轻松的领域而入职的公司。

也许我的人生从今往后也会继续“迷迷糊糊”下去。

像是在电影里看到的那些，戏剧般的相遇也好，改变人生的转机也好。

大概都和我无缘了罢……我曾这么想过。

※

「不行。改」

「诶……但是马上就到下班时间了啊……」

「你不想加班也行，但那样的话，就请你明天先把这个给改完」

「……好的」

他是最近成为了我直属上司的吉田先生。

而对于基本上都在摸鱼，毫不保留地展现出自己是个无能后辈的我而言，他是个有点麻烦的对手。

在进入吉田先生的项目之前，我就把自己在进公司时的编程技术，全都以「我那都是临时抱佛脚塞进脑子里的，现在已经忘光了，诶嘿」的态势宣称自己已经忘了。努力地让自己不被牵扯进跟公司战略相关的编程任务中。

作为小型企业而迅速成长起来的这家公司，每个员工的个人能力都相当出众。而正因如此，像我这样的“干不了活的家伙”，就会被安排去做那些有手就行的工作，然后让技术出众的员工去参与那些高度重要的项目。这才是更加好的选择。

带我的人选就如此这般地一拖再拖，我也凭借着大学时期掌握的几分卖弄可爱，总算是在没有招致员工们明确怨恨的情况下，得以休闲度日。

然而。

「……那么，我还是加个班比较好吗……？」

唯独眼前的这位吉田先生，会让我经手项目内的编程工作。

被我这么问道，吉田先生不悦地斜眼看着我，摇了摇头。

「我不是说了你不加班也行吗。明天也可以，但你必须要给我改好了」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很是困惑。

自从进这家公司之后，我无论对谁都是和蔼可亲的，而正因如此，即便我工作能力不怎么样，也鲜有人对我露出如此不满的表情。

吉田先生很明显地对我表现出了烦躁，但即便如此，他也没有阻止我准时下班。

但是，对于这桩很明显交给别人就能迅速解决的工作，他却还是执意要让我来做。

他的行动让我有些不解。

「吉田先生你认为，是不是加班把它改完会比较好？」

而我重新发问过后，他就深深地叹了口气，瞥了我一眼。

「这事你自己决定。只要在死线之前完成就可以了。你要是觉得今天回去了也能来得及改完的话，那这也是一种选择，要是来不及的话就加班改完。就这么简单」

「那……原来如此，嗯……」

面对吉田先生干净利落的言辞，我只能含糊其辞地回答。

吉田先生停下了在敲字的手，皱起眉头看着呆若木鸡地站在他桌子旁边的我，说道。

「啊…………那你也留下来吧」

「诶？」

「还是我开口让你留下来加班你更安心罢，那就留下来。在我看来，你这完全弄不完的」

吉田先生话毕，用手指着电脑屏幕。

「然后，你要是有什么不懂的话就来问我，我会教你的」

「诶，但是这样的话，吉田先生你也要加班了……」

「我反正怎么样都要加班的，无所谓」

吉田先生很是冷淡地说着，朝我摆了摆手。

「决定要留下来了就赶快回去干活。不然下班时间会越拖越迟的哦」

「啊，好的……！」

像是被赶走那样，我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老实说，我有点不爽。

我挺直身子看了一眼吉田先生那边，他眼睛有点充血地死死盯着屏幕。

打工人。

这就是我对他的第一印象，而至今也仍未改变。

为人死板，一根筋，还会让部下去加班。

感觉这人多多少少有点生错时代的感觉。

但是。

『总感觉柚叶你好聪明真羡慕你呢～为什么你总是和我们一起玩，但是学习成绩却这么好呢？』

我倒是想问，为什么你们只是和我在一起就觉得我和你们是一路人呢。

那肯定是因为我在家里认真学习啊。

『三岛，比起那些无聊的电影，还是去多多探寻名作吧』

为什么你们要对可能我会喜欢的电影放言说“无聊”呢。

要是我对你们眼中的那些名作大放厥词的话，你们又会是什么表情呢。

『啊，OK,那这些就由我来做吧。三岛酱你能去把那边的文件给收拾好吗？』

如果没有被寄予期望的话，那么也不用去究其原因了。

为什么。

为什么。

在人际关系中，那些自作主张地贴到我身上的“评价”，总是让我愤恨地想着“为什么”。

而在不知不觉中，就连愤恨都觉得麻烦了起来，我也努力地让自己不去太过在乎那些感情。

我本以为会轻松起来的。

『这种事情你自己决定』

本应就是由我来完成的工作，突然间推到了我的手上，让我手忙脚乱。

吉田先生只说了一句「去做」。

如今，在他眼中，我不过是一个“就连正儿八经的编程都不会的部下”罢了。

但是，他好像都没有“干不了活的家伙”这样的简单想法，以及与之相关的感想。

看到不能干的部下就会觉得「很麻烦」，而只要觉得「很麻烦」，就会想着「还不如我自己干来得快」。这样一来，我每次都会很快地就被抛弃掉，然后被分发去做其他的工作。

但是吉田先生对于我工作能力的缺乏，却也只是皱起眉头，一次都没有说过「你去干别的吧」。

只是让我把东西改好，有不懂的话就去问，仅此而已。

这让我很困惑。

如此这般，如此那般。在吊儿郎当地去遵守那些「被强加于我的价值观」的过程中，当我回过神来，我已经忘掉了那种不用遵守规则而被完全释放的感觉了。

我姑且认为自己对于人际关系的处理还是很好的。但是，细细想来，不过是和机器在工作时选择的“最优解”一样，一味地把那些麻烦的任务排除在外，可以说只是自动化地去做出那些不需要花时间思考的选择而已。

我在揣测那些“没法尊重的人”时，不知不觉间，我自己也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突然间对自己感到很是悔恨。

吉田先生他对我的那些部分，一定也没有任何的在意吧，他不过是想要让我把分配到的工作给做完。

但是像这样地去对着刚刚认识的人，突然间展露出自己丑陋不堪的一面，让我心情惨淡。

我咬着大牙，斜眼看着那些动作麻利地收拾东西准备下班的员工，开始了和编程的格斗。

关于编程，我说着「已经忘光了～」，然后像是自己真的已经忘了那样，从复习自己已经掌握了的知识开始。

于是那天，我一直加班到了要被从公司里强制请出去的时间。

而吉田先生，也理所当然地和我一起工作到了同一时间。

「哦，辛苦了，有进展吗？」

收拾着东西的时候，吉田先生这样问道。明明才刚加了一次大班，他却并不太过焦躁，反而有些平稳。但是，他眼睛下面还是浮现出了不健康的深灰色黑眼圈。

「姑且……」

「这样，嘛，有进展了就好，辛苦了」

面对我很是不好意思的回答，他只是回了一句简洁的话，用下巴指了指办公室的门。

「你先出去吧，因为你加班太罕见了，还是让我最后一个离开公司才不那么引人注目」

「啊，好的」

我动作迅速地用门卡在办公室大门的安全锁上滴了一下。吉田先生也跟在我后面打卡下班。

离开公司之后，我窥视着吉田先生的侧脸。

他眼神疲劳，衬衫皱皱巴巴的，下巴上也长出了邋邋遢遢的胡子。

虽然还没有到蓬头垢面的地步，但也确实看不出干净清爽的样子了。

「那个，你每天都是加班到这个时间的吗？」

被我问道，吉田先生斜眼看着我点了点头。

「嘛。要是没工作要做的话我倒是会早早下班，但那种情况很少就是了」

「……原来如此」

这个人果然很喜欢工作。不然的话，怎么可能这么一脸轻松的样子在跟我聊着加班。

「那休息日呢……」

「啊？」

不知为何，我问起了他的休息日。

「你在休息日的时候，会做些什么呢？」

说出去的话就像泼出去的水，听我说到最后，吉田先生皱起了眉头。

「为什么你要问这个啊」

「没什么的，就是闲聊而已，闲聊」

「啊，这样……嘛，休息日……上网，睡觉……」

「睡觉？」

「……还有喝酒？」

「还真是无聊的休息日啊」

「你好烦啊」

光是听到都觉得烦闷的生活。

虽然我姑且知道有些人就是没有什么兴趣爱好的，但是那种人像这样地出现在我眼前，果然还是让我觉得他们和自己是完全不同的生物。

「你喜欢工作吗？」

我又问了一个问题。

还真是不可思议，明明我越问就越觉得「真是个无趣的人」，却不知为何，想要更加地去了解他。

「算是……喜欢吧。我也不是很懂。但是，因为自己是被需要着的，所以会做下去」

「嘛，毕竟吉田先生你也是PG的王牌呢。啊，好像也有在做SE？（注：PG指程序员，SE指系统工程师）」

「嘛，偶尔会两边一起做。……话说你居然还知道PG和SE啊」

「你这样说不是很失礼吗！？」

「我还以为你是误打误撞才进公司的」

吉田先生直言不讳地回答着，面对他的回答，我不由得笑喷了出来。

「你这也太失礼了」

「你这也太没工作能力了」

吉田先生冷淡地回了这么一句，我不由自主地闭上了嘴，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那个……你不生气吗？」

被我这么一问，吉田先生有些惊讶。然后，他若无其事地说着。

「没工作能力也没办法罢，从结果上看只要能完成工作就是了」

我惊讶地半张着嘴，听着他的话。

我本以为，对于工作抱着满腔热血的他，一定会对没有工作能力的我指手画脚。

「嘛但是，如果你一直重复同一个错误的话，没准我真的会很烦躁」

听了他的话，我感觉自己心里开始生出了不好的求知欲。

「只要努力地去做就行了」

吉田先生说着，推开了公司厚重的大门。

我用手指戳了一下他的后背。

吉田先生皱着眉头转过身来。

「干嘛啊」

我将自己小小的坏心思和期待都融于言语中，慢条斯理地说道。

「那就是说……在我变得能干之前，你都能一直陪我到最后吗？」

而被我这么问到的时候，吉田先生的表情，我至今都难以忘怀。

露出了一副相当不悦的表情之后，他说。

「前提是你有认真地在工作」

仅此一言。

他的回答不知为何我很是中意，我笑嘻嘻地晃动着肩膀。

他没有仅凭着我的表面就对我加以评价。

就算觉得我是个啥都不会干的家伙，他也会表示说直到我变得能干之前都会关照着我。

我久违地在陌生人身上，感到自己“被宽容”了……让我很是安心。

与此同时。

哪怕是这样的人，会不会终有一日也会离我而去呢……这种漠然的不安也划过了我的脑海。

像是要把突然间沸腾起来的疑问给扼杀掉一般，我深吸了一口气，大声地说道。

「那么，今后也请你多多关照！吉田前辈！」

听到我这么说，吉田前辈再次露出了那副打心底里嫌弃的表情，叹了口气。

这个人，要到我有多没用的时候，才会抛弃掉我呢。

又或者说，无论我有多么没用，他都不会离我而去呢。

抱着这样的实验心理，我决心要成为吉田前辈的『无能后辈』。

而我尚未知晓。这份混杂着不安和期待的坏心思，有朝一日会变异成沉重而又纠缠不清的“恋爱”。

BD特典 BD4 称呼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夏川和奏、和泉纱雾厨

“哟”

内线电话突然在休息日的白天响起，我想着“大概是邮购过的东西到了吧”地打开玄关的门，结果站在门口的，却是结城朝美。

朝美爽快地单手向我举起，我呆呆地看了她数秒。莫名感觉好久不见了。

数秒沉默之后，我终于从喉咙里发出声来。

“哦……怎么了？”

听我这么说，朝美的眉头深深皱起。

“怎么了是什么啊！是来玩的不行吗？”

这样说完，朝美张望着屋子里面。

就算你说……是来玩的。

沙优都已经回北海道了，咱俩到底要玩什么啊。

就在我隐隐地想着这些事的时候，朝美却有些不耐烦地说道。

“可以进去吗？”

“啊，可以……”

我噌蹭地挠着头，使劲地推开门，邀请朝美进到玄关里来。

“打扰——了”

她和以前一样，毫不客气地走进了屋子。

总感觉很是怀念。

自沙优回到北海道之后已经过去了两周。在这期间，朝美从未到过我家来。

朝美自然是没有理由到这个沙优不在的地方来，和朝美的相遇也会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地变成回忆吧……我想着这样的事情。

就在这样的时候，她突然到访了。

我侧眼看着就像是沙优还在的时候一般唰地一下坐在茶几前的朝美，不由得摸起了自己的下巴。

因为今天没有打算要去见人，所以有胡子长了出来。

“啊——我去刮下胡子。你随意”

我这样说完，朝美睁大眼睛，摇了摇头。

“突然过来的是我，不用在意的”

听朝美这么说，我不由得笑了出来，但还是像她一样摇了摇头。

“我会在意的”

听到我的回答，朝美也嘻嘻一笑。然后嘟囔道。

“吉田亲稍微有些变了呢”

“诶，有吗？”

“嗯。在沙优酱在的时候，就算我突然过来，也都不会剃胡子的嘛”

“……是这样的吗”

我含糊地点点头，走进卫生间。

然后，拿起放在柜橱上的电动剃须刀，打开开关。

我一边刮着胡子，一边心不在焉地回想着。

确实，在朝美经常到我家来、和沙优一起学习的时候，总感觉那已经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了，就算她来也没有必要特意刮胡子。

送走沙优之后，我也对“自己的生活”这件事产生了强烈的意识。

早上起来，有时吃饭有时不吃，换好衣服，刮好胡子，去公司。下班之后就回家，有兴致的话就自己做饭，嫌麻烦的话就买点什么吃。吃完饭之后就去泡个澡，接着再上几个小时网，最后睡觉。

是平淡乏味的生活，但并不赖。

以前觉得很麻烦的“刮胡子”这件事，在随着逐渐意识到那本身就是我自己生活的一部分之后，就逐渐感觉变得愉快起来了。

在这种意义上，朝美说的“稍微有些变了”，也是对的吧。

刮完胡子，我回到客厅。

朝美伸腿在桌子前坐着，无聊地玩着手机。

“于是，怎么突然过来了”

“不是说了吗，只是来玩而已~”

“就算你来玩，我家可什么也没有。沙优也不在”

听到我的话，朝美发出哼的一声鼻音，然后“那种事我知道的”地嘟囔道。

然后，她上半身无力地倒在了桌子上面。

“就算沙优酱不在了……我也想用我自己的方式‘一如既往地~’生活啊”

她把脸颊贴在桌子上，缓缓地说道。虽然视线落在地板上，但在那前方，总感觉像是在看着沙优一样。

“感觉果然在我心中，沙优酱也是很重要的存在啊。我又没什么值得依赖的朋友，感觉一下子就变成一个人了”

朝美说这话的时候语调很是平静，于是我不由得“诶”地一声。

“你除了沙优就没朋友了吗。意外”

我这样说，朝美无奈地笑着。

“你这什么意思啊”

“呀，总感觉朝美你是很阳光的类型，所以想着你应该朋友很多的……”

“啊是。……不过，在学校里一起玩的人也是有的”

朝美说完，便一言不发了。

我听到这话之后，多少也理解到了她想要说的事情。

我也记得的。在学生时代的教室里面，虽然也会在休息时间和同学们谈笑风生，但要问那些人是不是都是“朋友？”的时候，想着“嗯——该怎么说呢……”的时候也是常有的。

因为朝美长于与人交往，“那种关系的人”也会有很多的吧。然后，沙优是少有地对她而言能叫做“朋友”的同龄伙伴。

“吉田先生不寂寞吗？”

听朝美这么说，我感受到了强烈的违和感。

究竟是怎么了呢……想了想，很快就意识到了是她对我的称呼方式改变了。朝美总是叫我“吉田亲”。从第一次不请自来之后就一直那么叫。

然后现在叫我“吉田先生”。当然会有违和感。

……但，我决定先回答她的问题。

“当然会寂寞的啊”

我这样答道，朝美惊讶地睁大眼睛，然后嘻嘻地笑了。

“意外。还以为吉田先生会说‘才不寂寞’呢”

“话说，那个‘吉田先生’是怎么回事啊”

原以为就那么过去了，但再次被这样叫到的时候不由得心痒痒的。我这样说道，朝美视线不自然地游移着，陷入了沉默。

沉默了几秒之后，朝美从桌子前起身，嘟囔道。

“应该是心境的变化吧……”

这么说来，除了称呼方式，感觉今天的朝美整体上的谈吐都很成熟。在被吉田先生这一称呼吸引注意之前，她天生开朗的性格让我并没有感觉到什么违和感……。

“看到沙优酱鼓起勇气回家去了……就觉得我也要停止对父母虚有其表的反抗，应该好好地脚踏实地地加油才是”

朝美这样说完，害羞地挠着鼻尖。

“……这样”

对于从些许违和感之中而生的问题，她给出的回答却包含着对她而言很重要的事情，这让我我沉默了。

无论是我还是朝美，在经过与沙优的别离之后，都打算逐渐改变了。

“所以就是说啊！今后我要当个本分的JK，请多指教了！”

“哦哦……”

朝美没说“请指”这一点让我感到有些毛骨悚然，但说“别这样”也很奇怪，于是我点头作为回应。

然后，我意识到到头来她还是没有回答我一开始的问题。

“于是……到头来你突然过来是要干什么啊，总感觉话题跑偏了”

“啊，是这样。说起来是在说那个话题”

朝美看上去已经完全忘记了最初的话题，反复点了点头之后，若无其事地说道。

“不过是来朋友家里玩而已”

听到朝美这样的回答，我不由得皱起眉头。

“所以说，沙优已经……”

“才——不——是！吉田先生不是我的朋友吗？”

被这样问道的我不由得“啊……”地一声。

迄今为止从未和年下的人交过“朋友”，所以现在很是没有实感……但这么说的话，朝美是把我当做“朋友”的啊。

这样的话，就没有特意要去拒绝的理由了。

“这样说的话，也是啊”

我坐在床上，点了点头。

“朋友能来我家里玩，我也很开心”

我这样说完，朝美吓了一跳地抖了抖肩膀，然后突然爽快的笑了。

“嗯！那就不客气地来了！”

“……但是，真的没什么能玩的东西”

“只是闲聊就已经很开心了吧？啊，对了！”

朝美啪地拍了拍手，站了起来。

然后走出起居室，走向厨房。

在小小的炉灶前，朝美浮现起满脸的笑容说道。

“我想吃吉田先生做的饭！”

“……哈啊？”

老实说，在朝美走向厨房的时候，我还想象着她会说“我来做饭！”来着，所以听到从她口中说出的截然相反的话语，让我顿时抬高了音量。

“要我做啊！”

“我还没吃午饭呢……”

“你好厚颜无耻啊！”

在这样大声喊道的同时，我的肚子也发出“咕”的一声巨响。说起来，起来之后还什么都没有吃过。

朝美嘴角露出得意的微笑，看着我。

“吉田先生做自己的午饭的时候~顺便把我的也做了，不好吗？”

朝美恶作剧一般地如此说道。

“啊……”

我选择认命，叹了一口气之后，从床上起身。

“总之，现在冰箱里什么都没有，去买食材吧”

“哦，这个好~！买完之后！要做什么呢？”

“我倒是要问你想吃什么”

我一边把钱包放进口袋里一边问道，朝美“嗯——”地支吾着，然后说道。

“啊，鸡蛋鸡肉盖饭怎么样？”

“鸡蛋鸡肉盖饭吗……”

鸡蛋鸡肉盖饭，听到这个单词，我的脑海中就迅速翻阅着沙优留给我的“食谱笔记”。在那里面，应该有鸡蛋鸡肉盖饭的食谱才对。

“嘛，应该能做的吧”

“真的！？太好了！那就去购物吧！”

我侧眼看着明显欢腾起来的朝美，走向玄关，穿上凉鞋。不过是去附近购物而已，穿着室内服也没什么的吧。

就算开始剃胡子了，这部分的敷衍了事我也没打算要改变。

朝美也兴冲冲地跟在后面，我和她走出了家。

并排走在住宅街上，朝美嘻嘻地笑着，侧眼看着我。

“我们俩在旁人看来，像不像父女啊”

朝美的这句话，让我不由得皱起眉头。

“胡说。我还没那么老”

我这样说完，朝美吱吱一笑，又露出恶作剧般的表情。

“但是，看上去不是父女的话反而会不妙的吧？”

“为什么啊”

“毕竟是JK和大叔啊？如果不是父女的话，这样的组合就有些危险了吧？”

因为朝美明显是在戏弄我才这么说的，我便哼了一声，点了点头。

“是呢”

要是以前，以这样的组合走在外边的话，我肯定最先想到的就是那种事情……但随着和沙优在一起度过半年之后，那种感觉早已淡薄了。

而且……。

我看向朝美，说道。

“但是，是朋友的话就没什么不可以吧？”

我这样放言道，朝美一下子呆住了，脸微微泛红。

然后嘟起嘴，点了点头。

“嘛，确实？是那样……”

看着这样说完变得老实起来的朝美，我感到有些欣慰，不由得舒缓了表情。

沙优不在了，我反思着自己的生活……然后，我自己的生活今后也将继续。

在这之中，有因为和沙优的相遇而产生交集的朝美在这件事，总感觉有些不可思议。但是果然，感觉不赖……不如说，感觉很幸运。

“你要是像这样每周都来我家吃午饭的话……大概我的厨艺也会长进的吧”

我如此嘟囔一句。

我能感受到在一旁的朝美在盯着我的侧脸。

瞥了一眼之后，朝美急忙把视线从我身上移开，嘻嘻一笑。

“那我就尽力过来玩吧。也是为了让吉田先生的厨艺UP嘛”

“嘛，在不会影响应考的范围内来吧”

“知道的，知道的~”

我跟上心情大好走着的朝美的步调。

休息日一个人的话实在是懒得出门……但是有人一起的话就感觉不赖。

生活在逐渐改变。

看似无所谓，实则很重要的变化重复着，我的生活就这样继续。

“呀~好期待鸡蛋鸡肉盖饭啊”

侧眼看着在一旁欢腾着的朝美……我心想，要是她的生活也能一点点地朝着她所希望的样子改变就好了。

“嗯？”

意识到我的视线，朝美歪着头。

我摇着头，笑着说道。

“没什么”

对，没什么。

这是算不了什么的，在休息日的和朋友的闲谈而已。

Another Side Story 三岛柚叶 序章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轻之国度录入组

图源：没人抢的话就自封义妹生活单推人的宇宙Asuka

录入：对把图源写很长感到抱歉的宇宙Asuka

原以为，我根本不需要故事。

自己的「立身之道」大可由自己决定，当中并没有他人介入的余地。

假如与他人深入往来就会孕育出「故事」，那么，我肯定不会有那样的故事。

原本我是如此想的。

一回神，我却变得主动想跟他「深交」了。

我不小心站到了故事的舞台上。

假设，有我付出一切也无法拿到手的东西存在。

再假设，我事前就知道局面将会如此。

结果，我还是要试着付出一切，才能获得那样的结论。

我明白，无论用多么火热的心去追求，也没办法融化被厚实墙壁隔开的冰块。

现实并非如电影般美好的故事。

即使如此，我仍不由自主地意识到了「属于我的故事」。

明知付出一切也无法拿到手，明知会给自己带来绝望，即使如此。

我无论如何，都想要一个属于我的结局。

我想接触他那颗摇摆不定的心。

接触到以后……哪怕只在他内心掀起了一丝丝涟漪，我就是希望细细去体会那样的事实。

然后，但愿那样的涟漪，在将来能变成……属于我的「故事」。

所以──

Another Side Story 三岛柚叶 第1话 日常

「普通」的日常生活已经回来了，甚至让人有败兴之感。

不，仔细想想，我一直都是过着普通的生活。

到公司工作，下班后就回家……偶尔有觉得想看的电影，便会顺道去一趟电影院。日复一日。

不过，要说起有什么让人感到「非日常」的要素，理由就在于我的上司突然被一个「女高中生」闯进了日常生活当中。

从她出现以后，我的上司吉田前辈在生活方面就有了大幅的变化。

关注其变化的过程中，总觉得，彷佛连我自己的生活都跟着有了改变。

不过，她离去之后，每天的生活又回归常态……到头来，那些改变好像都是过渡性的……至少，我心里这么认为。

然而，事物一旦有了改变，要在本质上「恢复原状」往往得费些时间。

「吉田，你又在发呆了。」

「啊？喔……我有吗？」

「真受不了……最近你老是这样耶。」

「怎样啦，工作我都有做好吧？」

桥本前辈在我旁边吃着炒饭套餐，一边朝坐在对面的吉田前辈投以傻眼的目光，一边叹了口气。

「人生又不是只有工作吧。每次休息时间都看你那样茫茫然的，我们也很难跟你搭话啊。」

「……哎，说的也是。抱歉。」

只见吉田前辈跟往常一样不争辩，坦然地低头赔罪，我就感受到桥本前辈瞥来的视线了。我也不自觉地跟着回望桥本前辈。也就是所谓的四目相觑。

这阵子，吉田前辈明显一直在「发愣」。

虽然他工作时状似都专注于业务，但是一到休息时间，就会露出这种遥望着某处的眼神，彷佛在思索什么。

具体而言，我们不知道吉田前辈在思索什么。不过，关于他在想着「什么人」，则是显而易见的。

桥本前辈看起来是在建议吉田前辈，要他尽早找回原本的生活步调。我也认为那样肯定比较好，应该吧。

不过……我同时也觉得，这实在无可厚非。

吉田前辈和沙优一起度过了半年以上的日子，已经将彼此的存在深铭于彼此的生活之中了。

我不知道吉田前辈是否对此有自觉。然而，他看起来就是将沙优当成家人在爱护。

忽然失去了那个家人般的存在，即使要因循过去的生活模式，肯定也填补不了在他内心产生的空缺。

「你也该淡忘了，让事情过去吧。」

桥本前辈规劝似的说道。

吉田前辈肩膀一颤，然后才望向桥本前辈。

「……你是指哪件事？」

吉田前辈以故作平静的语气问。

然而，在那样的语气后头，可以感受到他潜藏的心思似乎正在暗示「别讲那种话」，使我有些心疼。

「你懂的吧。我指的是沙优啊。」

桥本前辈挑明直说。

呃，桥本前辈……我正想这么开口，不知怎地，话却梗在喉咙里。彷佛口中水分被一举抽干的感觉。

吉田前辈搁下筷子，发出了叹息。

「……我会把工作做好。应该说，我都有做。不会给你们添麻烦的。所以……」

话说到这里，吉田前辈把手凑到了额前。

然后，他用较小的声量告诉我们。

「麻烦你们，暂时让我静一静。」

桥本前辈在旁边微微地倒抽了一口气，我有听见声音。

吉田前辈讲话的声调，明显疲弱不已。

即使如此，前辈仍「一如往常」地卖力工作，加班时数也比沙优在的时候还要久，那正是他为了逐步回归日常生活而做的努力。

我觉得，桥本前辈肯定是为了吉田前辈着想才会说出这些话。即使如此，对目前的吉田前辈而言，那仍成了「落井下石」。

「……我懂了。抱歉。我也有失言的地方。」

桥本前辈这么说完，随即低下头简单赔了不是。

「呃，不要紧。我也明白啦。明白归明白……」

吉田前辈困扰似的笑了笑，然后又拿起筷子。

「难啊。」

他随口说出的那句话，语气固然是温和的，不过正因如此，听在耳里才格外具有分量。

除了家人之外，我不曾有过「重视的对象」。

而且，父母自不用说，就连我父母的双亲，亦即内外祖父母也都健在于世。

我并没有体验过，送别跟自己有着深厚牵绊的人，会是什么感触。

就算心里大致可以想像，依旧没有实际感受过。

所以，即使我能顾及吉田前辈当下体会到的孤独，也无法产生真切的共鸣。

自知没有能力直接帮吉田前辈去除痛苦的我，总觉得有些烦躁。

我想，桥本前辈肯定也是同样的心境。

难。

吉田前辈用的那个词，感觉道出了一切。

午休的气氛变得有些尴尬。

少有交谈的这顿饭吃完以后，我们再度回归工作岗位。

起码在工作方面，要避免让他劳心，我重新打起了精神面对电脑萤幕。

＊

下班时间一到，紧张感得到舒缓的独特氛围便弥漫于办公室里。

准时下班回家的人，会打定「今天就此收工」的主意，露出放松的表情收拾起行李，好似已经在思索之后要做些什么。

至于仍要继续办公的那些人，看起来似乎也将工作暂且处理完一个段落……有的会从座位起身，有的会伸伸懒腰……走到茶水间或吸菸处的人也零星可见。

在如此放松的办公室中，吉田前辈依然一脸专注地工作着。

「我先走喽。吉田，你也要适度休息。」

「好。辛苦了。」

尽管他与收拾好行李准备回去的桥本前辈互相问候，视线却始终朝着电脑萤幕。

……最近，吉田前辈一直是这副模样。

明明没在工作时都茫茫然的，着手办公时却会发挥出好像被什么东西附了身一样的集中力。

他肯定是发自本能，选择要专注于工作的。

毕竟在埋首工作的期间，都不用思考其他事情……

「……」

至少要歇口气比较好吧，我如此心想，于是打算离开座位找吉田前辈搭话。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后藤小姐的身影映入了视野边缘。

她毫无顾忌地往吉田前辈的办公桌走去。

刚提起腰的我，缓缓地坐回原位。

「吉田，可以打断你一下吗？」

被后藤小姐搭话，吉田前辈才总算将视线从电脑萤幕移开。

「什么事？」

目睹那一幕，我又有种难以言喻的心情。

假如是我走到吉田前辈的座位，还跟他搭话……他肯定不会把眼睛从萤幕移开吧，我想。

「方便的话……之后要不要一起去吃个饭？」

后藤小姐状似有些难以启齿地这么说道。

往常她邀吉田前辈吃饭都是干脆俐落，然而吉田前辈最近散发出的那股气场，就连「有本事的」后藤小姐都不太好亲近。

上司邀的饭局，总不能拒绝吧……我如此心想，便把视线从他们俩移开，并且回头将手边的业务日志做总结。写完这些之后就可以下班了。

让后藤小姐独占吉田前辈固然恼人……我却也觉得在这个节骨眼，只要能让他换个心情，怎样都无所谓。

「不好意思。我今天不太方便。」

吉田前辈回话的声音，让我忍不住再次看向他们俩。

「感觉再加把劲就能处理完一个段落，我会做到那里再回家。」

「…………哎呀，这样啊。你比想像中还忙呢。」

彷佛没有设想过被拒绝的情况，后藤小姐停顿了好一阵子才点头回应。我也没想到前辈居然会推掉饭局，因而吓了一跳。

「让你陪着加班也不太好，吃饭就改天再约吧。对不起，辜负了你的好意。」

吉田前辈说完，过意不去地低头赔礼。

遭客气拒绝的后藤小姐略显困惑，却仍和气地摆出笑容。

「不会，没关系喔。下次我再约你。」

如此说完后，后藤小姐旋踵往自己的座位走。

我来不及回避视线，目光就跟转身的后藤小姐碰个正着。见我连立刻转眼看旁边都不敢，后藤小姐便当面朝我微微耸了肩。

见状，我也不由得露出苦笑。

侧眼看着后藤小姐毫无顾忌地通过旁边走回办公桌后，我的手再度摆到键盘上面。

后藤小姐应该跟我一样，也打着想帮助他宣泄情绪的主意。然而，对方却比想像中更不领情，所以她才会像那样当面耸肩给我看。

不过连后藤小姐都会被拒绝，可见换成我去邀的话，结果应该也是一样吧。

今天还是打消念头，等我把业务日志写完，就跟着下班……

思考到这里，我敲键盘的手停住了。

我瞥向吉田前辈那边。

正盯着电脑画面的他，已经回到工作岗位上。

吉田前辈托辞「有工作」而推掉了后藤小姐的邀约。

换句话说，只要等那些工作做完，是不是就可以逼他就范了？

如此起念的我将业务日志中途存档，再次开启了下班时间一到，就被我关掉的编辑器。

我也有还没做完的工作。

偶尔陪吉田前辈留下来加班，感觉也不错。

吉田前辈从办公桌起身，是在下班时间的两小时后。

我去了好几趟茶水间，还离开座位如厕，处于再客套也不能说是专心的状态；反观吉田前辈在这两个小时之间都忙着办公，一次也没有休息过。集中力简直令人难以置信。

见吉田前辈叹了口气，开始收拾行李，我毫不顾忌地凑向他的办公桌。

「吉田前辈！」

「唔哇，三岛。原来你也留在公司，真难得……」

「你现在才注意到啊……我明明一直都在。」

想也知道他没有在注意我，我却露骨地板起脸孔给他看。前辈一边说着「抱歉……」一边搔了搔后脑杓。

「吉田前辈，你接下来有空吗？」

「咦？呃，我是打算回家……」

「表示你有空喽！」

我咄咄逼人地说道，吉田前辈的目光便困扰似的飘来飘去，到最后才开口低声回答：「哎，没什么规划就是了……」

「那么！」

我提起了吉田前辈的公事包。

「啊，喂，你想怎样啦？」

吉田前辈状似讶异地看着我。

我早就想好要怎么回话了。

「我们去看晚场电影吧！」

Another Side Story 三岛柚叶 第2话 谦虚

随电车摇晃的同时，我和吉田前辈有满长一段时间都默默无语。

邀吉田前辈去看晚场电影的当下，他显得相当不情愿，然而经过我连珠炮般地一股劲相劝：「反正你回家以后也没事可做吧！」「与其上个网就睡觉，去看电影还比较划算！」「要是你那么排斥，电影票算我请的！」前辈才认命似的点了点头答应。

如此这般，我们俩正要前往离吉田前辈家那一站最近的电影。但……

伤脑筋的是，变成两人独处以后，我就不知道该聊些什么了。

如果他的态度跟往常一样，我大可主动找话题，诸如聊工作、聊最近发生过一些的稀松小事。可是，我总觉得提不起劲随便聊那些话题。

当我一边思索着这些，一边蓦地望向吉田前辈，便发现他的视线正好也向着这里，让我心跳漏了一拍。

「怎、怎么了吗？」

明明只是目光相接，我却问出这种话。

「要赶晚场是可以啦，不过你有什么想看的电影吗？」

吉田前辈如此问道。

什么嘛，原来是这回事？如此心想的我面露苦笑答道：

「我随时都会有想看的电影啊。」

这一次，换成吉田前辈对我的回答露出苦笑。

然后，他感触深刻地说：「你真的很爱看电影。」

那句嘀咕夹杂着叹息，让我觉得好像含有某种弦外之音而挂怀。

「爱看电影很奇怪吗？」

见我偏头表示不解，吉田前辈诧愕似的大动作地摇了摇头。

「怎么会！我没那么想啦……应该说，我反而还有点羡慕你。」

「咦？」

吉田前辈悄悄地从我面前转开目光，看向窗外。

他带着遥望的眼神说：

「唉。我啊，从高中毕业以后，就很少热衷于什么。」

语气是平淡的。然而，总觉得他并不认为那是件好事，这我至少还听得出来。

「记得你读高中时，是不是打过棒球？」

我一问，他便徐徐点头。

「对，当时我练得还满认真。不过，要说到那算不算热衷，我就没把握了。我参加了棒球社，所以理所当然似的努力练球。能拿出成果，获得社员或顾问的夸奖，都让我感到开心。」

回想起来，总觉得自己是第一次像这样听吉田前辈谈起往事。不知不觉间，我便听他所说的内容听得出神了。

吉田前辈自嘲似的笑了笑，然后告诉我。

「说到底，也许我就是个只能透过他人认同，才能够自我满足的无趣之人。」

我的胸口一阵刺痛。

吉田前辈才不是无趣之人呢。我本来打算这么回话。

但是……我同时也在想。

我对他，究竟有多少了解？

我认识的，终究只是公司里的他。在外头几乎没有往来，更不知道他休假的时候是什么模样。

假如有机会窥探吉田前辈的生活，或许，我也会打从心里对他产生「真是个无趣之人耶」这样的想法。

他所谈及的生活，听起来就是如此平淡，而且乏味。

既然如此，我为什么会喜欢他呢？

莫非，我并不是喜欢吉田前辈……说到底，我会不会只是从围绕在他与自己身边的种种人事物发现有「故事」存在，才产生了爱慕之情？

即使我不打圆场表示「没那回事喔」，吉田前辈也没有疑惑地将视线抛过来。他说的那些话，终究都属于自责之语，并不是在要求我回应。

我一边望着他那弥漫着几许哀愁的脸庞，一边在茫然间想起往事。

刚成为他部下的那时候。

「不行，你拿回去重做。」

「肯拼还是行的嘛。」

「辛苦啦。」

他并没有放弃我。

身为上司，身为一个活生生的人……他愿意面对我这个人。

每次回想起他以视线对着我的情境，胸口就有种揪心的感觉。

这是恋爱。

理由我根本不懂。

即使如此，我仍晓得这是恋爱。

「前辈，假设呢，你就像自己所说的一样……是个无趣之人，依旧有人因而得到了救赎啊。」

我回答了这么一句，来代替「没那回事喔」的场面话。

吉田前辈用呆愣的表情看着我。

「像沙优就是啊。没有前辈的话，她肯定得不到救赎。」

没错。

吉田前辈救了一个内心有着莫大伤口的少女。为此，他的生活大幅改变，有时甚至不惜踏进他人的隐私，也要持续向她伸出援手。

那并不是普通「大人」能办到的事。

然而，吉田前辈再次露出自嘲般的笑，摇了摇头。

「……那也不好说。我连自己有没有帮到沙优都不确定。」

他那句话，让我不由得气恼起来。

「前辈太谦虚了啦。目前，她正在北海道努力吧。」

我回嘴争辩，吉田前辈却面不改色。

「但是，我无法对她的将来负起责任。」

他格外断然地这么告诉我。

我忍不住嗤之以鼻。

那正是吉田前辈奇怪的地方，为什么他就是不懂？

「自己的人生，应该由自己负责任。再过不久，沙优年纪到了，也会理解这层道理。」

谁都没有要求前辈负责。

求的只是伸出援手。无关乎是否有实际的帮助……有的人光凭这样，内心就能获得填补，他肯定不明白这点。

见我明确地予以断言，吉田前辈眨了几次眼睛，随即苦笑。

「三岛，你今天真会说话。」

感到傻眼的我，当着他的面耸肩。

「我平时就很会说。只是前辈根本听不进去吧。」

「或许是那样没错。」

吉田前辈笑着耸耸肩，再度将视线转到窗外。

对话戛然而止，电车车轮叩隆叩隆的声音听来格外响亮。

我，还有吉田前辈，都让电车载着前进。

而终点，究竟位于何方？

尽管感到前程未卜，我依然朝着离吉田前辈最近的那一站而去。

之前，沙优应该也是一样的。

她一路转搭不知道终点在哪的电车，来到了这里。

然后，她遇见吉田前辈，回想起自己该去什么地方。

已经回家的她，至今仍对我散发出如此明显的存在感，这件事让我有种无法言喻的不愉快。

吉田前辈救了沙优。

既然这样……

请前辈也救救我啊。

差点脱口的无聊话，被我吞了回去。

Another Side Story 三岛柚叶 第3话 存在理由

「存在理由之海」。

我想看的，是一部如此题名的国片。

赶在上映时刻之前，我先去了洗手间，然后排队买饮料与零嘴。

「三岛，帮你点乌龙茶可以吗？」

因为吉田前辈问得太自然，我愣了一愣，接着才反问：「什么啊？」

他搔搔头以后──

「哎，上次到电影院时，你不是喝得满起劲的吗……」

这么说道。

我感觉到脸上的温度自然而然地升高了。

因为我想起来了，之前，跟吉田前辈一起到电影院时，他买的乌龙茶曾经被我叼着吸管好一段时间。

「今、今天我自己买！」

「没关系啦，要不是你像这样带我过来，我根本不会看电影。就当作礼尚往来吧。」

吉田前辈一边摇头一边这么说，接着又问：「所以喽，你要喝什么？」

他讲得这么坚定，我怎么好拒绝？

该怎么说呢，最近他好像变得比以前「更擅于替对方找借口了」，我有点不爽。

我一边拨弄侧发，一边回答：「那就承你美意……我喝可乐。」

连这种琐碎的小事都勤记于心，让人觉得好狡猾。

明明前辈对于我想传达的心意迟钝得没反应，希望他记得的事情也都记不住。

饮料买完以后，通知放映厅可以进场的广播便正好传来了。

「走吧。」

「噢。」

我们走进放映厅，相邻而坐。

由于上映时刻还没有到，厅内昏暗，灯光也仍点着。

电影院以节制的音量播放里程卡优惠广告，以及预告片，我和吉田前辈都默默地看着。

附近的席位有两个年轻男生，正在低声交谈些什么。熄灯前倒是无所谓，希望他们在播映时就别讲话了，我冒出这样的念头。

感觉吉田前辈不习惯来电影院，即使在这种时候找我搭话也不奇怪。然而我朝身旁瞥了一眼，发现他默不吭声，还带着难以分辨情绪的脸色注视萤幕。

灯光逐渐转暗，宣导观影礼仪的短片播出了。

先是武打场面激烈的洋片预告。随后，预告阵容慢慢切换成跟这次我们要看的电影气氛相近的国片。

我一边在脑海里选别出有兴趣的电影，以及不感兴趣的电影──视内容而定，有时光看预告就有点催人落泪──一边看着那些片段。

突觉好奇的我侧眼偷看了吉田前辈那边，只见他依然沉沉坐在席位，一脸茫然地望着预告片。

不知道这个人目前在想些什么？

他说自己平时不看电影。这样的话，他大概不会有「好像很有趣」或「好像很无聊」之类的想法吧。

说不定，他到现在都还想着工作的事情。

或者……他想的是人在北海道的沙优？

即使我盯着那张凝望萤幕的脸庞，也看不出他的眼前映着什么。令我有些烦躁。

观影礼仪的宣导短片再次播出，原本厅内点着的幽暗灯光随之熄灭。

发行商的商标大字秀出，电影静静开始了。

存在理由之海。

舞台是全在化发展至极致，一切资讯都可以转化成数据进行接收的日本。

在一切皆可化为数据处理的世界，就连物质也全被当成数据处理。有道白色的墙。白色的墙发送了「我是白色墙壁」这样的资讯。人类予以接收之后，就会认知到「那是白色墙壁」。

换句话说，人类不过是负责接收资讯，再予以处理的受体。

人类的感情，同样可视为数据的发散来处理。在大多数冲突都变得可以借此解决的世界里，人们的纷争急遽减少，祥和之世正逐渐到来。

即使如此，并不代表犯罪便完全绝迹。在祥和之世里，总有缓缓地步入疯狂，并且散播他人无法理解的数据代码，进而伤害他人的存在。

主角隶属于专门镇压那种犯罪者的「维安部队」，时时都在接收不定形且惨无人道的数据。

假如连物质，甚至人的感情都是数据……那么，这些人究竟是为何疯狂，又为何要制造这种扭曲的数据，并且散播出去呢？

在与犯罪者来往的过程当中，主角开始对世上万物皆被当成「资讯」来处理这点有了疑问。

而当他如往常般接到出动的请求，前往任务地点……便见到了曾为童年玩伴的一名女子。

过人的世界观架构，以及无法喘息的情节发展，让我不自觉地对影像看得入迷。

「我现在在想什么，你晓得吗？」

「把枪丢掉，茜。我才想问，你晓得自己在做什么吗！」

「不晓得。我什么都不懂。所以我只好生气啊！」

童年结识的女子「茜」吼道。

「唉，猜猜我在想什么嘛……既然一切都是数据，你应该懂吧。」

「你已经疯了，所以才会散播奇怪的数据，还拿着手枪，造成所有人的困扰。因为造成所有人的困扰，你才在这里假装生气！」

「我才不是装的！我在生气！没人能理解这种心情，让我很疑惑！什么叫奇怪的数据！数据哪能懂人的心思！假如我疯了，那所有人也都疯了！」

茜持枪开火。子弹射穿了主角大腿。膝盖跪地的主角仍不服输地瞪向茜。

「痛吧？伤害人是会流血的。那温热的血也是数据吗？还是你想说那不过是从人体吐了血出来的资讯而已！」

「造成伤害的人是你……就是有你这种人，祥和的数据之海才会掀起风波……！」

「溶入那片『祥和的数据之海』以后，我们到底会去哪里！」

一回神，我已经流下眼泪。

我能感受到，茜痛切的呼喊让我胸口为之一紧。

主角在内心呻吟。好痛。茜所发散的数据勒紧了他的胸口。好痛。

这种痛，终究也只是数据。

不过，倘若如此，这到底属于「什么类型」的数据呢？

这与膝盖遭到射穿，人体为了保护自我而告知身体状态有异的「疼痛」，在根本上是不同的。

直接勒紧胸口的这种痛，以数据而言到底有什么价值？

主角一边望向发散感情数据的茜，一边感到疑惑。

眼泪为什么会流出来呢？

以前，我也曾思考过。

当身体感到疼痛时，感到悲伤时，感到愤怒时……泪水就会流出来表露那些情绪。明明并没有希望流泪的想法，它却会盈眶而出。

人类有语言。从彼此靠语言表意的互动上来看，我觉得眼泪大多会成为干扰。

毕竟连不用传达的部分，都会传达给对方。

为什么萤幕另一端的人物在哭，我也会跟着哭呢？

为什么，我会觉得胸痛？

当我如此思索时，身旁忽然感觉到视线。

我不假思索地把脸转了过去，发现吉田前辈正盯着我看。

他惊讶似的睁大了眼睛。

我打了个冷颤，内心七上八下。而且全身都冒出鸡皮疙瘩。

我急忙擦掉眼泪，然后沉沉地在席位坐定。因为一回神，我才发现自己是以前倾的姿势观看电影。

深呼吸以后，胸痛顿时舒缓了。

他的视线，显然是在看待「与自己不同的生物」的眼神。

或许他并没有那种意思，我却如此察觉到了。

可以晓得的是，我差点深陷于电影的心正逐渐平复。

结果，主角并没有将茜射杀，而是放她逃走。

而且大腿受到的枪伤迟迟好不了，使主角暂时被调离维安部队的职务。

伤势痊愈后，主角反覆复健，照理说身体机能都已经恢复了，被射伤的右腿却变得无法灵活走动。

无关维安部队的职务，被迫坐轮椅生活的主角开始以个人名义寻找茜……

在寻找茜的旅程中，主角接触到各式各样的人，学会从各种层面来思考世上万物都被转化成数据一事……

途中，我流了好几次眼泪，一边仍看着电影。

虽然也感觉到好几次来自吉田前辈的视线，但我决定不放在心上了。

反正，这部电影太切中我的感性了。无论别人怎么想，我都免不了要深陷其中，所以便看开了。

片尾名单开始播放，离席的观众零星可见。而我带着茫然的眼神，凝视白色的字幕于黑色背景不停流动。

我喜欢这一段时间。

一边沉浸在电影的余韵，一边被逐步拉回现实的感觉，很令人舒畅。

然而，国片的片尾名单不长。

几分钟的片尾名单播完，放映厅内慢慢变亮了。

「给你。」

旁边的吉田前辈悄悄将小包面纸递给我。

「你哭得好厉害。」

这么说的前辈，看不出有哭。

尽管我有点不好意思，还是收下小包面纸，擦掉了眼角的泪水。

「对不起，谢谢前辈。」

「呃，没关系。你拿着吧。」

吉田前辈笑了笑，从席位起身。

我也怯生生地跟着走出了放映厅。

Another Side Story 三岛柚叶 第4话 唇

「感觉上，这是部相当引人深思的电影。」

走出电影院以后，吉田前辈如此嘀咕。

在我脑海里浮现的是「好意外」这句话。

毕竟我印象中的吉田前辈，是属于即使看了电影，也要等别人怂恿才会把诸般感想化成言语说出口的那一型。

「前辈觉得有趣吗？」

我问道。吉田前辈则是停顿了一会儿，才缓缓点头。

「有趣啊。谢谢你带我来看电影。」

「哪、哪里……前辈看得开心就好。」

被他面对面地道谢，我觉得有点害羞。回话回得吞吞吐吐。

吉田前辈作势瞥向手表确认时间。

加班后看了长达两小时的电影，时候已经不早。

「前辈要回去了吗？」

我问道。只见吉田前辈先是出乎意料似的颤了下肩膀。

「呃，没有……」

他含糊其辞。

怎么了啊？当我如此疑心时。

「三岛，你想回家了吗？」

他便这么问。

我的心脏猛跳。

「不、不是！我并没有那么想啦。不过，之后也没有别的事要做……」

莫名其妙地加快语速的我说完以后，吉田前辈有几秒钟好似在犹豫用词，目光逡巡。

「要不要聊一聊再回家？」

他说道。

「咦……」

我吓了一跳，发出糊涂的声音仰望他。

吉田前辈一边搔着鼻头，一边若有还无地放低音量说：「我在想，关于那部电影……你是不是也有满多话想聊的？」

我感觉到心头热了起来。

原本还以为电影看完以后，等着我的便只有：好！原地解散！

「对啊，的确如此！」

我元气十足地回答。

吉田前辈今天还真是福利大放送啊……

我们俩走进附近的咖啡厅，各自点了喜欢的饮料。

明明只是如此，我却觉得好雀跃。

「说到人类感情也能数据化的世界……这样的故事设定。」

看服务生走掉以后，吉田前辈便缓缓开口道来。

没想到，前辈居然会主动聊起电影，我一边在心里大感讶异，一边聆听他的话。

然而。

「假如有那样的世界，应该会很轻松吧……老实说，我起初是有这种想法。」

前辈接着讲的话，却让我感到胸口有些刺痛……不过，同时我又觉得，吉田前辈会那么想，或许也是可以理解的。

胸口会痛，是因为我认为「有那种想法的人很没意思」。

「我想，我大概严重欠缺体察他人心情的能力。」

吉田前辈语带苦笑地如此告诉我。

「我只能从局面来衡量事情……明明如此，却强烈地执着于自己心目中的『正当』……感觉上，往后随着年纪增长，我就会越来越接近所谓的『老害』。」

「才没有……」

才没有那种事吧，我想这么反驳，却见吉田前辈挥了挥手打断我。

「我是那么想的。所以……我会希望避免让自己变成那样。」

他静静地如此说道，然后笑了笑。

「像那样省思以后，我发现……那部电影相当引人深思，该怎么形容比较好呢……我说不上来，但是内容和现在的我很有共鸣。」

「是吗……那太好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话，只好含糊地附和。

「不过呢，尽管说这部片让我感觉『获益良多』……」

话说到这里，前辈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我偏了偏头。

「怎么了吗？」

「呃，那个……」

吉田前辈一时语塞。

他想说什么，我想我大致了解。

在前半段的高潮戏，吉田前辈看我流泪时，所露出的表情。

想起当时有多惨，我的胸口深处便疼得厉害。

「没关系啊，前辈请说。」

我摆出笑容催促，吉田前辈便认命似的点了点头，旋即开口。

「果然，我无法像你那样……一会哭、一会愁苦地观赏电影……总觉得……我感受到了自己跟你的差异。」

早知道他会说这样的话。

可是，对我而言……那代表自己跟他的价值观有所隔绝。

为了掩饰沉沉落在心头的绝望，我夸张地一边比手画脚，一边表现出开朗。

「没有没有，你说得太夸张了啦，吉田前辈。我只是太容易落泪……！」

「呃，并不是那样吧？」

吉田前辈笑了笑，然后摇头。

「感觉上……你把那部故事，当成『自己的故事』来领会……这是我的想法。」

他的这番话让我难以回覆。

没错。

电影，并不是属于我的故事。

「相较之下……尽管我觉得『真能引人深思』，却像是事不关己地在看那部电影。」

前辈以反省般的口吻这么说道。

身体彷佛要冒火的我备受苛责。

他其实没有什么好反省的。

「吉、吉田前辈！那、那样不是很普通吗？单纯是我投入太多感情，像你那种观感才比较普遍吧。」

在我脑海里，响起了过去曾被后藤小姐说过的话。

『三岛……你移情在许多事上面，似乎很辛苦。』

我早就明白。

我的故事，只会是我的人生。

然而我却不予正视那枯燥乏味的人生，还一一分出心思，去关注世界上除了我以外的故事。

曾被后藤小姐点出的毛病，感觉又让吉田前辈点出来了，让我相当尴尬。

而他不顾我的心情……缓缓地开口告诉我：

「我啊……很羡慕你。」

那句话，让我感觉全身都冒出了鸡皮疙瘩。

「那、那是什么意思……」

「咦？」

我不由得话中带刺。吉田前辈睁圆了眼睛看着我。

「我……我也很羡慕你啊，吉田前辈。」

一回神，我已经这么说出口了。

尽管内心某处觉得「糟了」，我却停不住。

「吉田前辈，你一边说自己是『无趣之人』，一边却与许多人的人生有了深度连结，还一路改变了些什么，不是吗？」

「咦？不是吧，我并没有像你说的那样……」

「有啊！你帮助了沙优，还让后藤小姐迷上你。连我也……！」

话说到这里，我才惊觉过来。

前辈一脸像是来不及理解地看着我。

「连你也？」

他依旧带着目瞪口呆的表情，偏了偏头。

「我也……」

想把话继续说完的我，全身打起了哆嗦。

目前，我想说的是什么？

赶在思考之前，话语已经脱口而出。

「我也……受了这么多的苦……！」

「咦？」

看见吉田前辈表情紧绷，我感觉到自己血色全无。

我想说的并不是这些。我才没有那种意思。

不过……可以肯定的是，我真的受了苦。

如此自觉以后，我顿时变得坐立难安。

「对、对不起……我……！」

我急忙起身，快步走向咖啡厅的门口。

「啊，三、三岛……喂！」

身后传来了吉田前辈拉椅子的声音，以及他呼唤服务生的声音。

「不好意思，请帮我结帐……！」

可以知道背后的前辈正准备离开店里。

我一边忍住快要涌上的泪水，一边带着凄惨的心情走出店里。

干脆直接回家吧……心里虽这么想，我却无法毅然决然地离开。

我拼命压抑内心的悸动，好让自己在吉田前辈从店里出来时，能够平复表情。

「你、你是怎么了，突然就……」

一走到店外，吉田前辈便立刻朝我的背影搭话。

该怎么回答好呢？我没办法顺利表达胸中的想法，于是忍不住一边缓缓转向他那边，一边发送出坏心眼的话语。

「假如这是个能将感情当数据处理的世界，那该有多好。」

吉田前辈的表情，变成了状似难过的一张脸。

糟透了。

我晓得说这种话会伤到他，明知如此，结果还是说了出口。看他显露悲伤的神色，就让我自己也马上跟着产生受伤的情绪，这样既愚蠢又狡猾，而且差劲透顶。

「对、对不起，明明前辈难得邀我到咖啡厅……我今天先回去了。」

我逃避似的这么告诉吉田前辈，随即打算往车站走。

然而，我的手臂却被人从后面用力抓住。

「三岛！」

「什、什么事……？」

手臂被使劲一拉，让我转回了他那边。

眼前有张超乎想像的严肃脸孔，使我心生畏缩。

「假如我有哪里伤害到你，真的很抱歉。老实讲，我并不明白你为什么会受伤。或许不明就里地道歉会令人反感……但是，我仍想向你道歉。」

吉田前辈说完，便朝我低头赔罪。

……为什么？

我感觉到胸中有某种情绪迸发开来。

随之涌上的，是愤怒。

「…………为什么？」

「咦？」

自己是不是打算说什么糟糕的话呢？

感觉内心有一瞬间曾运作理性想拦住自己准备说的话。

但是，到最后我仍在冲动驱使下开了口。

盈溢的言语，我拦不住。

「为什么，你总是一而再、再而三地……扮演着『主角』呢……？」

彼此价值观不同。他所有观念都与我不同。

将我所想的「无趣之人」化为实体，就会是吉田前辈这种人。

明明如此，他却总是摆着主角般的脸站在我面前。

那使我在「我的故事」里，活生生地成了「女主角」。

他明明没有任何讨我喜欢的要素，却懂得施展让我轻易迷上他的魔法。

我明明对自己的故事不感兴趣……可是一面对吉田前辈，我无论如何都会被拉到那座舞台共演。

「你像这样毫无自觉地成为我的英雄，是打算怎么样呢……！」

「呃，我哪有……」

「你好过分，明明自己什么都没有思考，却总是让我……让身边的人，产生这样的心情……！」

「三、三岛……」

我将任性的言语发散出去了。没办法停止。

我明白。这只能算是迁怒。

我知道，他对我「不予否认」，跟他对我「不感兴趣」是同义的。而且正因如此，「得不到他的否认」让我在安心的同时也怀有不满。数种心情同时主张，造成了错乱。

此刻，在吉田前辈眼里，我看起来大概就像「吐出扭曲数据的人」吧。

「遇见你以后，我的人生变成了一团乱……原本我靠他人的故事就能获得满足……可是，你为什么要擅自走进『我的故事』，带动情节的发展呢！请你不要这样，这会造成我的痛苦，还会造成我的困扰！」

呼喊似的说出这些话以后，我便在眼泪即将盈溢而湿润闪烁的视野中，朝吉田前辈瞪了过去。

前辈彷佛什么也不明白，只显得困惑不已。

我气坏了。

「你还是不懂，对不对……？」

我无法控制冒泡的脑浆，以及打转于其中的激情，毫无顾忌地朝吉田前辈走近。

接着，我使劲伸直了背脊。

「……唔？」

我夺走了吉田前辈的唇。

前辈手足无措，有好几秒都动不了。

初次体验到的感觉。

可以晓得的是吉田前辈的嘴唇表面粗粗的，却相当柔软。

将嘴唇相叠，也能体会到自己的嘴唇有多柔软，心境难以言喻。

只是，不可思议的地方在于……我并没有小鹿乱撞的少女般心境。内心正哀痛地呐喊着。

胸口好痛。

我缓缓地从吉田前辈身边离开。

「……这样你懂了吗？」

我抛出这句话，瞪向吉田前辈。

「三、三岛……你……」

吉田前辈状似诧愕地望着我。

哪有人被吻了以后会是那种脸啊？我心想。

「……为什么？」

我小声嘀咕。

「为什么，我会喜欢上这种人呢……？」

听到我这么说，吉田前辈的表情变成了一张苦涩的脸。

脱口而出的话，连我自己都觉得讶异。然后，我理解到那未免太「不留余地」了。

「……唔！」

刚才明明还畅所欲言，对于不慎抛出去的话却连一句借口都想不到。

我什么也无法表示，就这么背对着前辈，开始朝车站走去。

步伐逐渐变得急促。

回神以后，我已经跑了起来。

我没办法回头看向吉田前辈那边。

他也没有再次抓住我的手臂。

跑步使夜风吹在脸颊上。我体会到，激动的思绪正逐渐恢复理智。

「糟透了……」

我一边感觉视野开始扭曲，一边咬紧牙关，忍住了眼泪。

我根本没有哭的权利。

「糟透了……！」

温热的气息流泻。

「存在理由之海」的台词，正在脑海里以电影院听见的那种大音量播放着。

『你已经疯了，所以才会散播奇怪的数据，还拿着手枪，造成所有人的困扰。因为造成所有人的困扰，你才在这里假装生气！』

「啰嗦……！我是……！」

我是真的在生气！

我一边在心中呐喊，一边玩味着不知道该何去何从的愤怒与悲伤，只管往前面迈出步伐。

等我穿过验票闸，站到电车月台之际，强烈的怒气已经褪去，只余悲伤徒留胸口。

我究竟在做什么呢？

这种感觉是来自懊悔？来自空虚？我一边压抑着已经不知从何而来的「想哭」情绪，一边回到家里。

明天起，我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脸跟吉田前辈见面才好。

Another Side Story 三岛柚叶 第5话 迟钝

接吻这项行为从我的人生消失踪影后，已经过了近十年之久。因此，被「公司的后辈」突然那么做，我有一瞬间觉得脑袋完全空白。

在我的观念里，接吻这项行为是──

对意中人表达好感的做法，视场合而言也会接续更进一步的示爱动作……说穿了，就是想要成为情侣，或者情侣间才会这么做，这是我的认知。

而三岛当面做了那样的行为，还说：「这样你懂了吗？」

「三、三岛……你……」

我一边大感混乱，一边拼命挤出声音。

三岛看见我的表情以后，露出了更加受伤的脸……并且小声说道：

「为什么，我会喜欢上这种人呢……？」

透过那句话，我明确地理解到。

三岛是「视我为异性」而有好感，才把话说出口的。

被她喜欢的事实，还有她目前正对此后悔的事实。两者忽然压上心头，让我说不出话。

后来三岛什么都没说就转身背对我快步离开，我也无法追过去。

我只是杵在原地。

等到看不见三岛的背影，感觉她也没有迹象要回来时，我的身体才总算做出动作。

我脚步沉重地走向自己的家。

换成平时，我大概会想追上三岛，并且再一次跟她道歉吧。但是，现在我不知道追上她以后，自己该做些什么才好。

就算要道歉，我又该道歉什么呢？

这表示，我从根本上一直误解了她与我之间的关系。

夜风飕飕吹过，从旁经过的人嘀咕了一句：「好冷……」而我，则是困在好似心凉了半截的感觉当中，不太能感受到风有多冷。

明明内脏会冷，身体表层却好像莫名地热。

对我而言，「三岛柚叶」这名女性是……需要费心照料的后辈。不过，她在我身处的人际关系里表现得远比我冷静……

越是思考，我越觉得「仅止如此」。

我有体会到彼此的距离正逐渐缩短。然而，那并非由我采取行动，而是三岛主动趋近而来才发生的变化。

假如，那一切都是出自她的「恋爱感情」，不就表示至今以来，我未免也太浑然不觉了吗？

『为什么，我会喜欢上这种人呢……？』

我想起了三岛说的话，感到苦涩不已。

要说的话，我才想问她为什么。

太令人震惊了。

我从来不曾认真相信过，会有人喜欢上我。

高中时谈的恋爱，因为我没办法相信对方的好感，无法朝默默离开的她追上去，只能怀着无力感让那段情就此结束。

长大成人后谈的恋爱……直至今日，我仍然信不过对方的心意。

喜欢归喜欢，但还不打算交往。我对他人的好感，并没有期待到足以相信那种话。

而这一切的种种，全是因为……我自觉本身的为人有多么缺乏魅力。

我在成为社会人以后成天工作，未曾从事其他活动。既没有算得上嗜好的嗜好，更无法给予他人什么。

虽说我遇见了沙优，还帮助她回家，多多少少让我重新审视了自己的生活以及为人之道……但是基本上，我不认为本质有所改变。

我会逐步面对自己的为人之道，并且继续生活下去……明明我好不容易才横下心，开始有了如此念头。

三岛却表示，她「喜欢」那样的我。

她会积极与我来往，还在途中变得肯努力工作……假如说，那全都归结于她对我的恋爱感情，说来便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即使如此，对我而言仍然太「事发突然」了。

更何况，果然我越是思考，就越不明白被三岛喜欢的理由。

沙优来家里之前，在三岛刚成为我部下之际，她对我铁定是抱着敬而远之的态度才对。

当时的三岛做工作总是草草了事，即使犯了错也会陪笑脸搪塞：「对不起，我不知道该怎么做耶～」而我全然没有放过她。

只要待在我的团队里，就不能拿「不会」当理由。凡事绝对都要训练到学会为止……过去，我一直唠叨地要求她把工作拿回去重做。

我记得相当清楚，三岛对那样的我说过：「原本就已经在努力了，还要更努力的话，迟早会死翘翘的。」既然她有那种想法，我指导的方式大概会让她不胜其烦吧。

况且，从我把沙优留在家里，还败露给三岛知道以后，感觉换成我被她发飙的情况就变多了。

令我印象深刻的是，她提到我自称喜欢后藤小姐，却一直把沙优留在家里那件事。

『我想表达的是，到头来你心目中的优先顺序究竟是怎样？』

三岛让我回想起她说过的话。

这么一想，她平时总是态度冷静，对于我跟沙优的事也都抛出了客观的意见。

而且在那种时候，三岛总是显得焦躁。

我一边说要帮助沙优，一边又跟后藤小姐去吃饭；相反地，我明明跟后藤小姐拉近距离了，却还是一直朝沙优伸出援手……三岛目睹我这样，肯定曾认为我是「两边倒」而感到焦躁。

从她的观点而言，或许这些想法都属于「只会用我的滤镜看事情」。

不过，无论再怎么想，我只能如此认为。

我真的不明白三岛喜欢我的理由。

而且，在我不晓得三岛是那样看待我的同时，我还理所当然似的把她当成「单纯的后辈」。

即使被她像那样带着沉痛的表情告白……我依旧没办法给予回应。

我想，三岛恐怕也明白那点。

即使如此，她仍不得不对我说出口吗？

若是那样，一直以来我让她受了多少的折磨？

状况来得既唐突而又致命。

感觉在我与三岛之间有了某种改变。

总爱开口打趣，扯来扯去却还是愿意关心我的善良后辈。

尽管我在工作方面会教训这样的三岛，可是，我本身仍获得了某种救赎。

不过，如果那一切都是成立于恋爱感情上，往后我与三岛之间会变成怎样？

假如是我的迟钝招致这些，我该怎么跟她做出了断才好……？

越是思考，越看不见答案。

强风又一次吹过。

这次，我打了个哆嗦，明白身子冷透了。

一旦意识到有多冷，身体便微微地颤抖起来。

「…………唔！」

身体发颤后，我以比刚才更快的脚步走着。

这段期间，我仍一直在思考三岛的事。

明天起，我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脸跟她来往才好。

Another Side Story 三岛柚叶 第6话 自炊

「啊！」

「啊？」

当我一边想三岛的事情想得晕头转向，一边回到住处，就在家门前跟熟面孔碰个正着了。

「你今天会不会回来得太晚？加班吗？」

「……你在做什么啊？这种时候跑过来。」

「总之，先让我进屋里啦。」

站在家门前的人是麻美。

沙优在东京第一个交到的朋友。

今天她并没有穿制服，而是套了件黑色洋装，上头再披米白色的针织衫。她的便服莫名地成熟稳重，跟发色不甚搭调。

「有什么事吗？」

我问道。而麻美气恼地噘起嘴唇。

「不就跟你说了，先让我进屋里嘛！」

「……哎，可以是可以啦。」

坦白讲，我大有「现在没空」的想法。

然而，自从沙优回家以后，麻美一次都没有在这种时间跑来拜访。

假如当中有什么隐情，我总不能冷漠以对。

我将玄关的门锁喀嚓转开。门开了以后，麻美就先我一步溜进了屋里。

「打扰喽～」

要说有什么隐情，麻美的模样倒显得开朗。

我也跟着走进屋里，带上门锁，脱掉鞋。

「哎～吉田仔，你家果然比较自在。」

麻美匆匆进了起居间，「啵」地坐到我床上。

我一边脱掉外套，一边侧眼看向她。

「所以呢，你是怎么了？」

「……唉～」

麻美则一边露出苦笑，一边摇头。

「不是什么多了不起的事啦。」

「那你回家吧。」

「唉，哪有这样的！吉田仔，总觉得你今天比平时冷淡了一倍耶！」

「有事你就说吧。」

我一边将外套挂上衣架一边这么说，麻美便略显畏惧地看向我。

「……你在气什么吗？是不是我来的时间不巧？」

可以知道的是，她的表情变得有点像在关心我。

我感到心头一紧。

被女高中生关心是怎样啦？

我缓缓吐气，随即摇头。

「呃，抱歉。我有一点疲倦……总之，你是怎么了？自从沙优回家以后，你都没有在这种时间来过吧。」

我尽可能以不凶的语气问道。

麻美用难以言喻的表情朝我望了几秒钟，然后微微吐气。

「呃，真的不是什么多了不起的事啦……刚才我家的父母大吵了一架。」

「这样啊……」

虽然麻美不曾跟我聊过，但我大致可以想像，她在家应该有无所适从的感觉。

正如同沙优跟麻美相处似乎很愉快，她跟沙优在一起时似乎也相当愉快。

沙优留宿的期间，麻美曾泡在我家长达好一段时日，简直不是光靠一句「合得来」就能说明的。

「我妈只要一歇斯底里，脾气就很火爆，还会扔花瓶之类的。」

「那可真不得了……你没受伤吧？」

「嗯，我没事。但我有点受不了家里的那种气氛。」

「所以你就偷偷溜出来了？」

「正是如此。对不起喔，突然来找你。」

既然如此，麻美只有我能投靠也是可以理解的。单纯就是家住得近罢了。

麻美也是女高中生。她要在这种时间搭电车到其他地方，或者在街上游荡，都容易有危险。

「唉，过几小时我就会回家。感觉不用你多费心啦～…………」

她摆出笑容这么告诉我，肚子却在话说到一半时就「咕噜噜」地大声叫了起来。

只见麻美的脸渐渐地变红。

「……原来你没有吃饭吗？」

我这么问道，麻美便害羞似的掩着嘴边，点了点头。

「其实他们两个从晚餐前就已经起了口角……气氛变得让人吃不下饭。」

「原来如此。」

我一边听她说，一边将心思转向冰箱。

里头正好有我昨天买的鸡腿肉与蛋才对。

打开电锅的盖子，刚好还剩一餐份的白米饭。

「好，我帮你弄点吃的，你等一下。」

我一边挽起衬衫袖子一边说，麻美就睁圆了眼睛看我。

「吉田仔，你会煮饭的吗！！！」

被她用今天最大的音量问这种事，我忍不住笑出来。

「唉，并不算多会啦。从沙优回家以后，我就习惯自己开伙弄点吃的。」

「太厉害了吧！你根本是优良主夫！」

麻美从床上蹦地站起身，高高兴兴地凑了过来。

「你要帮我煮什么？」

「随便凑合吧。」

「那是懂做菜的人才会说的台词嘛……料理新手随便弄不会有问题吗？」

「啰嗦。你待在那边等啦。」

「咦～可是难得有机会，我要在旁边看！」

麻美心情大好。

虽说我现在真的没空管那些……一想到这里，我才发现自己在这几分钟之内都没有去思考三岛的事。

「……哈哈。」

「嗯？你是怎样？」

「没有，没什么。」

我深深感觉到，麻美这个女生很有掌握现场的能力。

况且就这次的情况来说，有助于我。

我转换心情，从冰箱里拿了鸡腿肉和一颗蛋出来。

平底锅开火加热，确认锅子热了以后，再倒入几滴麻油。

将鸡腿肉剁成一半大小，剩下的摆回包装盒，收进冰箱。这餐要用的鸡腿肉则切成方便一口吃下去的尺寸。

「哦～感觉有模有样耶。」

麻美兴致勃勃地看着我手边的动作，总觉得有点紧张。

确认平底锅的油热了之后，我把鸡腿肉放下去。

伴随着滋滋声响，鸡肉的表面逐渐变白。

「我说啊，吉田仔。」

麻美一边探头看向平底锅，一边开口。

「你今天遇到什么事了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的问题，于是默默地用长筷子戳着平底锅上的鸡腿肉。为了让还没煎到的那一面朝下，我伸出筷子翻动。

「在家门前碰面那时候，你的脸色很夸张喔。感觉像快死的人有事情想不开。」

「你在乱讲什么？我才不会死。」

「但你有事情想不开。」

麻美的视线扎到了我的脸庞。我不敢把脸转向她那边。

「从沙优妹仔回去之后，我第一次看见你那样的脸色。发生了什么事吧？」

「没什么啦。」

「骗人！什么事都没有的话，你才不会露出那种脸！」

麻美加重语气，我却回不了任何话。

老实讲，我不认为这是应该跟别人谈的事情。

被后进职场的女生告白，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拿这种问题跟女高中生商量，又有什么用？更何况，三岛恐怕作梦也想不到，自己告白的当天，会有她不认识的女高中生找我商量这件事情。我没道理做出像那样轻浮的举动。

「……这表示你不想说喽。」

见我不予回答，麻美嘀咕了一句，之后便什么也没说了。

确认鸡肉煎得够熟以后，我打了蛋加进平底锅当中。其实应该要事先拿个碗将蛋汁好好搅拌才对，但是直接打进去也勉强能在平底锅上搅匀，我就省了那道工夫。

以筷子在平底锅中搅拌几圈，由黄色与白色构成的大理石花纹随即出现在平底锅。

等蛋汁与鸡肉相结合，再加入酱油和少许鲣鱼露调味……

「好……」

我从餐具橱柜拿出小碗，然后把电锅剩下的白饭添进碗里。接着，将平底锅煮好的「滑蛋鸡肉」盛上去。

「给你。」

「哇～看起来超好吃的！」

「随便凑合而已。」

「我不太有机会吃这样的饭菜嘛。」

麻美说着，一脸欢喜地从我手里把碗接过去了。

她开开心心地走向起居间的矮桌。我从橱柜拿了筷子递给她。

「我开动喽～！」

「噢。」

麻美灵巧地用筷子夹起白米，以及添在上面的蛋与鸡肉，然后送进嘴里。

接着，她立刻灿然地亮起了眼睛。

「好吃耶～吉田仔，你该不会是天才吧！」

麻美说着，使劲拍起我的肩膀。

「反正你吃就是了。会凉掉的。」

「这来多少我都吃得完啦，真的。」

明明又不是多费工夫的菜式，麻美却高兴成这样，连我都觉得欣慰了。

只不过，这道食谱既不是我自己想到的，也不是从其他地方查来的。

「因为沙优写了笔记，将食谱留给我以后才离开。我看过那些，偶尔就会试着下厨罢了。」

我喃喃说道。而麻美缓缓搁下筷子，嘻地笑了出来。

「我晓得啊。」

「咦？」

「之前来的时候，笔记本一直都摆在桌上。沙优妹仔果然很用心。」

「……是啊，她真的很用心。」

沙优所记的食谱确实简单好懂。好比调味料的分量，她就完全不会写出像「酌量」这种让烹饪新手困扰的字眼，用量全都有明确指示。

起初我都规规矩矩地拿捏好分量来煮，然而相同的食谱多煮几次，渐渐地就算随便拿捏也不至于走味。因为我开始记得住材料的大致用量了。

我最常煮的，就是这道「冒牌亲子井」。笔记本里原本记载的是亲子井食谱，不过我刚才弄的版本最轻松省事，要洗的餐具也少，因此最近我煮的尽是这一道。

「但是呢，如果沙优妹仔知道你都有用她留下来的笔记，还多少改变了自己的生活方式。」

话说到这里，麻美露出了温和的微笑。

「我想，她肯定会很高兴吧。」

麻美那句直接了当的话，让我随之胸口一紧。

没错。跟沙优认识，让我有了一点点改变。

而且，沙优对此肯定并不知情。

「……这不好说吧。」

「绝对是啦。」

见我含糊地接话，麻美哈哈大笑，然后一脸享受地把冒牌亲子井扒进嘴里。

接着，她大口大口地咀嚼饭菜，咕噜吞下。

「或许你不方便告诉我。」

麻美用含蓄的视线朝着我。

「但如果有烦恼……该怎么说呢……你可以找比我更值得信赖的人谈一谈啊，那样绝对比较好。」

我又受到关心了。

难道我的脸色有那么容易被看出内心想不开吗？

「……唉，怎么跟你说明好呢？我想想…………」

我歪了好几次头，然后说道：

「这件事在我心里也还没有理出头绪。的确，我遇到了有点为难的状况，正如你所说的那样。」

「嗯。」

「不过，要说到这能不能跟人倾诉，或者倾诉以后有没有用……当中有许多环节，我都还没有想通。所以说，我是不打算找你谈的。」

「这样啊，这样啊。」

麻美安分地点点头，随后换上了使坏似的脸色。

「要我说嘛，吉田仔，你的脑袋就是超级顽固。我倒觉得你尽快找别人帮忙出主意会比较好喔。」

「……为什么我非得被女高中生说成那样啊？」

「你～看～吧～就是因为这样，我才会说你脑袋顽固！」

麻美哈哈大笑，然后把筷子抓到手里。

接着，她狼吞虎咽地吃起冒牌亲子井，幸福洋溢似的眯细眼睛。

「嗯～……好吃！」

「那太好了。」

「下次再帮我做。」

「不要，你想吃饭就在自己家里吃。」

「小气！」

麻美一边嚷嚷一边吃饭，并在用完餐后双手合十。

尽管平时我都嫌麻烦，不过一向只为了自己才下厨的「自炊」这档事，首次对他人有了贡献……没想到感觉还不坏。

麻美的身影出现在玄关前时，原本我内心的想法应该是「来得真不巧」……如今，我却似乎庆幸着麻美能挑这个时候来访。

说来说去，我总是从麻美那里得到了救赎。

假如像这样短暂收留麻美，或者帮忙煮一顿饭就能回报她的恩情，倒算是便宜了。

随着我跟有些聒噪的女高中生相处，夜逐渐变深。

等麻美回家以后，已经累透的我连澡都没洗就蹒蹒跚跚地换上睡衣，不支倒地似的直接睡着了。

Another Side Story 三岛柚叶 第7话 建言

午休时间。

把酱油拉面吸进嘴里，单调得一如往常的咸味便在舌面上扩散开来。

以前我吃员工餐厅的拉面，内心都别无感慨，这阵子却变得有点喜欢了。

当中的理由我也晓得。

该怎么说呢？总之，就是因为味道单纯。

既没有好吃到令人感动，也不会难吃到令人失望……吃过一次就可以在脑里想像出相同的滋味……它正是这样的食物。

到了午休时间肚子会饿，肚子饿的时候可以吃这个。

构成日常生活的例行程序中，有「员工餐厅拉面」坐镇于此，我还满喜欢的。

尤其是在脑袋里变得乱糟糟的日子──

「吉田。」

「啊？」

突然被人搭话，使我回神过来。略显带刺的答话声不小心冲口而出，我清了清。

「怎样？」

「还敢问怎样？你今天又在发愣。」

桥本一脸傻眼地朝自己额前竖起了食指。

「眉头，皱得可厉害了。」

「这、这样啊……」

被他提醒，我发现眼睛一带格外紧绷。当我刻意予以放松后，便感觉到额头附近的紧张感得到了舒缓。

如桥本所说，我似乎是在无意识之间摆出了恐怖的脸色，陷入沉思。

「看你一边摆着那种恐怖的脸，一边吃拉面，我在这里也会有点尴尬。」

「哎呀，抱歉，抱歉。」

有别于平时打趣的口吻，桥本真的面有难色，于是我当面低下头简单向他赔罪。因为我想都没想到自己的脸色会恐怖到破坏气氛。

「然后呢？」

「嗯？」

「所以是什么事情让你沉思成那样？」

桥本的嘴角扬起，眼睛却眯细望着我。

「吉田，当你摆着那种脸思考些什么的时候……说起来，大多都是在思考别人的事吧。」

每次被桥本这样搭话，我就觉得自己「敌不过他的洞察力」。然而，说不定我的脸色比自己所想的还要容易理解。

「沙优在的那阵子，当你像那样一脸吓人地想事情时，大多就是在想她。不过呢，你现在想沙优时可不是那种脸。」

桥本如此说完，便沉沉坐到员工餐厅的钢管椅上，夸张地摆出了像是在遥望远方的眼神。

「而是这副调调。」

「我才没有那么露骨地发愣吧。」

桥本完全忽视了我吐槽的无聊内容，并且突然换上认真的脸孔。

「目前沙优远在他方，你八成不会因为她而摆出那么恐怖的脸色。既然如此，表示是这阵子……不对，八成是昨天左右，在离你更近的地方出了什么状况吧？」

看桥本如此断言，还一边侧头一边窥探而来，我重新体认到果然只是这家伙洞察力太高而已。

即使我的表情好理解，从中能推敲得这么深，应该也是拜我跟这家伙的交情之久，以及他本身细心所赐吧。

然而。

「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啦。」

我从桥本面前转开目光，如此回答。

我并不想在员工餐厅聊这种话题。

这么说来……三岛现在人在哪里……？

平时她都会跟我们一起吃午饭，今天却没有在同桌用餐，理由就连我也能够想像。

看我东张西望，桥本哼了一声。

「可见事情跟公司里的人有关系。」

「什……」

「吉田，你太好懂了啦。」

桥本哈哈大笑，喘了口气后又说：

「我说啊，吉田。好久没跟你聚聚，今晚要不要去喝一杯？」

「喝一杯？你会邀我还真是难得。」

「偶尔为之嘛。」

「撇下你太太做的晚饭行吗？」

除非有有什么天大的状况，否则疼老婆的桥本可不会加班。他都是直接回去有太太等着的家里，我也几乎没看过他参加原本未排定的突发酒局。

我问道。而桥本和气地微笑点了点头。

「刚好她今天一脸开心地说要跟朋友去吃晚餐，所以我横竖都得自己吃饭。我老婆总是以家庭为优先，很少会跟朋友吃饭。偶尔也得让她透透气。」

「原来如此。」

「你就当成是拯救一个回家后会发现老婆不在而孤单寂寞的男人吧。」

「知道了啦，啰嗦……」

坦白讲，我不太有意愿答应桥本的邀约。然而就跟往常一样，我没有其他规划。

继续被他用做作而令人恼火的说词约喝酒也嫌麻烦，我只好不情愿地点头。

何况……与其独自思考，也许找桥本商量，比较有机会让我冷静思考往后的事。

……我想起麻美也强烈建议过这点。

目前看来，桥本显然是出于好奇才想听我的烦恼。但只要听了内容，我觉得他多少就会设身处地为我想了。

「那么，晚餐我们找一间居酒屋解决吧。当然是由我请客。」

看我点了点头，桥本状似心情大好地这么说道。

呃，这家伙果然只是想拿我的烦恼当消遣吧……

话虽如此。

……这无疑是不方便向人主动提起的话题。

有这种心思固然狡猾，不过对方肯怀着兴趣主动来问我，想商量就比较方便。

要跟桥本谈吗……

一想到这里，原本不经意地在自己心里模糊化的烦恼，便明确浮现了轮廓。

──我被三岛吻了。

即使我对恋爱再生疏，起码也晓得她是基于「那方面」在对我示好。

冷不防地让以往从未意识过的对象这么一吻，我完全陷入了混乱。

而且……正因为从未意识过，我更是不知所措。

＊

下班后，我跟桥本两个人到了串烧店。

两人份的中杯生啤酒送来，我们便互相干杯，喝下第一口……

「所以说，你是怎么了？」

桥本毫无暖场，直接切入重点问我。

「唉，你未免太有兴趣了吧。」

我当场板起脸孔。而桥本并未放在心上，一派从容地道来：

「听好，要是现在有事情能让你发愣成那样，除了感情问题之外不会有其他的原因啦。即使叫我对你的感情问题不感兴趣，也是强人所难吧。」

「你真够啰嗦的耶。就只有这种时候才特别饶舌。」

我越发觉得自己敌不过桥本的眼力。叹息冒了出来。

「所以呢？出了什么事情？你跟后藤小姐有状况吗？」

「好啦，我说就是了。你别那么猴急。」

本来我想多做一点心理准备再谈，桥本催得这么急的话，连喘口气的空闲都没有。

反正既然要说，就趁他缠着问个不停的时候一口气说出来会比较好吧。

我做了个深呼吸，然后开口。

「其实……」

「你被三岛吻了？」

「白痴，声音太大了啦。」

平时都是我在酒酣耳热之际被桥本规劝嗓门太大，现在却因为桥本的说话声之大而吓得东张西望，这样的体验让人有些不自在。

假如以前我每次喝酒都让桥本产生这样的心境，可就过意不去了。

「三岛还真是豁出去了耶……」

无视于我这样的想法，桥本「唉～」地发出了感叹的声音。

接着，他眯眼望向我。

「哎，虽然看也知道她对你有意思……」

「……原来你看就晓得了吗？」

「吉田，她示好的态度那么明显，我觉得还看不出来真的是你有问题喔。」

桥本无奈地摇摇头，喘了口气，然后微微地偏头。

「所以呢？你打算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

我吐露出老实的想法。

「对于三岛，我并没有用那种眼光看待过……」

「感觉这是说了会伤到她本人的台词……不，我想她也明白那一点吧。」

桥本有些惆怅似的眯起眼。

「基本上，我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被人喜欢。」

我如此接话，桥本便带着难以言喻的表情听我诉说。

这是肺腑之言。

高中时期，连跟神田学姊交往的时候，我都没有打从心里相信她的爱。为什么自己可以跟大家心目中有如女神般的存在交往呢……当中是不是有什么误解？过去，我时时都会这么想。

「跟沙优生活以后让我发现了。我有独善其身的性格，还会假装为他人着想，其实心里顾虑的都只是自己……即使如此，我依旧希望自己在众人面前能保有一副良善的脸孔。我就是这么没用的人。」

「你太自卑了吧。日本人不都是这样吗？」

桥本用「日本人」一词囊括了广大的群体，让我总觉得有些不协调。

大概是吧。眼下的桥本看似就是只以自己与太太为优先。当然，他也愿意关心我，有时候甚至会认真地给我建议。好比现在肯定也是。

不过要说的话，那都算不至于给自己惹来大麻烦的举手之劳。

再提到我把沙优留在家里，想设法帮助她……相较下就完全是两回事了。到头来，我会帮助沙优，一开始也是因为她长相好看，让我有意拯救一个状似处境可怜的少女，感觉纯属打肿脸充胖子。

我只是不想被当成坏人罢了，肯定是的。

透过与沙优认识，而后别离，我的生活明显有了好转。是沙优让我成长的。

我知道了自己能力所及，还有能力不及的地方……进而成功地省察了自己的生活。这一切，都是托沙优的福。

即使如此……我仍是一具空壳。

光想着回应他人期待的人生，为此而在的身躯……

在我的身体里，彷佛完全没有所谓的自我……如此空虚的感觉袭上心头。

「有人肯喜欢像我这样的空壳……那我该说什么来回应呢……我不晓得……」

听我吐露出率真的心情，桥本吐了口气，接着露出不太好判别有何情绪的笑容。

他将烤鸡肉从竹签上抽出，挑了一块放进嘴里。

先是悠哉地咀嚼，再吞咽下去。

「那都无关紧要啦。」

桥本断然地如此说道。

「……无关紧要？」

见我捉摸不到当中的语意，因而鹦鹉学舌似的复诵，桥本便对我点头。

「嗯。吉田，在恋爱这档事里，你是什么样的人并不重要。」

说到这里，桥本定睛朝我的双眼注视而来。

「喜欢，或者不喜欢。首先要厘清的只有这点。除此之外没别的好说。一牵扯到其他要素，整件事都会变调。」

桥本说的那些话莫名有魄力，使我无法回嘴而语塞。

「老实讲，我也不太懂，像三岛那种类型会喜欢上你的理由是什么。」

桥本说着，像是被逗乐而笑了。

接着，他压低声调，感慨地告诉我：

「那女孩本来就不适合谈恋爱。」

「你说……她不适合谈恋爱？」

「对。三岛看起来像是理想太高的那一型。无论是从理论或者感情上来看，她处理各种事情都简单明快。所以……没办法容忍他人的行为出差错。」

桥本一面啃着烤鸡，一面淡然说道。

果然，这家伙对于各种人都观察入微，我有如此的体认。我对三岛的言行举止根本不曾想得那么深。

「吉田，像你这样的家伙，在她看来想必是相当碍眼的。」

桥本说着便耸了耸肩。

我无话可回。对此，我只有同意的份。

实际上，我都不知道自己被她数落过几次了。

「……应该吧。」

「尤其是你把沙优藏在家里的时候，从表面来看，你嘴上说的与实际做的事可以说完全相左。」

「是啊……之前我常常挨骂。」

真的，我记得，三岛常针对我跟沙优牵扯的方式说东说西。

她总是保持客观，明明客观却又带着几分情绪化。

有好几次，三岛说的那些话都让我……

思考到这里，我不禁警觉过来。

「嗯？」

我突然抬起脸孔，桥本便貌似不解地偏了头。

「啊，没事……」

我一面虚应敷衍，一面喝了口啤酒。

随着冰凉而具刺激性的液体通过食道，逐渐流入体内，我感觉到，彷佛有一个说得通的想法落在心头。

我一直认为自己能省思本身的生活是「拜沙优所赐」。

然而，真的只是因为那样吗？

重新回想就知道，根本想都不用想。答案是否。

由于我开始把沙优留在家里，生活逐渐有了改变。而察觉到那一点的三岛、后藤小姐、神田学姊及桥本，都从隔了一步之远的位置关注着我，却也愿意提出点点滴滴的建议让我知道该怎么做。

那些意见慢慢渗透到心里，帮助我选出了该抉择的路。

「这样啊……」

我的嘀咕让桥本哼声笑了笑，抛来了一道视线。

「怎样？看你自顾自地摆了好像想通什么的脸色。」

「呃……」

我又喝了口啤酒润润嘴。

然后，我感觉到，似乎有话语从心底被提取出来。

「原来，我都还没有回报任何人……」

听见我说的话，桥本猛眨了好几次眼睛。

接着，他大叹一声。

「我说啊，吉田，有许多事你都想得太沉重了。」

「不知道……我能为三岛做些什么？」

「够啦，太沉重了！就说你想得太沉重了嘛！」

桥本哈哈大笑，随即举起酒杯畅饮。

然后，他微微叹了口气。

「假如你有什么能为她做的事，我想……那就是好好地把她甩掉吧。」

桥本回答得很明确。

当中的道理，我也自认明白。

受了三岛的恩情，我希望用某种方式回报。我有这份心。

可是，那与这是截然不同的两件事。

对于她的心意，我没办法用相同的好感回报。那样做是在寻求安慰，提供的只是假象。

「我想呢，别让这段感情要断不断。你应该做的，就是确实地将其了结。」

「……是啊，说得对。」

桥本像是讲完了自己该说的话，于是开始悠哉地大啖烤鸡。

在我看来，这家伙总是能因时因地，确切理解该做些什么，并且付诸行动。

虽然他常找我聊「以前追老婆一直被甩」的旧事，但他每次被甩就会换一套方针，比如在猛烈追求后突然放生，据说试了好几种手段。

关于「跟他人相处」这件事，我在太缺乏经验的情况下就长大成人了。跟桥本待在一起，总让我有痛切的体会。

今天，我希望能跟他多喝几杯。

「大姊，啤酒麻烦续杯。」

「你可别喝得太过头喔。」

「知道啦。」

「要是在你回家的路上又有女高中生怎么办啊？」

「白痴，不会有第二次啦。」

「这可不好说。」

我一边跟桥本互相打趣，一边想到上次跟他单独出来喝酒，当真是我初遇沙优那一天的事了。

说到底，两个男人出来喝酒就是乐在不需要顾忌，逐渐打开话匣子的我们还聊起了工作与私生活……久违地抛开各种烦恼，欢度愉快的酒局。

即使如此，我之所以在察觉喝多了的时间点便决定散场……或许就是自己已经亲身体会到，贪杯买醉可不晓得会发生什么事的缘故。

Another Side Story 三岛柚叶 第8话 援手

跟桥本单独去喝酒的隔天。

要说我在上班前先做了什么事……

「噢，三岛……早安。」

「前辈早安。」

「我说啊，今天下班以后……」

「啊，我想在上班前去一下洗手间。」

就是找三岛搭话，并且跟她敲好约定。

然而，三岛却在平淡地问候之后，就从办公室离去。

尽管态度并没有冷漠到让人觉得她在生气，三岛「一如平常」的模样倒显得不自然而令我困惑。

我明显是被她回避了。

「唉……」

当我沮丧地回到自己座位，桥本便露出苦笑望向我这边。

「伤脑筋呢。」

「她也不用那么露骨地回避我吧。」

「喔，你进步到起码能发现自己被露骨地回避了啊。」

「啰嗦……」

我放弃了上班前的空档，但是连午休时想找三岛讲话都被她找理由溜掉，到最后，明明她平时不管有什么事情都会跑来向我口头报告，偏偏今天却用公司内部的通讯软体做完报告就了事。

越不过雷池半步，指的就是这种状况。

然而这一类的问题拖晚了，将会越来越不方便当话题，不知不觉便自然消逝……会如此演变并不难想像。

我认为，趁今天找三岛搭话是很重要的。

话虽如此……三岛还是一律拒绝跟我接触，回神后已经是下班时刻了。

「那我先失陪喽。加油。」

桥本一面对我表示关心，一面却还是跟往常一样，在下班时间立刻闪人。

我目送他的背影，发出叹息。

望向三岛的办公桌，一瞬间，我跟她对上目光。然而她立刻转开视线，凝视起萤幕。恐怕是业务日志写到一半吧。

怎么办好呢……？

当我正为此苦恼时，突然感觉到后面有人使劲朝我肩膀靠了上来。附滚轮的椅子顿时往前滑动。

「好痛！」

腹部重重地撞到桌边，让我叫出了声音。

回头看去，靠着我肩膀的是个意想不到的人物。

「你、你在做什么啊……神田学姊？」

「吉田～」

神田学姊咧嘴一笑，旋即离开我身边。

「啊，抱歉害你撞到肚子。我没想到椅子移动的幅度会那么大。」

「不会，我没事……」

「看来你好像有困扰。」

神田学姊依旧带着贼笑，侧眼朝我望了过来。

「学姊说的困扰……是什么意思……？」

「你又来了。」

学姊把嘴凑到我耳边，悄悄地说道：

「所以你跟三岛发生了什么吗？」

当我讶异地转向学姊那边，她便刻意似的「啪」地弹了舌头，然后用食指指向我。

「被我说中了。」

「……哎，是那样没错……」

「然后，你就被她回避了。」

「对。」

「但你本身是希望跟她谈一谈。」

「请问，学姊为什么会知道那么多……？」

「看就晓得了嘛。」

学姊哈哈大笑，接着，她还用手肘顶了我的背。

「好啦！既然这样，事情包在学姊身上。」

「咦，等等……！」

话一说完，神田学姊便从我的办公桌匆匆离去。

她走去三岛的办公桌那边。

「三岛～你待会有空吗？」

「咦？」

被神田学姊忽然搭话，让三岛把背脊挺直得宛如狐獴一样。

「呃……有、有什么事吗？」

「不用那么紧绷啦。我有点事想找你讨论……」

「我、我吗？」

「没错。但是在公司也不方便……要不要去喝一杯？」

「喝一杯吗……？」

三岛的视线不置可否地到处乱飘。

与其说是「排斥」，更像「为难」的模样。

神田学姊对答不出话的三岛视若无睹，还猛然抬起脸孔，朝这边看了过来。

「还有，吉田！」

「耶？」

学姊突然抛来视线，让我发出了诧愕的声音。

三岛也猝不及防似的看向我。

「吉田待会也有空吗？」

「咦？呃，我没事，有空是有空啦……」

「啊，是喔？那一起去喝酒吧！有空就别推托喽。」

「好、好的……我明白了……」

原来如此。我看懂状况了。尽管我这么想……转眼看向三岛那边，就发现她带着一副苦瓜脸，视线还在我跟神田学姊之间来来去去。

三岛似乎认为我们在联手算计她，然而我可不知道学姊图的是这个，因此并不希望三岛存有误解……

不过，我想都没想到事情会如此解套。既然是来自神田学姊的邀约，三岛再不领情也很难拒绝吧。虽然对三岛不好意思，与其被她溜掉，我认为这样好得多。

「所以喽，三岛。你觉得如何？」

「那个，我……」

三岛的脸色依旧黯淡。大概是因为谈到了我的名字，她散发出比刚才更露骨的气场表示「不想去」。

「怎样怎样？看你们聊得满欢的嘛，我也要参加。」

「……！」

彷佛来补上临门一脚的人，是后藤小姐。

我跟三岛的肩膀同时抖了一下。

另一方面，神田学姊眨眼望向后藤小姐以后，脸色顿时一亮。

「喔，你来得正好耶！哎，我有点事情在烦恼……所以想听听成熟的各位有什么意见。后藤小姐，你今晚也一起去如何？」

神田学姊简直像是事先就已经准备好说词，以流畅的口条邀后藤小姐。于是乎，后藤小姐也二话不说答应了。

「哎呀，神田小姐会拜托我还真是难得。当然好啊。」

事情一发不可收拾了……

我瞥向三岛，发现她这次明显朝我瞪了过来。

我急忙用力摇头。

这并不是我安排的啊！！！

虽然不晓得意思有没有传达过去，但三岛深深叹气之后，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

「反正我也没有别的规划……既然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去就去喽……」

「好，就这么说定了！我现在去联络店家订位！你们赶快收拾下班。后藤小姐也是，麻烦你。」

「好～我立刻做准备。」

「……好的。」

神田学姊和后藤小姐看起来格外有活力。

反观我与三岛陷入了目瞪口呆的状态。

神田学姊朝我回过头，还状似刻意地眨了眨眼睛，使了眼色给我看。

见我回以苦笑，学姊咧嘴笑了笑，一边从口袋掏出手机，一边回自己座位了。

我叹了口气，随即起身。当我开始收拾准备下班时，感觉到了一阵阴冷的视线。

抬起脸孔，三岛便与我目光相接。

她带着一副难以言喻的表情凝望我这里。

可以晓得神田学姊是不忍心看我跟三岛这样才出面解围的。然而，她对状况察觉了多少？又是打着什么主意伸出援手的？这我就全然不知了。

我耸了耸肩，想表达自己对状况也不甚清楚，三岛便再次狠狠地瞪了我，并且大声敲起键盘。她应该是在替业务日志收尾吧。

尽管托学姊之福，我有了跟三岛对话的机会。

跟三岛两个人独处对话也就罢了，在神田学姊与后藤小姐都同桌的状态，我总不能直接聊起之前发生的那件事……

该怎么办好呢？我左思右想，结果却始终想不出多好的主意，就这么前往酒局了。

Another Side Story 三岛柚叶 第9话 正题

「就是啊。仙台分公司都是些喜欢性骚扰的老头，真的很麻烦呢。就那点而言，这边的主管都是偏年轻的已婚者，所以我才得救了。完全不用怕性骚扰。」

「呵呵。毕竟当主管还没结婚的只有我啊。」

「啊，我谈这些倒没有那层意思……害你放在心上了吗？」

「不，一点也不。我根本没有放在心上。」

「唔哇，感觉会被记恨，好讨厌喔～」

神田学姊订的是价位稍高，而且环境安静的居酒屋。

在和式客席坐定以后，所有人都点了酒还有立刻送上的小菜。神田学姊与后藤小姐一直聊着无关痛痒的话题。

虽然她们俩头一次像这样在酒局面对面，聊开的程度却让人看不出来是如此。

老实讲，我不认为她们俩会是合得来的搭档，然而神田学姊不拘小节的搭话方式，后藤小姐都会灵活应对，气氛比想像中和谐。

在学姊旁边，有三岛带着生闷气的表情听两人对话。

我说你啊……在有上司的酒局摆那种脸不行吧……我心里固然感到焦急，但她们俩都显得不以为意。

「而且年轻男职员说来都是些乖乖牌呢。虽然远藤就有一点痞……啊，你知道吗？那家伙来仙台分公司时，曾经找我搭讪喔。」

「是喔？远藤他确实有点痞，应该说粗枝大叶吧，但印象中不太会去勾搭女生……他对你会不会挺认真的？」

「哪会啊？肯定只是因为我比那些撑得过大叔性骚扰又假正经的黑长发女生好调戏而已啦。」

远藤谁不好找，偏要找神田学姊纠缠……如此暗想的我听着她们聊天，心态有些事不关己。

「吉田，你觉得呢？」

「耶？」

话题突然抛来，使我发出糊涂的声音。

「所以说，你觉得远藤对我是认真的吗？」

「谁知道啊？毕竟那家伙都跟小池黏在一起，原本我还以为他是重友情甚于爱情的类型。」

「哦～…………这样的话，或许他并不是随便搭讪的。我会不会辜负了对方的心意啊？」

「呃，既然学姊听了不觉得是认真的告白，我想无妨吧？错在开口告白还传达不了心意的那一方。」

我这么说完，坐对面的三岛就抖了抖肩膀。

接着，她状似在责怪什么一样地用视线朝向我。

我好像听见坐我旁边的后藤小姐微微地哼了一声。

「那个！」

之前都默默小酌的三岛终于开口。

「嗯？」

神田学姊呆呆地偏过头。

三岛则明显不耐烦地一边望着神田学姊，一边说道：

「记得你不是说有事情想找人商量吗？」

被三岛一说，神田学姊刻意似的眨了眨眼睛。

「奇怪，我有那么说过吗？」

「啥……？」

三岛先是从喉咙深处发出了泄气的声音，接着看向后藤小姐那边。

后藤小姐也跟着耸耸肩。

「你别摆出那么吓人的脸色。的确，神田小姐好像有那么说过，但那算场面话嘛。」

她依然心情绝佳地如此表示，咕噜咕噜地喝起了酒。

神田学姊也接腔似的悠然点头附和。

「对对对，只是想出来喝酒嘛～」

神田学姊这么说完后，便朝我瞥了过来。

接着，她补上一句。

「我们都是这么想的，对吧？」

可以晓得的是，我有呼吸困难的感觉。

……都已经让人帮忙安排了这么多，我总该主动说些话才行。

我从鼻子里缓缓吐了气。

神田学姊和后藤小姐真的是不忍看我跟三岛捉迷藏，才会代为费心吧。

神田学姊将威士忌酒杯斜举，杯中的冰球便叮当作响。

然后，她眯眼朝我看来。

有话快说──我感受到学姊如此催促的意念。

我这才下定决心。

「唉，三岛。」

我对三岛唤道，看得出她的身体顿时颤了一下。

「什、什么事……？」

三岛以流露出些许紧张的语气回话。

朝向我这边的视线里多有迟疑，当中明显浮现着「不安」之色。尽管她的表情总是变来变去，看起来会这么软弱倒也稀奇。

我缓缓呼吸，向她开口。

「我想跟你谈之前那件事的后续。之后有时间吗？」

我断然问道。而三岛瞬间「唔」地露出痛苦似的脸色。

「之后……前辈说的之后，是指这次酒局后吗？」

「没错。」

「那时间就满晚了耶？」

「我知道。」

三岛彷佛在期待我变卦而进一步提问。

然而，没办法退让的我，明确地接着回答她。

三岛状似为难地变得语塞，视线游走于除了我以外的另外两人之间。

然后，她低声说道：

「后、后藤小姐觉得可以吗？」

三岛所说的话，让原本正准备斜举啤酒杯的后藤小姐停下动作，偏了偏头。

「怎么会提到我？」

「呃，因为……后藤小姐是……」

「目前谈的跟我无关吧。那不是你跟吉田的事情吗？」

对方的话一针见血，三岛词穷后浅浅吸了口气。

「话是那么说没错……」

后藤小姐对支支吾吾的三岛回以一抹微笑，没有再多说什么。

三岛看后藤小姐默默喝起酒，又为难似的逡巡起视线。

明显无路可退。

我不趁现在把握机会的话，她们俩帮忙做的安排就会失去意义。

我一面慎选用词，一面明确地表达：

「因为我是个笨蛋，希望你有想法的话就别躲避，直接告诉我。假如有我该道歉的地方，我会希望跟你好好道歉。」

三岛煎熬似的呼出气息，沉默了许久。

然而，沉思到最后，她无力地点头说：「我明白了……」

我放下心来，为了放松身体而深深吐气。

「谢谢你。」

「……」

三岛无所适从似的碎动起来。

见事情谈妥，神田学姊露骨地当场开我玩笑。

「居然喝到中途就找了个女生搭话，吉田你很贼耶。」

「真的呢。」

神田学姊与后藤小姐意气相投地开口损我。感觉上，这两人的个性还真的挺对盘。话说回来，她们合拍成这样可真讨厌。

「你、你真的觉得可以吗……！」

在轻松的气氛中，只有三岛露出凝重的脸色。她急迫似的望向后藤小姐。语气相当紧张。

后藤小姐从鼻子缓缓呼气。

「哪有什么可不可以，现在是你介意他人的时候吗？」

她如此说道，眯起了眼睛。

「你的心思，应该要专注在你自己的事情上吧。对你而言，我以及神田小姐都算是配角。我有说错吗？」

「是那样没错……不过……」

「我呢，会照我自己的意思做。所以，你也要自己做主。」

把话说清楚以后，后藤小姐便叫住路过的店员，加点了续杯的酒。

态度表露出她不愿意再听三岛争辩些什么。

三岛像是被挫了锐气而消沉下来。

神田学姊先是哼了哼声，接着用食指比向后藤小姐面前的空杯。

「没想到你满能喝的耶？」

被神田学姊这么一说，后藤小姐作戏似的在桌上托起腮帮子，还微微偏了偏头。

「我看起来像不会喝吗？」

后藤小姐的那个问题，让神田学姊嘻嘻晃起肩膀。

「嗯，我觉得别用问题来回答问题比较好喔。听了会很烦。」

「啊哈哈！三岛也那样说过我～」

神田学姊口无遮拦地说。后藤小姐像是被逗乐了似的哈哈笑着回话。

看来，后藤小姐似乎真的不介意我跟三岛做出的口头约定。她只是拿我们当借口在喝酒。

然而，从只字片语中可以感受到她「对三岛的」体贴，我和三岛也就没有再插嘴。

后藤小姐对我来说是意中人，明明如此，我到现在还是不太懂她的想法。

即使如此，这次我只能坦然感谢她。

尽管神田学姊有时会打量似的看着那样的后藤小姐，却还是配合后藤小姐的兴致，貌似开心地喝着酒。

「不过，今天吉田跟三岛玩的捉迷藏还真有趣耶。」

神田学姊侧眼望着三岛暗笑。

「三岛就连上班打混都是明目张胆的，我可是第一次看到她那么露骨地左闪右躲，好玩好玩。」

「我懂你的感觉。我今天上班都没办法专心。」

「看了会想要配爆米花呢。」

「要不是在办公室，我已经拿酒出来喝喽。」

「唉，你们哪里来的兴致啊！会不会损我损过头了！」

三岛像是承受不住神田学姊与后藤小姐的攻势而扯开嗓门。

她满脸通红地一边瞪着嘻嘻笑的年长组，一边大口把酒干了。

「店员小姐！再来杯鲜橙黑加仑调酒！」

「喔，喝得够豪气！看来你催动引擎喽～」

「这样算是靠职权劝酒喔。」

「我没有逼你喝耶？啊，我也要再来一杯杰克丹尼加冰。」

只见三岛逐渐变回平时那个强势的职场后辈，我感到有些宽心。

假如是两人独处，肯定会让三岛从头紧张到尾。而且，显而易见的是我看了她那样也会跟着紧张。

我不晓得神田学姊与后藤小姐对我们之间的事察觉了多少，但既然我跟三岛什么也没说，至少可以确定她们并非全盘知情。

在这种情况下，她们能如此贴心，还肯帮忙提供对话的场合又不至于让气氛险恶，对此我真的只怀有感谢。

将来得回报她们才行。

我一边思索这些，一边跟着喝起啤酒。

三岛也喝开了，几位女性正在你一言我一语地拌嘴。

我不知道该用什么立场加入三名女性之间的对话，基本上都是坚守聆听者的角色，感觉实在坐不住，另一方面却也觉得能看见跟自己有所往来的三个人像这样把酒言欢，心情并不坏。

当我暂且停止思考之后的事，一边听着谈笑以及小吵小闹，一边享用酒与下酒菜，可以晓得的是醉意也就渐渐地上来了。

有股冲动让人想忘怀紧张直接醉一场，但是我不能忘记本分。

在我一边适度节制，一边喝酒的过程中，酒局正分分秒秒地接近结束的那一刻。

Another Side Story 三岛柚叶 第10话 邀约

喝了约两小时，客席的用餐时间一到，酒局就干脆解散了。

「那么，今天由我来买单。」

「咦，那样不好啦。」

我不禁拦住将帐单迅速抽走的后藤小姐。

见状，神田学姊露出苦笑唤了一声：「吉田～」

接着，她悠悠地摇头告诉我。

「主管会说『我买单』，自然就是要报公帐啊。」

「咦？」

我不禁发出糊涂的声音。

说起来，假如是由公司召开让众人同乐的酒局，感觉普遍都会那样办理，但我跟后藤小姐像这样在下班后出来喝酒，一向只有让某一方请客或各自出钱两种选择，因此便完全遗漏了「报公帐」的概念。

「但是，我们以往都……」

「嘘～吉田。」

后藤小姐将食指竖到了嘴前，以便制止我再说下去。

「你和我私底下喝酒时，跟公司员工聚在一起喝酒是两回事嘛。」

后藤小姐如此暗笑着说道。

听见她那句话，神田学姊发出了一声「唔哇」，三岛则是嗤之以鼻。

「讲话语气好贼喔。什么嘛，原来你们两个相约喝酒的次数那么频繁啊？」

神田学姊用肘子顶在后藤小姐的胳膊转了转。短时间内未免混得太熟了吧。

「哎，所以今天的费用大概能够报公帐。即使报不了，我也会负责出钱。反正喝得很愉快。」

后藤小姐断然说完，就顺势将店员叫来了。

「麻烦结帐。」

后藤小姐如此告诉店员，亲切的女店员便微笑答道「请稍待」，急忙缩回柜台内。

「谢谢招待～」

神田学姊用慵懒的声线将双手合十。

我和三岛也低头道谢：「让你破费了。」

「都说是报公帐了嘛。」

后藤小姐嘻嘻发笑。

「很久没参加到这么愉快的酒局了。感觉大家比以往又更熟了一点。不嫌弃的话，下次再聚吧。」

神田学姊听后藤小姐那么说，状似刻意地当场板起了脸孔。

「咦～让后藤小姐亲近，好像令人消受不起耶？」

「呵呵，你今天对我太没礼貌了。」

「都没有人敢冒犯，也是满无聊的吧。」

「……听你讲话，总觉得火气会上来呢。」

「彼此彼此喽。」

她们俩互瞪了几秒后，便同时笑逐颜开。

未免太合拍。

我瞥向三岛那边，发现她也傻眼似的放松了表情。

所有人一边享受着喝过酒的舒畅乏力感，一边顺利结完帐，然后来到店外。

「呼～虽然说春天就快到了，还是有点冷呢。」

神田学姊在店门前搂住自己的肩膀，缩起了身子。

接着，她侧眼朝我看来。

「吉田，能不能给我温暖？」

「呃，学姊，你还是别开那种玩笑……」

「吉田前辈之后有事情要跟我谈！」

三岛挤进我跟神田学姊之间，威吓似的瞪向学姊。

「啊哈哈，三岛恢复本色了。」

神田学姊哈哈笑着嘀咕：「真没办法。」

接着，她迅速凑向后藤小姐那边。

「那我们就先告退喽。」

学姊跟后藤小姐站到一块并且这么说，后藤小姐便缓缓开了口附和。

「那么，公司见。」

后藤小姐交互看了看我跟三岛，露出微笑。

神田学姊也做出同样的举动。

「两位慢走～」

然后她们就作戏似的当场说道。

「大家辛苦了……」

我跟三岛也跟着回礼。

后藤小姐与神田学姊率先朝车站走去了。

「要续摊吗？」

「咦～后藤小姐，要跟你单独喝酒就有点……」

「别那么说嘛～」

或许是我的心理作用吧，状似完全聊开的后藤小姐与神田学姊一面东拉西扯，一面以比平时更快的脚步离去。

……那似乎是在体贴我们。

尴尬的沉默从留在现场的我与三岛之间流过。

我战战兢兢地望向三岛，发现她一脸凶悍地瞪着我。

「唉……你突然这样是怎么了？」

我不自觉地直接把内心的感觉说出口。

三岛刚才闹来闹去不也喝得挺愉快的吗？

「……前辈都说出去了吗？」

总算开口的三岛向我问了这么一句。

「咦？」

我不明白那指的是什么。反问以后，三岛就猛然张大嘴巴，吼也似的说道：

「所以说！前辈把被我告白的事！都告诉那两个人了吗？」

三岛的大嗓门回荡在街上，可以晓得有行人把视线转向我们这里。

而我对她的疑问，也有了痛切的理解。

「不不不，我没有说啦！我什么都没说！」

我连忙回答。三岛似乎也察觉了周围的视线，害臊似的一边垂下脸，一边点头如捣蒜。

「……这样啊。」

三岛看似有苦说不出地叹了口气。

接着，她低声吐露：

「直觉太灵敏的大人真难应付……」

「……是啊。我也一直提心吊胆的，谁晓得她们看出了多少？」

尽管我这么接话，却又转念认为事情不全然如此。

「不过……多亏她们，我才能跟你讲话。对我来说，算是得救了。」

我补上真心话，三岛便理亏似的将目光从我面前转开了。

接着，她一边垂着眼睛，一边说道：

「……所以呢，前辈想谈事情，是要在哪里谈？总不会说在这里谈吧。」

「啊，那当然不会了。我们就找一间咖啡厅……」

「我、我不要去咖啡厅。」

三岛突然抬起脸孔，还用力摇了摇头。

她拒绝的态度太过强烈，让我不知所措。

「为……为什么啊？」

「因、因为……又会像上次那样……」

话说到这里，三岛变得有些吞吞吐吐。

啊，这么说来……

去看电影的那天，我惹三岛生气，害她失去理智也是在咖啡厅。无论是在咖啡厅里或离开到外头之后……周围的视线想必都很令人在意吧。

可是……除了咖啡厅以外，还有哪里能让我们静下来讲话吗……？

当我拼命思考去处时。

「前辈。」

三岛就怯生生地开了口。

「……请问，你要不要来我家呢？」

那句话，以文字资讯的形式，掠过了我的思绪。

去三岛家里。

在这种大半夜。

「……咦？」

即使将状况厘清，我还是只能发出糊涂的声音。

＊

三岛挑了她的家，来当安静谈话的地方。

在这种时间到女性家里未免不妥……我如此心想。三岛却表示「反正吉田前辈对我也不会动歪脑筋！」就把我辩倒了。

尽管我觉得有许多问题，无奈她本人声称那里适合谈事情，我只好说服自己接受。正如她所言，我万万不可能动歪脑筋。

三岛的家，位于搭电车通过离我家最近的车站后，再隔个两站的地方。

我们在她住的城镇下车，并且走过车站前。

「没想到你跟我住得满近的。」

我说道。而三岛愣愣地盯着我的双眼，随即忍俊不禁。

「前辈不是来过一次吗？」

这么说来，是那样没错。

连迟钝的我，都能从她的语气感受到斥责「你居然不记得」的言外之意。

我并非不记得。但是……

「毕竟，当时我心里急得不得了……」

我老实地如此回答。这次三岛带着难以言喻的脸色哼了一声。

「啊哈哈，这么说来……是那样没错呢。」

虽然整体而言，三岛今天一直都将矛头指着我，现在看来倒是跟先前困惑的模样不同，彷佛回到了平时的调调。

我不明白三岛在心境上有什么变化，但是她能回归平时的本色，让我稍微安了心。

该怎么说呢？看她表面故作平静，明确表示的却只有拒绝之意……很令人落寞。

平时我根本不会深思关于三岛的事情，然而被她用那种方式拉开距离就变得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说来也挺窝囊的。

迟早有一天，三岛会对我心灰意冷吧。

我不知怎地有了这种想法。

「前辈，我们到喽。」

三岛说着，停在从车站走路不到十分钟的一间小公寓前面。

的确，看了有印象。之前我有来过这里。

明明如此……总觉得气氛跟当时不同。

那时候，我只是来接沙优而已。

然而，这次我会走进三岛的家里，在那里跟她谈事情。要谈的，还是个相当复杂的问题。

总觉得……有种平时不会出现的紧张感。

「请进。」

爬上公寓的楼梯，抵达三楼以后，中间那一户就是三岛的家。

三岛将门打开，邀我到家里。

「打扰了……」

我脱下鞋子，踏进了三岛的家。

屋内是一房一厅的格局。而我被领着通过了厨房兼用餐空间，尽管心里头觉得不该东看西看，视线却自然而然地动了起来。

简约整齐的一间屋子。

桌椅统一成白色与黑色，以格局来说显得满宽敞。

可以说令人意外，也可以说符合三岛的作风……房里让我感觉到，有种难以言喻而又属于她的「个人风格」。

不，基本上……对于三岛，我了解的肯定不多。

无论三岛的房间是什么模样，或许我都会认为「有她的风格」。

然而，走进屋里都不讲话感觉也挺尴尬，一回神，我已经把想到的观感直接说出口了。

「原来，你的房间满整齐的嘛。」

我嘀咕以后，三岛就瞪圆眼睛，呆掉似的朝我望了几秒。

难道自己又说错话了吗……我刚这么想。

「啊哈哈。」

她突然笑了出来。

三岛彷佛由衷感到有趣地嘻嘻笑个不停。这是她今天笑得最开心的一次。

「怎、怎样啦……」

我在宽心的同时，也好奇她笑成那样的理由。

然而，三岛回过头，先是把包包草率地甩在地板上，接着脱起了外套。

「没有，没什么事……呵呵，有意思。」

三岛打开衣橱，从中拿出两支衣架。

一支用来挂自己的外套，另一支衣架则递来给我。

「请用。」

「噢……谢、谢谢。」

我从依然笑逐颜开的三岛手里接过衣架，并将外套挂上去，三岛就把它接到手里，然后走向窗边，把那些都挂到了窗帘架上。

随后，她咕哝了一句。

「……还好，我都有勤快打扫。」

接着，三岛迅速回头转向我，偏了偏头。

「前辈，你要喝咖啡吧？」

「可、可以啊……来一杯好了。」

「沙发，请随意找地方坐。」

「……那就承你美意喽。」

让我帮忙吧──我本来想这么说，却可以想见结果就是被她摆脸色拒绝。我乖乖地照吩咐在客厅的沙发坐了下来。

在沙发对面，摆着一台尺寸相当可观的电视。那是在这间屋子里最具存在感的电器用品。

三岛给我不太看电视的印象，因为她都没有主动聊过那一类的话题。

我猜，她肯定是用这台大电视看电影的吧。

不，或许三岛只是没提起，说不定她放假也会窝在家里看电视节目。

如此思索后，我体认到自己果然对她一无所知。

三岛正静静地冲着咖啡。

客厅里悬挂的壁钟发出秒针走动声。

蒸气徐徐喷涌的声响从热水壶传来。

另外，甚至连我碎动时也有衣物窸窣摩擦的声音。

听起来都格外大声。

几分钟过后，咖啡香醇的味道飘散而来。

然后，三岛拿了两只马克杯来到客厅。

「前辈要加奶精吗？还有砂糖。」

「不了，你难得冲的，我就喝黑咖啡吧。」

「呵，什么叫难得啊？」

马克杯被递来，我战战兢兢地接到手里。

此时，双方的手指稍稍有了接触。我听见三岛倒抽一口气的声音。

视线抬起后，我瞬间与三岛目光交接。然而，她立刻就转开了。

三岛咳了一声清嗓，并且缓缓地在我身旁坐下。

两个人坐在双人座沙发，距离近得好似能让肩膀相触……我难免有些紧张。

而三岛似乎也一样，尴尬的沉默持续着。

在我们啜饮了几口咖啡以后。

三岛微微吐气，然后说道：

「之前的事……我要向前辈道歉。」

「咦？」

我不禁看向三岛那边。

我想都没想到自己会被道歉。明明打算来道歉的是我。

「我自顾自地把话讲完以后，就逃也似的回家了。」

「啊……没有……那件事说起来……」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话，一时语塞。

错不在你。我明明想这么告诉三岛，不知怎地却没能把话说出口。

大概是因为，我对她当天的举动也感到困惑。

「我其实也晓得，自己那样说话会让吉田前辈为难。但就是停不住……」

三岛一边用手指轻抚马克杯，一边这么说。

「我明明没有那个意思的……前辈，真的很抱歉。」

这一次，我才明确地对她摇头。

「错不在你…………即使我这么说，你肯定也不会心服吧。但是，错的绝对不是『只有你』。我敢向你断言。」

当时，我明确地触及了三岛内心不希望被人碰触的部分。而且，我连那代表着什么都不懂。

「……对你而言，那就是如此重要的事……而你一直都没能说出口吧。」

我如此说道，三岛便带着难以言喻的表情点了点头。

「……是的。」

「…………对不起。我没能察觉你的想法。」

「那并不能怪前辈…………呃，不对，我自认表示得很明显就是了……」

「我也被桥本念了。」

「原来你有告诉桥本前辈吗！」

三岛满脸通红地看着我。

这件事就算撒谎也没用。我坦然承认了。

「当然有啊。毕竟他是我的好友。况且……这也不是我能独自扛起的问题。」

我的这番话让三岛屏住呼吸，咬牙切齿似的闭了嘴。

沉默再次降临。

时钟运作的声音，听来格外响亮。

刚才，三岛主动带起了对话。这一次，感觉轮到我主动开口了。

「我想跟你做个确认……」

我把马克杯搁到沙发前方所摆的矮桌上，转向三岛那边，面对面地望着她。三岛也同样搁下杯子，露出紧张的脸色。

「……好的。」

她畏惧似的转开了视线，却反反覆覆地一会将视线瞥过来，一会又转开。

「你、你那时候，吻了我……那个吻是认真的，对不对？」

我问道。而三岛在吸鼻子以后，显得有些脸红地点了点头。

「当然是认真的啊。我才没有轻浮到会抱着恶作剧的心态亲吻别人呢。」

「我、我明白。做个确认而已啦，确认而已……」

我也一边感觉到自己脸颊的温度上升，一边摇起头。

心境变得莫名难为情。

然而，眼下并不是让我像高中生一样青涩地随之动摇的时候。

我缓缓地吸了气，然后吐出。

「那、那么……我得确实给你答覆才行吧。」

听我缓缓地如此说道，三岛突然变得神色紧张，使劲摇了摇头。

「不、不用了！不用给我答覆！」

「咦？」

我讶异地望向三岛的眼睛，发现她露出苦笑，再次摇摇头。

接着，她垂下目光说：

「……我了解前辈的意思，所以不用了。」

三岛的语气流露出看破的想法，让我不知道要怎么回她。

她会那么想也是在所难免。毕竟我都没有发现三岛的心思，总是表现得冷漠无情。

看我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三岛不禁莞尔。

「被前辈摆了那种脸色，即使是傻瓜也懂嘛。」

话一说完，三岛便露出了遥望似的眼神，接着以较为柔和的语气继续说道：

「何况……归根究柢，错的都是我。吉田前辈，你没有任何一件事需要跟我道歉。是我自己吐露了没办法向别人发泄的心思，迁怒在你身上罢了。如此而已。」

「不过，你一直很难受吧，三岛。」

我的这句话，让三岛的表情顿时变得僵硬。

「那……并不是前辈需要在意的事。」

「就算那样！既然你是因为我而受苦……」

「请不要再说了！」

三岛扯开嗓门。我随之心惊。

她似乎是为了克制住忽然涌上的情绪，改而低声地告诉我。

「当作是我自找的不就好了吗……」

「你自找的？」

「对呀。爱上前辈是我自找的，只是我发现没办法如愿，就像个小孩一样当着前辈面前闹了脾气。这是一场随处可见的失恋啊。说成前辈伤害到我合理吗？并不合理吧。只是我自找的而已。前辈没有任何过失。」

「你要那么说的话，万事都可以解读成个人自找的吧。即使如此，你受苦的事实仍不会改变。」

「我都说……不是那样了……」

「什么叫不是那样？你都快要哭了吧。长大成人以后还会在人前变成那样，就表示内心是相当难受的吧。假如用一句『自找的』将事情带过，你永远也无法整理情绪……」

「我强调过了！请前辈别再说了！」

三岛吼道。可以感觉到房里的空气似乎受了震荡。

原本我即将脱口的话哽在喉咙里头。

三岛瞪向我。

「吉田前辈，为什么你每次都要像那样，把别人的事情揽在自己身上思考呢？如此一来会受伤或疲累的，不都是你自己吗？」

「因为我……」

「因为你不想被我讨厌？」

三岛所说的话，让我觉得心凉了半截。

或许我只是希望在每个人面前都能保有良善的面孔。

她记得我说过的那些话。而且，还把那当成我的弱点，犀利地针对过来。

三岛以跟言语一样锐利的视线望向我。

「以女人而言，你对我不感兴趣，更没有交往的意思。但你还是想摆出一副良善的面孔？想当一个谁都不伤害的人？」

「我没有那么说……」

「吉田前辈！你就是那样才让我讨……讨……」

气冲冲地说到这里，三岛的眼眶就湿了。她到处游移着视线，最后垂下脸孔。

从三岛的喉咙发出了呜咽声。

「三、三岛……？」

「唔……为什么……」

三岛一边带着鼻音，一边猛摇头。

「我不懂……」

「咦？」

「我不懂这是为什么……！」

她像是要将满腔激情吐出而继续说道：

「我曾觉得你是个麻烦的人。你不会将任何想法强加于我，又总是站在呵护着我的立场，真搞不懂你对我有没有兴趣……但你又绝对不会弃我于不顾，让我很焦躁……」

三岛滴滴答答地流下眼泪。

面对她吐露的情绪，我什么都说不出口，只是默默地听着。

「焦躁归焦躁，我却在意起你了。我怕有那么一刻，你会弃我于不顾；同时又怀着同等的期待，希望你能抛下我。希望你能放弃永远也不肯学着把工作做好的我。」

「但……你已经愿意好好工作了啊……」

「我明明是希望前辈放弃我的！现在却变得害怕被前辈放弃！」

三岛呕气似的说。

「每次……每一次都这样！我的心与行动总会相左。我好想尽快被你讨厌，然后就可以求一个痛快。但是，我又怕被你讨厌。当这种『相左』一直持续……」

三岛抬起脸孔，并且用哭花的脸看着我。

「我才发现，这就是恋爱。吉田前辈，明明我不知道自己喜欢的是你哪一个部分，也不知道你有什么地方能让我喜欢，我却不由自主地受到了你的吸引……！」

「三、三岛……」

「我才不想体验……这种莫名其妙的心境……在故事里就够了……我只要旁观别人恋爱的故事就够了……明明是这样的……！」

三岛彷佛忍无可忍地又一次垂下脸孔，泪流不止。

而我不知所措地慌张到最后，才战战兢兢地伸出手，缓缓摸了摸三岛的背。

三岛发抖的背影，娇小得令我吃惊。

我一直都认为，她是个既嚣张又坚强的女性。然而，像这样弓着背哭泣的她，看来却像个娇弱纤细的女性。

她就是在这么娇小的身躯里，填满了许许多多的情绪，倾全力谈着恋爱。

而我，却一直浑然不觉……

「三岛……我果然伤到了你。」

我不自觉地咕哝。而三岛依旧垂着脸，左右摇了摇头。

然而，状况并不容许我仗着她的温柔，借此声称自己没错。

「我呢……只能从自己的观点看待身边的事。而且我根本一点也不晓得，你是像那样把我放在心上……」

「要说的话，每个人都是那样啊……！」

「但你压抑了那样的心意，对我跟后藤小姐的事，还有我跟沙优的事，都给了许多的建议吧。」

「那是因为我……」

「三岛，因为你很温柔。」

「不对……不是那样……！」

「在我看来就是那样没错。你很温柔。而我一直仗着你的温柔，持续对你造成了伤害。」

「我不是说了，事情并不是那样啊！」

三岛终于吼了出来，还用哭花的脸瞪向我。

「你那种态度，就是我最讨厌的地方！」

被她明确地道出「讨厌」二字，我倒抽了一口气。

「吉田前辈，尽管你声称只能从自己的观点看待事情，还假装有所反省，说到底你还是只会透过属于你的滤镜来看待我嘛！居然用温柔形容我，错得也太离谱了！谁教前辈总是用那种态度纵容我……！」

纵容，三岛的用词让我感到挂怀。我并没有那种意思。

「在我看来，你是很温柔啊。实际上，你明明怀着那种心意，却忍到了这一刻吧，三岛！」

「那么！前辈愿意为我做什么呢！是要安慰受伤的我吗？还是改口说喜欢我，然后把我抱到怀里呢？」

「这……」

「办不到对吧？毕竟前辈对我根本一点感觉也没有。但是，我对你索求的就是那些喔。我傻傻地想要身为『男人』的前辈。我自以为是地想要你！而且，明知道彼此不会产生那样的关系，受了伤也都是我自找的而已！」

被三岛连珠炮地辩驳，我紧咬牙关。

内心烦躁不已。

三岛坚称，一切都是她自作自受的，不肯跟我罢休。

然而，真的是那样吗？

难道不是因为我本身迟钝，神经又大条，才对她造成了慢性而持续的伤害？

我迷糊地找三岛讨论后藤小姐以及沙优的事，跟她分享自己该扛起的问题，好几次都问到了可以循着拿出作为的提示……可是，能让三岛获得所要「答案」的情丝，不就屡屡被我搅得一团乱了吗？

的确，我无法成为三岛的男友，因为我并没有把她当成异性喜欢。

即使如此……对于她所给予的恩情，我觉得自己仍应付出努力，诚恳地回报对方。

「三岛……你帮了我许多忙。」

我一边望着三岛的眼睛，一边告诉她。

「多亏有你，我才能重新思考自己面对沙优的方式；多亏有你，我才得以重新审视当务之急的优先顺序；多亏有你……沙优本身也稍微得到了救赎。如果没有你……或许沙优就连北海道都回不去了。」

三岛听着我所说的话，濡湿了眼睛。可以晓得的是，她正用力咬紧牙关。

「只有我是不行的。我受了许多人帮助，多亏如此……没想太多就把沙优藏在家的我，才能一直照顾她到最后。像我这样的『瑕疵品』，要是缺了你、桥本、后藤小姐，以及神田学姊的建议……终究是无能为力的。我帮不了什么人。」

「才没有……那种事。」

「有，三岛。」

「毕竟，你不就对她伸出援手了吗……！」

三岛说道。

「对人伸出援手，就会与那个人的人生有所牵扯……！大人会害怕的正是那一点。可是，吉田前辈，你却在左思右想之前，就伸出了援手。」

三岛扑簌簌地流着眼泪。

「我也一样。或许前辈并没有那种意思。但……前辈愿意把不受任何人期待的我，当成一个人来看待。所以……所以……」

发出呜咽声的同时，三岛终于把话说了出来。

「正因为……你那样对我……！我才会喜欢上……处处都令人讨厌的你……！」

三岛的告白让我随之语塞。我什么也说不出口。

煎熬。

即使她如此明确地抛出内心的浓烈情绪，我依旧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才好，这令我煎熬，而且痛心。

「我都不晓得，有人肯伸出援手，自己居然会那么高兴。过去，我一直视若无睹。我会避免去看他人的毛病，不小心看到的话就敷衍带过，我都是那样活过来的。所以，同样地，大家也都不会正视我这个人。大家都知道我会行方便而对我虚应了事，以往我的世界，都靠这样运作得很顺利。但是……！自从认识你，我就……！」

三岛吼也似的告诉我。

「我不由得发现，在我的人生中心是有我存在的……！没想到，那会这么难受……又令人心跳加速……感受到自己是活着的。之前我都不晓得！」

三岛像孩子一样地哭泣流泪，还用双手遮了脸。

「我……从来没有活过自己的人生，绝对是这样……吉田前辈却让我……站到了我的人生舞台上……我讨厌那样。明明讨厌，却又心动不已……根本莫名其妙……！」

「三岛，没事的。你冷静一点。」

「呜呜……呜呜呜……唔！」

三岛忍不住抽噎，从而呻吟似的落泪。

「我也……得到了吉田前辈的帮助……！但我根本不希望前辈帮我……！得到帮助以后，我觉得又高兴，又痛苦……我……已经……！」

三岛一边发出温热的气息，一边说道。

「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三岛……」

三岛打起哭嗝。

我记得很清楚，刚认识的那时候，三岛带给我的印象是「不可思议的女性」。

明明工作做不好，态度却格外磊落，从周围的气氛还能感受到大家都愿意接纳她。

一般而言，我想职场是「为了工作才来」的地方，假如工作做不好就会觉得惭愧、难以自处，或者连带产生窒息感才对。像我本身只要在工作上出错，用不着别人发飙，我自己就会觉得内疚。我讨厌被当成工作做不好的人。

然而三岛却不一样。

她总是自在从容到了不自然的地步，彷佛自己被人贴上任何标签都无所谓。

看她那样，我在心生「羡慕」的同时，也觉得她很令人恼火。

我记得很清楚，当三岛在我主导的企画案成为部属时，我有过「你在我这里可不能说自己『做不好』」这样的念头。

只要她说自己做不好，我就会回答「做到好为止」；要是她表示不会做，我就会回答「我来教你怎么做」。

在我的观念里，那是「不予纵容」的意思。然而想都没想到的是，那在她的认知里却变成「自己获得了认同」。

我想起沙优。

那是第一次在她面前抽菸时的事。

我打算到阳台，沙优便说了「你真温柔」。

不过，那对我而言是理所当然的事，并不是因为我想对她温柔才那么做的。

情况是相同的。

当事人一路走来的人生，会为其塑造出意识及价值观。

我认为，自己对于三岛这个人果然太欠缺理解了。

如她所言，应该不能将一切都归咎于我。要理解他人，对谁来说都是一件难事。

然而，那样的机会在过去理应多得是。

越是回想，我越发现三岛对我一直都有积极的动作。但是，我透过自己的滤镜观察她，内心总为此困惑，又从来不曾试着去思量她那些行动背后的感情。

于是到最后，三岛就这样在我面前哭了起来。

我想不出该如何搭话，只能战战兢兢地伸手轻抚弓着背哭泣的三岛。

经过片刻以后，三岛忽然抬起身，还扑到我的胸口前，把脸贴了过来。

「三、三岛……？」

突然的状况让我心慌。

然而，三岛却在我的胸前发抖。

「一下下就好，请让我就这样待着……一下下就可以了……」

三岛用小小的声音这么说道。

我先是缓缓地吐了气，然后点头。

「……好，我明白了。」

我提心吊胆地把手绕到三岛背后，轻轻地摸她。

三岛又发出呜咽声，还在我胸前打起哭嗝。

把脸贴在我胸前的三岛……看起来，比平时还要娇小。

Another Side Story 三岛柚叶 第11话 移入

不知道我们像那样维持了多久的时间。

尽情哭过的三岛流不出眼泪后，便缓缓地从我的胸前挪开脸了。

接着，她以有气无力的语气嘀咕：

「……对不起。」

「不会……没关系啦。你冷静了吗？」

「……是的。」

三岛带着红通通的鼻子，垂下脸庞。

尴尬的沉默。

说些什么会不会比较好？尽管我心里这么想，却又明白当下无论说什么都只会成为安慰之语。

如她所言，我没办法回应她那份心意。

彷佛要打破沉默，三岛开了口。

「电影。」

「咦？」

「前辈要不要看电影？」

三岛说着，缓缓从沙发站起身。

然后从摆放电视的柜子橱窗里，拿出了一片附包装盒的蓝光光碟。

「啊……那是……」

眼熟的电影名称。

三岛温和地笑了笑，并且点头。

「前辈跟我一起在电影院看过的那部片。」

「原来光碟已经上市了啊……」

「前阵子出的。」

三岛将光碟取出，插进了播放器之中。

「真怀念……」

三岛嘀咕着，重新坐到我旁边。

她以遥控器开启电视，按了几个按键，影片便开始播放。

要是从现在看起一部片，肯定会错过末班电车吧……我却无意拒绝。最糟的情况下搭计程车回去就行了。

何况，在彼此都将内心想法一吐为快之后，总觉得跟三岛并肩坐在一起看电影有种不可思议的宽慰感。

毕竟我跟三岛在私生活有交集的时间，都是一起看电影。

三岛再次操作遥控器，跳过收录于光碟的预告篇。

正戏开始后，我跟三岛默默地看起电影。

重看一遍已经看过的电影，这是我长大成人后头一次体验。印象中，小时候我也会重看好几遍喜欢的动画电影，不过那已经是遥远的回忆了。

始于在大学校园内碰巧撞上彼此的恋爱故事。

以前，我对于这种「偶然的邂逅」并没有强烈共鸣。但经过跟沙优认识，以及从中拓展的人际关系，我觉得自己也多少能体会这回事了。

『命中注定的邂逅，要到之后才会晓得。』

「…………！」

耳熟的那句台词从登场人物口中说出时，我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因为我回想起来了。

『吉田前辈，假如我命中注定的对象是你！你会怎么办！』

三岛说过的话在脑海里闪现。

这样啊。

原来从那个时候……三岛就已经把我当成意中人了吗？

察觉那一点，我顿时感到痛心。

我体认到自己有多么迟钝，而且神经大条。

像我这种人……肯定就是要到事过境迁，才会发现命中注定的邂逅。

『碰见的时候是现在。既非先前亦非以后，就在那个当下。』

『那不就会想在那时发现到，这就是命中注定的邂逅吗？』

『我就是想要现在，昨日或明日都不重要。因为我只活在当下。』

随着电影剧情推进，作为作品主题的「命运」一词便跟着被多次使用到。

每次听见，三岛过去说的话都会在我脑海中复苏。

被迫想起三岛说的每一句话，令我内心煎熬。

她不想过自己的人生，不想察觉心跳的感觉。

三岛一边说着那些话，一边倾尽全力，在跟那样的情绪搏斗。

她积极地、一心一意地，在思考自己的恋爱。

我察觉到那一点，视野渐渐地扭曲了。

果然，我跟三岛存在着差异。尽管有差异是当然的，但我觉得彼此的差距天差地别。

当我一边观赏「存在理由之海」，一边看三岛在旁边潸然泪下时，还曾经悠哉地心想「对电影能感情移入到这种地步还真是厉害」。

我从根本上就有了误解。

三岛肯定有属于她自己的故事。

而她从中获得的感情，将与其他故事串联。因为能一路串连下去，才会移入感情。三岛想必就是像那样，把故事一一接纳于心，进而增进思考的深度。

但我就不一样了。

我的目光，往往都没有望向别人的故事。

同样地，我对自己的故事也满不在乎。

因为我想都没想过会有属于自己的故事。

我对任何事都迟钝不已，总是会错失许多东西。

也错过了三岛的拼命追求。

我是多么地糊涂。

据说，我是在不知不觉间向三岛伸出了援手。

她坦承那让她很高兴。

能伸多久就伸了多久的手，我却在不经意之间缩回来，害得她落单了。

我根本没有意愿去理解，自己所做的举动，在三岛内心孕育了何种故事。

无论如何，我都没办法回应她的心意。那是不会变的。

即使如此，在她内心孕育的感情是因我而生，对其搁置不理，无意间也就折磨到了拼命面对那份情愫的她。这令我懊悔不已。

当我一边思考这些，一边观赏电影，总觉得内容跟之前看的时候截然不同。

平庸的故事情节。

从乡下地方来到东京，人生地不熟的女大学生，在校园内让碰巧撞上肩膀的青年扶了一把，就此坠入爱河。

于是乎，眼看在物理距离上即将跟青年分离，心想「因为这是命中注定的情缘」的她，打定主意绝对要跟着那名青年走。

全心全意，只靠情感之浓烈来排除万难的爱情故事。

但是……「单纯因为撞上」而萌芽的恋爱感情，我想已经不能评为「傻气」了。

单纯是因为当时遇见了彼此，我才会跟沙优产生关联。

而且，照三岛的说法，我是在自己浑然不知的过程中，对她予以「正视」的。

她的恋爱，便从那一刻开始了。

每当我体会到电影里上演的爱情故事，与自己的人生有所关联，泪腺就逐渐失守。

终于，我忍不住掉下泪水。

可以晓得的是，三岛在旁边深深吸了口气。往旁一看，三岛正望着我的脸庞。

彼此的目光面对面地相接。

我在泪水濡湿的视野中，望见三岛扭曲的脸。

「吉田前辈……？」

我根本不想被她看见哭泣的脸孔，泪水却源源涌上，似乎停不住。

「三岛……对不起……」

「怎、怎么了吗……前辈居然会因为电影哭出来……」

我哭并不是因为电影。我左右摇起头。

「你一直以来的努力……我全都错过了……我都不知道，你倾尽了全力……」

三岛听我流着眼泪说出这种话，这才慌张似的抓住了我的手臂。

「唉，前、前辈……你没事吧……！」

「抱、抱歉……我很抱歉……」

泪水止不住。三岛连忙将播放的电影停下，仓皇到最后，捧住了我垂下的头。

「前辈，不要紧的。前辈……」

「对不起，三岛……对不起……」

我一边被三岛紧紧搂住，一边在出生后首次看着电影哭了出来。

＊

「抱歉……」

「不会，没关系的……」

上一刻我才摸着三岛的背直到她哭完，这次换成我被她摸头直到自己哭完了。

年纪不小的大人还这样，真是丢脸。

眼泪止住以后，羞耻心突然冒了出来。

我离开三岛身旁，重新坐正。

因为长时间把头靠在三岛身上，感觉从她衣服飘散的甜甜香味仍隐约残留于鼻腔。

大约在高中时期，由于同龄女生散发着「甜甜的香味」，我于是直接解读成「原来女生闻起来会有甜甜的香味」，对此我记得很清楚。

之后，随着年龄增长，我才晓得是「因为女生会注意身上气味，闻起来才让人觉得香」。

除非是相当留意体味的人，否则男人基本上并不会多好闻。即使有香味，顶多就是来自洗发精，或者香气较强的洗衣精味。

作为时尚的一环，女性会用芬芳扑鼻的护发素及美发油，或者香水，散发的味道当然很好闻。

事到如今，我才领会到三岛的女人味，内心甚感讽刺。

三岛并不是「专门为了我」而留意身体清洁的吧。她散发的香味应该是身为社会人对仪表的注重。即使如此，我仍会猜想她是不是希望我察觉这些细节。

「前辈，要继续看吗？」

三岛看我已经冷静下来，再度握起遥控器。

「……嗯。不好意思，打断了整部片。」

三岛一边浅笑，一边摇摇头。

然后，电影又开始播放了。

命中注定的情缘。

于是主角排除降临于这段情缘的万般阻碍，在最后跟心仪的青年成为一对。

上次观影时，我觉得「真是部忧喜参半的片子」，现在却觉得满怀苦涩。

成就一场恋爱。

说来说去，感觉大多数的爱情故事都会让男女主角成为一对。呃，我接触过的故事没有那么多，所以无法随便置评，但故事情节若没有那样安排，观众便不会舒坦。因此，大概是那样没错。不知道有多少人会希望在故事里也闹得郁郁寡欢？

然而，实际上有多少人恋爱到最后，能通往「两情相悦地交往」这样的结局？

长大成人后，我觉得「跟人交往」这件事的门槛变得比读中学或高中时来得低。我读高中时，情侣并不算众多。全学年若有三分之一的男女学生在交往已经算多了……就我的认知是如此。

但是，等到成为大学生，或者成为大人……随着年龄增长，总觉得有男女朋友的人在我身边也逐渐变多了。

听他们的说法是被对方告白以后，心想「交往看看也好」便答应了……再不然就是立场互换，过程全都八九不离十。

彼此两情相悦，结果发展成情侣关系的那种恋爱，感觉对我来说渐渐变成了「缺乏现实感的事」。

即使如此，我之所以会哭，应该是因为电影聚焦在恋爱的「全心全意」上面吧。比起结果，过程更加吸引我。

而且，连同被三岛告白这件事一起思考，心情便十分苦涩。

假如我对三岛怀有跟她相同的心意，就可以像动人的故事一样，迎来大团圆的结局吧……实际上却没有变成那样。

事实是我无法回应她的心意，内心却会为此难过，感觉实在不可思议。

我一边茫然地针对恋爱思考，一边观看电影。戏里稍稍提到了男女主角两人的幸福将来，并播出片尾名单。

在片尾名单播放的这段期间，我跟三岛都默默不语。

望着由下而上流过的字串，我心里阵阵涌现「这样就好了吗」的想法。

被三岛告白，还听她表示「不用给答覆」……一切都已结束的气氛流动于此。

即使如此，看了彼此心仪的两个人在互相告白后成为一对的电影……我始终无法认为保持现状会是好事。

就算我无法回应对方的心意。

这段感情是不是仍有必要明确地「告终」？

在片尾字幕播完以后，我再一次打定了主意。

Another Side Story 三岛柚叶 第12话 吻

「结束了呢。」

电影结束，片尾名单播完以后，三岛徐徐开了口，然后以含蓄的眼神看我。

「……前辈冷静下来了吗？」

我狼狈不堪地哭过一场，至今仍让三岛表示关心，使我露出苦笑。

「……抱歉，我已经没事了。」

「那就好。」

她浅浅地微笑，喝了一口摆在桌上，如今已经凉透的咖啡。接着，她缓缓地吐气。

「……前辈，你为什么会哭呢？」

面对她的问题，我在沉默片刻后答道：

「我想起了跟你看这部电影时的事。」

「……我也回想起来了。」

三岛如此说道，并且笑了笑。

我也随之笑了出来。

「原来当时我就被你告白过。」

「前辈到现在才发现吗？太迟了喔。」

「抱歉，我一直没有发现。」

听我这么说道，三岛缓缓摇了摇头。

「都没有发现才像前辈啊。更何况，要是当时就被发现，状况会更不得了。」

「会吗？我有发现的话，你就不用受这么多的苦。」

「内心会受苦，或是不知道如何是好……都是理所当然的啊。我只是试着一边哭，一边说出理所当然的心境。」

「你又说得像是自己造成的……」

「毕竟就是我造成的嘛。不过，同时也是前辈造成的。如此而已。」

三岛的语气像是已经看开了。可是，我觉得她的脸色似乎仍泛着说不出的阴沉。

感觉照这样下去还是不行。

「我说啊，三岛。」

当我将身体转向三岛那边，便见她状似畏缩地绷紧脸孔。

「让我好好地答覆你，可以吗？」

我看着三岛的眼睛，这么说道。而她像是早就明白会听见那句话一样地露出了苦笑，然后说道：「请前辈等等。」

三岛也把身体转向我了。

「顺序相反了。」

「咦？」

「我呢，还没有好好地把话说出口。」

三岛这么告诉我以后，就缓缓地吸了口气。

接着，她脸红地直直望着我。

「吉田前辈，我喜欢你。」

面对面地被她告白，我感受到心脏猛然跳了起来。

这么说来，是那样没错。

被三岛亲吻，听她说出「为什么，我会喜欢上这种人呢……？」……我才总算了解她的心意。

即使如此，我并没有被三岛明确地告白。

「前辈，我非常讨厌你的个性。我总是对你感到不耐烦。但是……我喜欢你，因为你是第一个向我伸出援手的人。我好喜欢你。遇见你以后，我心里想的尽是你。」

话说完，三岛柔柔地露出微笑。

有如恋爱的少女，同时，那也是好似已经领悟一切的笑容。

「请前辈跟我交往。」

我感到揪心。

可是，既然她明确地把心意化成了言语，我也非得那么做才行。

「……谢谢你，三岛。」

「嗯。」

「不过，我……另外有喜欢的人。」

「……嗯，我晓得。」

「所以……我没办法回应你的心意。」

「…………嗯……」

三岛使劲咬紧牙关，彷佛在克制眼泪。

然后，她抹去眼角的泪水，微微地笑了起来。

「……终于，结束了。属于我的这段爱情故事。」

「……是啊。」

我也一边忍着想再次哭泣的情绪，一边点了点头。

「……谢谢你。」

「为什么要谢我？」

看三岛笑着偏了头，我坦然回答：

「……因为能成为你命中注定的对象，我很高兴。」

如此回答以后，三岛顿时停住动作，眼里泛上了泪水。这一次她没能克制住，眼泪沿着脸颊流了下来。

「我强调过……」

三岛一边流泪，一边傻眼似的说：

「请前辈不要对我说这种话……！」

哭归哭，三岛仍然用打趣似的语气，笑着继续告诉我。

「谁教前辈都不肯让我修成正果！」

直白的抗议让我也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

「哈哈，说得也是……！抱歉……！」

「好过分，前辈，你真的好过分！」

三岛戳起我的肩膀，一边嘻嘻笑着，一边扑簌簌地流下大颗泪珠。

我跟三岛的关系……总算在这一刻做出了断了。

＊

壁钟发出的滴答声，在房间里大大响着。

「末班车……已经搭不到了耶。」

「从那个时间开始看电影，当然会这样啊。」

「前辈要怎么办呢？」

「回去比较好的话，我会搭计程车回去。」

「……还是请前辈留在这里。直到首班车发车吧。」

「……我明白了。」

我们俩一边沉沉地坐在沙发上，一边悠悠地对话。

「吉田前辈，你有错过末班车的经验吗？」

「刚进公司的时候，我有几次因为喝酒应酬而错过。不过，我没有待在女生家错过末班车的经验。」

「哦～我是前辈的第一次啊？」

「别说成那样啦。」

「顺带一提，那里有床耶。」

三岛说着，露出了使坏似的表情。

「所以怎样？」

「要不要一起躺看看？躺到早上。」

「别说蠢话。」

我断然回答以后，三岛便气恼地噘了嘴唇。

「只是躺着睡觉而已嘛。不行吗？」

「开玩笑的话就算了。如果你认真要我回答就是不行。」

「小气。」

「说我小气是怎样？」

「有什么关系嘛？我有点憧憬呢，跟男人睡在同一个被窝。应该称作同床共枕吗？错过这次机会，我觉得自己一辈子都没希望体验了。」

尽管三岛胡闹过头的发言让我苦笑，但我明确地认为「不会有那种事」。我把自己的想法直接说出口。

「不会有那种事吧。你属于接近三十岁就会机灵地找人结婚的那一型。」

「哈哈，前辈懂什么呢？我再也不会恋爱了，大概。」

「你只有现在才会那么想。」

「为什么前辈敢那样断言呢？」

被三岛一问，我不禁深深地吐气。

我对这种心境有印象。

「……三岛，因为我也曾那么想过。」

听到我如此回答，三岛状似讶异地望着我的脸庞。

「……吉田前辈，原来你也有失恋的经验啊？」

「对啊，跟神田学姊分手时……我就认为自己不会再谈恋爱了。」

「咦！吉田前辈，你跟神田小姐交往过吗！」

三岛整个人从沙发蹦起来惊呼。

「我没说过吗……？她是我高中时的前女友。」

「我都没有听前辈提过那些！」

三岛激动似的大声说道。接着，她叹了口气。

「唉～……难怪，你们之间的气氛一直不寻常……」

三岛目瞪口呆地说完，又沉沉地坐回沙发上。

她安静以后，寂静忽然降临在屋里。

不过，即使彼此都沉默下来，我也没有感受到先前的那种尴尬。

「……前辈，你跟神田小姐。」

三岛开口。

「嗯？」

「有做过吗？」

「做什么？」

「同床共枕。」

为什么你非要问那些？我如此心想。但是这时候害臊的话总觉得就像个学生一样，反而会令人有些不甘心，因此我故作平静地回答：

「……哎，那还用问？」

「哦～……」

三岛嘻嘻一笑，侧眼望向我。

「我不太能想像前辈做那种事耶。」

「当然啦。那种事是情侣之间私底下在做的。」

「我倒不是那个意思……」

三岛嘻嘻笑完以后，就在我旁边蠢蠢欲动。

接着，她徐徐把身体贴到我的肩膀。

我诧异地看向三岛。

「你做什么啦？」

「啊哈哈。」

三岛依然黏着我，还状似被逗乐地笑了出来。

「吉田前辈……真的就是吉田前辈呢。」

说完这句话，三岛以猫一般的眼睛看我。

「明明前辈现在无论做什么，都不会泄露出去……也不会被别人说话。」

「那种事……我只想跟喜欢的人做。」

「要是被后藤小姐勾引，前辈就会做吗？」

太过直接的问题抛到面前，让我「唔」地答不出话。

然而，在谈得这么深入的状态下，我认为只对那部分含糊带过实在无济于事。

「………………假如我有跟她交往啦。」

「彼此在交往的话，前辈就会做吗？」

「我当然想啊。」

「喔…………不只同床共枕？」

「怎样啦？」

「连接吻……还有色色的事情都会？」

「别问了别问了，越讲越具体。」

看我使劲板起脸孔，三岛哈哈笑了起来。

接着，她从鼻子缓缓地、深深地吐气。

然后低声说道：

「……总觉得好令人吃味。」

「……那是难免的吧。」

「我也好想……看看你在任何人面前都没有展露的部分。」

三岛所说的话，让我缓缓吐了口气。

接着，我露出苦笑，告诉她：

「……你已经看过了啊。」

「咦？」

「在女人面前，我很少会掉泪的啦。」

我认真说出这种话。三岛先是愣住一会儿，随即噗嗤地笑了。

「啊哈哈，像前辈那样的脾气，感觉既古板又烦人耶。」

「……居然说我古板？你喔。」

「唉，前辈。」

三岛嗓音的温度，感觉好像有所改变。

「嗯？…………唔嗯？」

被叫到的我转向三岛那边。同一时间，三岛的嘴唇朝我凑了过来。

这次，并不是粗鲁得好似会让牙齿打架的吻，而是可以感觉到她的嘴唇有多柔软，小心翼翼的一吻。

在我吓得僵住的这段期间，三岛仍继续吻个不停。

带有水分的声音「啾」地响起。

感觉脑里的血液流动似乎非比寻常地快。脸部温度正逐渐上升。

身体没办法灵活动作。

三岛频频将嘴唇朝我凑过来。在我的嘴唇上，有她的双唇反覆开阖、相互摩擦，彷佛要仔细吻遍每一处。

然后，她睁开闭着的眼睛。

目光在极近距离内相交。

三岛的眼睛悄悄眯起。接着，她用舌头伸进我的唇，滑过了我的门牙。

我的背脊顿时起了鸡皮疙瘩。

我总算回过神来。身体终于接收到大脑的讯号而做出动作，我急忙将三岛扒开。

「你……」

声音发出到一半，我察觉自己被三岛强吻这段期间都屏住了呼吸。

「我说你啊！」

我一吼，三岛的脸就变得红通通，满心欢喜似的笑了。

「啊哈哈。」

她豁出去的行动总是过于突然，让我来不及反应。

何况我从高中以后，就没有像这样跟人接吻……

「我问你喔，前辈，你多久没有跟人接吻了？」

被直接问到自己正好在想的事情，让我整张脸随之紧绷。我于是把视线从她面前转开了。

我从来没有跟非交往对象接吻的经验。

「……我最后一次接吻，是在高中的时候。」

三岛听到我的回答，贼贼地扬起了嘴角。

「呼嗯～」

「怎、怎样啦！」

「那么……前辈睽违许久的接吻对象，就是我喽？」

「……对啦。」

「呵呵。」

三岛满意似的连连点头以后。

她露出遥望远方的眼神，缓缓地吐了气。

「吉田前辈。」

「怎样？」

「……即使你跟后藤小姐同床共枕、接吻或做了色色的事情……请你也不要告诉我喔。」

三岛说的那句话，让我蹙起眉头。

「那是当然的吧。」

为什么我非得把那种事逐一告诉别人？

说起来。

「我跟她又还没有交往……」

我支支吾吾地越说越小声。

而三岛侧眼看着我，嘻嘻笑了一声。

刚这么想，她又马上换成正经的脸色说道：

「吉田前辈……跟你接吻这件事，我也不会告诉任何人。」

「我说过那是当然……」

话讲到这里，我就接不下去了。

一道眼泪，沿着三岛的脸颊流了下来。

随着平静微笑一同流下的那道眼泪，让我的心脏被紧紧揪住。

「毕竟，这是我跟前辈唯一的『秘密』啊。」

「…………嗯。」

「请前辈一辈子都不要忘记喔。跟我接吻这件事。」

一辈子，就算三岛这么说。

我对将来根本没把握……但是。

「……不会忘的吧，大概。」

感觉我不可能忘得了如此震撼的遭遇。

原本当三岛是需要费心关照的后辈，却被那样的她大胆告白，还让她献上了足以令人晕头转向的一吻。

即使想忘，我也忘不了。

「不是大概，而是绝对！」

三岛叮咛似的把脸朝着我一举靠过来。

彼此的距离变得似乎又会被强吻，霎时间吓得我一边后仰一边答应。

「知道了，知道了！……我会把这个秘密带进坟墓的。」

「呵呵，请前辈要说到做到喔。」

三岛擦去眼泪。随后，她带着已经看开似的表情笑了出来。

「那么……我觉得，那样就够了。」

Another Side Story 三岛柚叶 第13话 秘密

从我去三岛家里那天之后，又过了几个星期。

后来，三岛的模样都平平静静。

一如往常，她会来向我口头报告所有事，午饭也会一起吃……彼此相处的方式，看似真的都变回原样了。

桥本似乎也察觉到了那一点，却没有多问些什么。

他想必知道，我跟三岛之间做出了断了。

在三岛家过夜后的隔天，我跟她讲话难免有股无法言喻的疙瘩。但如今那种感觉都已经消失。

一切回归原状。

但……三岛曾经倾全力向我表达过心意，唯有这样的事实不会消失。

无论年纪再怎么增长，我应该都不会忘吧。

话虽如此。

风波结束以后，我的生活又回到了乏味的景象。

去公司上班、处理业务、工作做完就回家。如此的每一天。

我并没有什么不满。

只是，心里单纯有着「变回来了呢」这样的感想。

然而，即使在如此平淡的生活中，仍有事情正逐渐改变。

「吉田，今天你之后有空吗？」

下班前一刻，后藤小姐来到了我的办公桌。

这阵子，当后藤小姐像这样来搭话时，之后的发展都一样。

「啊，后藤小姐。有空是有空……要去吃饭吗？」

「嗯，不嫌弃的话。」

「我当然去。」

见我二话不说地答应，后藤小姐安心似的浅浅笑了笑。

没错，后藤小姐主动来邀约的情况增加了。

之前我把沙优留在家里，让自己的生活发生变化，也促使后藤小姐对我的态度开始有了转变……

如今，她来邀我的频率感觉比那时候更高了。

心仪的对象主动约吃饭，我不可能不高兴。工作结束后多了可以期待的活动，应该并不是坏事。

然而……每次让后藤小姐邀约，我的心情之所以会变得有些复杂，大概是因为曾经被三岛告白过的缘故吧。

先前，后藤小姐主动表示她喜欢我的时候，我信不过她的说词，讲出了「那么，下次请由你主动告白」这种话。

可是到了现在，我已经知道长大成人之后，想跟他人表达情意，是需要多么拼命的觉悟。

说不定，当时对我表达情意，在后藤小姐内心就是需要莫大觉悟的一件事。

我是否该再次对她表态呢？

然而，一度叫后藤小姐主动告白的那些话，该不该收回又是个问题……

如此念头正在我的脑袋里打转。

「你们下班后要去约会吗～？好好喔。」

三岛碰巧过来向我报告业务，于是在后藤小姐身后贼贼地扬起了嘴角。她已经把包包背在肩膀上，应该是打算报告完就直接回家吧。

尽管摆出一副调侃人的模样，但三岛内心是怎么想的，我根本无法想像。

「并不算约会啦，三岛。」

见我尴尬地回答，三岛细声笑了笑。而后藤小姐露出苦笑，将视线抛向三岛。

「他都这么说喽。」

三岛嘻嘻地笑了。

接着，她带着使坏似的表情看我。

「算不算约会都无妨……但前辈如果要带后藤小姐回家，请避开晚上十点钟左右的时段喔。」

「啥？怎么说？」

「因为，之后我会在离前辈家最近的车站看电影，假如你们在那时候经过车站前，就会被我发现喔。」

「……原来如此，你是这个意思啊。」

说这话的若不是三岛，我会用一句「胡扯什么」敷衍过去。但是我跟后藤小姐一起到离家最近的车站时，曾经被她一路追过来。

想想，那应该也是对我有好感的表现。假如她单纯出于好奇，一路追赶结伴而行的男女，未免太脱离常识。

知道她有何心意以后便不证自明，当时的我却连这种事都没发现。

我露出苦笑，并且摇头。

「我们只是吃个饭啦。」

「呵呵，是那样吗？」

后藤小姐戏弄我似的这么说。然而我哼声一笑，没有多理睬。

要是每次都被这种话逗得脸红，我可吃不消。

而三岛看了我与后藤小姐，然后发出「啊」的一声，好似心血来潮地说：

「对了。前辈要我整理的资料已经先归档了，麻烦明天找时间做个确认。」

「我明白了。谢谢。」

「好的～那我先失陪喽！」

三岛说完就举起单手打招呼，从办公室离去了。

后藤小姐目送她的背影，嘀咕了一句。

「她的气质……好像不一样了呢。」

我有同感。

要问到是哪里变了……这倒不好形容。

在一如往常的态度中，可以感受到三岛比往常更有自主性，或者说云淡风轻……

「……或许是那样没错。」

见我点头附和，后藤小姐侧眼望了过来，贼笑着扬起嘴角。

「表示我们四个人去喝酒那天，后来你跟她有发生过什么喽？」

我早想过，自己迟早会被问到这件事才对。

不过，答案已经确定了。

「……这是秘密。」

我这么回答。而后藤小姐一瞬间从鼻子悄悄吸了口气，随即摆出笑容。

「哎呀……难道有什么亏心事？」

「我跟她没做任何亏心事。」

这是谎言。

被吻了那么久还声称「没做什么」，实在有些说不通。

但我现在有自信将事情隐瞒到底。

的确，我怎样也不能说自己没做亏心事。

不过我明白，那对三岛而言，是一项必要的「仪式」。

而我们发生过的那些，是我必须「带进坟墓的秘密」。

所以我非得遵守约定不可。

后藤小姐朝我的眼睛凝望了几秒以后，断然将脸转开了。

接着，她以爽快的语气说道：

「是吗？那么，我就不多问了。」

后藤小姐当场耸了耸肩，然后嘀咕：

「有点让人吃味呢。」

「咦？」

「没什么。吉田，赶快准备下班吧。我们去吃饭。」

「也对……我知道了，马上好！」

看后藤小姐走向自己座位拿行李，我便匆匆开始收拾下班。

中途，后藤小姐回过头，对我嫣然一笑。

光是被投以那样的笑容就觉得心动，我认为，这果然是恋爱。

至今，我对于她的想法依旧是一头雾水。

后藤小姐察觉得了许多事，感觉她或许也看出我刚才不以为意地撒了谎。

要由哪一方主动告白之类的问题，暂且先搁到旁边。

不管怎样，往后我都必须面对跟后藤小姐发生的冲突，并且逐步加深对她的了解。

而且，我也要让她更了解我。

任何人都有所谓的「压抑心理」。

至今以来，我想自己对任何事都是用「工作」当借口，并没有确实去面对。

尽管我认为自己喜欢后藤小姐，却依旧以工作为重……追求的行动因而一拖再拖，结果这份感情便虚掷了五年之久。到最后，告白被甩的我深受情伤，更加剧了自己对于后藤小姐后续行动的不信任感。

我嘴上说自己不懂后藤小姐的想法，到头来却连深掘她心思的努力都未曾付出。

为什么她当初会谎称「自己有男友」呢？当中的理由虽然听她以言语解释过，然而我始终不能说自己有深刻的理解。

我曾想，也许要等我理解她那句「现在不是时候」的含意，才能站上同一个层次，让彼此心意相通。

有的事情不说就无法传达。呃……倒不如说，大多数的事情都是这样。

我必须有毅力，将自己能传达的想法全部让她晓得，还要反过来引导她把话说清楚才对。

我之所以能鼓起勇气，像那样用心与人沟通……是托三岛的福。

拜她动用全力跟我起了冲突所赐。

我深刻了解到，与人来往也会让对方有所改变。

三岛有属于她的故事，我肯定也有属于自己的故事。

两个故事产生交集，让彼此逐渐出现点点滴滴的改变。或许人生一路走下去，就是在反覆那样的过程。

跟沙优相遇，以及与三岛深交……说不定都是我「命中注定」的。

还有，或许我跟后藤小姐的将来，也可以说是当中的一部分。

结识其他人，让我一点一点有了改变。而且还是在我不知不觉之间。

所以，我认为这一次，我本身也该对自己的故事更有自觉。

我应该要相信，自己的行动会让他人有所改变。

后藤小姐肯定有许多事还没有跟我说。

我决定去思考，为了将那些一一引导出来，自己究竟该采取什么行动、该讲些什么话。

正如同……三岛为我做过的那样。

「……加油吧。」

我小声嘀咕，并且抓了公事包起身。

「我先失陪了！」

下班时，我不经意地用了比平时大的音量问候，然后离开办公室。

工作结束了。既然如此，接下来我要过的是「生活」。

今天这个日子，仍未结束。

Another Side Story 三岛柚叶 尾声

我一个人再次观赏了「存在理由之海」。

接着，我独自到当时跟吉田前辈进去的咖啡厅，向服务生点饮料。

我一边用吸管啜饮加了大量糖浆的冰咖啡拿铁，一边思索。

或许正如存在理由之海所提到的那样。这个世界，终究是数据的集合体。

尽管我并不那么认为，但深究到最后，或许正是那么一回事。

只是予以确认的手段并不存在。

我只能从自己所见的世界来对事物做判断。

尽管我发过脾气，说吉田前辈「只会透过自己的滤镜看待事物」，不过，每个人都是那样的。

即使再怎么假装具备客观的眼光，或许那也只是收集了充斥于世界的数据，还以为能纳为己有而已。

我没有办法逃离自我。

冰咖啡拿铁的量正逐渐减少。

感觉在思考事情之际，饮料减少的速度就会变快。

我回想起曾在这里让吉田前辈困扰的自己。

那时候的我，对吉田前辈来说，或许看起来就像擅自产生错乱，还释出扭曲数据的存在。

但是，我现在已经整理过内心的情绪，镇定下来了。

『感觉上……你把那部故事，当成「自己的故事」来领会……这是我的想法。』

吉田前辈说的那句话，让我感到难受。

说穿了，我想我是在接触众多故事的过程中，对自己的故事有了憧憬。明明我知道世上满载的故事，并不是我的故事，内心却有某处怀着不愿承认的心理。

这也难怪。

一直以来，我都过着毫无自主性的人生。

一方面耽于安逸而食髓知味，另一方面又对过得安逸感到无趣。

而他给了我考验，像故事情节那样，让我受到了吸引。

如此而已。

事情只是如此而已。

「…………唔。」

甜的冰咖啡拿铁里，混了一丝丝咸味。

回神以后，从眼睛溢出的泪水，已经流到了嘴角。

假如说，眼泪是现存的我将内心错乱吐露出的具象化之物，我想，今后我仍会一再将这样的错乱吐露出来。

而且，那还是成因复杂的错乱。

并不是找出一项因素，将其改写几笔就能够解决的问题。

修正一处，就会在别处造成错乱。将结构复杂的程式码改写掉一部分，必然会需要再补救别的地方。

我总算是找到属于自己的故事了。在那里，有我本身一直认为不值的「自我历史」纠结于其中。

接着，最终变得救无可救的错乱，沿着我的脸颊滴落。

事与愿违也该有个限度。

我曾思考过。关于电影结束后，登场人物会变得如何的问题。

电影只要播完「剧情该演的部分」就会结束，并不会谈到之后的事。

但是，登场人物有他们的未来，在那之后，他们的故事仍要继续。

与此同理，我也有着之后的人生、之后的故事。

「……呜呜…………」

眼泪停不住了。

我以为，自己的故事，在那一晚就结束了。

明明我以为终于可以结束了。

我仍旧感到痛苦。结束的事实，令我难过。

不过，在此同时。

「呵…………呜咕………嘿嘿嘿……」

我一边哭，一边笑着。

自己的故事总算开始，然后，迎来了一个结局……让我感到骄傲。

可以晓得的是，有坐在附近座位的客人把视线转向我这边。

说起来，咖啡厅里有女性独自在哭，当然会让人觉得诡异吧。

但是，我停不下来。

「呜……唔唔…………呜呜呜～……」

当我开始意识到自己在哭，眼泪顿时源源不绝地涌现。

我垂下脸孔，姿势变得像是在桌前缩成一团，耳里随即听见了将椅子拉开的碰撞声。

「请问，你还好吗？」

年轻男性的嗓音。

抬起脸孔的我，发现对方是个身穿休闲服，貌似大学生的青年。

「或──」

我带着哭花了的脸摇头。

「或许不太好……」

我一边扑簌簌地流泪，一边这么回答。而青年慌慌张张地伸手晃过半空，接着急忙从口袋里掏了手帕递过来。

「这、这个，请你拿去用！」

我盯着递到眼前的手帕，忍不住笑了出来。

「啊哈哈。」

「……？」

「呃，对不起，谢谢你的好意……」

我收下手帕，擦去眼泪。

像这样的场景，感觉曾在某部电影里看过。

我想都没想到，这种宛如电影般的遭遇，会有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天，总觉得相当好笑。

「呵呵……」

明明正在哭，却克制不住嘴角扬起。心思有所相左。

这条手帕，该怎么办好呢？

沾过自己的眼泪直接还回去也不太好，但对方又不会再跟我见面。我也不能表示清洗完再还。

当我如此思索时，忍不住也想了其他事情。

明天，我还是要去公司。

我会跟吉田前辈碰面，并且若无其事地谈论工作吧。

他根本不会知道，我在离他家最近的站前咖啡厅独自大哭过。

而且……在这之后，我将会一直看着吉田前辈与后藤小姐逐渐变得亲密吧。

我想，那便是我的人生。

仔细想想，感觉自己在人生中鲜少思考「明天该怎么办」。

都是理所当然地过活，理所当然地迎来明天。

做轻松的选择，轻松地活到现在。

简直毫无活在自己人生的自觉。

自觉到以往不予正视的那些，令我胸口一紧。

明天该怎么办？这条手帕该怎么办？

我都不晓得，思索以后的事居然会这么痛苦。

「手帕，你不用还我没关系。」

青年突然说道。

我以为自己被他窥探了内心，于是讶异得抬起脸孔。

比起整张脸哭花被人看见的羞耻，惊讶的情绪更胜一筹。

「咦……？」

听到我发出糊涂的声音，青年便慌张似的猛挥手。

「是……是我爸妈告诉我的。」

青年变得有些脸红，继续说道：

「他们说，如果我能把手帕递给正在哭泣的人，然后回家……就可以算长大了。」

话说完，青年羞赧似的笑了笑。

我愣住了。

「这样我也算是个大人了吧……才怪。」

听见他那句话，我目瞪口呆了几秒。

接着，我忍不住破涕而笑。

「啊哈哈！你都说出来的话，不就没意义了吗？」

「对、对喔……的确……我搞砸了……」

我一边看青年变得满脸通红，一边也发现，自己的眼泪已经停住。

帮了大忙呢，我心想。

「那么……这条手帕我就心怀感激地收下喽。」

青年用了「大人」这个词。对此，他肯定是抱有憧憬的吧。

既然如此。

感觉上，我是不是也要拿出「大人」的风范来应对比较好？

我擦去眼角的泪水，然后把手帕收进自己的包包里。

接着，明明自己到刚才还在哇哇大哭，我却试着改了一下声线，并且告诉他：

「当作是你长大成人的证明。」

我装模作样地如此说道，眼前的青年便瞪圆了眼睛，发愣似的回答：

「好……」

他只说了这么一句。

青年匆匆回到自己的座位。

我拿了吸管，重新喝起冰咖啡拿铁。

用吸管喝饮料，让我想起了喝吉田前辈的乌龙茶而跟他间接接吻时的情况。

随后，自然而然地，也想起之前在我家发生的事。

我确实跟吉田前辈接吻了。

无论我的恋爱有没有修成正果……这项事实都不会抹灭。

那个吻，是我这一段恋爱的句号，其意义固然不小……但在我的人生中，也不过就是个逗号。

我意识到包包里的手帕。

这东西，肯定也算是其中之一。

在漫长的人生中，肯定有一天，我会想起这次的遭遇。

我一举喝完咖啡拿铁，冰块随之发出叮当响声。

那声音为脑海里带来阵阵清响……而我离开座位。

我一边举起单手向青年打招呼，一边眼明手快地抽走了他座位上的帐单。

「啊，咦……！」

青年仓皇失措，我便对他抛了媚眼。

「手帕费。」

我只说了这句，就头也不回地走向收银台。

服务生看我拿了两张帐单，一瞬间似乎露出了困惑的模样。

「麻烦连那个男生的份一起结帐。」

我说道，服务生便好似会意而回答：「我明白了。」

其实，我从以前就想这样秀一次了。

我思索着这些，迳自露出微笑。

来到咖啡厅外头，我伸了伸懒腰。

恋爱，已经告终。

……那么，接下来有什么会开始呢？

在我心里浮现出如此的疑问。

我微微地吐了口气，然后嘀咕：

「哎……开始的时候，自然就会晓得了吧。」

这里是离我最喜欢的前辈家最近的车站。而我正走在已然成为「恋爱故址」的车站前。

彷佛有通知电影开场的蜂鸣声，不知从何处传了过来。

（完）

Another Side Story 三岛柚叶 后记

您好，我是しめさば。

《刮掉胡子的我与捡到的女高中生》正篇结束后，我很荣幸又能执笔外传作品。

说来突兀，但我搬家了！

梦寐以求的独栋房屋──尽管是跟人租的──！

敲定要租的房子时，我曾雀跃地心想：家里有楼梯耶！话虽如此……

住过以后才发现……一言以蔽之，虫子好多！

容我在此坦言，名为しめさば的作家其实很怕虫子。

谈到以往的住处。老家是在华厦的四楼；专校生时期独居的地方是在小公寓的三楼；长大成人后的家则是华厦的三楼……由于都住得比三楼高，所过的生活也就无缘目睹蚊子或蟑螂这类满容易让我「唔哇」地感到心惊的虫类──蟑螂似乎大多爬到一、三楼以上的高度就会累，所以不常出现。蚊子的飞行能力也不算高，感觉很少飞到三楼以上的高度──

我搬家是在初秋，因此还没有遇过蟑螂小弟。然而蚊子飞得可多了，到处都被它们叮得好痒好痒。

我第一次买了市贩的液体电蚊香。

感觉再过一个月左右，就能迎来蚊子放缓活动的季节，因此在那之前算是要忍一忍的期间。

然后呢，唯一跟我缔结友好关系的是蝇虎小弟，它们既不会结网筑巢，还跳来跳去让人觉得很可爱──尽管放大观察还是一副蜘蛛样而让人心惊胆跳，但我的眼睛未附放大功能，因此受益不少──毕竟不管去哪个房间，起码都会有一位蝇虎前辈在，完全不会寂寞！

回想起来，成年后住到华厦三楼时，首度来家里拜访的也是蝇虎小弟。感觉它是跟我莫名有缘的生物，因此往后我仍希望能互敬互重地一起生活……

一离题就都在谈虫子的事情了，但房子的装潢依旧很合我喜好，因此我是心满意足的。

改装房屋之际，我在整面墙铺了隔音材料，上面再挂隔音窗廉，尽管独自施工起来算是满吃力的……所幸有我为了专注工作而常去的水菸店店员出于善意鼎力相助，房屋完工的速度快得惊人。

别说装潢布置，持有驾照的水菸店店员大哥还租来了箱型小货车，帮我运送家当。

真的是感激不尽……

以后我要继续多跑水菸店消费。我下定决心了。

所以喽，搬家后让心情焕然一新，我打算继续致力于工作。

往后仍要请各位多多指教。

补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这次我家每个房间从一开始就附了空调。

好耶！

那么，接下来要发表的是谢词。

首先呢……我要诚心感谢陪伴我度过拖泥带水的写作进度，并且一路在背后督促的责任编辑K……这次我频频因为低气压而欲振乏力，工作的时程控管于是变得相当凄惨，万分抱歉。虽然每次都这么说，但下次我会努力改进。

负责绘制插图的ぶーた老师，感谢您。接续第五集，还能看到老师绘制的插图让我很幸福。虽然老师好像每天都忙得难以偷闲，仍希望您能慢慢地拨出时间歇息，在此我也会帮忙祈祷。

还有，读起正文肯定比我更认真的校稿人员，以及所有参与本书出版的相关人士，请让我向你们致上由衷的谢意。感谢大家。

最后，在正篇结束后仍愿意将本系列拿到手里的各位读者。诚挚感谢你们。含本书在内，今后要讲述的都属于「纳入正篇会显得画蛇添足，但绝对要谈到比较好」的故事。正篇始终是「吉田与沙优的故事」，不过点缀故事的其他角色也有他们的人生，如果各位愿意跟我一起投以关注，便是甚幸。

请容我一边祈愿还能跟各位在我笔下的故事相见，一边为后记作结。

しめさば

Another Side Story 三岛柚叶 插图

Another side story 后藤爱依梨 上 序章 ──后藤爱依梨的历史──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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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海

录入：kid

「后藤，你头脑不错耶。」

听「他」那么一说，我只感到错愕，没办法好好答话。

「咦？怎么，你这是在挖苦我？」

沉默片刻以后，我要笑不笑地讲出了这么一句。其实我想问的是「什么意思？」不知怎地却如此回了嘴。

他……是我高中时的好友，岸田辽平，此刻就跟往常一样，坐在摆设于窗边的陈旧大型瓦斯暖炉上头。

他成绩优异、眉清目秀……是个无可挑剔的「高规格」人物。而且不会因此表现出自满的态度，于是在班级里成了意见领袖，备受众人信赖。

被那样的他称作「头脑不错」，让我觉得头上彷佛冒出了大量的问号。

即使出于客套，我的头脑也说不上好。读书时间远比认真的同学短，因此在班上的成绩只能算中等偏下。放眼全学年的名次亦同。

我偏头表示不解，辽平却嘻嘻一笑，然后摇头。

「我谈的不是学力。」

「就算那样，我的头脑也不算好喔。」

「会吗？我倒不那么认为。」

辽平一边对我送秋波，一边念念有词。

「该怎么说呢……你做事都面面俱到啊。或者说，你处世的方式很灵巧。」

我不太懂他话里的意思，还觉得那并不是在夸奖人，眉头因而蹙起。

「什么叫面面俱到？我的成绩又没有多好，在社团活动也没有当上首席。」

我参加了管乐社，负责的乐器是长笛。话虽如此，练习量差强人意，自然就当不了首席，更不曾被选拔为音乐比赛的班底。我只是懵懵懂懂地对演奏乐器的人有所憧憬，后来就一直赖在社团里了。

至于课业，那更不用提了。我的活力并没有充沛得可以一边练社团一边把书念好，也没有将来的目标，因为我找不到什么努力的理由。

「嗯～……你说是那么说，但长笛仍有练到一定水准，考试成绩也总是保持差不多的名次。能努力让自己保持『总是差不多』……我认为是一种天分耶。」

辽平随口如此向我坦言。然而一直以来，他考试拿到的名次也总是差不多，每次都在前三名之内。

单就这一点，我不免觉得「你是在挖苦人吗」。我知道像这样回嘴就显得带刺，所以并不会说出口。

「你明明可以更有自信的啊……平时我都会这么想。毕竟你常常一副『我什么天分都没有』的口气。」

「谁教事实就是那样。」

「你不觉得总是站在相同位置，也算一种努力吗？」

「不觉得。我只是适当偷懒而已。」

「看吧，你用了『适当』这个字眼。能准确拿捏出那所谓的『适当』，就是你的强项啊。」

话说完，辽平爽朗地笑了笑。

而我有种肉麻的感觉。

我并不是讨厌被人夸奖。不过……我之所以无法坦然接受，原因果然出在夸我的人是辽平吧。

他一向努力不懈，据说明年就会到海外留学。

实在是远不可及的存在。我连辽平愿意跟我建立交情的理由都不懂。

「况且，该怎么说呢……后藤，你有种吸引他人的魅力。」

「啥，那算什么？」

辽平看我明显板起了脸孔，便搔搔鼻头说：

「问倒我了……我不太会形容耶。总之，你做什么都有模有样，应该说是优雅吧。实际上，你不是满有异性缘的吗？」

「你从刚才到现在是怎样？拿我当消遣？」

「我没有消遣你啦。我是在夸奖你。」

「不用夸我。」

「因为你都不会夸奖自己啊。」

辽平用毫不顾虑的眼神盯住我，令人无所适从。

的确，正如他所说……感觉从一般角度而言，我也算满有异性缘的。

进高中以后，来向我告白的男生已经多达二位数。老实讲，我不太懂恋爱这回事，因此全都拒绝掉了……

我并不是对男女感情毫无憧憬。读了在班上女生之间造成话题的少女漫画，我也会小鹿乱撞。

但是，一想像自己成为「男女感情」的局中人，我就会觉得失去兴致。

像我这种缺乏主见的人，即使跟谁在一起，发展成亲密关系……感觉我还是不会有任何起色。

课业马马虎虎；社团活动马马虎虎。

谈了恋爱，肯定也一样马马虎虎。

为了拿捏跟他人之间的「适当」距离，我想我既不敢主动亲近，也不敢主动疏远，只会浪费彼此的时间。

何况我也晓得……对我说这些的辽平自己就相当有异性缘。

我也曾遇过在放学后跟他聊到一半，目睹有女生红着脸过来，然后辽平就带对方单独到学校楼顶的景象。

果然……他是在挖苦人吧，我想。

「后藤……你没有打算交男朋友吗？」

被辽平一问，我愣住了。

我用了不证自明似的口气回答：

「如果我有那个意思，早就跟人交往了。」

我回话以后，辽平便嘻嘻笑了出来。

「那么，你是真的对恋爱不感兴趣吧。」

「与其说不感兴趣……我不太能体会『喜欢』他人，是什么样的心情。」

「喔……这样啊，这样啊。」

辽平带着难以判别情绪冷热的调调点了几次头。

随后，他开口。

「哎！希望你将来能找到那样的对象。」

辽平跟往常一样无忧无虑而爽朗地笑着抛来这句话。

听到这句话，我在内心某处的想法是：「不会有那一天吧，恐怕。」

「等我去了美国以后，也会在那边交个金发的漂亮女友。」

「不错呢。假如交到了，要寄照片给我喔。」

我一边这么回话，一边心想：拜托别寄那种东西过来。

从那个时候，我就已经是个「讨厌的女人」了。为了避免对人展现出那样的自我，我只是一直表现得八面玲珑而已。

而现在回想起来……那段对话，感觉也像辽平用了自己的方式，在对我示好。

当时我什么都没有察觉，也说不定根本是我自己会错意……然而，我却不由得猜想他会不会是那个意思。毕竟那是他第一次谈及我的男女感情观，也是最后一次。

错失了一个对象……我倒不是没有这么抱憾过。可是，我同时也有「幸好如此」的念头。

想到有个像辽平那种「完美的人」一直陪伴在身边，我内心涌上的尽是痛苦情绪。不难想像那只会勾起我的自卑感。

经过那样的对话，当天回家以后，我突然决定离家出走。

在为人方面让我憧憬的辽平唐突表示「要出国留学」……然后，还听他提起「后藤头脑不错」，再加上那些不晓得有何用意的发言……

忽然间，我讨厌起缺乏主见的自己。

得知他心目中的「我」，让我不想再这样下去。

对于自己被评为将一切应付得「马马虎虎」的人，我感到有一丝愤怒。

虽然用了「跷家」当发泄情绪的方式，实在太血气方刚……不过，那一次经验让我学到了宝贵的教训。

那就是……后藤爱依梨这个人，丝毫没有所谓的「主见」。

＊

「我搞不清楚你是聪明，抑或不是呢。」

某天，提供地方让跷家的我暂住的铃木先生一边喝咖啡，一边说了这种话。

「……咦？」

我只能迷糊地出声回应。他带着柔和的微笑告诉我：

「跟你讲话，会发现你相当懂事。明明是个高中生，却能感受到你的踏实，看起来彷佛将许多事情都计算好了。如此的你居然会跷家，这样的状况令人觉得不可思议。」

铃木先生是补习班讲师。他已经结婚，有太太与两个小孩。

被如此正派的「大人」这么坦然地夸奖，让我有种奇妙的肉麻感。

但是，我也觉得他所用的语气，似乎有些许责备的成分在。

「一开始，我也想过你会不会是遭到父母虐待……不过，你面对大人并无惧色。」

「是、是的……我并没有受到那种对待。」

「那么……你为什么要跷家？」

他的问题令我语塞。

这么说来，明明铃木先生已经让我在他家住了两周之久，像这样被问到跷家的理由却是头一次。

之前，他肯定是在体恤我。

像这样将疑问化成言语，才让我察觉到如此理所当然的道理，令人汗颜。

「呃…………我、我为什么会跷家呢……」

目光飘移的我急忙寻找词汇来表达。

「应、应该说……我突然对所有事都感到厌烦……」

「所有事？所有指的是哪几件事情？你不妨说说看。一件一件来。」

那是在星期六的白天。

他太太带着两个小孩到公园玩了。

客厅里，只有我跟铃木先生两个人。时间多得是，我没有地方可逃。

毕竟受了对方照顾，全盘托出会比较好。我这么心想。

明明如此，不知道为什么，我一打算谈内心的感受，就说不出话。彷佛在他想听的答案当中，包含了我不愿意去正视的，属于我本身的丑陋之处。

要谈那些，会让我排斥。

「要、要说的话……比如课业，或是社团活动……」

我畏畏缩缩地一边摸索内心的表层，一边挤出了言语。浅薄无谓的言语。

「因为受了期许，便非得保持自己在他人心目中的形象……总觉得，那一切的一切都让我厌烦……啊哈哈……」

当我吐出只有敷衍意味的言语之后，就感受到自己冒了冷汗。我讨厌铃木先生带着严肃的表情听我讲这些。自己在敷衍一切的说词是否已经穿帮？如此的担忧挥之不去。

「所以，你受到了期许。那是来自什么人？父母？还是朋友？」

「呃……我……」

想回答的我因而词穷。

受了什么人期许？这样的问题令我迟疑。

我想要体现他人期许中的自己，这并非谎言。

但是，被问到自己承受了来自谁的「期许」……我便不晓得要怎么回答。

至少目前是如此。

我不想让眼前的这个人失望。

「来自……许多人吧？因为，感觉上，我在许多方面……都应付得不错。」

「我想也是。」

「所、所以……我会觉得，自己好像非得继续保持那样才可以。」

明明被辽平称赞「脑袋不错」曾让我感到百般不对劲，此刻我却把他那句话当成了免罪符，向铃木先生充面子。

我在说些什么？焦躁涌上心头。

铃木先生一面露出让人无法判别情绪的柔和表情，一面朝我望了半晌。我内心的紧张依旧持续。

然后，他和缓地说道：

「我想……你的那种烦恼，即使不离家出走也能够解决。」

铃木先生所说的话，让我倒抽一口气。

我不想听后续。他却温柔地……而又无情地，继续说了下去。

「你要对自己有自信，要认同本身的魅力。你要坚定自我，不是依循他人期许。如果你找不到自我……就得自己去探寻。」

铃木先生一度把话打住，并且柔柔地微笑。

「……你有很多时间，可以花在这上面。」

后来，他战战兢兢地伸出手，温柔地摸了我的头。

我……什么也说不出口。

我觉得自己被看透了。

我缺乏主见。况且，由此更使我缺乏自信。

感觉连我其实毫无目的，只是浑浑噩噩地就决定离家出走的真相，都已经露馅了。还有我为了粉饰而多言多语的举动，也全被看在眼里。

令人既懊悔又难堪……而且羞耻。

想是这么想，我认为自己仍然喜欢这个人。

有人愿意正视原原本本的我，并且开口规劝，使我陶醉于其中。

但是，我根本没有勇气表达心意，因为光想到之后的情形，我就会胃痛。

他已经有特定的伴侣，也有了小孩……根本不可能回应我的情意。假如他选了我，之后这个温暖的家庭就等着分崩离析了。光设想就令人害怕。

于是，我压抑着自己丑陋而逐渐膨胀的情意，拖拖拉拉度过了一个月……到最后，我一事无成地从铃木先生的家离开了。

回到家里以后，我被父母甩了人生中第一次的耳光，也被级任老师狠狠训了一顿，跷家的生活就此落幕。

学会的教训是……「我不会有任何成就」。

从生下来第一次试着意气用事……结果，我只做到了住进善良大人的家里，悠哉地享受不同于日常生活的滋味而已。

我根本毫无改变，只体会到了自己的无力。

而且，我重新想起辽平说的话。

我的脑袋，肯定是不错的。

感觉他说得对。

无论做什么，我都会想到后果。我能隐约望穿后头的路，以及落在路途上的风险。然后，借此选出绝不会让自己跌倒的路。

明明我对这样的自己感到厌恶……却改不掉这套做法。

我不过是「巧妙地应付着」自己的人生罢了。

所以，我觉悟到……像这样的人生，往后还是会继续下去。

不知道这应该算消极还是积极？

＊

「唉，爱依梨。」

「嗯？」

「我想问你，今天…………可以吗？」

某天我去了在大学交的男友家里喝酒。被他用满怀期待的脸色这么一问，顿时让我感到酒兴全失。

「你说的可以吗……是指什么？」

我问道。明明我知道他期待的是什么。

他略显为难地游移目光，然后回答：

「你想嘛，我们已经交往了两个月。」

「呵呵，两个月算长吗？」

「不、不好说耶……不晓得普遍来看算长或短？但是，你不觉得我们变得满亲密的吗？像之前我邀你来家里，你都还不愿意来。」

「那是时间点的问题啊。我并没有不想来。」

「既、既然如此……我在想……差不多……是时候了吧。」

「什么时候？」

我搁下喝到一半的罐装气泡调酒，并且凝望他。

他吞了吞口水，然后说道：

「……爱依梨，我想要抱你，因为……我喜欢你。」

听对方直言直语地说出喜欢我，我并不是没有动心。

有人肯这么说是值得庆幸的，我并非无法领情。

但是──

内心有几分败兴的我开始思索。

我……真的喜欢这个人吗？

选到同一堂课，碰巧成为邻座的同学……就被他搭话了。

后来我们每次上那堂课都坐在一起，对话次数变多……还受他邀约吃饭，随着时日累积，我就被告白了。

差不多是时候尝试所谓的恋爱了，因为我有这样的想法，便接受了他的告白。

跟他一起相处是愉快的。

他总是会关心我，还愿意保持令人自在的距离感。就连接吻……都是前阵子才经历过的事。

不过，到头来……

我还是觉得，跟这个人度过的日常生活……有几分事不关己。

心情像在旁观他人谈恋爱。我感受不到自己在当中投入的感情。

「你是不是……不愿意呢？那个……我、我没有催促的意思。爱依梨，假如你排斥的话，我会等到你想要为止。不过，毕竟我以往都没有明确地问过你。」

他很慎重地选择遣词用字，相当温柔。

可以晓得，他始终优先考量我的感受，还肯避免将自己的欲求一味地表现在外。

那……应该可以吧。

我这么想。

即使感觉并不踏实。像这样受到对方珍惜，或许我还是会打从心里，逐渐地喜欢上这个人。

或许，我能谈一段属于自己的恋爱。我如此心想。

「…………要说的话，我并不觉得排斥喔？」

我一回话，他脸上就流露出紧张了。

「那、那么……可以喽？」

面对他那恳切的问题，我点了点头。

后来……我感觉到，紧张的时间持续了一会儿。

他战战兢兢地吻了我，我也予以回应。

略带酒精味的嘴唇相触，舌头交绕。这么做以后，身体便慢慢地兴奋起来了。原来深吻是这种感觉啊，我心想。

想想，我只跟这个人接吻过而已。

我身上的衣物被缓缓脱去，他温柔地碰触我的身体。

「果、果然很大呢……」

被他盯着胸部这么说，我有点害臊。

「你、你讨厌吗？」

「不会，没那种事。你好美。」

「是、是吗……那就好。」

我从来都不认为胸部大有任何一点的好处，但如果那真的能成为女性的魅力，我倒觉得是方便的。而当我思索着那些时，就感觉到自己对于这项行为好像并没有完全投入，有些败兴。

然而不可思议的是，在他状似兴奋地对我全身上下又摸又舔的过程中，我的身体便热了起来。我想，人体的结构大概就是这样吧。我不由自主地有了兴奋的感觉。

「你、你没有很湿呢。」

他困扰似的说。

明明好像有兴奋的感觉，我的私处却只有稍微湿润而已。

「或、或许是紧张的关系吧……」

当我生硬地回答以后，他连连点头表示「也对」，还仔细舔了我那里。

痒痒的，感觉并不舒服。他拼命舔的模样有点傻，也让我觉得意兴阑珊。

「那、那么…………可以了吗？」

他脱掉内裤，然后这么说，我便点了点头。

他带着紧张的脸色，将他的性器官跟我的抵在一起。

然后，他说道：

「……我好高兴，可以跟你做这种事。」

听到那句话时，在我心里产生了明确的异样感。

好高兴。

那句话从我的心灵表层轻抚而过，随即滑落。

在他即将插进来的前一刻，我伸出手，使劲推开了他的肚子。

「抱歉…………」

「咦？」

他的目光摇动了。我很不忍心。

但是，既然察觉了自己内心的感受，我认为再继续做下去就不合道义。

「……果然，我对你好像没有那种感觉。」

「……你的意思是？」

「……或许，我并不想，跟你做这种事。」

我这么一说，他就在露出好似由衷受伤的脸色之后……有几分落寞地笑了笑。

「……嗯，我想也是。」

「……对不起。」

后来，我们俩都不多话。

缓缓将衣物穿上，谈好就此分手，我便从他家离去。

……听他表露「好高兴」，让我察觉到了。

我似乎把跟他的行为当成了一种仪式，打算应付过去。

在那当中，我没有任何幸福的感受。连连涌上的情绪是「就这样吗？」丝毫不觉得高兴。

那使我明白，自己根本就不喜欢他。

况且……要是就这么以身相许，之后的关系将难以处置。我冒出了如此的念头。

在那一刻，我谈的已经不算恋爱了。

回程中，我静静地啜泣。我不懂自己在难过什么。至少，我并不是在难过自己跟他分手。

假如就那样跟对方身体交合，徒具形式地结束一场「爱的行为」……明明我或许会有所改变的。

即使如此，我还是想像了往后，因而失去兴致。

我对这样的自己……深深感到厌恶。

面对自己内心的丑恶面，已经让我觉得累了。

我谈不了恋爱……这，就是我的想法。

＊

「我啊，打算自己创业。」

大学第三年的年尾，我正忙着求职。

待过同间研究室的祠堂司突然这么说，让我吃了一惊。

「创、创业……？我们不是一起在求职吗，怎么突然这么说？」

见提问的我多眨了好几次眼睛，司便嘻嘻一笑。

「我从之前就打过创业的主意了。你想嘛，毕竟……我不太喜欢听从他人指挥。」

他不以为意地说，使得我只能回以困惑的反应。

「呃，就算那样……你说的创业……也会需要一笔钱吧？」

「我的存款大约有两千万圆。」

「啥？你都没在打工吧。怎么会有那么多钱……」

「做外汇交易啊。起初我是想消磨时间，当成赚每天的午餐钱。一点一滴抓到诀窍之后，前阵子就获利了不少。」

「两、两千万之多……？」

「嗯，没错。很有趣喔。东西的价值时时都在变动，交易者要看清时机入手，或者脱手。你不觉得这就跟社会本身一样吗？」

如此开口的司眯起眼睛，让我觉得他似乎成了不同世界的人。

司比我年长一岁。听说他曾在去年留级。我问了其中原因，他表示是为了得到目前交往的女友青睐而拼命追求……结果就当掉了一堆学分。

行事有些超凡的他总散发着一股难以捉摸的气息。

跟我相处也是若即若离，不曾过度涉及隐私。这样的相处关系倒是令人自在，所以我才会跟他变得要好……

没想到，他居然发了那样的一笔财，还计画要创业，我完全不知情。

「你、你想开什么样的公司呢……？」

「当然是IT方面的喽。毕竟我只懂那个。」

司用了不证自明似的口气回答。我们就读的是资讯工程科。我读该学科并没有多大理由，只是觉得不怕没饭吃罢了。

「我要做的是系统程式建置。接案提供服务，你懂吗？配合客户需求，提供客制化的服务。社会追求的东西时时都在变动。所以喽，我会成立一间能配合时时变动的需求来改换本身产物的公司。那样的话，我觉得生意就能做得挺稳固。」

「呃，可是，我不认为会那么顺利耶……」

「呵呵，爱依梨，你就爱操心。但是要愁创业不顺利，大可到时候再来愁吧。」

司说完以后，当着我面前张开了双手。

「如果事业不顺利，放手就好啦。」

「……」

我觉得，他好耀眼。

司总是让人猜不透想法，在我看来，作风虚浮的他处理起自己该做的事情就像一台机器。

不过，原来他在背后思考事情是这么地有企图。

感觉上，会创造新事物的……往往就是像司这样的人。

我很明白，那是自己缺乏的素质。

「假如你说这些是认真的，我会声援喔。」

我和气地笑了笑，并且说道。虽然这只是出于直觉，但我也觉得他所经营的公司会发展顺利。

我说完以后，司就欣慰似的露出微笑。

「你没有大力阻止，或许表示这个主意行得通。」

「什么意思？」

不明白话中有何用意的我偏了头。司却竖起食指并且回答：

「因为你头脑非常好，又喜欢操心，对吧？你总会考量到往后。就连求职也一样，在我认识的朋友当中，你是最努力的。」

「那还用说？毕竟我也晓得自己就像路边的小石头，不努力就无法获得认同……」

「没有，我说的不是那方面。」

司缓缓地摇了头，然后侧眼看向我。

「我啊，只看得见眼前的事物，能靠外汇交易赚到钱也只是运气好而已。你想嘛，我还曾经着迷于女友，搞得自己留级。」

尽管司说着就自嘲地微笑起来，却不显得惭愧。他已经接受自己是这样的一个人，令我感到羡慕。

「所以，要是有个能展望将来的人愿意入伙，我会很高兴。」

司定睛凝望我。

我的思绪随之停止。

「……咦？」

我发出恍神的声音，司却摆了摆肩膀对我笑。

「要不要一起开公司？我需要你。」

听他直接了当地这么说，我因而愣住。

经营公司，跟司一起。

「不由得思考往后的特质」常常令我感到厌恶，现在有人说需要我这样的特质。

对此我先是惊讶……然后，变得有一点欣喜。

「嗯，好啊……我可以答应。」

我爽快地点了头。

人生若有所谓的转捩点，我认为第一个就在这里。

＊

司利用在学期间，不一会儿就召集到了创业起步的成员。

他拥有丰富的人脉，只是我不晓得而已。不……或许，他是赶着建立了自己的人脉也说不定。总之，他的确有那样的能力。

召集擅于写程式的好手，将同间研究室又合得来的伙伴列为干部，把业务交给平时揪团喝酒都会当总召打理大小事的朋友……最后公司就这样成立了。

我负责的是会计工作。起初做得一头雾水，不过我拼了命进修。既然自己被人需要，我就没有偷懒的理由。

尽管全是年轻人的公司曾被当成乌合之众，业务仍卖力地接连将案子谈成。在大家东忙西忙之间，收益便有了令人难以置信的成长。

「虽然我展望不到将来，但或许有看人的眼光。」

之前，司打趣般地说过这句话……不过，我想肯定正是如此吧。

我们相处就像朋友一样和乐融融。同时，在工作场合也会以工作的态度认真地面对彼此……让公司一路成长。

有余裕聘用新员工以后，人手增加，能接的案子变广……几年工夫之内，公司成了将上市纳入视野的企业。

在大阪与仙台成立分公司，上市发行股票指日可期……发展到这个阶段时，我已经二十三岁了。从大学毕业后，间隔两年。时间过得像飞一样快。

司跟大学时交到的女友结了婚，据说也有在规划生子。那些干部忙归忙，仍找到了固定对象或结婚……单身的只剩我而已了。

「爱依梨有那个意愿的话，应该随时交得到男友，真可惜耶。」

某天在酒席上，从大学当朋友至今，目前还身兼业务部长的安坂这么说了我一句。而我想不到什么漂亮的词来回应。

「没关系啊，反正我工作很开心。」

结果，我说的话太像找借口，一同喝酒的那些干部都面带苦笑。

浅尝日本酒的司一边为酒盅空下来的我添酒，一边说道：

「毕竟爱依梨总喜欢操心嘛。」

「……你是想说，我不够果决？」

我投以幽幽的目光，司便笑着打发掉。

「与其说成不够果决……唔嗯～……你缺的是顺势而为的勇气吧？我倒想问一句，你没有喜欢的人吗？」

「我才没有那种对象。交情好的男人顶多就你们几个，还全都有了女友。」

「哈哈哈，因为大家手脚都挺快啊。」

「是啊。明明大学时都在玩，却还能独当一面出来开公司。」

「爱依梨，是你太少出来玩乐吧。你就没有交过男友吗？」

唔──被司问到的我随之语塞。

「有是有啦……」

我就此打住话，现场流过一股莫名尴尬的气氛。

见状，安坂不以为然地开了口：

「我从之前就觉得好奇……爱依梨，你该不会是处女？」

嘴里含着日本酒的司「噗！」地喷出了酒雾。他急忙搁下酒盅。

「啥！」

我扯开嗓门应声，使得司状似慌张地猛挥手并看向安坂那里。

「安坂，你未免太粗神经了！」

「没差吧？我们的交情又不需要介意这个。」

「关系再亲近还是要讲礼仪！」

司的视线战战兢兢地在我跟安坂之间来回游移。

他能替我着想固然令人欣慰……不过，被他用这么露骨的方式打圆场，感觉也挺恼人的。我真任性。

哼──我挺胸回话。

「是又怎样！」

「噗哈哈！真的假的！我就觉得是这样！」

「因为我没有机会啊！」

「没有吗？你明明交过男朋友耶？真有这种事？」

「……要说的话，其实，倒不是完全没机会啦………………」

我回想起读大学时第一次交到的男友，随即噤声不语。

他对我相当温柔。不晓得现在有没有找到处得好的对象？

司侧眼看见我突然消沉下来，便「啪！」的一声拍响了手掌。

「好！到此为止！安坂，有话直说跟口无遮拦是不同的。你过来，亲自道歉！」

司用了既温和而又比平时严厉的语气讲完以后，安坂便不情不愿地朝我低下头说：「抱歉。」见状，我跟着使劲摇起头。

「别这样啦！让你道歉的话，会变得我好像真的很介意吧！」

「你是个满麻烦的女人耶，爱依梨……」

司傻眼似的笑了。接着，他举盅大口喝下日本酒，然后说道：

「哎，反正人无论几岁都能谈恋爱，大概。」

司朝我送了秋波。

「会不会要等你发现自己能『不顾后果』地喜欢某个人，才是你该倾全力去恋爱的时机？」

那句话，让我无法做出任何的回应。

不顾后果地喜欢某个人。

我不认为自己能够办到那种事，更无法想像会有那样的对象出现。

「能像那样美梦成真的话……我倒是觉得不错。」

我露出自嘲的微笑，接着如此回答。

无法实现也无所谓，反正我工作很开心。

在公司里，我是被需要的。即使我喜欢不了自己，仍然可以寻求他人的认同聊以慰借。

会计部门有新人进来，我得以将职掌全部交付出去，还获得了执行董事的职衔。在一般公司不可能如此。

薪资方面，我觉得自己也比一般上班族优渥许多。毕竟司坚持要开一间佛心公司。

从事值得做的工作，领到充分的报酬。

光是如此，自己的人生不就足称成功了吗？我这么心想。

至于感情方面，我早在大学时死心了。即使身边众人都有伴结婚，我也不可思议地毫无焦虑。我抱持彷佛与己无关的心态，看着那些事发生。

往后自己仍会从工作找到喜悦，继而为此活下去吧……明明我是这么想的。

录用某个员工，却成了我的第二个转捩点。

没错。

那个员工，当然就是吉田。

＊

吉田是我找来的。

他参加了有许多企业协办的公司说明会，我便招聘了这个人才。

吉田说来就是个新鲜人，全身都充满了「拼劲」，沟通能力也无可挑剔。我立刻向司建议录用他。

一如我的期待，他进公司后都没有松懈，做起工作很是卖力。他毕业自资讯相关的短期大学，虽然说进公司之际就带有一定程度的程式设计知识，天性勤勉的他仍然自动自发地持续进修以往未曾接触过的程式语言，能做的工作当然日益增加，更逐渐成为在老员工之间也备受信赖的存在。

刚开始，因为录用到了可靠的新人……我内心顶多觉得与有荣焉。

不过……我跟司的脸色，却慢慢有了改变。

他太埋首于工作了。

认真是件好事，勤勉亦然。

然而，他对工作太过全力以赴。同期被录用的桥本每天都准时下班回家，他却总是主动留下来加班。况且自己的工作明明已经完成，他却还想替别的员工代劳。

实际上，他付出的劳力帮到了很多人。

我们的工作是接外包案件撰写程式，客户临时变卦的状况并不在少数，被迫赶工的内容跟原本发包的规格书完全不同可以算家常便饭。出那种麻烦时，留下来加班的总是技术好的员工。

所以，公司多了像吉田这样既认真又技术好的员工，对其他员工而言固然相当值得感激……然而，到头来工作的总量依旧没变。

只是过去靠其他员工努力分担的部分，换成让吉田一肩扛起了而已。

工作的比例偏重在几个人身上，这种情形并不好。

要是吉田因此过劳而累倒，结果一切都会跟着脱序。

「不要紧啦！我的身体还算强健，工作也能乐在其中。」

即使我搭话问：「你会不会太常加班了？」他也总是精神奕奕地这么回答。

原来「自动自发」也是满棘手的一项特质呢，我心想。

为了设法让着魔般拼命工作的他休息，我想到的是……

「吉田。之后我们一起去吃个饭吧。」

如此蛮横的策略。

受上司邀约便拒绝不了。毕竟我知道他是这副性子。

像这样，我开始会定期带加班中的吉田去吃晚饭，以便强迫他停下手边的工作并且回家。

这是我推荐录用的员工。我必须负起责任……如此的使命感在推动着我。

而后来我才深切体会到。

原以为挖来让他休息的这个坑……竟成了让我自己也陷入其中的陷阱。

＊

开始定期一起去吃饭以后，我跟吉田逐渐打成一片了。

他是个不可思议的人。

行事总是一板一眼，不知变通，容易固执成见。想是这么想，他却又懂得用绅士风度去关心别人。

我在进社会以后，仍致力于让自己当一个「被需要的人」。

总是穿着笔挺的套装，戴昂贵的手表，化妆从不偷懒，在工作上也处处谨慎。

大概是努力换来了回报，常会有女员工说我：「后藤小姐，你真是完美得吓人耶。」当然了，谁教我只把心力花在这上面。

回神后，我发现我对自己的要求一路在增加。

其实我喜欢喝酒，在大家面前却尽量少喝。明明喜欢吃肉，午餐却都靠沙拉打发。用餐与喝水的时间点控制得一丝不苟，除了午休以外都不上洗手间。生理期不适的话就服药缓和，随时保持从容的脸色工作。我很明白，这样才像后藤爱依梨。

但……我做的那些表面工夫，却被吉田轻易地层层拆穿了。

「啊，这些肉好吃耶。你要不要尝一点？」

「只有我喝酒也不好意思……后藤小姐，你能不能陪我？一杯就好。」

「今天我肚子很饿，多点一些菜色吧！假如我吃不完，就要请你稍微帮忙了……」

他总是装成我行我素的模样来体贴我。

不会让我感到强迫，在细微处表现出的贴心。

那很令人自在……猛一回神，我已经变成只有在跟他用餐的时候，才会不忌酒肉。连酒喝到一半去上洗手间，都不觉得难为情了。

我睽违地想起了自我本色被人接纳的安心感。

然后……我感觉到，自己慢慢地受他吸引。

令人讶异。久违的恋爱，对象居然会是员工，而且……年纪比我小。

被年纪比自己小的男性体贴，还因而倾心于对方，好难为情。

有几次，我也想过要是跟他交往，或许就能有所改变。

我试着委婉问过：「你有……女朋友之类的对象吗？」确认他是单身以后，也曾感到安心。

但是，到最后……我都没有采取行动。

「我目前乐在工作啊。恋爱的话……该怎么说呢……我好像谈不来。」

某次，吉田一边跟我吃饭，一边感慨地说了这种话。

「谈不来？」

我问道，吉田便自嘲地笑了笑。

「嗯。高中时……我曾有非常喜欢的人，也跟那个人交往过就是了……对方是我的学姊，比我早一年从学校毕业……然后，就这么不见行踪了。」

「哎呀……这样啊。」

原来也是有这种情况，我心想。

有个像吉田一样懂得体贴人的男友，对方应该要安心才对……原本我是这么思索的。不过，我立刻打消了念头。

有的事情也要交往过才会晓得。说不定，长期在一起相处的话，就会发现他私底下其实是粗枝大叶的。

何况，我也不认识对方。喜欢男方颐指气使地带领自己的人，一样是存在的。

「你只是运气不好。」

当我像这样出言安慰，吉田就状似感伤地摇了摇头。

「没有……我想，肯定是我不好。」

他如此断言。

「我大概……完全没有搞懂那个人在想什么。」

他所说的话，让我感到胸口一阵刺痛。因为我觉得他对自己说的话，也戳中了我。

『……我好高兴。可以跟你做这种事。』

大学时期的男友说过的话，像心灵创伤一样在脑海复苏。

高兴。听见如此寻常无奇的字眼，居然就让我醒觉过来了。明明彼此相处过满长一段时日……我却体认到，自己跟「他」并没有共同享有一样的感情。之前都没有发现这一点，我觉得很可怕。

难道说，吉田也尝过类似的绝望滋味？想到这里，我产生了奇妙的共鸣。

「……吉田，你为什么总是那么努力工作呢？」

不知道为什么，我前言不搭后语地问了这么一句。

吉田一瞬间呆愣似的望着我。然后他目光飘忽，好像在找寻词汇。

接着，吉田一边搔起鼻尖，一边状似害羞地告诉我：

「呃，因为……我能为别人做的，顶多就只有这点事。」

啊……听完，我倒抽一口气。

我们俩是一样的。我也跟他一样。

从高中毕业时，「我自己成不了任何事」的念头就已经根深蒂固了。所以……我才会致力让自己当一个被他人需要的人。

我想借由获得他人认同，来证明自己的存在价值。

我想在空洞的内心注入「他人」……好让自己满足。

我成功地武装了自我，尽管内心对此感到满意……却也一直讨厌着自己。为了忘掉那种心境，我才埋首于工作。

吉田跟我，是一样的。

想到这里就让我好安心……而愚蠢的部分在于，我心动了。

「吉田，你听我说。」

我伸了手，并且悄悄摸向他毫无防备地搁在桌子上的手。吉田的脸色，有了一丝丝变化。

他以状似紧张的脸孔望向我。

「我们的公司需要你。而且，我也打从心里觉得，能录用你实在太好了。」

我如此开口。而他用了有些恍惚的表情看着我。

他的耳垂明显可见地变红了。

「所以说，今后……还要继续拜托你喽。」

「……好的。我、我才要请你多多指教……」

「还有，你要注意别加班过头！让你累倒可就困扰了。再说你这样也会让其他员工变得不思进取。」

「啊，你说得是……对不起……」

我蓦地放开手，他便跟着回神似的连连低头赔罪，彷佛在掩饰什么一样地笑了笑。

我们受彼此吸引，因为……我们怀有同样的思维。

总觉得，我光是这样就满足了。

只要我不采取行动，感觉这段关系就不会有所改变。他对恋爱有自卑心理，应该不会主动追求人才对。

我就这样一边横下心，一边跟他当了「偶尔会一起去吃饭的朋友」长达五年之久。

内心很自在。

我喜欢即使自己保持一派自然，也愿意给我肯定，而且都不会责怪人的他。

我没有更多的要求。

感觉在要求的那一刻，自己便得不到，那令我害怕。

所以……

「要不要直接来我家呢？」

听他那么说的时候，我陷入了彷佛心脏受冻的错觉。

打从受他邀请，在假日到动物园时，我就有不好的预感了。

我跟他只有下班后会相邀用餐的交情。而他在假日约我出来，明显是抱着「约会」的用意。即使我恋爱经验稀缺，总还是懂得这点人情世故。

我也想过要推辞。但是，我办不到。

推掉约会的话，他应该会解读成「落花有情流水无意」吧。那是当然的。

况且，如此一来……我跟他之间的关系会不会就此结束？这是我害怕的部分。

所以我用心化好妆，选了适合约会的衣服，然后从家里出发。

我跟他一起走在动物园里，内心还一直祈祷「希望今天能平安无事地结束」。但是，看他比平常还要心神不定，我也觉得「事情肯定无法如我所愿」。

到了傍晚，我们在他事先挑好的店家享受晚餐……然后──

他满脸通红地问了：「要不要来我家呢？」

尚未告白就先问女方「要不要来我家呢」，他还真大胆……我多少这么觉得。

换句话说，他有「那种意思」。

他想跟我有特殊的关系。他愿意……跟我发生关系。

我好高兴。一颗心稚气得都飞了起来。

但是，那种浮动的心境，随即被我「最讨厌的部分」冷冷地掩没。

想要就得不到。

扮演别人心目中「憧憬的存在」……我只能用这种方式体现自己。

我想确认，确认他有多认真，有多喜欢我。他对我这个人，究竟有多深的执着？

不确认那一点，胆小的我就不敢行动。

所以，我在那时候……做了人生中「错得最深」的选择。

「对不起。」

吉田的表情随之扭曲。

「我在公司都保密不谈的，但是，我有男朋友了。」

我这么撒了谎……想暂缓彼此的关系。

要行动的话，目前仍然嫌早。我如此认为。

我希望将状况看得更清楚，确定能由衷放心以后，再把自己交给他。

目前还不行。现在并不是时候。

我如此在内心找了理由，并且拒绝他。

但是，我想都没有想过，自己居然会在之后痛切体认到，像这样的做法……正是导致我「什么也得不到」的原因。

彷佛在嘲笑我做错了选择，情况急转直下。

以某一天为界，吉田变得会准时下班，会按时刮胡子，衬衫的皱痕也不见了……明显可以感觉到，在他的生活中有了「其他人」的形迹。

在公司里，我也认识几个对吉田有好感的女生。

有的是会计部，有的负责行政……他在女生间还满受欢迎。

撇开总是一脸憔悴，气色又有欠健康的部分不提……他算五官端正，对女性也相当温柔。

然而……那些女生都没有对吉田出手，因为……她们晓得我中意他。

我不会跟吉田以外的人单独吃饭。光是如此，就足以让她们臆测我跟吉田之间有些「特殊的什么」。

深思以后，我认为这样的性格很讨厌。然而，我却感觉到了为自己持续树立形象的成果。没错。吉田他对我有意思，所以你们是不可以出手的。像这样，我在内心获得了优越感。

可是，唯有「她」不同。

分发到吉田经手专案底下的三岛柚叶。

起初她被吉田唠叨说教都显得一副生厌的模样，等我注意到时却变成了少女恋爱的脸孔。而且，她也不会多作掩饰。

三岛看起来正展开猛烈追求。尽管身为当事人的吉田似乎浑然不觉……

我变得不安了。

我拒绝掉他的告白了。

往后，如果还有谁像三岛一样无惧于我的存在而不停地追求吉田……他是不是就会依了当中的某个人呢？

如此的不安支配住我的心。

起初我以为自己能忍。我想要寄托在吉田会帮忙实现「即使如此，他仍然喜欢我」的期盼上。

但是……我对他的用情程度，似乎比自己所想的还要认真。

结果我按捺不住，就管起了他的闲事。

于是……我因而得知他「把女高中生藏在家里」的惊人事实。

＊

他一点一点地改变了。

从北海道来的女高中生，沙优。

吉田在持续跟她扮成一家人的过程中，慢慢找到自己除了工作之外的定位。

况且……最后他还送沙优回到真正的家，为她指出了未来。

我有所领会。

吉田他……跟我完全不同。

他具备一旦决定要贯彻到底，就无论如何都会完成目标的毅力，以及韧性。

从我的角度来看，他也迷惘烦恼过好几次。

即使如此，吉田仍让我看见他做到了，他成功帮助了别人。而且……透过这件事，他看起来似乎也获得了些许的救赎。

他好耀眼。

我又沦为光会旁观别人耀眼的立身之道，还只能眯着眼睛羡慕的存在了。

他跑到了跟我不一样的世界。

所以……如今的他，不会再选择我了。我这么心想。

吉田养成自立的精神之后，迟早会有人能溶化他的心，并且跟他在一起。

那个人或许会是沙优，或许会是三岛……也或许是她们之外的某个人。

不过，在候补的人选当中，我觉得并没有我。

……幸好。

这样的一个字眼，从心头涌现。

幸好什么？

我问我自己。答案立刻就出来了。

『幸好，当时没有接受他的告白。』

假设，那天我接受了吉田的告白。

不管怎样，他应该还是会将沙优藏在家里。而且，他应该会决定救沙优。

照理说，如果吉田有个「女友」在，他们俩的同居生活就不可能成立。

假如我是他的女友，是个有立场对他生活置喙的人，那我肯定会建议将沙优送交给警方照顾才对。

我之所以没有那么做，是因为我们两个对彼此来说终究属于外人。而我也明白吉田心意已决。

万一，身为「女友」的我要求吉田「将沙优抛下不管」……即使如此，他肯定还是会选择帮助沙优吧。

然后，我跟他的关系就会结束。

那时候没有跟他修成正果，果然是对的。

理应获得的关系，将因而丧失。

我早知道，一切事物都会归结于本身该有的型态。

我不适合谈恋爱。

宛如靠他人期许塑造出的我，内在是空洞的，根本没有办法溶入某个人的「生活」当中。

事情，到此完结。

久违的恋爱家家酒，让我玩得很尽兴。毕竟我有心动过，也想起了自己是个女人。

所以……往后的生活，就照旧吧。

将全力倾注于工作。

继续保持在别人眼里「状似完美的我」就好。

我又能回归轻松惬意的每一天。

……每当我像这样在内心叠加言语。

便能感觉到心跳异常加速。

胸口好痛。

无论如何，我还是会忍不住想起吉田。

想起他若无其事地表示体贴时，那自然的微笑。

想起他认真向我告白时的通红脸孔。

想起那一次被他问到「你能跟我上床吗」的悸动。

想起他直到最后都没有抛下沙优的尽心态度。

那一切。

都让我喜欢过。

我喜欢过他。

每当我叠加用来让自己死心的说词，情意就变得更深。

我有过不管怎样，都要跟他修成正果的念头。

为什么我会拒绝掉呢？为什么我没有认真表达出欲求？我责备自己。

好痛苦。

痛苦归痛苦，那份感情却是甜蜜的。

是恋爱，我在谈恋爱。

那样的感觉，跟我对铃木先生抱持过的感情，以及在大学时交往的男友身上体会到的感情都截然不同，时时揪紧着我的胸口。

我想像了跟他接吻的情境。令人小鹿乱撞，胸口彷佛要迸开。

想像自己脱去衣物，然后跟他结合的情境，身体就热了起来。我想要知道，倘若我们实际那么做，会是什么样的感受。

我发现，自己在谈一场不知道如何是好的恋爱。

到了这个年纪，我才首度……想要用自己的全力，去追求一名异性。

而且……我不晓得该怎么追求才是「正途」……为此……我十分地困扰。

Another side story 后藤爱依梨 上 第1话 异变

结果，沙优返抵她真正的家，吉田又变回「勤勉的公司员工」了。

尽管没有之前那么夸张，他加班的日子仍增加不少，在上班时对于工作的投入程度亦有惊人之处。

我想……他大概也有怅然的感觉。

家里头，原本一直有个帮忙做家务，从精神上也能提供疗愈的人在。然后，他忽地失去了那样的存在。

再怎么告诉自己那样做是正确的，内心肯定还是会觉得落寞才对。

为了挥别那样的情绪，他投身于工作。

我又开始像之前那样定期约吉田吃饭，适度地帮助他宣泄。

……帮助他宣泄，这样的用词并不正确，因为我自己也想跟他去吃饭。

到头来，我没能放下自己的这段感情。

至今我仍觉得自己喜欢他，也希望将来能踏出跟他交往的那一步。但我缺乏豁出去的勇气……就跟之前一样，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感。

然而，有一件事让我感到挂心。

这阵子，三岛跟吉田的模样不太对劲。

从我的座位可以环顾整间办公室。为了考核勤惰，我在工作之余都会分神注意整间办公室的员工。当中较显眼的，到底还是吉田与三岛两人。

他们俩总会为了工作的事情你一言我一语地斗嘴。所有人对此也都习惯成自然了，即使他们俩起口角，其他同事大多连看都不会去看。

大家似乎公认那就是他们俩的沟通方式。而我看了总觉得不顺眼。

这件事姑且先搁一边。

自从沙优不在以后，三岛对吉田展开的追求看似比以前更加热烈了。

她三天两头地约他吃饭，或者邀他去电影院……任谁看了都晓得「你是对他有意思吧？」才会像这样频频示好。

看到三岛每次示好都扑空，连想约吉田吃个饭都会被断然拒绝，我实在觉得同情。

这样的话，应该近期内就会有什么事情发生吧……老实讲，我有这种感觉。

三岛肯定会向吉田告白。尽管吉田总对她回以冷淡得可说是不领情的反应……旁人却也看得出来，他对她并非毫无好感。

吉田单纯是没有察觉到三岛的情意而已。

因此，倘若三岛抱着不成功便成仁的决心告白，说不定就成了。

坦白讲，我在意得不得了……万一结局真是如此，那才叫无可奈何。

届时，我便可以对他完全死心。

所以说，我要紧盯他们俩的感情何去何从……就是这么回事。

明明我如此下了决心。

「现在是什么情况？我说那两个人。」

某天的午休时间。

神田苍专程来到我的座位，还一边贼贼地笑着，一边用下巴指向吉田那边。

「谁晓得呢……」

我略带苦笑，做出了含糊的回应。

今天的吉田与三岛，始终不太对劲。

吉田好几次要找三岛讲话，三岛却东闪西躲地找理由溜掉。看在旁人眼里简直像在玩捉迷藏。

说来说去，就是周围的状况神田也看在眼里，似乎立刻发现那两人状况有异了。

「吉田会不会对她做了什么？」

神田带着愉悦的调调说道。

「谁晓得呢？」

我回了相同的一句话。吉田明显正困扰似的靠在椅子上。随后，他被桥本搭话，于是丧气地从办公室离开了。大概是去员工餐厅吧。

「感觉上，三岛不像在发飙耶。她是在紧张吗？倒不如说……」

神田继续说道。明明我摆出对这个话题没兴趣的态度，却不被当一回事。

她脸色一亮，将视线转向我这边。

「唉，该不会是三岛告白了吧！」

「我、我哪会知道啊……」

「啊哈，精彩的表情。」

「…………」

我一语不发地瞪向神田。

那张好似「看穿了一切」的脸，我并不喜欢。

她说了声「哎呀」，并且做作地当着我面前举起双手。

「不过，大姊姊看到他们那样，心里都犯痒痒了。应该说是替他们焦急吧。」

神田原地踱着步说道。

「放着不管的话，感觉他们会那样持续好几天耶？」

「或许是呢……」

一想像她所说的那种光景，我就有点不忍心。

三岛向吉田告白了，感觉这样的说法也未必贴切。我原本就知道，他们俩迟早会有如此的进展。

而且照我看来，她恐怕……没有听对方答覆吧。

所以，三岛才会赶在吉田疑似要提到那件事之前四处逃跑。

倘若如此，如果这种状况继续下去，我觉得他们俩都会心力交瘁。

「后藤小姐～今天，要不要跟我去喝酒？」

神田斜眼朝我看过来。

我大概猜到她的用意了。

「……可以啊。」

「真的吗？我也会约那两个人喔？」

「我懂。」

「啊～不错耶！肯关照下属的前辈，我喜欢！」

神田带着亲昵的笑容，用手指比出枪的形状，然后做了一个「砰！」地将我射穿的手势。

接着，她匆匆从办公室离去。

我发出叹息。

她老是跟我装熟。不，说她对谁都一样装熟……应该会比较正确。

尽管如此，不可思议的是我对那种态度倒不太觉得反感。相当占便宜的人格特质，这是我的感想。

没错，我也有注意她这个人。

据说她跟吉田曾就读同一所高中。而且，在她从仙台分公司调职过来的那天，吉田露出了前所未见的表情。

那表情，简直像恋爱的少年……

「…………唔。」

光是回想就让我有气。

我不晓得他们俩发生过什么，却认为吉田明显对她是怀有特殊感情的。

我试着委婉问过神田在高中时的经历，结果发现她似乎参加过垒球社。吉田参加的是棒球社。两个人就算有交集也不奇怪。

莫非，吉田在高中时交往过的对象就是她？

想到这里，我甩了甩头。

不可能有那样的巧合。我被不安纠缠过头了。

读相同高中的人在公司重逢，光机率本身就微乎其微。如果彼此还当过男女朋友，那已经可以说是命中注定了。

神田生得那么漂亮。感觉上……她会是吉田憧憬过的学姊吧。

我兀自点头称是，然后从办公桌旁拿起超商购物袋，把那放到桌上。

从袋里拿出盛着鸡胸肉的健康沙拉，并且「啪」地拆开免洗筷。

淋上调味酱，张嘴吃了一口。

……味道跟平时一样。

清淡而缺乏滋味。味道也早就吃腻了，所以这餐完全不令人振奋。

然而，今天下班后要去喝酒。

在那里就可以吃我喜欢的东西，中午大可比照平时忍一忍……

「…………啊。」

思考到这里，我停下了筷子。

没错，今天三岛与神田都在。

我并不能尽情大啖肉与酒。

「唉……」

我发出叹息。

「真是累人呢。」

我忍不住这么开口。

会计部的女员工经过旁边，随即睁大眼睛看了我。

「……后藤小姐，你累了吗？」

被她那么问，我一边感觉到自己变得有些脸红，一边点头。

「稍、稍微啦。我大概也年纪到了吧～……说着玩的。」

「啊哈哈，你还年轻得很呀！」

她对我打趣的话笑了笑，然后点头致意，从办公室走离。

我再度叹气，接着，又开始把沙拉送进嘴里。

真想吃肉。鸡胸肉之外的货色。

Another side story 后藤爱依梨 上 第2话 关系

结果，由神田负责汇集成员的酒局──手法颇为蛮横──便在一间舒适且附包厢的居酒屋办成了。

吉田与三岛之间明显弥漫着尴尬的气息，总之我与神田就天南地北闲聊起来，不时也引导他们俩接话。

聊着聊着，有件事是明显可见的。

果然，三岛很可能已经对吉田采取了某种「较激烈」的动作……就是这么回事。我想她八成是做了形同告白的什么举动，不会错的。

而在那之后，不晓得是三岛逃掉，或是吉田做了什么举动──比如，像往常那样的迟钝反应──虽然详情不得而知……总而言之，可以想见的是对话在他俩谈出结论前就结束了。

吉田努力想要找三岛再谈一次，三岛则使尽全力在逃避。

大致上就是这样。

我与神田在不言中取得默契，一直想设法让他们俩静下心谈话。

到最后，他们俩似乎说好在这次酒局散场后，会单独谈一谈就是了……

「要是他们现在上了床，你怎么办？」

总不能尾随那两个人而去。没戏唱的我跟神田便趁着酒兴，找了第二间店续摊。

我们俩走进路途中随意挑的烤鸡肉串店，酣言醉语地拌起嘴。

「我敢说，吉田才不会那样。」

听我如此回答，神田刻意扬起了嘴角。

「这话有什么根据？」

「谁教我完全没办法想像他做那种事的模样。」

「呼嗯～就这点理由啊……」

神田接的那句话，流露出「我可不那么认为」的弦外之音，使我不由得用锐利眼光看向她。

「你是怎样？脸色忽然那么凶～啊，东西来喽。」

在神田开口的同时，态度不太算亲切的女店员「砰」的一声，把什锦烤鸡串摆上桌后离去。

「鸡皮我拿走喽，因为我爱吃这个。再加个鸡颈～跟鸡脯～还有鸡肝我也要。」

神田毫不客气地把合胃口的烤串挪到自己用餐的碟子上。

什锦烤鸡串盘里，剩下鸡屁股串、葱肉串、腿肉串，还有鸡肉丸串……

「你留给我的全是油腻的部位嘛。」

我提出怨言，神田却不显介意地立刻吃起鸡皮串，紧接着更举杯喝了拉弗格。

「唔～！我就是喜欢这种像理化教室的味道。」

她似乎是指拉弗格威士忌。光听那句话实在不会觉得是美味的饮料。

神田朝我瞥了一眼，然后问：

「你不吃吗？」

「呃，我说过……这些全是油腻的部位。」

「有什么不好呢，应该合你胃口啊？」

神田率直说道。吃惊的我因而沉默下来。

她贼贼地笑了笑。

「你都瞒着别人在吃肉吧～？我晓得你会跟吉田去吃烤肉喔。」

「什……不是的，那也只有跟他去吃饭的时候而已……」

「骗人骗人。每天光吃沙拉，怎么可能维持像你那样的爆乳嘛？」

神田不以为然地说完后，还满脸享受地大啖鸡皮。

果然，我好像被她看透了一切，感觉很糟心。

之前四个人喝酒时，她也若无其事地把我最先点的沙拉多分了一些拿去吃，还顺手将整盘炸鸡块推来我这里……当中体贴的心思我的确有发现。

她这种体贴人的方式跟吉田类似。

对此感激的同时，我也觉得有点吃味。

我认命地拿起鸡屁股串。神田哼了哼声。

含蓄地吃下一口，鸡脂彷佛在嘴巴里爆开，感觉幸福得令人晕头转向。

嘴里久久不散的鸡脂味，被我用廉价日本酒冲进喉咙里。心旷神怡。

「呵呵……你好像很享受。」

神田挖苦似的说。

「拜你所赐。」

压抑的食欲一旦解放，就会觉得怎样都无所谓了。

何况都已经被她看穿了，我也没有理由再继续坚持。

我坦白回话以后，神田便哈哈笑了出来。

我默默地吃了一阵子的烤鸡串。品尝肉味，再灌下日本酒。反覆如此幸福的过程，转眼间日本酒就少了一合。

「后藤小姐，你喜欢日本酒？」

被问到的我暧昧地点头。

「要说的话……算喜欢吧？」

「怎么回答得不太明确？你是不是还有更喜欢的酒？」

神田巧妙切换客套与装熟的语气。即使突然少了客套的味道，听在耳里也不会觉得有失礼貌，令人感到不可思议。

「哎……或许，我比较喜欢啤酒。」

我答道。而她发出了一声：「啥？」然后蹙起眉头。

「那你喝啤酒不就好了？」

「呃，可是……如果我咕噜咕噜地喝啤酒，会很怪吧？」

「哈哈，有谁像那样说过你的闲话吗？不好意思～来一杯生啤！」

神田露出苦笑，还擅自举手点了生啤酒。

接着，她又转向我这边。

「倒不如说，你刚才就喝过啤酒吧。」

「毕竟那是第一杯啊。」

「连用餐点酒的顺序都要讲究，你讲话突然变得好像大叔耶。三岛可是从第一杯就点了鲜橙黑加仑鸡尾酒喔，鲜橙黑加仑呢。真可爱。」

「很合她的形象。」

「的确。不过，她八成只是点了自己爱喝的而已。要喝酒，照喜好选就行了嘛。」

「或许是那样没错……」

「唉唷，哪需要那么麻烦！女人跟女人出来喝酒，不用充门面！」

在神田断然说道的同时，生啤酒「砰！」地被搁到了桌面上。女店员什么也没说就直接离去。

「态度差到这种地步反而让人觉得够干脆呢……」

神田说的话，让我也忍不住笑着点头附和。

她手脚迅速地把啤酒杯推来我这边，然后轻快拿起了自己的威士忌酒杯。

「那么，敬我们最喜欢的酒～」

我听出她的用意，便浅浅地叹了气，并且用啤酒杯碰向她的酒杯。

「干杯。」

举起啤酒杯往嘴里倒，细致的泡沫沾上唇边，冰透的液体随后便跟着流进喉咙里，令我产生「恍惚」一词会不会就是为了此刻而存在的错觉。

「啊～……」

于是，伴随啤酒在肚子里累积起来的感受，我觉得酒精似乎正逐渐渗入体内。

「我问你喔……你跟吉田，读过同一所高中对吧？」

有了醉意之后，我总觉得自己只要趁现在，就什么都敢问。

神田毫未迟疑地点头。

「是啊。」

「连待过的社团都相同。」

「与其说社团相同……棒球跟垒球有区别耶。哎，毕竟操场是平分来用，或许也算都在一起吧。」

「你们很要好吗？」

我提出的问题，让神田眨起了眼睛。

接着，她满不在乎地回答：

「与其说要不要好……我跟他交往过就是了。」

我跟他交往过就是了。

我跟他交往过就是了……

我跟他交往过就是了…………

彷佛加了回音的特效，那句话在我脑海里一再重播。

「……唔。」

当头脑完全理解她话中意思的同时，我开了口。

「你们交往过……？」

「嗯，一年左右吧？」

「那、那、那么……吉、吉田说过他有个在毕业后就自然渐行渐远的女友。」

「对啊对啊，就是我。」

「咦～！」

我不禁发出比想像中更高的惊呼声，还将手凑到嘴边。

神田看了我那模样便嘻嘻发笑。

「超巧的对吧？跟前男友在调职后的职场重逢。」

「是啊……我原本还认为再巧也不至于巧成这样。」

「后藤小姐，你姑且怀疑过啊？你有想到……我或许是他的前女友？」

「当然啊，我都目睹了吉田的那副表情……」

我所说的话，让神田使坏似的笑了笑。

「你看得真仔细。」

「…………」

平时我没有像这样被人逗弄过，所以不晓得要如何回话，为了掩饰词穷的空档只好拿起啤酒杯就口。

我朝神田瞥了一眼。无论看几次，我都觉得她是个外形绝美的人。

身材苗条，却又凹凸有致，嘴边长的痣更添妖艳气息。

老实说，我想像不到这样的人会跟吉田交往。

……低俗的好奇心随之涌现。

「你们……」

「嗯？」

「你们曾经……进展到哪一步？」

我忐忑不安地问，神田便噗哧笑了出来。

「没想到你会好奇这方面。」

「呃，与其称作好奇，该怎么说好呢……」

被她那么一说，使我更加害臊。可是，在意就是在意啊。

神田从喉咙发出「嗯～」的咕哝声，目光同时游移了几秒钟。

我一边斜举啤酒杯饮酒，一边等待她的话。

她将视线转向这边，然后说道：

「哎，除了怀孕之外，全都经历过吧？」

「唔咕……！咳咳！咳咳！」

我差点将啤酒喷出来，急忙喝下去以后，喉咙就被液体呛到了。

「啊～啊～后藤小姐，没事吧？」

「呼……呼……注意你的用词！」

「咦～？不然这么说好了，我跟他是进展到上床为止。」

「当时你们都是高中生吧！」

「对啊？这点事情，大家都会做嘛。」

「是、是、是那样吗……？」

「你意外地纯真耶。」

那明显有瞧不起人的意思，因此我恶狠狠地瞪向对方。神田嘻皮笑脸地躲开了。

原来高中生之间……会做那种事啊……我还以为那种事情，正常要等到读大学左右才会做的。我是说真的。

「所、所以……你们满常做那种事？」

然而，一旦开始发问，涌现的好奇心便止不住。

「哎……在家约会的时候，大多都会做。」

「呼嗯～在家里约会……你、你们有多常去彼此家里？」

「一周四次吧？」

「四次！」

「因为我当时性欲挺强的。」

「哦……所以都是你引诱他喽？」

「呃，我们不会去分谁引诱谁就是了……呃，起初算我主动吧？不过除了刚开始之外，大多都是顺着感觉走。」

「顺、顺着感觉走是指……？」

「咦～？就两个人躺在床上，一边闲聊一边看漫画之类的～」

「唔嗯，唔嗯……」

「有感觉自然会开吻。」

「咦，突然吗！」

「接着，就做起来了。」

「我完全听不懂你们是怎么顺着感觉走的……」

简直像在听人讲述不同的文化。

「不都这样吗？跟对方提到今天想做……那我先去冲澡喽……冲完澡出来了……那就开始吧……应该说，每次重复同一套都嫌麻烦了。」

麻烦，这个字眼令我疑惑。

「既然你会嫌麻烦……不做就好了吧？」

我提问，神田便将嘴巴撇向旁边。

「我是指想做归想做，还要跟对方一步一步来的感觉很麻烦啦！」

「但、但是，你不会觉得那就像某种特别的仪式吗……」

「你是不是看太多少女漫画了？」

我发出「唔」的一声。她猜得太准。

我的性知识，顶多来自情节稍微开放点的少女漫画。

神田低吟似的告诉不由得扭捏起来的我。

「光是有想要对方的那个心，不就够了吗？」

那句话，让我感觉到胃部一阵发冷。

有心想要对方。

那是我在以往恋爱中，所欠缺的一大要素。

读大学时，会错失跟男友的初体验……感觉原因也是出在自己缺乏那种心。

「……你喜欢过吉田。」

我一说，神田就缓缓点头。

「那当然喽。否则我也不会跟他交往，还把身体交给他。」

「也对。」

「吉田是个好男友喔。他肯为我着想，也不用担心外遇，做爱技术又满有一套。」

「是、是吗……」

「大又有体力是他的优点。」

「我、我没有问得那么深入……」

「还有舌功也是。」

「够了！你是在捉弄我吧！」

我厉声喝止，神田「啊哈哈！」地大声笑了。

脸好烫。

而且，令人好生嫉妒。

从其他女性口中，听到吉田有我不认识的一面，感觉五味杂陈。我却忍不住想要多听一些，连我自己都不明白这是什么样的心境。

（插图005）

还有，我同时也冒出了疑问。

「既然你现在都还这么夸吉田……为什么会……」

我如此说道。而神田似乎听出后半句话想问的是什么，于是叹了一声。

「呃，这个嘛……唔嗯～……」

神田难得像在慎选词汇一样地让视线游移了片刻。

「该怎么形容好呢……应该说，他太珍惜我了。」

「那是坏事吗？」

「唔嗯～……总觉得，那样会让我害怕。」

「你会害怕？」

被人珍惜而感到害怕。

我不太能理解话中的意思。

神田拿起吃完的鸡皮串竹签，还捏着它左右转来转去。

我一边望着她，一边觉得那似乎是在掏出心底的话。

「总觉得……那家伙固然肯说『我喜欢你』或者『我想珍惜你』之类的话……可是，除了那以外的想法，他都不太会说出口。」

神田眯起眼睛，彷佛在回忆当时。

「我明白，他很珍惜我。可是……因为如此，我便无法分辨那家伙心里有没有怀着不满。」

她的话里流露着哀愁，语气听起来就像在逐一挖掘内心的后悔。

「与其受珍惜，我更希望他能多耍任性。要不然，我就难以安心。获得满足的会不会只有我呢？他是不是在被迫忍耐？……我无法忽视这样的不安。但是，即使心里那么想，我也没办法顺利将那些化成言语，还像撒娇一样地只顾索求他的身体。」

总显得无所牵挂的她如此道来。我听着那些话，能做的就只有安分点头。

老实说，我很难体会。她所谈到的，全是我没有经验过的事情。然而，唯独蕴藏在言语的静谧分量，传达到我的心里。

神田那双低垂的眼睛霍地睁开。

她嬉闹似的笑了出来。

「所以喽，结果，我就溜掉了。」

「你指的是……跟吉田切断联系？」

「嗯，在我毕业的同时。吉田值得更好的对象……我这么告诉自己，明明我晓得，这样会伤到人。」

神田一边露出苦笑，一边如此说道。

应了声「是吗……」的我则动手把肉从葱肉串剔下来。这别无特别意义，完全是排遣寂寞似的行径。

「之后呢，我就苟且赖活啦。一边工作，一边找男人玩。」

「玩、玩男人……」

「是啊是啊。不过果然还是没有一看就来电的对象。心里也会觉得：啊，原来吉田跟我这么投缘。」

「投缘……」

「结果我也交不到男友。原本只求能赚钱过日子就好，却被调来东京，到任之后又碰巧跟吉田重逢。我的感觉就一句话：有这么有缘的吗？」

神田嘻嘻笑了出来。

好奇的想法直接自我嘴里脱口而出。

「现在……你是怎么想的？」

「什么叫我怎么想的？」

「我是说……你对吉田的感情。你依然对他有好感的吧？」

我一问，神田便「唔～」地咕哝起来。

随后，她带着有几分落寞的脸色笑了笑。

「唉，喜欢是喜欢。不过，我已经放弃了。」

「为什么？」

「为什么……后藤小姐，你要问这个啊？」

神田刻意鼓起了腮帮子给我看。相貌成熟的她摆出那种表情，显得格外讨喜。

神田带着惹人怜爱的表情说：

「因为呢，吉田现在全力投注于另一段感情上。」

「另、另一段感情……」

「没错！就是对你的感情！」

神田强调似的告诉我，我因而心跳加速。

「你并不是没有察觉到吧。」

「呃，要说的话，也对……」

「后藤小姐，吉田明确说过他喜欢你喔。」

「咦，是那样吗……？」

「他没有向你做过告白之类的吗？」

神田振振有词地问。

我一边感觉脸在发烫，一边领悟到敷衍对她并不管用，于是怯生生地点了头。

「嗯……说起来……之前确实是有……」

「咦！他向你告白过？」

「是的……」

「然后呢，你怎么答覆的？」

「我、我拒绝掉了……」

「啥！」

「我骗他说自己有男朋友。」

「唉，太差劲了啦。呃，后藤小姐，毕竟你也有好感吧？对于吉田。」

「………………是的。」

我满脸通红地点头。而神田用了好似在观察奇特生物的眼神望着我。

「……咦，那你为什么要拒绝呢？」

再合理不过的疑问。我却窘于回答。

我认为自己喜欢吉田。我确实也有欲望，想要将他纳为已有。不过，就算顺从那股欲求，兴冲冲地跟他交往……我仍会忍不住设想之后的「可能性」。他关心起我以外的事物，因而跑掉的可能性﹔或者说，他对于我这个人感到厌倦，因而从我身边离去的可能性。

如此的不安情绪涌上以后，我立刻会变得胆小。保持现状，继续当一个「让他憧憬的上司」，是不是就能让目前的舒适圈更长久呢……我不由得打起这样的算盘。

「你害怕了吗？」

神田这么问我。我的心脏猛然蹦了起来。

她总是有办法轻易揭穿我藏在心里的想法。

「……嗯，或许是的。」

「原来如此……」

她静静地叹了气。

我开口，将内心的话逐一向她掏出。

「一旦发现自己『有心想要』，我就会忍不住设想自己得不到时的心境。」

神田一边举起威士忌酒杯饮酒，一边听着我所说的话。

「要是能天真地接受他的告白多好……我这么设想过好几次。老实说，我也会后悔当初拒绝了他。不过……要进展这段关系，依旧会令我害怕。无法预料我跟他之后会有什么变化，就让我感到……相当害怕。」

「呵呵。」

原本一脸严肃的神田突然露出笑靥，我因此讶异地看了她。

神田缓缓地摇着头说：

「后藤小姐，我呢，一直都对你满反感的～」

「咦……怎么突然提这个？」

对方冷不防地吐露想法，让我心生畏缩。

因为神田搭话的态度实在太过亲昵，我丝毫没有想过会从她口中听到那样的话。

「哎……该怎么说好呢？你总是满脸从容，还摆着一副『我就是大家憧憬的对象，对吧？』的态度，可是老实讲吧，在我看来，会觉得那全是假象。」

神田用食指抚过威士忌酒杯的杯缘，并且继续说道：

「我有感觉到，这个人是用展现强处的方式来保护自己。所以才会产生反感吧……我是这么想的。」

接着，她抬起目光，然后定睛看了我。

「好像单纯是同类相斥惹的祸。」

「同、同类相斥……？」

「对。你那种若隐若现的胆小性子，曾让我讨厌得不得了。」

神田感慨地这么说完后，就贼贼地笑了笑。

「说起来，也许吉田没有看女人的眼光。」

我原本觉得这话是在暗中损人，却听出她本身也包含在对象之内，便无意开口跟她多争论了。

「结果，那只是希望得到保证吧。」

神田说完便将拉弗格一饮而尽，酒杯「砰！」的一声被搁到桌上。

「想求个安心的理由，在自己有把握以前都没办法止住不安的心理，不安将招致行动处处退缩。」

神田淡然地列举出事实，随即自嘲似的微笑。

「然后，就会与重要的事物失之交臂。」

从额外补足的那句嘀咕当中，听得出她自己的实际领悟。

「不过呢，我在长大后就发现了。」

「发现什么？」

「在人际关系里，根本没有所谓的保证。」

神田一边断然说道，一边叫了从旁经过的店员。「麦卡伦，加冰。」神田如此交代，店员便默默点头，然后走向厨房。

「明明是间平价的烤鸡肉串店，唯独威士忌的品项格外齐全呢……」

神田小声嘀咕后，蓦地抬起目光。

「要是将未来都看在眼里，跟他人来往就没有刺激感了喔。」

她开口将话题带了回去。

「你想嘛，好比冲动购物，也会有刺激感啊。那种兴冲冲将东西买下的感觉……！买了以后也会遇到没想像中那么好的情况﹔反过来说，也有值得一辈子当宝贝的时候。不过……买的若是从一开始就知道优质的东西，买了用过会觉得『正如所料』而满足，接着就结束了。之后只剩步入『在生活中拥有这么一件东西』的常态，毫无感动。」

原来如此──我不由得这么嘀咕。她的比喻非常好懂。

想想，我发现自己「购物」似乎都是用她说的那一套。衣服也是，都买自己晓得会合适的款式。所以，第一次穿上去的时候也没有什么刺激感。家电也一样，买任何东西都一样，我都会事先调查风评，专门买自己知道「这绝对好用」的货色。方便归方便，感动却仅限于最初。

正如所料的结果。毫无刺激感的每一天。明明如此，我这个人就是会安于现状。

「也许，无可取代的东西……大多是不顾后果行动才会得到的呢，肯定是的。」

神田说完以后，就把店员「砰！」地搁到桌上的新威士忌含进嘴里了。

无可取代的东西，要不顾后果去行动才能得手。

听到那句话，首先在我脑海里浮现的……就是沙优。

我认为吉田为沙优付出，正是这种行为的体现。

把并非亲人的未成年者藏在家里头，况且，对方还是异性。他背负了那样的风险，也明白那种相处关系并不正当，却依然贯彻了自己相信的正义。我想，结果他就获得了某种无可取代的东西吧。那绝非值得褒奖的作为。但至少……那样的行动，成功改变了「两人份」的人生，唯有这点是无庸置疑的。

我擅自认为吉田跟我属于同类，却看到他敢于贯彻那样的作为……让我有种「自己被抛下了」的心境。跟辽平告诉我「要出国留学」时一样的心境。

明明我不肯承担风险，发现有人跨越了自己无法克服的那道门槛，又忍不住要强烈嫉妒，实在是心地丑陋的生物。

「像我们这样的人，是很难忘怀的喔。」

神田望着我说道。

「……忘怀什么？」

我问道，她便诡异地笑了。接着，她低吟似的开口：

「失去的东西有多沉重。」

胃里窜上寒意。

因为我非常能体会她话中的意涵。

「那样的话，之后将会落得一而再、再而三地回想『要是当时能挤出一点点勇气……』的下场喔。」

神田吓唬人似的低声说道。

随后，她若无其事地摆出开朗脸色。

「哎，也许大人就是要怀着那一切的心结活下去吧～我只是说说而已。」

那句话里藏着几分教诲般的调调，却似乎被她用满不在乎的语气巧妙掩饰掉了。

「后藤小姐，趁着还没后悔，我觉得你也要赶快行动才好喔～像三岛那样。」

神田说着，浅尝了一口威士忌，然后看向我。

「哎，前提是吉田没在今天内被三岛吞掉啦。」

她补充说道。那语气明显是在戏弄人，我于是瞪了她一眼。

「我该把你当伙伴还是敌人呢，你是站在哪一边的？」

「我没有支持任何一边喔。因为三岛跟你都令人焦急，我只是希望吉田赶快选一边交往而已。」

「…………」

神田看我咬牙沉默不语，就哈哈笑了出来。

「后藤小姐，没想到你有这种可爱的地方呢。」

「啰嗦……」

我很少像这样被人当面调侃，因此没有办法从容应对。一直遭受如此对待，也就开始放弃为自己多做粉饰。

于是，我总觉得逐步卸下了肩膀的重担，或者该说心情渐渐轻松起来。

仔细想想，自从出社会以后，我似乎就没有跟公司的人──吉田以及那些干部例外──像这样放松心情长谈了。

尽管神田摆着一副大剌剌的态度，却也可以感觉到她对我并非欠缺敬意。她懂得从对话的只字片语之间敏锐地体察我「讨厌被人跨过的那条线」，还保持在不越界的范围内跟我轻松攀谈。

总之，她是个好聊的对象。

「呃～不晓得是不是因为在根本上有点类似的关系。」

酒意已深，心情大好的神田说道：

「你不觉得我们挺合得来吗？下次再一起喝酒嘛。」

不可思议的是，我听了并没有厌恶的感觉。像这样单方面被宣告「合得来」，我也莫名能接受她的说法。感觉我跟她的确合得来。

「哎……既然你不嫌弃，我也可以奉陪啊……？」

听我如此回答，神田不悦地撇了嘴。

「又来了，像你这种说话方式很卑鄙耶，让人听了就火。」

听到神田断然的语气，我的心脏随之猛然一跳。无论到了几岁，被人明确斥责仍会让我感到不安。

「我可不希望跟一个勉为其难作陪的人喝酒喔～？」

神田说着便扬起了单边嘴角。

看她那样，我发出叹息，交杂着放心与惭愧之意的叹息。

她是要我坦率，至少在我俩单独相处时别拐弯抹角的意思。

「抱歉，用这种方式说话……是我的习惯。虽然这令人汗颜。」

「我晓得啊。」

「我跟你讲话也觉得很开心。所以，下次再出来喝吧。」

「呵呵，既然如此，我很乐意。」

神田咯咯笑了笑以后，便将杯里的威士忌喝到见底。

猛一看，我发现自己的酒杯早就空了。

「店员小姐～！麦卡伦加冰！后藤小姐，你呢？」

「麻烦再来杯啤酒。」

让神田一问，我轻轻举起啤酒杯，有欠亲切的店员就头也不点地将两人份的空酒杯收走了。

「……被店员冷漠对待，好像开始让我觉得有点痛快了。」

听神田如此嘀咕，我噗嗤笑了出来。

后来，我们只顾着开心喝酒。

彼此发了工作上的牢骚，也聊了平时不会谈的腥膻话题。

偶尔差点想起「不晓得现在吉田跟三岛在做些什么？」我便打消思索的念头。

不要去担心自己无能为力的事情比较好。

与其想那些，我觉得思考自己往后该怎么做才比较有意义。

而且，像这样跟她喝酒，也不失为一个办法。

我最好多学学，要怎么样才能表露自我。

我深深地如此认为。

＊

隔天之后，我比平时更加仔细地观察了吉田与三岛两人。

然而……该怎么说呢，他们俩一如往常到「让人觉得不自然的地步」。尤其三岛更是显得格外洒脱，工作起来比以往更机灵俐落。

尽管两人间肯定发生过什么，彼此的感情看起来……倒没有更进一步。无论再怎么装得「一如往常」，假如他们成了情侣，我敢笃定绝对会在彼此的举止间显露出来。然而，吉田与三岛在公司里谈的尽是工作，其余时间甚至连目光都毫无交集。给人感觉就是上司与部属，关系不比这更深也不比这更浅。

由于我实在太好奇，几天过后，便若无其事地邀了吉田去吃饭，还抛出「你跟三岛最近处得如何？」这种既不算委婉也不算直接的问题。

吉田一瞬间显得愣住了，却立刻变回不以为意的表情，并且回答「那家伙最近工作很卖力。所以我也很欣慰。」因为他拙于隐瞒，我本来还以为被问到的时候会显得更加心慌，然而，完全没有那么一回事。

我想，在他们两个之间，恐怕已经做出了断了。

我不清楚三岛有没有将心意传达给吉田。可是，她肯定做过某种意义相近的举动。两人并没有成为情侣……而是选择维持原本的关系吧。

我将思绪徜徉于当中的来龙去脉，心中大石放下的同时，之所以感到有些惆怅……肯定是因为我在当下，已经知道恋爱有多苦的关系吧。

三岛花了多少精神来演出「一如往常」，是我连想像都无法想像的。

话虽如此。

既然三岛并没有跟吉田修成正果，我就还有机会。既然有机会，我便该采取行动。

我开始多找机会邀吉田吃饭了。

有时候，我还会邀他在假日中午用餐。吉田也愿意答应那样的邀约。

虽然之后都没有结伴去别的地方玩，不过光是可以在假日特地打扮并且一起用餐，就有种特别的感觉，我想，他应该也有感受到才对。

像这样，我慢慢增加彼此接触的机会……在距离感一点一点地缩短的过程中，季节到了冬天。从沙优回真正的家算起，就快要经过半年了。

＊

「唉，你已经不是学生了耶……」

神田傻眼似的说道。

听神田要求「谈谈你的恋爱进度吧」，下班以后，我们就来之前那间烤鸡肉串店喝酒了。

听到我表示自己正在慢慢增加跟吉田接触的机会……神田的脸色变了。

「你以为从你说过『会试着主动！』之类的话以后，已经隔几个月了啊？结果你在这段时间做过的事情，也就只有一起吃饭嘛。不过是日常生活的延伸而已！」

神田咄咄逼人地这么说。我被她的口水喷到手，于是若无其事地拿了纸巾擦掉。

我跟神田变得会定期出来喝酒，如今她跟我讲话都省去客套了。我并不觉得反感。

然而，今天的神田却显得跟平常不太一样。回想起来，她似乎从约我喝酒的时候就貌似有些不悦了。

「事、事到如今，你是在气什么……我每次都有提到自己会邀他吃饭啊。」

我噘起嘴唇，神田就吼也似的告诉我：

「因为你每次都只会提那些，我才会按捺不住啊！」

「别大呼小叫嘛……」

「你们可不是高中生情侣，老是一起吃饭就满足像什么话！」

「我觉得，感情好像就是要这样日积月累……细腻地谈一段恋爱也是可以的吧？」

「你们又没有交往，别讲得好像你有多懂啦。说穿了就是你在紧要关头依旧会怕，对吧？」

唔──我因而词穷。被她说中了。

没错。即使我提起了一点勇气，结果还是没有改变至今以来的做法。只是我提高了频率，毫不间断地在表示自己的心意而已。至于吉田有没有察觉到……坦白讲，并无定论。

如果面对面向他确认那种事，不就跟告白一样了吗？

神田叹了一声，然后说道：

「照我看，你赶快把生米煮成熟饭就行了嘛。」

「啥？」

她大剌剌地讲出那种话，让我不由得迷糊应声。

「反正你们两情相悦吧？干脆做一做就好啦。身与心都相结合的美满结局！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呃，事情不是用说的那么简单……」

「是你擅自把事情想难了，后藤小姐。」

被她那么一说，我变得语塞。

或许她讲得没错。但这个问题并没有那么容易就能下定决心……

「好啦，就把我说的生米煮成熟饭当成玩笑。总之你还是得采取更容易理解的行动才行。」

「容、容易理解的行动……」

「没错！你再放着不管的话，也许吉田真的会被其他女人拐走喔！除了三岛以外，未必没有其他女人正虎视眈眈。」

神田的视线扎在我脸上。

「听我说，时间是很残酷的。你听吉田说过『下次请由你主动告白』这种话，或许就以为自己留住他了。但吉田也是人啊，搞不好感到寂寞就会想交女朋友嘛。然后呢，他对你已经像那样声明过。既然那家伙叫你告白，我认为他即使赌一口气也不会主动告白。现在怎么办？后藤小姐，假如在你蘑菇的这段期间，有别的可爱女生告白，使得他变心的话呢？」

他不可能会那样，我如此心想。

可是，我敢断言的根据，全都来自我心里「对吉田的印象」。神田说得有道理。时间一过，人就会逐渐改变。想到我这个人的存在，在他心中将随着时间经过而逐渐变小，甚至成为不在乎的人，就让我不寒而栗。

「啊哈哈，精彩的脸色。」

神田笑了出来。

「你别用那种口气。」

「咦～？谁教你的脸那么精彩。我就喜欢看平时游刃有余的人露出慌张脸色～」

「性格真恶劣。」

「现在才发现也太晚。所以，目前怎么办？你是认真想追到吉田的吧？」

「……是、是那样没错。」

「你想嘛，不行动就会逐渐落于人后喔。吉田被其他女人追走的话，你绝对会后悔的。」

「是那样没错！」

「那你就只能行动了啊。趁着两情相悦时，赶快！」

「唉，够了啦！」

对方喋喋不休地催促，使我一边感觉脸烫到了人生最高峰，一边把啤酒干掉了。

神田则悠哉地发出「哦～」的赞叹声。

「你为什么这么想怂恿我！对你有什么好处吗？」

我自暴自弃地问，神田就一边大口吃起烤鸡，一边挪动视线张望。等到嘴里的东西吞咽下去以后，她才说道：

「嗯～……因为要你们俩修成正果，我才能彻底死心吧？」

那句答覆，让我泄气地冒出了一声：「是喔？」

没错，神田跟吉田交往过。而且我晓得，即使在分手以后，她对此仍一直感到后悔。

即使她本人摆出一副已经将感情放下的态度，照刚才的说词听起来，果然还是没有完全看开。

「所以你劈头对我说教，自己则故步自封。」

听我怪罪似的说，神田尴尬地耸耸肩。

「毕竟已经来不及啦。再说我晓得那家伙喜欢某个人以后，眼里就会只有对方。」

「所以你就死心了？什么也没做？」

「不不不，我有邀他去宾馆。」

「宾…………」

当我彷佛占了上风而振振有词时，便突然挨中对方的反击拳，因而倒抽一口气。

「不过被他拒绝了。」

「啊…………是吗？」

「你的脸色像松了一大口气耶。」

「那还用说！」

「啊哈哈，也对。的确啦。」

神田哈哈大笑，并且望向我。

「我希望自己能尽早放下。何况，看人谈拖泥带水的恋爱就觉得焦躁。像三岛之前也是一样。」

她如此说完以后，才吃起了鸡颈肉串。

嚼嚼嚼。左右张望。

吃东西时目光会动来动去，似乎是她的习惯。

把肉吞下去以后，神田又开口说道：

「哎，虽然三岛的恋爱好像已经结束了。」

她说得莫名有把握，我便偏了头。

「为什么你敢那么说？」

「看就知道吧。」

「……呃，这个嘛……」

「既然这样，吉田心中果然只有你啊，后藤小姐。在目前看来。」

神田再次如此断言。

「虽然之前我有提醒你，情况会随时间经过而改变……但那家伙要是那么容易变心的话，我从一开始就不会喜欢他啦。」

话说到这里，神田垂下目光。

「正是因为这样……我才觉得……自己做了一件憾事。」

可以看出她的表情蓦地降温了。

的确，要是她没有跟吉田断绝联络，如今他们俩肯定还在交往，或许也结婚了……我是这么想的。

即使我在不安驱使下讲过许多担心的话，到头来，我自认对他重道义与专情的部分依旧有所理解。毕竟……从我跟他认识算起，已经过了五年。自己这种性格细究起来实在讨厌，但他是在什么时期对我有了明确的好感，我也心知肚明。五年来，他都一直酝酿着自己对我的感情。我觉得，那是件难能可贵的事。

「话虽如此，刚才我也强调过，人心并没有什么是说得准的。」

神田完全变回了原本的调调向我说道。

「要是你放吉田自由太久，他未必不会变心喔。」

「……」

我沉默了。

吉田明确告诉过我「下次请由你主动告白。」既然他一度声明了，肯定不会推翻那种做法。

既然如此，我不行动的话，目前的关系应该就永远不会变吧。

对此，我也有感到安心的部分。

然而经过三岛那件事，我不免有了具体的想像。想像他跟别的女性交往时的情形。

想像他将视线投注在别的女性身上会是什么情景。

我感到非常排斥。

「……真的可以吗？」

我问道，神田便哼了哼声。

「反正吉田又不是我的。」

「你能够放下这段感情了？」

「后藤小姐，爱问这种问题就是你的缺点……」

「你不会等我们开始交往，才来勾引吉田吧！」

听到我用了比自己想像还大声的音量质疑对方，神田瞪圆了眼睛。

接着，她不禁失笑。

「啊哈哈！」

「怎、怎样啦……」

「没事。后藤小姐，你这个人……」

神田一边笑得肩膀乱颤，一边告诉我：

「真的很胆小。」

在那句话里，彷佛蕴含着些许的亲近感。

「我才不会勾引吉田啦。看你胆小成这样，即使我开口保证也不会信吧。」

「呃，这个嘛……」

「既然如此，你就不必再介意什么，采取行动就好啦。光想是没有用的。」

神田淡然说完以后，又使坏似的笑着向我提议：

「我看，你干脆明天就展开行动。」

听她那么说，我的脑海变成一片空白。

「叫我展开行动……该怎么做才好呢……」

「那还用问，邀他去约会不就行了？啊，要是以不让你再继续拖下去的用意来想，邀他去旅行或许也不错喔？」

「旅、旅行……？」

「对对对。比如两天一夜的温泉旅行怎样？」

「咦……那样太突然了吧……」

「可以啦！对方接到那样的邀约，多少也会做好心理准备才对。你干脆连车票都先订好，以免又到处找退路。」

「呃，不过他要是另外有规划……！」

「吉田放假怎么可能有规划！」

神田放胆讲出了相当没礼貌的话……想是这么想，其实我也觉得「的确」，因此只好先在内心向他道歉。

「第一天，你们就去约会培养气氛……吃顿饭、泡个温泉……然后带着在温泉泡得润泽亮丽的肤质喝个小酒。」

「唔、唔嗯……」

「然后，等彼此都微醺以后，你就向他告白。」

「…………被拒绝的话呢？」

「够了够了，你不会被拒绝，不会啦。然后，你们俩就直接上床！只要木已成舟，吉田自然就是你的了！」

「事情会那么顺利吗……？」

「不要去想失败时的情况！再说你绝对不会失败。」

神田把我说的话全都随便打发掉，还拿出了手机。

「那就来找下次放假能住宿的旅馆。」

「下、下次放假？」

「你有什么规划吗？」

「并没有……」

「那不就得了？」

她斩钉截铁地说完以后，就伸指点击手机的画面。

「要去哪里？泡温泉的话，可以选择鬼怒川或草津……不对，那一带完全没地方逛……啊，京都不错吧？约会不愁没去处，也有温泉可以泡！」

「那、那就去京都好了……」

「好耶～啊，我喜欢那里的八桥饼，麻烦你带个伴手礼。」

「嗯……」

神田不由分说地将细节逐项谈妥。

真是蛮横……我如此心想，却又觉得这大概也是她表示体贴的方式。她晓得由我来掌握步调的话，这段感情就会一拖再拖吧。如同先前说过的，她是要替我断绝退路。

约会，还要在外过夜，跟吉田一起。

神田开心地一面将手机画面亮给我看，一边琢磨着要留宿的旅馆。而我一面茫然地应声，一边神往于跟吉田出外旅行。

感觉……相当令人心动。

心跳的速度，简直快得让我觉得……人生中从未心动到这种地步。

结果，我跟神田的「作战会议」持续举行到末班车发车前夕，两个人讨论完的时候都已经喝得烂醉了。

话题在途中岔开过好几次，一回神，我连大学时谈恋爱的失败经验都告诉神田了。她哈哈大笑地听着我失败的初体验，还莫名欢乐地说：「感觉你男朋友好可怜～！」有人能对我长年闷在心里的往事一笑置之，感觉挺畅快。

离开烤鸡肉串店以后，我们俩连脚踏在地面的知觉都没有，就这么搭肩走到车站。

豁出去尝试平时不会做的事情，当然有为我带来亢奋感……

但是有个伴能像这样陪我聊恋爱方面的事，也很令我开心。

「哎呀～……好期待呢。在外过夜旅行！」

「要去的又不是你～……」

走路左摇右晃的神田心情开朗。

「之后要告诉我，你对初体验的感想喔～」

「白痴。那种事情，我才不会跟你说。」

「咦～小气！我都帮你想策略了耶！」

「谁都想得出那些策略吧？约会、在外过夜、酒！」

「可是少了我在背后推你一把的话，你绝对不会尝试吧～」

「……呃，这个嘛……是啦……」

我有点不好意思，却还是决定坦然表达出内心的感觉。

「……谢谢你，从背后帮忙推了我一把。」

我如此说道。而神田发出「嘿嘿嘿」的怪声笑了笑，接着猛拍我的背。

「要谢，等你成功以后再谢！」

话说完，神田便咧嘴露齿一笑。随后，她换上了使坏般的脸色。

「后藤小姐，你失败的话，或许我就没办法对吉田死心了喔？请你多多加油喽。」

「……嗯。起码这次，我会努力一试。」

我答道。而她瞪圆了眼睛望着我，然后「噗哈」地笑喷了。

「好有少女情怀～！」

「够了，你闹过头的话，我会生气喔！还有这样很难走路，别把体重靠过来！」

「咦～后藤小姐，谁教你的身子又沉又稳。」

「你那是什么意思！」

我们一边嚷嚷嬉闹，一边前往车站。

我满心期待着跟吉田的约会……还在足称「朋友」的人从私生活中消失好几年后，又感受到友谊的可靠，就此踏上了归途。

Another side story 后藤爱依梨 上 第3话 当机立断

喝多了。

我应该有吃保肝药，也喝了大量的水才就寝，起床后却立刻感觉到仍有酒意残留，寝室也弥漫着一股只要酒喝多了，当天就会透过人体散发出来的酒精味。我赶紧让室内换气。

我一边感觉头脑隐隐作痛，一边把燕麦粥灌进胃里，然后服用头痛药。药效理应要隔久一点才会出现，我却在服药过后顿时觉得头痛好了些，不可思议。

我到了浴室，比平时更加仔细地清洗头发与身体。有一点点酒精味残留都不成。

冲完澡以后要在全身涂抹保湿霜，再用冷风吹风机吹干头发。当我做起这些保养流程时，大概是药开始生效，头就不觉得痛了。

接着，原本因轻微宿醉造成头痛，被我赶到思绪角落的现实便逼近而来。

今天，我要邀吉田约会。况且，还是在外过夜的约会。

昨天是被神田赶鸭子上架，后来我也变得略微急进……但是仔细想想，彼此还没有交往就要在外过夜约会，会不会跳过太多步骤了？

吉田是个正经的男人──至少在我的认知是如此──突然邀他到外头过夜，我觉得好像也会被他回一句「我们还没有交往」就当场结束。

呃，不过他也在第一次约会就问了「要不要到我家」这种话。难道他想得到对方时就会那么做吗……？

当脑海里尽是「邀约失败的画面」在打转时，我拍了拍自己的脸颊。

「软弱是不行的……」

没错，这种软弱就是一切的元凶。

朝消极的方向去设想未来，导致自己无法动弹。至今以来我一直是如此。

我认为，当下正是我该改变的时候。

「好…………要拼喽。」

我低声为自己打气，并且比平时更用心地做了打扮。

＊

下班后，我邀了吉田共进晚餐。

我什么都不表示的话，用餐地点似乎就会变成烤肉店，因此这次有先提到「今天的心情比较想静下来吃饭」，然后才走进较具时尚感的义大利餐厅。

无论谈什么，气氛都是很重要的。在烤肉店向对方提议出外旅行过夜，我认为那是交往满久一段时日的情侣才会做的事情。

我点了一盘名称取得挺时髦的肉，还逞强喝了些名称长得难以置信的红酒。

感觉彼此在对话中聊了许多，我却完全不记得内容。

总之，我一边跟他交谈，一边盘算邀他去旅行的时机。不过，果然我的模样还是跟平时有差异，使得吉田偏了头。

「怎么了吗？你看起来好像静不住。是不是之后有什么行程？」

「咦？不，我根本没有排行程啊……」

「是吗？因为你都在看手表……没事的话那就好。」

「啊，呃，啊哈哈……」

我似乎因为太焦虑，无意识间就把目光落在手表上了。虽然我确实记得自己看了几次手表，但是那完全属于无意识的举动。

「吉田……你听我说喔？」

我明明想自然地搭话，声音却变了调。

他诧异似的瞪大了眼睛。

「怎、怎么了吗……？你今天果真怪怪的耶。」

「没有，我跟平常一样。嗯，没什么。我想说的不是这个。」

「什么？」

「呃……就是……」

话说成这样已经跟「自然」差了十万八千里，但我认为这时候打哈哈的话，真的会让自己一路错失时机。

哎，硬着头皮说吧。我抱着这样的心态。

「那个…………这次星期六日，你有没有安排什么活动？」

我如此问道。而吉田顿时露出傻眼的表情，随即莞尔一笑。

「哈哈，你觉得我有吗？」

我不太耐烦。

「有吗？还是没有？」

感觉到脸开始发热的我再次提问，吉田便冒出「噢噢……」的惊叹声，接着才回答：「并没有啦……」

『呃，我觉得你不要用问题来回答问题会比较好喔。听了很烦。』

我想起自己被神田说过这么一句。现在我很能体会她的心境。

说不上烦，却令人心急。往后要记得改掉这种回话方式，我心想。

「没有是吧？」

我强调似的问，吉田就一边露出困惑的脸色，一边点了头。

「是啊……我什么安排都没有。所以怎么了吗？」

「那个……呃……」

「？」

一般而言，被意中人问到假日的安排，不是会露出有所期待的表情才对吗？

吉田偏了头，彷佛真的不懂我这么问有什么用意。

看来，我果然已经不是他的「意中人」了吧……

这样的念头，被我深深地藏进心坎里。

我做了深呼吸。

「要……」

「要？」

「要不要……跟我去旅行？」

我说道。而吉田僵住了几秒钟，动都不动。

接着，他忽然慌张起来。

「咦……你、你是说旅行吗？」

「嗯，没错。」

「就、就我们两个？」

「是啊？」

「星期六日……意思是……要、要在外头过夜吗？」

「对。」

「咦咦……？呃，我是没有安排活动……不过这么突然……」

吉田明显露出困惑的模样。至于在困惑的后头是否藏有喜悦，我连这都分辨不了。

「我、我想去的是京都！」

「什、什么？」

「京都！我一直想去看看。所以喽？念头一来就订了温泉旅馆。我在旅游网站查到合适的旅馆，心想：这里不错嘛！订房以后却发现价位比想像中贵。本来我以为或许温泉旅馆都是这样的吧，收到确认邮件一看才发现自己好像弄错订了双人房。好不容易订到双人房嘛？感觉不找个人一起去也嫌可惜，可是我又没有能结伴旅行的朋友，平时能放松心情一起吃饭喝酒的对象唯有你，既然如此就只好邀你了嘛！」

「后、后藤小姐……？」

「我也觉得突然邀你去旅行似乎不太好意思，但是房间已经订好了又有什么办法呢？假如你另有安排就不得已，没有安排的话，你不觉得来一趟也无妨吗？你想嘛，如果要买土产回来给公司里所有人，行李会变得挺多的，有你帮忙拿可就轻松喽～？」

「后藤小姐，我已经听懂了啦。」

「所以呢，你意下如何！要来，还是不来？」

「我去，我会去的！」

「耶？」

原本一股脑地只顾自圆其说的我思绪停摆。

刚才，他答应去了吗？

「刚才，你答应去了吗？」

想法直接脱口而出。

「嗯……毕竟我又没有别的安排。」

「真的吗？」

「哎，但我们总不能住同一个房间，我会另外订旅馆啦。去程与回程，还有观光时都可以一起行动，住宿分开来就好吧。」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那样实在对你不好意思。住宿费算我的！不然未免太浪费了吧？只要彼此多留意，住同一个房间也没有问题啊。何况我订到的房间还内附露天浴池，你不一起泡就浪费了吧！」

「但、但是……」

「既然我都说可以了，你也可以吧！」

靠热情硬拗也有个限度。

吉田的目光到现在仍慌张地不停乱飘……然而，他终究点头了。

「我明白了。既然你这么说……」

「真的？你愿意来？」

「嗯。毕竟我也没有什么好拒绝的理由……」

尽管他的答覆听起来意愿不高……更重要的是，没被拒绝已经让我安了心。

「那我们约好喽！」

「是、是啊……何必这么强调……」

「呵呵，也对，你是会遵守约定的男人嘛。」

「我会的，呃……」

「我去一下洗手间喔。」

「啊，好的。请慢走。」

我从桌前离开，然后匆匆走向洗手间。

关起门，并且上锁……

「呼～～～～…………」

我使劲吐气，当场手舞足蹈闹了一番。

全身都在发热。从紧张解放以后，隔着胸口依然可以晓得一颗心正怦然跳个不停。

「……太好了～～…………」

尽管邀约的说词变得一点都不俐落，总之，我成功跟他约好了。

他只要答应会来，就绝对会来吧。

「之后要努力的，只剩当天……」

我一边这么嘀咕，一边想像到时候的状况……

「～～～～！」

我又手舞足蹈闹了一番。

都几岁的人了，自己到底在闹个什么劲？尽管我如此心想，却不晓得该怎样克制这股情绪。

原来恋爱是这么甘苦相随的一件事，我如此体会到。

这时候，我以为自己已经克服了一个大关卡。

然而，在我跟他的故事里……这趟旅行，不过是一个「起点」而已。

Another side story 后藤爱依梨 上 第4话 纠葛

「明明我是对授课内容有兴趣才选了那堂课，教授却真的只会照着课本念，声音又超级小声，连要听清楚都很吃力！想到那堂课还要上好几个月真的很令人无奈耶。」

「这样啊……」

「反而是单纯为了拿学分才选的课比想像中有趣！说真的，猜也猜不到会发生什么状况耶～下次选课干脆全部靠直觉随便选算了～我是有这么想啦。」

「哦～……」

「…………你都没在听对吧？」

「啊？」

麻美的声色突然改变。而我一把视线转向她，就被锐利的目光扎中了。

「啊、啊啊……抱歉。」

如她所言，我忙着想事情，麻美刚才谈论的都被我当成耳边风了。

见我坦然道歉，麻美鼓起腮帮子。

「没关系啦，反正这些对你来说应该都不重要吧？」

「我并没有那么觉得就是了……」

「可是你今天一────直都在发呆耶？」

「啊，抱歉……」

「我不是要你道歉！你在想什么啊？我很好奇。」

麻美毫不留情地抛来视线，我不由得别开了目光。

「没什么，跟你无关吧。」

「啊～！你又用那种口气！很伤人耶！」

「倒不如说，错在你要挑这种时间跑来我家吧！」

我忍不住还击。麻美撇了撇嘴。

「要说的话，我也觉得不好意思啊……但你说过我随时想来都可以嘛。」

「哎……是那样没错。对不起。」

「你不用道歉啦……反正百分之百该怪我。」

跟后藤小姐吃完饭，我回到家，就发现麻美等在门前。

记得前阵子才发生过像这样的状况……如此心想的我问麻美出了什么事，果然今天她的父母似乎又大吵一架了。

她的父母一旦吵架，据说要隔相当长的时间才能化解疙瘩，往往还会因为一些小事而吵得更凶。

麻美在家里无论做什么都无法专注，一不小心还会被卷进争执，因此就偷偷溜出来了。而高中生在这种时候也没地方能够独自消磨时间，只好到我家。

她这么做对我来说完全不成问题……可是，挑在今天就有点不凑巧了。

「你有什么烦恼的话，可以说给我听啊？」

麻美状似担忧地望着我。

看她露出那种表情，我就会心软。明明对方在为我担忧，我却什么都不肯说的话，总觉得很尴尬。

「哎，我遇到了不少事……」

我敷衍似的说道，于是麻美又撇了嘴，还对我稍微加重语气。

「所以说，你是遇到了什么事嘛！」

「呃，这个嘛……」

「假如不是难以启齿的事，就说来听听啊？」

麻美没有退让，还一举把脸朝我这边凑过来。

尽管并不是难以启齿……然而这件事，说来是有点令人害臊。

跟女大学生商量这种事，也让我觉得不光彩。

话虽如此……

总不能在麻美来访的期间一直发呆下去。

我终究做出了觉悟。

「今、今天呢……」

「嗯。」

「后藤小姐邀我去约会了。」

麻美听我这么说，眼睛一下子就睁圆了。

「真的假的？」

「而且……好、好像还会在外过夜……」

「在外过夜的约会！」

麻美几乎蹦起身叫道：

「进度未免跳太多了嘛！」

「对吧？你也这么觉得吧！」

「不过那就表示她是认真的啊？」

听麻美那么说，我变得支支吾吾。

「……这个嘛，感觉不好说耶…………」

「为什么喜欢的人找你约会，你还摆得出那种脸啊……？」

麻美一副不敢领教似的板起脸。

「呃，可是，对方是后藤小姐耶？结果会不会都只有我在穷紧张。无疾而终以后，还要看她一脸平静地说：『这趟旅行玩得很开心呢。』然后就没戏了？」

「你怎么会喜欢上那样的人？」

「我也不知道！」

「别突然发飙啦！」

我深深地叹气，靠上了床铺。

「………………而且，好像只订了一个房间。」

「咦咦……？两个人住一间？」

「对。」

「那样…………那样的话……」

麻美红着脸，低声说道：

「肯定『有戏』的嘛……从各方面来想。」

「就是啊！」

「唔哇，吓我一跳！」

「但是不可能会那样啦！」

「都说你声音太大了！」

虽然我在后藤小姐面前故作平静，内心却相当混乱。

后藤小姐突然邀我出外旅行过夜。而且还用心准备了让我无法拒绝的理由。或许她以为自己瞒过去了，但我再迟钝也听得出那是「准备好的说词」。

我怎么可能不为此喜上心头？

但是，我同时也感到不安。她邀我去旅行会不会是为了作弄人？她会不会是在把玩我的情意？我如此担忧。

如麻美所说，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喜欢上令自己起这种疑心的对象。不过，喜欢就是喜欢啊。光是想到这段酝酿长达五年之久的感情说不定会修成正果，内心就不禁雀跃。

「所以呢，你会去吗？」

麻美战战兢兢地问。

「会啊……我答应她会去了。」

「咦～！吉田仔，那就是来真的了嘛！」

麻美如此叫出声之后，才尴尬似的「啊」地捂了嘴。

「吉、吉田先生，所以你们是认真的喽……」

「你别勉强自己。」

看得出她从上大学以后，就有努力设法改掉以往那种说话的口吻，对我的称呼变成「吉田先生」，平时的口吻也逐渐变得稳重……不过，偶尔像这样激动时便会打回原形。

「吉田先生，那对方万一是抱着『那种意愿』来邀你的，表示你也会回应她那样的心意吧？」

麻美状似兴奋地问道。

虽然我完全没办法想像后藤小姐是怀着「那种意愿」来邀我的……但如果真有那么一回事──

「哎……的确会变成那样没错。」

我没有任何拒绝的理由。

我如此回答以后，麻美就笑了笑表示「就是嘛」，然后不知怎地，她消沉似的垂下了目光。

「……怎样啦？」

我问道，麻美便无力地摇了头。

「吉田先生，虽然我想声援你这段感情，可是……总觉得有点感伤。」

麻美所说的话，让我也变得不知道怎么回应才好。

我自认能理解她的言外之意。

「……你是指沙优吧。」

面对我的问题，麻美虚弱地点头。

麻美与沙优交换了联络方式。听说她们偶尔也会通电话……恐怕，麻美也知道沙优对我怀有身为异性的好感吧。

否则她才不会有这种反应。

「吉田先生……所以说，你对沙优都没有任何感觉吗？」

被对方一问，我迟疑自己该怎么回答。

「你说的没感觉……是什么意思？」

「好比说～像是可爱啊，或者喜欢之类的感觉……」

「……我是觉得她很可爱。」

我坦然回答以后，麻美就讶异似的将嘴巴半张了。

「你是怎样？问完还这种反应……」

「呃，因为你答得好坦率……」

「毕竟是事实啊。我从一开始就觉得她很可爱。」

「那、那么……」

「不过，那跟恋爱是两回事。再说，她是未成年者，我是成人。成人对未成年者出手是会构成犯罪的。」

「你们喜欢彼此的话，跟年龄就没关──」

「我并没有对她产生过恋爱方面的好感。」

我明讲以后，麻美就难过似的沉默下来。

「对我来说，她是该保护的对象，除此之外什么也不是。的确，沙优也为我填补了生活中的寂寞……但即使那样，我也不曾想过要跟她变成『那种关系』。」

这是我毫无虚假的心声。

麻美听到我的说法，便安分地点点头。彷佛事情也就只能如此。

「……这样啊。」

「嗯。」

「……那就没办法喽。」

麻美说着便咧嘴一笑。

「毕竟，吉田先生也有自己的感情要顾。大家都只是努力地在过自己的人生嘛。」

麻美连连点头说道，接着又露出一抹落寞的微笑。

「……凡事总无法尽如人意呢。」

听她这么嘀咕，我搭不了任何话。

经过几秒钟的沉默，麻美猛然抬起脸，上头已经浮现一如往常的开朗神情。

「唉！既然对方都邀你旅行了，就不要思考任何事，先去再说喽！」

话题带回去了。代表在她的心中，沙优的话题已经结束了吧。从中也能感觉到几分对我的体贴，但我就不多提了。她的这份体贴……我会感激地收下。

「要我不思考任何事，说来是有困难的地方……」

「为什么？」

「这还用问吗！对方曾经甩掉我耶，突然接到旅行的邀请是要我抱着什么心情跟她一起去啊？」

「可是，后藤小姐也喜欢你吧？」

「要说的话……似乎是那样没错……」

之前，麻美死缠烂打地找我聊过「感情事」，我就把自己跟后藤小姐之间发生过的事大致告诉她了。当时她肯定也是想问我跟沙优的关系吧。麻美听我谈那些显得颇讶异，彷佛没想到除了沙优之外，我会有其他恋爱的对象。

「明明是喜欢的对象却一点都不敢信任，也太好笑了吧。」

「她就是那样的人啊……」

对方明明单身，却说了「自己有男友」这样的谎话而把我甩掉。如今还要敞开心胸信任当然是有困难的。

「不过她会邀你去旅行，感觉非同小可耶？」

「……哎，也对啦。」

「假如后藤小姐是很会到处玩的人就另当别论了。」

「白痴，她才不是那种人！」

「都说你突然发飙会吓到人了。」

麻美嘻嘻笑了笑，然后看向我。

「无论如何，还是要去了才晓得吧！别一直犹豫，赶快下定决心啦！」

「……嗯，你说得对。是那样没错。」

如她所言，既然已经约好了，无论如何我都没有不去的选择。

这样的话，我唯一该做的就只有拿出觉悟而已……

「可是……」

「唉～～！明明你帮助沙优时就很帅！」

那天我被麻美苦口婆心地一直说教到深夜。

在恋爱方面被年纪小的人念东念西实在很丢脸，当我反问她「那你自己又怎么样」当成反击后，她就翻了白眼嚷嚷：「我的事情跟目前的问题无关吧！」

麻美回去以后，我换好睡衣，即使躺上床也还是觉得睡不安稳。

跟后藤小姐旅行。

我连两个人一起观光都完全没办法好好想像，之后还说要在同一个房间过夜。

房里甚至附设露天浴池……

「…………」

泡完温泉，就我们俩相处。

或许还会喝个酒。

醉了以后，便睡在同一个房间。

「……………………」

妄想的画面变得鲜活。突然间，几个月前发生过的事从我脑海里闪过。

被三岛吻的那时候。

我不禁触摸嘴唇。

到现在，我还能想起那种感觉。

柔软的嘴唇、吐出的热气、舌头交绕时的湿润。

我使劲甩了甩头。

三岛用全力向我做了告白，还吻了我以留下痕迹。

以言语叙述只是如此。我认为自己有义务承受她的感情。

可是……可是呢……

以往，我因为跟沙优住在一起，始终都要努力排除自己体内潜伏的「性欲」。

我的「自由」时间唯有沙优假日去打工的空档，除此以外要是克制不住那方面的欲望时，就得压低声音设法在浴室内处理，然后再仔细冲干净。那一切，都是因为我想当她的「优良保护者」。

然而，如今我连那样的使命感都没了，在这方面便完全没有枷锁。

接吻的触感，再次于嘴唇上复苏。

「唉──！混帐！」

我把盖被踹开，并且从床上起身。

在三岛之后，又接到来自后藤小姐的邀约。这几个月是怎么搞的？

「啊～～……受不了……真是……」

既然拒绝了三岛拼命做出的告白──

我就必须全力投注于跟后藤小姐的这段感情。像这样努力成就自己的恋爱，我觉得是自己没能回应三岛心意所应负起的「责任跟义务」。

尽管心里这么想，结果目前在身体深处不停主张存在感的，仍是单纯的「性欲」。

「懒得管那些了啦！」

我自顾自地大吼大叫，还一边脱掉长裤与内裤，一边在昏暗的房间里打开了笔记型电脑。

多么空虚的夜晚。

Another side story 后藤爱依梨 上 第5话 列车

结果我依旧拿不出任何觉悟，周末就这么无情地来到了。

久违在假日早起，生疏地把所有衣服都熨过一遍，刮掉胡子，整理好头发，从家里出发。

到了二月，出门呼气便是白茫一片。在这种季节泡温泉想必舒服畅快，我却完全无法想像自己跟后藤小姐旅行还能静下心来泡温泉。

搭电车到新干线发车的车站这段期间，我几乎没有记忆。

随着身体逐渐被运往目的地，仍然没有半点真实感。

接下来我要跟后藤小姐在外约会过夜。

即使从字面上确认好几次，我始终不觉得踏实。

怀着飘飘然的心境，回神后就已经抵达东京车站，还恍恍惚惚地前往碰面的地点。

我四下张望，随即发现了后藤小姐。

我不由得倒抽一口气。

从款式简朴的粗呢大衣下摆，露出了白色的长裙。假日见面时她总是穿裤装，因此看了便让我觉得心动。

围在脖子上的白色围巾质料毛茸茸的，感觉相当合适，看起来彷佛衬托出了她那张搁在上头的脸庞。

不浓也不淡的妆，突显了她的美。

当我杵着朝后藤小姐看得入迷时，她的视线就缓缓地转了过来。可以看见她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然后她掩饰似的和气笑了笑。

后藤小姐快步赶来我这里。

「早，吉田。」

「早、早安。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吗？」

我一边说，一边瞥向手表，发现离约好的时间还有十五分钟左右。

「没有，是我来得早了点。」

后藤小姐这么说完，随即微微一笑。

「因为我太期待了。」

目睹那副笑容，我忍住了差点惊叹出来的一声「唔」。看她打扮得无懈可击，还说出那么可爱的话，感觉反而有碍于我的身体状况。

「啊，给你。这是新干线的车票。」

后藤小姐开心地从细长信封里拿出了两大张票递给我。

「不好意思，什么都让你包办。」

「没关系。反、反正我本来是打算一个人去的嘛？」

后半句话不知怎地听得出声音在发抖。这个人在紧要关头时的撒谎技巧该不会很差吧？我如此心想。

「至少请让我付新干线的费用。」

我想拿钱包出来，后藤小姐就连忙阻止了。

「不用不用！毕竟我是想去才去的！」

「但是……」

从后藤小姐那里听了预定要住的旅馆以后，我自己也试着搜寻过，结果发现要下塌的地方是比想像中还高档的旅馆而慌了一阵。后藤小姐再三强调过「只是弄错订了两人份」，都不肯让我出旅馆的费用，可是两人份的新干线加住宿费用得花超过两位数的万圆钞是可想而知的。

「这样未免太过意不去……」

「都说没关系了嘛。啊，不然这样吧！」

后藤小姐猛然抬起脸，还显得有些雀跃地说道：

「我想让你买便当。」

「买、买便当……？」

「对。说到搭新干线旅行，绝对不能少了车站便当吧？我啊，还满期待的喔。」

「是啊……确实会有那样的印象。」

后藤小姐谈到便当的眼神实在太闪亮，让我不由得放松情绪。

「我明白了，那么诸如便当一类……请把旅馆外的餐费都交给我负担。」

「呵呵，谢谢你了。我好高兴。」

她一笑，眯起的眼睛便散发出比平时更加温婉的气息，我不禁立刻将目光转开。

不行，她这样太可爱了……

我年纪也不小了，还一直小鹿乱撞。

虽然说直到昨天，我都在介意自己无法判断后藤小姐的用意而心神不宁……但也许，我真的可以把这当成单纯的约会来享受。

距离新干线的发车时刻还剩三十分钟左右，应该有时间让我悠闲地买便当及饮料。

「那我们去挑便当吧？」

彷佛等不及的后藤小姐迈出脚步，我则是一边跟随，一边从斜后方望着她。

看后藤小姐对旅行如此欢欣振奋，感觉好有朝气，跟她在公司里散发出的成熟气息截然不同。那样的她让我心动不已。

旅行中要是一直都保持在这种心境该怎么办呢？我心想。

卖便当的区域有许多人挤成一团，收银处也大排长龙。

我们俩配合顾客的队伍移动，慢悠悠地望着堆积如山的各色便当。

「呃，我选这款好了。」

我拿到手里的是以鲑鱼及鲑鱼卵为主菜的海鲜便当。虽然塞满了丰富肉类的便当也相当吸引人，但我今天的心情偏好海鲜。

后藤小姐点头附和「不错呢」，然后又在卖场张望了几分钟。经过左思右想，她选的是「烤五花肉便当」。

「你真的很喜欢烤肉耶。」

我无心地这么说了一句，后藤小姐就脸红瞪向我。

「有什么关系！我现在的心情就是想吃肉啊！」

「我并没有说这样不好。饮料要怎么选？果然还是……」

「非啤酒莫属吧～……！」

「就是啊。」

我们俩对彼此笑了笑，并且各拿了一罐啤酒。

连这种无关痛痒的对话都让人乐在其中，有种奇妙的亢奋感。

不知道是因为要出发去旅行，还是因为跟后藤小姐在一起……抑或两者皆是。

在人潮汹涌的卖场人挤人，等到好不容易将两人份的便当与饮料结完帐时，新干线进站的时刻已经近了。幸好有提早抵达，如此心想的我捂了捂胸口。

或许是因为彼此都不常旅行吧，我们约碰面的时间比新干线的搭车时刻早了十五分钟。假如两个人都将时间拿捏得刚刚好，或许就落得买完便当要拔腿赶车的下场了。

一边神驰于京都，一边在闲聊间等待新干线，开往关西方向的列车不一会儿就停进月台。

慌慌张张地等车厢清扫完毕，门打开以后，我们匆匆前往座位。

「啊，座位在右侧。太好了……」

找到订好的座位，我开口嘀咕。后藤小姐于是不可思议地连连眨了眼睛。

「为什么会说右侧好？」

明明订票的是后藤小姐，她却好像不太懂意思。

往行进方向看去，我们的座位隔着走道落在右侧。换句话说，就是窗口位于右边的座位。

昨天，我姑且试着查了从关东到关西路段的景点。于是赫然发现……

「因为右侧才能看见富士山……」

我一说，后藤小姐就「啊！」地出声拍了手掌。

「原来是这样！这么说来，我好像都没有从近处看过富士山。」

「我也是。难得有机会，请你坐靠窗的位子吧。」

「可以吗？」

「当然。后藤小姐，毕竟票是你订的啊。」

「那就承你美言喽。」

后藤小姐嘻嘻笑着脱掉外衣，并且看向座位上方的行李架。

她脱下大衣以后，就能看见全白的针织衫，从领口还露出了胸前并没有钮扣的薄料黑衬衫。这应该是所谓的黑白穿搭吧。一身黑与白的服装，更加烘托出后藤小姐的成熟气息。明明如此，我却觉得她的年龄比平时小了一点，这也是不可思议之处。

后藤小姐将大衣简单摺好，还稍微踮脚想把那放到位于高处的行李架。两臂抬起，衣服的料子不免就跟着伸展开来，一举强调出她的胸型。我连忙将目光转开，并且拿起后藤小姐脚边的行李箱。

「这个我也帮你放上去。」

「哎呀，谢谢你。帮了大忙。」

「哪的话，这根本不算什么劳力。」

我一边在嘴里含糊答话，一边将行李箱推到架上。

……后藤小姐的身材对男人来说「很凶暴」并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假如每次都要为这种事紧张，旅行中怎么可能撑得住？

我缓缓地从鼻子呼气以免发出声音，并且让后藤小姐过去靠窗的座位。我自己也将大衣脱掉，然后搁到了后藤小姐的外衣旁边。

看她入座以后，我才坐到靠走道的位子。

「吉田，你的行李不多呢。」

后藤小姐望向我摆在脚边的小波士顿包并说道。

「啊……因为里面顶多只装了替换的衣物嘛。我想长裤应该也不用换……老实说，里面装的行李根本没有将这个包包的收纳空间充分利用完。」

「呵呵，真像你的作风。」

虽然我不懂她是凭什么来判断像不像我，我却有种深究好像会被一些话伤到的预感，便浅浅笑着什么都没说了。

以自然的对话流程来想，我差点冲口说出「后藤小姐你行李好多」……却又觉得对女性的行李置喙太不识相而作罢。

就座以后，新干线立刻开动了。车辆刚行进不久，速度感觉仍跟普通电车差不多，但之后便一路节节加快车速。

这时候，在我心里才总算萌现了真实感。

目前，我正跟后藤小姐一起启程旅行。于脑里拟出文字后，顿时令我异样紧张。

当我瞥向后藤小姐的瞬间，心脏立刻猛跳。

因为后藤小姐也侧眼看着我。视线相接，彼此就这么对望了几秒钟。

「呵呵，总觉得……有点令人心跳加速呢。」

后藤小姐害羞似的笑着这么说，使我的心头又猛然蹦了一下。

「是啊……毕竟……我很久没有出门旅行了。」

「对呀。我也真的隔了好久。况且是去京都啊？上次我去京都，已经是学校旅行时的事了。」

后藤小姐开心地说完以后，就开始一根一根地扳起手指头。接着，她露出了警醒似的表情。

「嗯…………真的，隔了好久。」

「……对啊……」

她恐怕具体算过自己从高中毕业后已经相隔几年，不过详情就别问了。细数也一样免了。我自己也跟她差不多。

后藤小姐朝窗外望了一阵，然后嘀咕：

「到京都，好像两小时就会抵达喔。」

「这么一说，感觉还满近的耶。」

「就是啊。明明京都给人远在他方的印象……但只要打定主意搭新干线，没想到也才一转眼工夫而已。」

后藤小姐嘻嘻晃起肩膀，并且侧眼看向我。

「成为大人以后，脚步就会越来越沉重，真讨厌。」

「没错……呃，我好像从以前就是这样了。」

「……听你一提，我好像也是。」

她使坏似的笑了笑，让我也跟着笑了出来。

「唉，我们来吃便当吧。」

「啊，说得也对！马上来。」

听到后藤小姐说的，我打开了摆在腿上的车站便当购物袋，然后把烤五花肉便当与罐装啤酒递给她。

架起设置在前方座位的简易餐桌，再把便当与啤酒放上去，这才总算有了列车旅行的情调。

我们俩兴高采烈地一块打开便当的盖子。

成色良好的橘红鲑鱼上，盛着比想像中更多的鲑鱼卵，不由分说地让我知觉到嘴里分泌出的唾液。说起来，这是我今天的第一餐。

后藤小姐也在旁边望着铺满五花肉的便当，眼神闪闪发亮。

我们俩互使眼色，并且不分先后地拉开了罐装啤酒的拉环。无论听几次，这声音都一样悦耳。

「那……干杯。」

「干杯。」

举罐轻碰之后，彷佛等不及地先灌一口。清爽感与苦味在嘴里扩散，继而发着碎泡通过喉咙，落进胃袋。从腹部可以感觉到酒精阵阵流入体内，令人莫名爽快。

「啊～……真棒……」

我忍不住咕哝。后藤小姐发出了银铃般的笑声。

「啊哈哈，没错呢。列车旅行感觉非常棒……」

后藤小姐低吟似的如此说道，然后瞥向我。

「光是搭新干线就这么开心，不晓得抵达当地以后会怎么样呢？」

面对一边偏头一边说这些的后藤小姐，我想不出巧妙的好词来回应。

「……希、希望到了那里也一样开心。」

我支支吾吾地这么回话，后藤小姐就再次欣然一笑，然后附和：「是啊。」

一边动筷享用美味的便当，一边喝酒，并且跟后藤小姐闲聊。

起初我们还提到了工作，接着则慢慢谈起了假日怎么过、每天的睡眠时间……逐渐聊到朋友之间会有的轻松话题。相当愉快。

途中从窗外看见富士山，后藤小姐更是大为欣喜地嚷嚷……总之，我望着她那样，度过了一段心满意足的时光。

她说得有道理。光是搭新干线就这么开心，要是在京都观光……还住进同一个房间过夜，不知道会变得如何？

每当车窗外的景色逐渐变得陌生，我便无法不去想像之后的旅程，内心战战兢兢。

而后藤小姐似乎也一样，尽管彼此聊得开怀，我跟她之间始终弥漫着几分战战兢兢而无法静下心的气氛。

二小时在这种心情下真的是转眼即逝，感觉才刚搭上新干线……一回神，我们已经抵达京都了。

时间刚过下午一点。到旅馆登记入住则是晚上七点，还有时间可以观光。我们大概逛不了那么多名胜，但只要细选景点还是能悠哉观光才对。

新干线里很温暖，因此一到车站就让我对气温之低打了哆嗦，不过总觉得现在连这都能令我舒心。

后藤小姐把大件行李塞进京都车站的投币寄物柜，然后「呼」地吐了气。

接着，她双手扠腰，并且奋然挺胸。

「好了，那我们去观光吧！」

那句话格外带劲，让我忍不住笑喷了。

「怎、怎样嘛……」

「没事，对不起。我刚才在想，你好带劲。」

「当然喽！都已经到京都了！」

「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这个问题问得好！」

后藤小姐作戏似的拍了手，然后大方说道：

「就去伏见稻荷大社吧！」

「咦……」

我不禁发出惊叹声。

「怎样？」

后藤小姐见到我惊恐的模样，看似感到不可思议地偏了头。

当然，我也有查过伏见稻荷大社的资料。那是以「千本鸟居」闻名的京都观光名胜之一。

可是……

我的视线落到了后藤小姐脚边。

尽管并不算高，她今天穿的仍是附鞋跟的包鞋。

「……我想会走满久的喔，没问题吗？」

网路上有写到，参拜伏见稻荷大社算是与爬山稍微类似的行程。「千本鸟居」并非夸饰，参拜者真的会穿过那么多鸟居。那要爬一段满长的山路。

虽然我不会把这说出口……但是后藤小姐从平时就给人不常运动的印象，我不认为她穿高跟鞋还能轻快走在山路上。

然而，后藤小姐无视于我的担心，显得不以为意。

「不要紧！没什么啦，慢慢走也不会多累吧。」

「……哎，既然你这么说，那我们别太勉强，累了就休息吧。」

「讨厌，你太操心了啦！也许先累垮的会是你喔。」

「哎，我成为上班族以后也完全没运动，老实说是没有自信……」

我坦然回话以后，后藤小姐就哈哈笑了出来。

「唉唷～振作点啦！走吧，拖拖拉拉的可会让观光时间变少喔。我们赶快去搭电车。」

话一说完，后藤小姐立刻迈步而去。

满脸开心固然是好事，莫名带劲的态度却让人有点在意……

我查了手机，发现稻荷大社似乎位于从京都车站搭电车花不了十分钟的位置。

「快点～！」

后藤小姐开心地走在不远的前方。

「不是走那边，后藤小姐！」

「咦？哎呀，要搭那一线来着？」

「唉，不晓得路的话，麻烦你别走在前头啦……」

活力充沛的后藤小姐跟我的京都之旅，就这么开始了。

Another side story 后藤爱依梨 上 第6话 缘

「哇，好厉害……！正殿也很雄伟呢！」

「是啊……这真壮观……」

抵达伏见稻荷大社的参道入口，我跟后藤小姐就倒抽了一口气。

尽管事前曾在网路看过照片，实际目睹以后仍会觉得这里是一处有着奇妙魄力的地方。

由于适逢周末，从楼门通往正殿的路上已经游客成排。

我们像在排队一样地不停缓缓前进，很快就抵达正殿了。

「要去参拜吗？」

即使来到神社观光，听说还是有一定数量的人不会参拜神明。他们好像单纯只是想享受现场的气氛。

我本身对参拜这项行为放的感情并不深，因此就打算配合后藤小姐的意愿才问了她一句……

「这是什么话？当然要啊。」

得到的答覆却略显强硬。

我只好一面苦笑，一面回答：「也对。」

我们排进通往正殿的长龙之中。游客这么多恐怕要等很久吧……我本来是这么想的，不过每个人各自参拜的时间并没有多长，因此人流意外顺畅。

「总觉得好像新年参拜呢。」

我听见后藤小姐嘀咕，因而「咦……」地变得语塞。

后藤小姐或许是对我的反应感到好奇，视线跟着转了过来。

「咦，我讲了什么不得体的话吗？」

「啊，没有……」

我一边感到有些害臊，一边答道：

「这么说来，我想到自己从离开老家以后……都没有在新年参拜了。」

「咦？是喔？」

「表示后藤小姐都有参拜喽？」

「嗯，是啊……虽然说我都一个人去……」

有一种好似察觉到彼此文化差异的尴尬感。

不过，倒也没有哪一边才奇怪的问题。

「也许是我太懒得出门。即使听你说这样的大队人龙像新年参拜一样，也完全反应不过来，显得有点糊涂。」

「不会不会，既然你没有去参拜的习惯，自然就听不懂吧。」

「该怎么说呢，我住在老家时……也只有跟家人去参拜过地方上的小神社，并没有拥挤成这样。」

「啊，原来如此……这样啊。」

后藤小姐会了意似的点点头。

「我的老家也在东京都心……所以每次过年都会去满大的神社参拜。后来我成了社会人，开始独居，结果也还是住在东京。」

「原来如此啊，原来如此……」

「咦，吉田，你也是东京出身的吧？」

「即使都称为东京，我住的比较偏西边。那边就全是民宅与自然环境了。」

「……的确，是有那样的印象。」

后藤小姐嘻嘻笑了出来。

随着话题意外聊开，很快就轮到我们了。

打开零钱包，因为里面没有在这种时候常说能讨个好兆头的「五圆硬币」，我就掏了眼里乍见的五百圆硬币，然后扔进赛钱箱。面额大应该没什么不好吧。看后藤小姐同样拿了零钱扔进赛钱箱，我便遵循二礼二拍手的作法，然后闭上眼睛。

……尽管如此──

我发现自己好像没有什么要祈求的愿望。话虽这么说，光是闭眼都不祈求感觉也说不过去……

『愿这趟旅行能快乐结束。』

于是，我祈求了忽然想到的愿望。

最后再鞠躬行一次礼，并且睁开眼睛。

后藤小姐在旁边仍紧闭眼睛，将双手合十。

她好像虔诚地祈求着什么……我却有一点好奇，她这是在祈求什么。

假如……假如说呢──

如果她是在祈求跟我之间的关系……

当我思索起这种事情时，后藤小姐瞬间睁开了眼睛。

接着，她的视线蓦地转了过来。

「啊！抱歉，是不是让你久等了？」

「呃，不会，完全没有！我也才刚拜完而已。」

「是吗？那就好。」

后藤小姐笑吟吟地退到旁边，我急忙跟过去。

……刚才，我那是什么孩子气的念头啊？令人害臊。

基本上，我并不相信神明。我无意高声主张：「世上根本没有神！」却也不认为神是存在的。斟酌起来就是如此。

这样的我，偏偏祈求了「愿这趟旅行能快乐结束」这种便宜自己的愿望，还去臆测后藤小姐祈求的内容，当中有何意义可言？

窥见自己孩子气的部分，使我独自陷入了尴尬的心境。

「你祈求了什么呢？」

忽然被后藤小姐一问，我紧张起来。

「啊，呃……身、身体健康之类的。」

我迫不得已地这么回答，后藤小姐就笑出声音了。

「啊哈哈！吉田，真符合你给人的感觉。」

「这话是什么意思啊……」

「就跟字面上的意思一样。」

我知道自己明显遭到了戏弄。刚才我答得很无趣是没错，惹来讪笑就难为情了。

「说到这个，后藤小姐你祈求了什么……？」

单方面被戏弄让我不甘心，反问回去以后，却发现后藤小姐一瞬间露出了诧愕似的表情……随后，她又摆回平时的从容模样。

「呵呵呵……秘密。」

后藤小姐用了彷佛能在语尾看见爱心符号的声调这么说道，还在嘴唇前竖起食指。

「……」

我紧紧将嘴巴闭成一线，并且不自觉地别开了脸孔。

今天的后藤小姐莫名活泼。该怎么说呢？感觉就像个「女孩子」一样，所以我完全忘记了……这个人摆出像这样的姿态，破坏力是相当惊人的。

提出的问题被她用这种方式打迷糊仗，我便没办法再说什么。感觉真狡猾。

「那么，我们去千本鸟居那边吧。穿过那里以后好像有奥社喔。」

「啊……奥社？」

奥社这个词，让后藤小姐敏感地起了反应。

「怎么了吗？」

「呃，吉田……在奥社有那个，对吧？」

「那个？」

「嗯，我是指……」

后藤小姐的目光莫名扭捏地在我跟地面之间来回了好几次。接着，她缓缓地说：

「那里有类似……让信徒求良缘的地点？」

我的思绪随之停摆。

求良缘。

这个词听起来格外鲜明入耳。

「求、求良缘是吗……」

「没错！既然难得来到这里，我觉得有福气能沾最好就要沾过再走！」

「原来如此……？」

我含糊地附和。

在跟意中人单独出来旅行的状况下，还提到「求良缘」固然是让我不小心反应过度了……不过，更重要的是──

「后藤小姐……原来你对那样的信仰有兴趣。」

率直的感想从我口中冒出。

我所说的话让后藤小姐瞪圆了眼睛。然后，只见她的脸逐渐变红。

「有……有啊！没什么不好吧！」

「呃，我并没有说这样好或不好，而是觉得有点意外。」

「有什么好意外？到这个年纪还没交男朋友，也会想依靠神明求良缘啊！」

后藤小姐彷佛自暴自弃地如此说道。听了那些话，我只能露出苦笑。

同时我也觉得……

当初答应跟我交往就好了啊……我并不是没有这种想法。

我跟后藤小姐早就确认过彼此是情投意合的了。

面对我拼命的告白，后藤小姐无法下定决心，于是撒谎予以拒绝。明明如此，之后她又表示自己是喜欢我的，所以我气恼的情绪，跟高兴的情绪是不相上下的。

因此，我对她明言宣布「下次请由你主动告白」，后来我这边就一直按兵不动。

老实讲，很令人焦急。

我现在就想立刻告白，然后确认她的心意。

然而那样的话，一度跟她划清界线就没有意义了。

要是她又说「现在不是时候」而继续跟我拖，我的这段感情连要结束都没有办法。

我非得跟后藤小姐进一步深交，让她喜欢上我这个人才行。

所以……在我的心里，自然会期盼这趟旅行对她来说，最好是「下定决心之后的产物」。倘若并非如此，就会令人失望，所以同时也有一股自制心在叫我别期待过头。

明明是这样的。

但求良缘这个词浮现在眼前的话，我难免还是会期待啊。

我一边怀着郁郁寡欢的心情，一边努力留意不把那表现在脸上。

离开正殿时，总觉得心里还很烦躁，但是走在千本鸟居的路途中，那种情绪就慢慢冲淡了。

因为那幕光景实在太神秘了。

「……好美。」

走在旁边的后藤小姐这么咕哝。我听了也默默点头。

在正殿就折返的人似乎为数不少，千本鸟居的山路跟先前相比已经变得人影稀疏。如此一来，森林的静谧便获得突显，与冬天的冰冷空气相辅相成，令人感受到十分神圣的气息。

「几小时前，我们明明还在东京呢。」

「……就是啊。」

我很能理解后藤小姐想表达的意思。

光是在新干线上摇摇晃晃几小时，感觉简直像来到了异世界。既然能够体验到这种不同于日常生活的爽快滋味，我觉得旅行这回事也还不赖。

猛一看，鸟居的柱子上都个别刻着公司名称或个人的姓名，大概是捐款设立鸟居的团体或人名吧。看到那些，总觉得有种不可思议的心境。

连这般遥远的土地也有人类生息于此，感觉就像一口气见识到了其长年来的积累。这里是远在我出生以前就聚集了众人信仰的神社，此刻我所走的石砌步道、林立成排的鸟居，甚至是生长于周围的树木，长期以来都与这块土地的人们同在。

这么一想，便觉得自己的存在格外渺小。尽管也说不出所以然来，却让我产生一种飘然的心境。

走在千本鸟居这段路的期间，我与后藤小姐都只顾陶醉地放眼四周，并没有较长的对话。我们俩都不会对此觉得尴尬，因为眼前的景色就是这么地令人醉心。

「啊……好像已经到奥社了。」

走了十几分钟之后，后藤小姐状似有些舍不得地如此说道。

在她的视线前方，鸟居就此中断，还看得见人群。纵使声音被山吸收，那样的喧闹依旧有些许传到了我们这里。

看见人影之后，不一会儿我们已经穿过千本鸟居，并抵达奥社。

后藤小姐「呼～」地吐出气息。虽然模样略显疲倦，眼神有些灿烂的她仍左顾右盼环顾了四周。

「啊！好像在那边！」

我跟到匆匆走去的后藤小姐后面。

通过奉拜所，并且往里头前进，就能看见有一小群人。仔细端详，男女好像是分开排队的。

「吉田，据说这叫重轻石。」

「重轻石？」

「对！你看，那些男女生现在把石头捧起来了吧。」

朝着后藤小姐所指的方向凝目看去，便看到有貌似情侣的年轻男女站在两座石灯笼前面，还各自捧起了供奉于灯笼上的石头。男生这边有余裕露出笑容，女生却很吃力。看来那似乎比外观所见的更重。

「你说的求良缘，就是在那边求吗？」

我自认也有查过伏见稻荷大社的资料，然而大概是研读得不够，或者是我刻意回避了「求良缘」一词……总之，我对那所谓的「重轻石」并没有印象。

「没错！捧起那颗石头以后，要是比『想像中』还轻，据说就会心想事成。」

「比想像中重的话呢？」

「……愿望似乎就无法实现。」

「真无情……」

我一面露出苦笑，一面跟着后藤小姐排进了队伍当中。

刚才捧起石头的女生几乎快哭了，还嘀咕：「那太重了吧。」男生则开口安慰她说：「好啦好啦，讨个吉利而已。」感情似乎满和睦，场面温馨。

我瞥向后藤小姐，就发现她带着难以言喻的表情在看同一对情侣。

等待片刻，很快就轮到我们了。

「好，吉田，我们来试！」

「喔……咦咦？我也要跟着捧吗？」

后藤小姐简直急得像是要叫我「一起捧石头」，因此我挥了挥双手。

「当然要啊！」

后藤小姐激动地说道……我的脑海里却闪过了刚才那对情侣。

「呃，话说……这不是要跟自己想结缘的对象一起试的吗？」

我如此提问，后藤小姐顿时无言以对似的将嘴巴半张。

「……没、没关系！反正类似于讨吉利嘛！」

她红着脸这么说，还逼我站到其中一边的灯笼前面。

……胸口，正在心跳加速。

她要我站在这里，会是那个意思吗？

我可以……当成是那个意思吗！

「吉田，那我要开始喽！」

「好、好的……」

「捧～！」

我配合后藤小姐的声音，用双手捧起石头。

「哦……」

的确，手感有点沉。感觉明显比五公斤的米袋还要重。

然而……我设想过这是相当重的东西才使劲的，因此满轻松就把石头捧起来了。

这……大概算是「比想像中要轻」吧。

我忽地好奇看向后藤小姐那边。

「……好、好重…………！」

她把心里的感觉说出口了。

如字面所示，后藤小姐用两手抓着石头，根本连捧都捧不起来。

「……很重对吧。」

我忍着笑意开口，后藤小姐就一脸欲哭无泪地看了过来。

「……～～～～！」

看后藤小姐由衷不甘心似的出声使劲，我终于笑喷了。

「哈哈哈！」

「你别笑啦！我可是很拼命的！」

「捧不起来的话何必勉强呢？」

「谁教我没想到居然会这么重……！」

「这类似于讨吉利吧？你不用那么介意啊。走吧，后面还有人在排队喔。」

我把视线转向后面排队的情侣，就发现他们看后藤小姐这样，也当场嘻嘻笑了出来。后藤小姐似乎察觉到了，这才满脸通红地从石头放开双手。

接着，她悍然瞪向我这边。

「……走了啦。」

「也对。我们走吧。」

后来，后藤小姐有几分钟都不肯跟我说话。

后藤小姐闹起脾气，我们默默地在尽是鸟居的山路上走了一阵。

默默走在路上，难免会发现一件事。

那就是……跟先前相比，山路的坡度变得越来越陡了。

果然从平时就该多运动的，我心想。

我配合后藤小姐的脚步，自认已经走得相当悠闲，却还是稍微喘了起来。

而且，我的呼吸会喘，当然就表示……

「……呼…………呼……」

旁边的后藤小姐，脸上也失去余裕了。

即使撇开基础体力不谈，后藤小姐还穿了附鞋跟的包鞋，走路应该比我更不便。

「坡道，爬起来满吃力的耶。」

捧过重轻石之后，我一直都识相地没开口……但现在感觉是该搭话了。

我一说，后藤小姐就略显尴尬地将视线左右游移，然后附和：

「是啊……没想到坡度会变得这么陡。」

话说完，后藤小姐困扰似的笑了笑。

「我该从平常就养成运动的习惯才对……」

「哈哈，我想了跟你一样的事。」

虽说是苦笑，能看后藤小姐露出笑容仍让我安了心。

我也知道就是了，她应该只是作势闹脾气，并没有真的生气。呃，真生气就伤脑筋了。

因为我们俩都沉默下来，感觉她是在烦恼开口的时机。

「再走一小段似乎就会到名叫熊鹰社的地方。我们在那里休息一下吧。」

「不用，我不要紧。只是呼吸急促了一点。」

「是这样吗？鞋子还好吗？有没有磨脚之类的状况？」

「呵呵，谢谢你。没事喔。」

后藤小姐羞涩似的笑了笑，并且看向脚边。

「早知道要走这么远，我应该换一双比较好走的鞋子才对。」

「所以我之前不就说过，感觉会走满久的喔……」

「嗯，也……也对呢。不过……你看嘛，我就是想来这里。何况……」

说到这里，她把话打住，并且往上瞟向我。

「难得出来旅行，打扮也是不可少的啊？」

「……是、是这样吗？」

「是啊。」

被她用那种表情一说，我便不知道如何回话。

对后藤小姐而言，跟我出来旅行是「应该整装打扮面对的事情」，感觉那句话里含有如此的意涵。那令我十分高兴……果然，她是「怀着那种意思」跟我来旅行的吗？疑问在我心里正逐渐膨胀。

先不提是否有男欢女爱之意，难道她愿意跟我有多一点的关系进展？

如果是这样，总觉得百折不挠地持续等待便有了价值。

当我思索这些时，表情似乎就放松了。

「怎么了吗？看你笑吟吟的。」

突然被后藤小姐这么问，我内心慌得厉害。

「咦，我才没有笑吟吟的……」

「有喔。你在想什么？」

「呃，我就说没有了啊。」

「你有啦！这没什么好隐瞒的吧──啊。」

话说到一半，后藤小姐的鞋跟绊住了，卡在地面铺满的石头缝隙。

「危险──！」

后藤小姐一急之下抓住我的左手。她的体重一举凑过来，使得我屈膝站定脚步。我连忙用右手抓住了后藤小姐的肩膀，并把她扶稳。

幸好我就走在前面不远处，才成功扶到了后藤小姐而没有让她跌倒。

「对、对不起……！」

「没关系。你可以慢慢来。」

我用左手拉起差点跌倒的后藤小姐，让她站稳。

我们相望了几秒……

「啊。」

「啊。」

彼此同时惊觉地放了手。

摸过后藤小姐那柔软滑嫩的手以后，触感还留在左掌。

「我、我走路会多留意脚边……」

「是啊，那样才好。」

彼此的气氛变得有些生涩，只好互相陪笑掩饰。真是奇妙的感觉。

我与后藤小姐又继续走在山路上。

带有紧张感的沉默持续了一阵。

跟她闹脾气时别有不同，「不知道接着该怎么开口才好」的感觉，让我心生迟疑。

心头跳得格外地快。

以往我光是跟后藤小姐一起吃饭或交谈，好像也都会紧张……但现在这种感觉完全不能比。

心跳猛烈的程度，甚至真的让胸口在物理上感觉到会痛。

说真的，上一次有这种感觉……我想是高中时的事了。

跟神田学姊交往的时候，光是她在身边，我就一直觉得紧张。她总会不经意地跟我做身体接触，每次我都觉得心脏快要从嘴里蹦出来。

尽管交往几个月以后，我还是逐渐习惯了，不过那只是「习惯于紧张」，并不代表我「变得不会紧张」。

跟学姊一起待在房间里，我的情绪就忍也忍不住。每次她将身体贴过来撒娇，我都会亢奋得像是第一次被人触摸身体那样。

当时我恋爱了，无庸置疑。

而且……在这当下，我也无法自拔地恋爱着。

我感到焦急。

我希望立刻告白，只要后藤小姐肯接受，我就可以跟她手牵手走在一起。

明明我刚才一直震慑于这个地方的神秘气息，如今心里却尽想着走在旁边的女性。

「呃……吉田。」

当我自顾自地把情绪闷在心里时，后藤小姐突然开了口。

「什么事？」

我的声音不禁走调。

后藤小姐看我慌成这样，就嘻嘻笑了笑。然而那副表情却稍纵即逝。

她随即迟疑似的将视线转来转去。怎么了吗？当我如此心想时，她的脸渐渐红了。

「呃…………那个……」

「？」

据实而言，后藤小姐看起来显得扭扭捏捏。

她好像纠结了片刻，接着，才忽然用右手紧紧地牵了我的左手。

心脏随之一蹦。

「要、要是又跌倒就不好了…………可不可以，让我牵你的手？」

「……！…………！」

我连连张口闭口，半句话都说不出。

后藤小姐不安地望着这样的我，并且偏过头。

「……不行吗？」

「并……不会，我不介意！」

我总算从喉咙里挤出了声音。

脑里妄想的事情自然而然地发生，我掩饰不了内心的动摇。

然而，后藤小姐无视于那样的我，还安心似的露出了微笑。

「真的吗？太好了。」

那副笑容实在太过耀眼。

我一急之下紧紧握了她的手。而后藤小姐彷佛在回应我，也跟着使劲一握。

光是这样，我的心跳就变得好似急撞钟。

「我、我想之后还需要走一段路！小心脚边，继续前进吧……！」

尽管回话的音调变高，我却无暇在意。现在要我一声不吭还比较难。

「好的。呵呵……」

后藤小姐有些乐在其中似的笑了笑，并且侧眼看向我。

「吉田……你的手好大，而且很温暖呢。」

「会……会吗？」

我设法回话，意识却都专注于跟她牵着的手上。

后藤小姐的手是凉的，可是既柔软又光滑，总觉得跟我属于不一样的生物。

「我都不记得上次跟人牵手，是几年前的事了……」

后藤小姐发出这样的嘀咕。

「上次……我像这样跟人牵手，也已经是读高中时的事了。」

我自然而然地这么回答。亢奋的感觉跟当时一样。

而且，我同时也想起去年夏天。

那是跟沙优一起去夏季祭典的时候。为了避免在人潮中走散，沙优握了我的手腕。她的手既小又温暖。这么说来，当时我也有一瞬间心跳加速，感觉很怀念。

我在想，跟异性接触，或许是无论到了几岁都会让人觉得特别而怦然心动的行为。那时候，我曾因为对沙优产生那种情感而觉得自己不争气……像这样重新与「意中人」牵手以后，才转而认为那是不可抗力的。

因为目前在我胸口产生的「心动感」，跟当时是无法比的。

跟沙优去夏季祭典那件事……在她离开东京以后，我也回想过好几次。因为我认为当时的自己，明显是「不对劲」的。

我把穿上浴衣的沙优当成了迷人的女性，被那样的她握住手腕，还让我大感心动。到最后，我甚至还问了「你真的要回去吗？」这种基于自己立场绝对不该说出口的话。关于其中的意义，我思考过好几次。

然而，那些烦恼，感觉在当下一口气获得了解决。

那时候，原本都把沙优「当成小丫头」的我，认同她是一名女性了。如此而已。

当时那一瞬间的心悸，还有动摇，都与此刻感受到的完全不同。

我了解到，自己当时对沙优怀抱的情感并不是「恋爱」……因而觉得相当安心。

后藤小姐紧紧握起我的手。

「你说读高中时……是指跟神田吗？」

意外的名字冒了出来，我慌张看向后藤小姐。

「你……你听说了？」

「是的，因为我最近跟她很要好。」

「啊……这么说来，你们偶尔会一起从办公室离开。」

「嗯。我们偶尔会一起喝酒。」

「原来如此……」

跟三岛发生状况的那段时期，神田学姊曾拉着后藤小姐，硬是举办了由我们四人一起参加的酒局。

之后，跟我们分开的那两个人说过「要去续摊」就走了，没想到后来彼此交情居然要好到连那么隐私的事情都会分享。

既然后藤小姐听当事人提过，我再隐瞒也没用吧。

「哎……没有错。我的交往经验，说起来就只有跟神田学姊。」

「喔……」

后藤小姐将眼睛紧紧眯细。

「你们会常常牵手吗？」

「还、还好……走在一起时大多会。」

「哦～……总觉得无法想像呢。」

后藤小姐感慨地这么嘀咕。

我想也是。跟后藤小姐认识以后，连我都能发现自己是个「工作狂」。如果她能具体想像那样的我跟别人牵手要好地走在一起，才是不自然的吧。

「毕竟像这样实际牵了以后，我还是觉得轻飘飘的。」

「咦？」

一回神，后藤小姐的手沾上我的体温，已经不冷了。

「跟你牵手，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明明有触感，却觉得不像真的。」

「会吗……呃……或许是这样呢。」

「呵呵，对吧？」

后藤小姐嘻嘻笑了笑，然后不发一语地看向我。看得出她的脸颊有点红。

不知道后藤小姐跟我牵手，是不是也会觉得心动？

表示这种梦一般的感觉，于此时此刻，我们俩是一同共有的吗？

当我思索这些时，话语就自然地脱口而出了。

「那个……我一直都觉得在意。」

后藤小姐用视线扎向我的脸。不知道为什么，我没办法跟她对上目光。我依然面向前方，并且说道：

「这……是不是……可以当成约会呢？」

终于，我问出口了。

这是我从一开始就在意的事。她是抱着什么想法，邀我来这趟旅行的？我一直想要了解。因为我明白问了就无法回头，便一直不敢将疑问化为言语……如此说出口以后，却有种莫名爽快的心境，甚至觉得答案是什么都已经无所谓了。

听得见后藤小姐吸气的声音。

几秒的沉默。随后──

「我……就是那么想，才邀了你啊……」

不知为何，后藤小姐是用敬语回答的。

我忍不住瞥向后藤小姐，发现她正用不安的表情看着我。

我一口气放松了。有股念头差点让我当场蹲下来，我拼命忍住。

「唉…………这样啊。」

「咦？怎样，你那是什么反应！」

「呃…………我有了相当安心的感觉。」

我一说，后藤小姐又深深地吸气。

「因为只有我当成约会的话，感觉会很难过。」

我把想法直接说出口以后，只见后藤小姐的脸色逐渐变得开朗。

「是吗……是吗？是吗！」

后藤小姐像花朵绽放一样地露出微笑。

「呵呵。原来我们想的都一样。」

「好像是呢……啊哈哈。」

我们俩朝彼此嘻嘻笑了出来……并且手牵手走着。

沉默的时间持续了一阵……奇妙的是，我不觉得难熬。

总之，得知后藤小姐总算将心意定下来了，我好高兴。我一边走路一边留意，以免自己因为冲昏头而将步幅拉得太大。

光是得知她的心意，我对之后的不安便一举消散，我有这样的感觉。

现在，我觉得总算可以坦然享受这趟旅行了。

原本流动于彼此之间的奇妙紧张感也逐渐纾缓，我们俩在途中一面穿插休息，一面开心地游赏了伏见稻荷大社。

在接近山顶的咖啡厅，后藤小姐点了温热的焙茶，我因为稀奇就点了「凉糖水」，还跟她互相交换着喝。寒冬在山上喝冷饮让身体冷得不得了，我却觉得莫名燥热的身体似乎借此冷静了。舌头上黏腻的甜味也因为刚运动过，或者是心境十分甜蜜的关系，没有令人不快的感觉。

从咖啡厅的所在地会遇到岔路，但我们知道绕一圈就能回到原本的地方，便继续手牵手悠哉地走着。

虽说有做好心理准备，但被迫走了超越想像的漫长路途，我也觉得脚底很痛。我屡屡关心后藤小姐的腿有多疲惫，她却回答：「累归累，但是不要紧。」还始终都一副开心的模样，因此我信任她所说的话，只管继续走。

我们一边闲聊，一边在路途中随兴试数鸟居的数目，于是转眼间就回到伏见稻荷大社的入口了。

热烈谈起「景色实在动人」的我们搭上电车，并且准时照预定到了后藤小姐订好的旅馆登记入住。

有女侍领着我们到房间，还在客房里帮忙说明关于住宿的各种细节。我们俩点着头听女侍说明完从房间离开……然后，终于变成了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的状况。

在京都旅行曾让我乐昏了头……来到这里，紧张感却又随之复苏。

对，我现在知道后藤小姐是「怀着约会的意思」带我来旅行的了。然而，在这之后将发生重要的事情。

因为我明确宣言过。「下次请由你主动告白」，我是这么说的。

表示只要她有心，或许今天就会是那个日子。

想到这里，我便觉得坐立不安。

之后，我到底能不能保持平常心？

「呼～腿累坏了！好久没有这么远的路。」

「是啊……我的脚底也痛得厉害。」

「就是嘛！要靠温泉疗愈才行。」

后藤小姐玩闹似的在榻榻米上将腿伸展开来。

她看起来似乎仍未抛开旅行的情绪，我却悬着一颗心。视线不由得乱飘。

只见后藤小姐顺势起身，开始在房内四处漫游。

位于和室旁边的门被她推开，雅致的盥洗处随即映入眼帘。

「啊！」

后藤小姐望着位于我视线死角的方向，还发出开朗的声音。

「真的有附露天浴池！吉田，你也来看嘛！」

她的兴致可高昂了。

被对方激动地像这样招手，我便起身走向了盥洗处。

在后藤小姐所指的方向，有玻璃隔间的淋浴间，再过去还有另一道门。

而在门后头，有素材状似黑而坚固──远远看去认不出是什么材质，却独具高级感──的洗澡桶。桶旁边有木制的温泉出水口。应该是从温泉源头直接导流而来的吧。

我并非对那种特别感毫无兴奋之情，然而更令我在意的是，只要走进里头一律都会「看光光」。

都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就看到这种画面，要是胡思乱想的话好像会让人失去理性。基本上，我们在今天内会进展到共浴那一步吗？

假设没有进展到那样，我们就各自利用客房里的露天浴池好了。如果后藤小姐洗到一半，我想上厕所的话要怎么办？

厕所出入口位于盥洗处内。我总不能在淋浴间及浴池都如此一览无遗的盥洗处进出走动。看是要憋着，要不然就得到大厅附设的厕所方便……

现在思考这些也没用，却又不能不思考的我正让脑袋直打转。

「吉田？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咦？没有，没那回事！」

我在无意识之间已经冷汗狂流，焦虑似乎也表现在脸上。我连忙笑着掩饰。

「好、好厉害……房间里真的有附露天浴池。」

「对啊！当然我订房时就晓得了，不过像这样看到实景难免还是会觉得开心。」

后藤小姐无视于内心焦虑不已的我，还纯真地嚷嚷着。

……难道只有我会像这样处处介意吗？

即使我偷看后藤小姐的表情，到底还是无法看透她的心思。

「那么，离晚餐好像还有一个小时……」

后藤小姐彷佛忘了腿的疲劳，并且状似活泼地说：

「先去大浴堂看看怎么样？吉田，你觉得呢？」

一个人闷在房间里也不是办法。我跟着点了点头。

「难得有机会，我同样想去那里洗个澡。毕竟腿也累了。」

「对嘛。就这么办！」

后藤小姐开心地赶到脱鞋处旁边的衣橱那里，从中拿出了两套馆内服。女性的款式是浴衣，男性则是长袖甚平。

我从后藤小姐那里将甚平接到手中。

「浴袍在更衣间，所以说不用从房间带过去吧。」

「嗯，记得旅馆的人有提到。」

老实说，因为我太过心神不宁，女侍做的说明几乎都成了耳边风……不过印象中她似乎提过那一点。

「那么，我们马上去吧！」

后藤小姐说着就急着走向脱鞋处，结果──

「啊……」

她看着馆内提供的鞋子，微微叹了一声。

「怎么了吗？」

我凑到她身旁一同看向鞋子，发现那是尺寸略大的木屐。虽然有几种尺寸可选，从后藤小姐的脚的尺寸来想，当中最小的那双穿起来似乎还是大了点。

「是不是尺寸不合？」

「啊，没有……不是那样的。」

这时候，后藤小姐露出了有些扭捏的举止。

怎么回事？我如此心想。

「等、等我一下喔……」

后藤小姐这么交代以后，就匆匆进去盥洗处。她还不忘将门关上，头顶冒出问号的我因而杵在脱鞋处。

她该不会是内急吧？

当我如此思索时，盥洗处的门立刻开了。

疑问随即获得解决。

她脱掉了直到刚才还穿着的裤袜，并且拿在手里。我的心头猛然一跳。

她穿的裙子下摆偏长，明明并不算多暴露，单纯窥见之前没有露出的肌肤竟也让我像这样心跳加速。

后藤小姐把那收进行李箱，然后呼了一口气。

「因为穿着裤袜的话，木屐就没办法合脚……」

「原、原来如此……」

她一边微微红着脸，一边辩解似的这么告诉我，因此我也变得怪难为情，还互相将目光转开点了点头。

「吉田，那我们走吧。」

「好的。」

我们俩都带着房间的门禁卡，从客房离开。整栋旅馆都属于和风，但房间的门锁是自动锁，解锁都要用门禁卡，所以总觉得更有来到高级旅馆的体悟。

搭乘电梯，来到大浴堂所在的二楼。

由此到浴堂的短暂期间，又有好几对刚洗完澡的年轻情侣跟我们错身而过。

「……情侣果然很多。」

我无心间冒出这样的感想，就听见了后藤小姐在一旁的吸气声。

咦──我疑惑地转向她那边。

「……是、是啊…………」

后藤小姐状似尴尬地红着脸把脸转开了。

「啊…………」

我也不禁微微叹了一声，并且情何以堪地别开目光。

毕竟……我们也是孤男寡女地来到这间旅馆。

在旁人眼中，大有可能也是把我们视为一对情侣。

是我发言太不小心了……当我正感到后悔时，我们已经抵达大浴堂的入口。

入口分成两侧，各自挂着单纯写了「男」、「女」的门帘。典型的「温泉乡情调」让我忍不住「噢噢……」地发出感叹。

「那、那么……我们一小时后见。」

「啊，好的……！之后见。」

我与后藤小姐依然带着有所隔阂的气氛，就这样分开了。

从抵达旅馆以后，我一直都在紧张，因此落单后便放松了。

走进更衣间，硫磺的独特气味随之扑鼻。终于来到温泉乡的感受因而加深。

里面提供的置物柜数量远比想像中多，或许浴堂的规模也比想像中还大……我满怀如此期待，急着脱掉了衣服。

在这趟旅行中，我的心情就像搭云霄飞车一样。才刚为了后藤小姐紧张东紧张西、烦忧这烦忧那，没多久又对优美景色或温泉满心雀跃。

我想起在走廊遇到好几次的那些年轻情侣。假如像他们那样，在心意相通的状态来旅行，应该可以更纯粹地乐在其中吧……我一边思索着这些。

衣服脱完，我拿着毛巾打开大浴堂的门。

「唔喔……」

我忍不住惊叹。

大浴堂的规模正符合我从置物柜数量推想过的，而且……壮观程度更胜想像。浴池乍看之下至少就超过四座，有颜色混浊的池子，也有按摩池形式的池子……享受的方式似乎五花八门。

内侧还看得见通往三温暖及露天浴池的门。

设备这么丰富，感觉一小时会在转眼之间消磨掉。

我乐得兴冲冲地前往洗浴场。

穿着衣服时并没有多放在心上，但像这样脱光以后，身体的黏腻感格外令人在意。

外头天气寒冷，因此我走在稻荷大社时完全没有意识到，不过走了那么久总归是要流汗的。

在木桶里装满热水，朝身体哗啦一泼，感觉十分舒爽畅快。

我一边感到爽快，一边勤洗头与身体各处……然后匆匆地走到了写着「药膳汤」的浴槽前。

尽管我已经洗过身体，姑且还是再用池水泼一下自己。

从池水涌现的气味闻起来状似刺鼻，通过鼻腔后却又消散迅速……不可思议。

我缓缓地将脚尖踏到池里，然后泡进浴槽。

「呼～…………」

叹息冒了出来。

暖意彷佛由脚尖节节扩散至全身。

脚之后是腰，腰之后是上半身……循序渐进让身体沉入池水后，难以言喻的安心感与幸福感便逐步包裹全身。

「真棒…………」

我用了不会让任何人听见的微小声音这么嘀咕。

回想起来，上次泡温泉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最后一次的印象，大概是我进公司第二年，员工旅行去热海那次。当时我远远看着穿浴衣的后藤小姐，内心小鹿乱撞……

我的思绪，又飘回跟后藤小姐之间的关系。

今天，是我们俩单独出来旅行。

我可以看到她穿浴衣的模样，而且比当时更近。先不提自己在近距离目睹那种画面能否保持平静，这无疑是一件可喜的事。

泡在温暖的池水里，想着自己意中的女性，让我有种身体热得过了头的感觉。或许因为这是药膳汤才更加感受深刻。

我想在泡昏头之前多享受几种浴池，因此很快就离开药膳汤。

即使从浴槽起身，身体仍是热呼呼的。

……既然这样──

我快步走向通往「露天浴池」的门，并把那打开。

「唔喔，好冷……！」

依序打开两道门来到外头，刺肤的寒意随之来袭。

然而，大概是因为身体深处已经暖和的关系，并不会觉得寒冷难耐。

发现大浴堂位于二楼时，我对露天浴池就没有太高的期待……不过露天浴池的结构似乎是从建筑物突出去的，地板铺满了光滑石材，装潢十分豪美。浴槽则分成了温水与热水两处。

我先泡了热水，温度比室内的浴槽高得多，发冷的身体表层在转眼间就热起来了。

等到脸上满是汗珠，我便从浴槽爬出。户外的寒冷不如刚才难受，反倒还令人觉得舒适。

我悠闲地漫步享受空气的寒冷，然后改泡温水。这实在是说不出的畅快。

可以感受到稍微受寒的身体再度暖活起来。

冬季的晚上九点，天色已经完全入夜。今天天气晴朗，夜空有星辰闪烁。

我一边被浴池水面蒸散的袅袅热气包裹着，一边仰望星空，便感觉到身与心都逐渐放松。

偶尔像这样也不错，我心想。

跟后藤小姐出来旅行，一路遇上了许多既开心又紧张的场面……直至此刻，我好像才深深体会到所谓的旅游之情。

我没来由地认为，之后还是可以跟后藤小姐悠哉地享受这趟旅行才对……心里头，终于多了一份这样的宽裕。

总觉得，我相当地安于其中。

Another side story 后藤爱依梨 上 第7话 被动

「呼……真美味。」

我们俩都充分享受过温泉以后，晚餐时间到了。

在客房的大矮几上头，有高级餐点由前菜开始依序送到，让我心里静也静不住……总之，每一道菜肴都很美味。

当我悠哉地在欢谈间用餐时，就发现女侍刚好都是在餐盘清空的时候将下一道菜肴送来，因而吓了一跳。每次时间点都掌握得绝妙，甚至让我起意怀疑房间里是不是装了监视器。

从凉拌山菜算起，我们还吃了海鲜、小火锅……于是，到主菜的肉与米饭一同端来时，肚子已经装得有八分满。饱虽饱，我们还是慢慢地吃完了所有餐点。

我是个即使客套也称不上懂吃的人，这里的料理却优质到连这样的我都可以分辨出与他处有所差异。

「偶尔享受一顿这种高级的餐点也不错。」

我一边浅尝餐后的日本酒，一边说道。后藤小姐也状似满足地附和：

「是啊。跟平常吃的完全不同……乐趣就在这里。」

「嗯……真的。」

我连连点头，接着凝望后藤小姐。

她跟着看了我的眼睛，并且微微地偏头。

「什么事？」

后藤小姐大概是酒后兴酣，口齿变得有点不灵光。那也让我觉得很可爱。

「谢谢你带我来。我玩得非常开心。」

我直接表达心里的想法。后藤小姐眨了几次眼睛，然后羞赧似的笑了。

「呵呵，太好了。吉田……我也很庆幸能跟你来。」

后藤小姐说着微微一笑，我又不由得怦然心动。

刚泡完温泉的滑嫩肌肤。她的妆似乎已经卸了大半──然而，后藤小姐好像仍不忘在洗完澡以后补上眼妆与唇彩──即使如此，她的肌肤依旧细致。我并没有常常像这样仔细观察女性的肌肤，因此也不好随便置评……然而她的肤质美得让我不经意感受到：自己可不能误以为女性的肤质均标就是如此。

而且，或许是在吃饱饭以后喝了点日本酒……她美丽的脸庞泛上了一丝朱红。

还有谁如此适合用「娇艳」一词形容呢？我这么心想。

「怎样？看你目不转睛地盯着我……」

见我不禁望得入迷，后藤小姐难为情似的扭了身。

「呃……该怎么说呢……」

要怎么开口才好？我感到犹豫。

或许我也多少有了醉意……还来不及深思，话就先说出来了。

「我是觉得……你……好美……」

我这么一说，后藤小姐就瞪圆了眼睛。间隔几秒以后，她才回神似的开始害羞。

「唉唷……你什么时候变得那么会说话了？」

「不，我并不是在跟你客套……」

「我听了会害臊啊。真是～……」

后藤小姐怕羞似的将倒在酒盅的日本酒一饮而尽。她「呼」地吐了气以后，跟着也在我的空酒盅里帮忙倒了酒。

「唉，难得有机会，多喝点吧。毕竟平时都是喝啤酒，偶尔改喝日本酒也不错。」

「说得对。务必让我奉陪。」

我也在后藤小姐的酒盅里倒酒回敬。

我们俩将那举起。

「那么，重新来干杯。」

「嗯。干杯。」

我喝下一口日本酒。甘甜好入喉，同时又富含风味。

仔细端详标签，才发现它是名叫「苍空」──上头写的这两个字似乎要用音读──的日本酒。

这是另加费用点的，并未包含在用餐项目内。不过我向女侍请教有什么推荐的酒，对方就说它兼具好入喉以及日本酒滋味浓醇的优点，我便点来试试了。

我个人觉得中了大奖。

连平时对日本酒并不熟悉的我，也喝得出美味。后藤小姐的反应同样十分地良好，感觉这支酒点对了。

由于晚餐吃得相当饱，我们俩喝酒都不太能加快步调……倒也可以说这样反而好。

一边浅尝日本酒一边谈笑的时间很是舒适，感觉我对后藤小姐怀有的紧张也慢慢地纾缓了。

在如此开心对饮的过程中，时间一转眼就过去了，时刻已过晚上十一点。

「吉田……我跟你说……」

后藤小姐醉得不轻，姿势几乎变成趴倒在桌上，还状似咬字不清地开了口。

「…………」

「…………」

长长沉默。

来到这一步，我开始紧张了。

后藤小姐用了宛如随意谈笑的语气搭话，因此我毫未提防……不过，她该不会是想谈重要的事吧？沉默时间过长，我不由得摸索其中的含意。

「…………」

「…………？」

然而，后藤小姐实在太没有声音，因此我不禁探头偷看她的脸。

「…………她、她睡着了。」

后藤小姐的脸仍然贴在桌上，眼睛是闭着的。

她悄悄地发出鼾声，身体也随之缓缓起伏着。

「……毕竟一天下来也累了。」

仔细想想，平日只顾工作，隔天就跑来旅行，还在平时不会走的山路上走了好一段时间。如今泡过温泉让身体放松，又喝了酒，会困也是理所当然吧。

对于今晚会有什么状况，我曾怀着期待与不安的心情各半……看见她像这样睡着，进而明白「不会再发生任何状况」以后，让我不可思议地安了心。

明明我确实有心跟后藤小姐进展彼此的关系，同时却也怀着希望就这样平静无事地快乐迎接旅行结束的想法。

自己有这种既胆小又狡猾的感情固然令人讶异……唉，反正我这个人不中用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总要学着接纳像这样的部分才行。我心想。改善则排在接纳之后。

不过……让她趴在桌上长时间睡觉，也实在不妥。

难得靠温泉放松的身体应该又会变得紧绷，要是在旅行中感冒也令人不忍心。

既然要睡，非得让她移动到床铺再睡不可。

「后藤小姐。」

「嗯～…………」

我试着轻轻摇她的肩膀，她却明显醒不过来，只是挪了挪身。

「后藤小姐，要睡就到床铺睡吧。」

我一边说，一边将视线转向床铺那边。

这个房间是铺了榻榻米的和室……不可思议地却备有样式看似和风，高度又偏低的两张床。款式有别于一般床架，它好像是在木造底座先铺榻榻米，再摆上软垫。

我再次看向后藤小姐，她却依然熟睡着。酒意似乎比想像中还深。

「……不得已了。」

我战战兢兢地站起身，并且移动到后藤小姐旁边。

「恕我失礼喽。」

略感紧张的我一面在内心诵念「这是不得已的」，一面把手臂穿过后藤小姐的右腋，然后搭到她的左肩。接着，再用左臂支撑后藤小姐的膝盖内侧，缓缓地把她抬起来。

………………比我想的还重。

不，既然她身上这么有肉，或许这样算是正常的。

基本上，我最后一次对女性公主抱，是在跟神田学姊交往时拗不过她，才在嬉闹间尝试的。神田学姊以前也是个体育少女，因此身体长得很结实，明明体型苗条，抱起来却比想像中沉重而具存在感。不过我当时还在锻炼体魄，因此有肌肉可以轻而易举地将学姊抱起。

对，并不是后藤小姐重。只是我力气衰退了。

我一边这么想，一边瞥向后藤小姐的脸。

「…………」

「…………」

彼此的目光，在极近距离内对上了。

「原……原来你醒了吗？」

「呃，抱歉，我刚才好像睡着了……不过，被人抱起来的话，难免会醒啊。」

「抱歉，我没有打算吵醒你。」

仔细想想，后藤小姐说得有道理。她既没有酩酊大醉，也没有沉眠到身体被人抱起依然不会醒的地步。

「居、居然是公主抱……我从出生到现在第一次体验……」

后藤小姐红着脸，还露出羞涩的笑容。

「啊，对不起！」

后藤小姐看我慌张，使劲摇了摇头。

「可以喔。你想帮忙抱我到床上？」

「是、是的……」

「难得有这种机会……那你直接抱我过去好吗？」

「好……」

紧张得硬邦邦的我开口应声。

当我说服自己「这是为了把她抱到床上」时，明明只需要承受适度的紧张。可是她像这样醒来以后就不成了。

我一边在全身使劲，免得脚步不稳，一边抱着后藤小姐往床铺走。

「呵呵……被年纪比自己小的男生抱起来，感觉好不可思议。」

后藤小姐在我的臂弯里晃了晃肩膀。

伴随温泉特有的硫磺味，有股闻起来像洗发精的芬芳飘来，让我产生了无法言喻的心境。

我走到床铺前，为了将后藤小姐轻轻放下而逐渐弯起腿与腰。

然而，大概是我不习惯这种姿势……右腿后侧的筋在途中冒出了抽痛感。

「唔喔。」

「呀啊！」

护着痛处而差点站不稳的我设法撑过去了，却在让后藤小姐躺上床之际，顺势就扑倒在她的身上。

我的脸猛然撞在后藤小姐的胸口。

自、自己居然会引发这种像动画情节的状况！如此心想的我急忙要站起来，右腿却还是会痛。

「好痛……！」

「啊，你别勉强……我没关系的。」

见我想起身，后藤小姐就抓住了我的肩膀。

话虽这么说，我的脸依然撞在后藤小姐的胸前……

疼痛与柔软的感觉，让脑里乱成了一团。

我设法在脑里整理自己该采取的行动，首先，我举起左手，向后藤小姐做出了手势表达「我没事」。

接着我用右臂拄着床铺，靠臂力撑起自己的身体。

「真、真的……很抱歉……」

我一边赔罪，一边重新在床上坐稳，并且伸直了右腿。

差点抽筋的肌肉伸展开来，疼痛逐渐缓和。在反覆弯曲及伸直的过程中，疼痛就消失了。

「哎呀，果然还是要从平常就多运动，否则可不……行……」

笑着掩饰窘迫的我一转向后藤小姐那边，心脏便蹦得厉害。

后藤小姐的脸非常红。不，与其说是脸红……看起来似乎正在发烫。

浴衣的前襟掀开了一些。

她含情脉脉地望着我。

「后、后藤小姐……？」

异样的气氛让我心生畏缩。我叫了她的名字……她便缓缓地，揪住了我这件甚平的衣袖。

「吉田……接下来……你想怎么样？」

后藤小姐望着我说出这样的话，因此我着实心慌起来了。

她是不是……正在诱惑我？

「你、你说的怎么样……是指……」

我一问，后藤小姐就咕噜吞了口水。然后，原本望着我的视线，变成游移于床上。

「就是……呃……要各睡各的床……结束这一晚吗？」

后藤小姐满脸通红地这么说，接着又往上瞟向我。

有种嘴里水分正逐渐流失的感觉。

连迟钝的我也明白。

这是在诱惑我。假如她不是那个意思，引人误解也该有个限度。

可是……可是呢──

我还没有明确听到后藤小姐的心意。

就这样顺着诱惑将嘴唇交叠，还做出更进一步的行为……等到事后再来确认心意，对「彼此」而言是狡猾的，我不喜欢这种做法。

假如像这样成其好事的话，我忍耐至今的心意就毫无意义。

「……你说的是什么意思呢？」

我郑重问道。

后藤小姐跟我约好了。下次要由她主动告白。

本着那样的约定，我跟后藤小姐花了漫长的时间来建立两人间的关系，我是这么认为的。

所以……我相信，她绝对会将心意化为言语。

「我说的……我说的意思就是……」

后藤小姐比刚才更加用力地，揪住了我这件甚平的衣袖。

她带着烫红的脸望向我。

我早就明白彼此心意相通。

之后，只等她把那说出口而已。

那项仪式完成后，我们才终于……可以结合为一。

明明如此。

「吉田，你想要的话……可以喔？」

后藤小姐却满脸通红地这么告诉我。

听了那句话，我……

Another side story 后藤爱依梨 上 第8话 失败

这么称心如意没问题吗？我心想。

被吉田公主抱。

老实说，用酒盅喝下五、六杯日本酒以后，我就觉得爱困了。不过，一边喝酒一边跟吉田聊天实在开心，抵抗睡意的我都没有停止喝酒……回神后，已经不小心睡着了。

不过……没想到他会愿意抱我去床上。

睁开眼睛的那一瞬间，我的意识就明确醒来了。

隔着背脊，可以晓得吉田的手臂正在施力。男人的强壮臂膀。而且，那还是意中人的臂膀，感觉好可靠，令人小鹿乱撞。

当他准备放我到床上时，腿似乎因为姿势不习惯而抽筋，结果扑倒在我身上。他的脸形同埋在我的胸口，但我丝毫没有排斥感。反而只觉得心动，心脏彷佛都快要从胸口蹦出来了。好怕心跳声被他听见。但是，我又不希望他离开。心里乱糟糟的。

他连忙起身，还将腿一会儿弯起，一会儿伸直。

……我有预感，他大概会若无其事地就这样钻进另一张床，然后睡觉。

难得彼此可以这么贴近……那令我相当落寞。

当我这么想时，就觉得下腹部无法安分。而且，感觉那一带好热。

于是，我发现──

……啊，原来我是如此无法自拔地想要吉田。

我在想，假如用醉得轻飘飘的身体，就这样与吉田相拥，不知道会是什么感觉呢？我在想，他会带着什么样的脸孔抱我？我在想，跟他接吻会有什么样的心境？

令人害羞的是，我脑里充满了跟吉田的下流妄想。

自己竟有冒出这些遐思的一天……我想都没有想到。这肯定就是所谓的恋爱，任由这种感情发展下去，就会想索求对方的身体吧。拖到现在的年纪，我总算理解这种感情了。

吉田为了掩饰害臊，似乎在说些什么，我却完全听不进耳里。

「吉田……接下来……你想怎么样？」

我顺着情绪这么一问，吉田的表情就大为改变了。

惊讶，而后紧张。光看脸色，就已了然于心。感觉那也是他令我喜欢的地方。

「你、你说的怎么样……是指……？」

他不知所措地问。

被逼着明说会令人害臊。但是我晓得，如果不明确将诱惑他的意思说清楚，我们便无法有进展。

「就是……呃……要各睡各的床……结束这一晚吗？」

话说完，我看了他。

脸烫得不得了，肯定已经涨红了吧。我心想。

吉田更显紧张地深深吸了气。

「……你说的是什么意思呢？」

不过，他的表情……立刻就变得认真了。

明明懂得意思，他却这么问。

那句话让我惊觉到。

他自始至终，都在引诱我开口。

因为我一度撒谎，回绝了他的告白。

下次，我非得主动表明心意。我们是这样约好的。

「我说的……我说的意思就是……」

没想到揭露自己的心声会是如此地痛苦、如此地羞人。我回想，先前自己在烤肉店表明「喜欢」他时，为什么能摆出那么从容的表情呢？

对了，那时候是因为……我很拼命。

因为我晓得，有别的人事物在他心中占了越来越大的比重。

当时我不晓得那是谁，所以还臆测过会不会是三岛。

无论对方是谁，情况都一样。

我自己先拒绝了吉田的告白，还怕他被其他人偷走。

所以，我才摆出有余裕的成熟脸孔，想借着吐露情衷来打动他的心，目的只为把他吸引住。

但是……现在不同。

我毫无防备地待在这里。其他人怎样都已经无所谓了，我只是怀着想跟他在一起的心，于是断然安排了这场突如其来的旅行。

没有任何场面话，这是我最真的感情。

要向他人揭露自己在人生中压抑至今的部分，可怕得令我难以置信。

吉田肯定到现在也还喜欢我。从他在旅行中的态度，我自认分辨得出。即使如此，我仍然会怕。

我认为自己对吉田展现的本色远比别人多。我喜欢肯予以包容的他。

就算这样，在他的面前，我依旧一直扮演着「成熟的自己」。如果我将那些武装全部卸除，还像少女一样对他诉情衷的话，会不会让他失望？我抹不尽内心的担忧。

明明我晓得，只要一句「喜欢」就能表达一切。

我却……找了别的词代替。

以前，吉田为了确认我说的话是否出自真心，曾问我愿不愿意「跟他上床」。

彼此都是大人。因此，只要这么说，就能将意思表达到才对。

我如此心想。

「吉田，你想要的话……可以喔？」

胸口怦然心动的我，这么对他说道。

吉田缓缓地睁大了眼睛。接着，他状似惆怅地……垂下了目光。

他搁在床上的手紧紧地握起。

吉田缓缓地从鼻子呼气……然后，抬起了脸庞。

在他脸上，浮现了落寞似的微笑。

我感到胸口刺痛。

吉田用细细的声音说道：

「果然…………你还是不肯明说。」

「咦……」

他缓缓从床上起身，并且摆出生硬的笑容。

「不好意思……辜负你一片好意。今天我们正常睡觉吧，在各自的床铺。」

「咦，可是……！」

「我先去刷牙。」

彷佛为了打断我的话，吉田交代完就走向盥洗处了。门被用力关上。

我望着被关上的盥洗处的门，茫然了好一阵子。

＊

空气清澄得令人觉得讽刺。

我独自泡在客房附设的露天浴池，一边仰望夜空。满天繁星。

景观优美，我现在的心情却一点都不开朗。

吉田按照宣言，刷完牙就立刻钻进另一张床，还带着平常的脸色对我道过「晚安」，然后就睡了。

我也在床里躺了一阵，却完全无法入睡……为了改换心情便逃来露天浴池。

我回想起，吉田入睡前跟我的对话。

原本，彼此都明白那段对话里的含意，气氛也是有的。

但是……因为我一句话，让他改变了念头。

其中的理由……现在我就想通了。

我回想自己所说的话。

「吉田，你想要的话……可以喔？」

我是个无比狡猾的女人。

那时候，我应该明确表达「我喜欢你」才对。

可是，我没能割舍自己养成的习惯，也没能完全相信他……结果就摆着告白般的脸孔，把决定权交付给他了。

那时候我真的认为那可以代替告白，连我都觉得自己真是无可救药。

假如他的性格会把事情看得更轻松一点，或许就会直接顺从我的诱惑，让彼此身体交合，从而确认心意也说不定。但是……我应该知道他并不是那种人。我就是喜欢他那一点。

我全弄错了。

「我真笨……」

目光垂下后，泪水立刻流了出来。

哭什么呢？我心想。

吉田肯定比我还想哭吧。

被意中人邀来旅行，住进同一个房间，最后还受了明显在暗示有意做爱的引诱……

明明如此，他却更重视跟我之间的「约定」，并且忍了下来

对他来说意义重大至此的约定，被我在无意识间看轻了。

我单单用一句话……便伤害到他，更错过了自己想要的结果。

其实，我连露天浴池都希望能一起泡的。

先不谈我们在这次旅行是否能发展成男女关系，两个人在客房附设的露天浴池共浴并且悠哉地谈天，明明正是我想要体验看看的事，所以我才选了这个房间。

结果，我却因为自己的行为，像这样一个人凄凉地泡澡。

以往我靠着「前瞻性的暂缓决定」，自以为长袖善舞。

这是因为我只靠这种方式成功过。

所以，无论过了多久，我都没办法接触到他人的内心深处。

过去我一直告诉自己「想要就得不到」，彷佛自诩为悲剧中的女主角……

现在我晓得，之所以得不到想要的东西，全是我自找的。

因为我不肯担负任何风险，才得不到真正想要的东西。

「唉……」

我发出叹息，并且再次抬起脸。

泪水盈眶，让星空看起来像是做工不佳的万花筒。

明天起……我该用什么表情跟吉田讲话呢？

我一边思考这些，一边在浴池里泡到手脚都变皱，然后才静静擦干身体，重新穿上浴衣，再小心翼翼地躺回床上以免吵醒吉田。

躺上床以后，我还是一直翻来覆去尽想着同样的事，但随着暖和的身体逐渐变冷，我总算感受到睡意……一回神，就陷入沉眠了。

＊

隔天，吉田表现得「一如往常」。

他毫未谈及昨晚的事，还像是理所当然地温柔笑着跟我对话。

吃自助式早餐时，吉田也开心似的拿了许多种配菜，并且感动地吃着每一道餐点。

尽管我也应声说过「真好吃呢」，实际上，心思却不太能专注于用餐。

就我所知，吉田是属于「不擅粉饰」的那种人。明明昨天发生过那种事情，吉田却能照常跟我相处，这样的状况令人难以心安。

我是不是让他失望了？失望是当然的。

他是不是出于体贴才装得一脸开心？

他是不是希望赶快回去？

这些不安的想法在心坎里打转着。

我怀抱着如此的心情。而退房时间已至，我们便从旅馆离去。

「哎呀，真是一间好旅馆。谢谢你的招待。」

「哪里哪里，不客气。」

吉田依旧爽朗。

与准备迈步的他形成对比，我仍杵在原地不动。

吉田回过头，状似不可思议地望着我。

「怎么了吗？」

被他一问，我答不上话。

我想问：接下来，你想怎么样？

察觉到这跟昨晚的台词一样以后，我便作罢了。

「那、那现在要回家喽？」

我总算接话。吉田于是冒出了「啊～」的一声。

接着，他战战兢兢地凑到我旁边，然后说道：

「难得来京都……我本来还想去清水寺……时间不太够吗？」

他这么说，让我吃了一惊。

「咦……呃，我是不要紧……」

「真的吗？那我们走吧。可惜这个季节并没有红叶……」

「嗯，我明白了。」

吉田状似开心地点头，并且迈步离去。

旅馆有提供接送的服务，因此他赶到旅馆前待命的计程车那里，向司机举了手。

我也迈步跟到他后头。

难道说，只有我觉得尴尬？

或者……他果然是在体贴我？

无论如何……倘若我一直像这样酝酿出有隔阂的气氛，那就太过意不去了。

趁吉田没有在看这里，我轻轻用双手拍了拍脸颊。

旅行还没结束。昨天的事暂且搁下……我应该尽量让他开心旅行到最后。

「后藤小姐！司机好像愿意送我们到清水寺喔！」

「真的？太好了！」

吉田回头朝这里开心说道，我也带着笑容附和。

先请计程车载我们到清水寺附近，然后一路走在通往清水寺的坡道。

感佩于京都将街道规划得好似棋盘的风情，悠游漫步其间。途中还有许多土产店，因此我们俩一边试吃，一边挑了要带到公司的伴手礼。

仔细想想，准备回去时再买应该比较好。然而因为什么都好吃，我们便乐得在进入寺院前就买了满手土产。吉田跟我彼此笑着说「失策了呢」并前往清水寺……从知名的「清水舞台」望见的景色也让我们发出了感叹。

和乐融融的一段旅程。

途中，我有好几次都想为昨天的事道歉……不过吉田观光时始终显得很开心，我也不好意思打岔……于是到最后都没能说出口。

取得回程新干线的票，也没空多思考，我们俩便上车了。

列车开动以后，我感觉到，旅行即将结束的事实总算追赶而至。

这段旅程，一转眼就过去了。

撷取其中的每段时光来看，会觉得自己一直都在心动，时间彷佛过得好长，然而像这样过去以后……真的，只在一转眼之间。

而且……明明我是那么心动，结果也就如此而已。

很显然的是，我没能让关系进展，甚至还不慎伤了他。

当我的思绪如此打转之际，大概是因为懊悔，眼泪就冒出来了。

「咦……后藤小姐……？」

吉田察觉以后，在旁边仓皇失措了起来。

「你、你没事吧……！」

「对不起……我没事。」

我拿出手帕，并且擦掉眼泪。居然在吉田面前哭，太糟糕了。我没有那样的权利。

我转眼瞥去，发现他正担心地望着这里。

面对突然哭出来的女人，吉田并没有露出嫌麻烦的模样，只显得担心。

我觉得自己好丢脸。

「吉田……对不起……」

「对、对不起什么呢？」

我明白，吉田的声音里冒出了紧张情绪。借此，我理解到──

果然，吉田一直都努力让自己不去介意昨天的事。我像这样道歉以后，他就听出我指的是昨天那件事了。

「是我狡猾又缺乏勇气……事情才会变得像那样……」

我一边用手帕接住盈出的眼泪，一边由衷地开了口赔罪。

难得的旅行被我搞砸了。明明如此，他肯定是为了让这次旅行能够「快乐地收场」，一直体贴我到最后。

吉田望着我，沉默了一阵。

他的眼睛动个不停……似乎是在考量措辞。

接着，吉田吸了口气，然后说道：

「我才要向你道歉。呃……」

话说到这里，他将音量压低。

「我肯定……害你蒙羞了。」

他似乎是在顾虑其他乘客。的确，在新干线上头谈这些太隐私。我已经失去余裕，连这种事都注意不到。

「不过，我……还是会继续等。」

吉田所说的那句话，让我讶异地抬起脸。

他温和地微笑着。

「五年来……不对，就快六年了吧。毕竟，这段恋爱已经持续了六年之久。」

吉田说着，乐得笑了笑。

「后藤小姐……你是个不擅长主动开口做重大决定的人……这一点，我自认还算了解。正因如此，我才希望由你来开口。」

吉田这么说完以后，便凝望着我。

「老实说，我对这一点并不打算退让。即使知道彼此心意相同，我还是希望你能够明确说出口。因为……我觉得这对我们来说，会是相当重要的一件事。」

「……嗯，我明白。」

「不过……无论要等多久，我都会等。」

吉田莫名断然地这么告诉我。

接着，他侧眼看了我。那样的眼神……十分温柔。

「所以，你不用替我费心。」

听了那句话，我的视野再次扭曲，眼泪扑簌簌地盈落。

吉田困扰似的笑了笑。接着，他感慨地说：

「京都旅行……我玩得很愉快。」

我一边哭，一边连连点头。

「是啊……是啊……非常愉快……」

「我还想去呢。」

「……我也……还想再去…………！」

有许多想法并未化为言语，而是变成泪水，从眼睛流了出来。

后来我打起哭嗝，连隔壁的乘客都隔着走道频频瞄过来。而吉田一直帮忙轻抚我的背。

「那么，公司见。」

抵达东京车站，吉田举起了一只手问候。

「土产看起来很重就是了……请你在回家路上要小心喔。」

他望着我用两手提的大量纸袋，露出了苦笑。

我采购了足够让公司所有人吃的土产，因此一个人提在手上实在太多。话虽如此，跟吉田去旅行的事总不能昭告众人……所以我也没办法请他带一半回去，等明天再带到公司。

我也露出一抹苦笑，并且望着吉田。

「真的谢谢你。我玩得相当开心。」

「我也是。」

「那个……有机会的话，我们再一起去吧……」

我战战兢兢地这么说。吉田先是愣了几秒钟，然后「呵」地微笑。

「嗯，请务必让我奉陪。」

「下一次！」

我略显激动地发出声音。

吉田状似讶异地睁圆了眼睛。

「下一次……就是我们……成为情侣以后的事……」

我的声音越讲越小声。

我明明没有打算连这都说出来的，却情不自禁。

吉田有满长一段时间，都将眼睛睁得圆圆的，嘴巴也半张不闭。

不过，他慢慢地笑逐颜开。

「……好的，我很期待。」

他开心似的笑着这么回答。

我们俩对彼此笑了笑……然后，几乎在同一时间转身。

各自往不同的方向缓缓走去以后……

我一度回过头。

结果发现吉田同样回头望着这里。

吉田害臊似的点点头，并且向我挥了挥手。

我也挥手回应，然后再度迈步。

……这两天，发生了许多事。

不过，托吉田的福，我觉得这是趟相当开心的旅行。

还有……下次我一定会成功。

我必须亲口，用他期望的方式表明心意。不能再逃避，要直接了当地告诉他。

我怀着如此的决心……结束了这趟既长又短的旅行。

Another side story 后藤爱依梨 上 第9话 抨击

「咦～～你怎么还能说得像是一段佳话啊？？？」

我忍不住如此冲口而出。

三岛在一旁带着诧愕似的脸色看了我。

别拦我──我使劲眯眼示意，三岛就带着难以言喻的表情从我面前别开目光，并且状似尴尬地拿起鲜橙黑加仑鸡尾酒就口。

酒意已深，我便克制不了愤慨的情绪。

「唉，简直糟糕到不行。糟糕透顶！后藤小姐，你太糟糕了！」

我粗声粗气地说道，三岛连忙咕哝：「何必把话说得那么重……」

「就是因为谁都不肯规劝她，才会惯出这么糟糕的人吧！」

「呃，或许是那样没错啦！」

尽管三岛有稍微泄漏出心声，到底还是站在安抚我的立场。

光看到后藤小姐对我突然发飙显得一脸困惑，就让我火大。她是在困惑什么？

听她讲述的这段期间，我抖腿都没有停过。

下班后，我揪着后藤小姐的脖子，还顺便拖了三岛一起到平时那间烤鸡肉串店。

之所以如此，都是因为后藤小姐星期六日跟吉田去了京都旅行，原本以为她星期一上班应该会带来美满结局的消息……没想到脸上却多了连靠化妆都掩饰不尽的黑眼圈。而且，那看来并不是「幸福过头而无法入睡」的表情。

我忍不住趁着午休时间询问：「你们怎么样了？」她就回答：「什么也没有发生。」听了实在太令人跌破眼镜，所以我才在下班后把她带来烤鸡肉串店。

带三岛过来，则是为了一同教训后藤小姐。之前后藤小姐明明帮忙促成了让吉田跟三岛单独谈一谈的局面，换成她自己要跟吉田单独相处却一事无成，究竟是安着什么心啊？

伏见稻荷那一段过程，我听了只觉得无聊，感觉像在听人叙述磨耐性又缺乏进展的恋爱漫画。一旁的三岛则显得兴趣浓厚──同时，似乎也有一丝不甘──听着后藤小姐讲那些。看她的性子，说不定也会读少女漫画。

问题在于……他们抵达旅馆以后。

泡完温泉，吃过美味的餐点，喝了许多日本酒，醉意也恰到好处……甚至还让吉田公主抱。

明明进展得如此火热。

「你、你们就那样接吻了吗……？」

三岛莫名慌张地提出了并不切题的疑问，但我大概猜到之后的发展了。

后藤小姐摇摇头，还露出自嘲的微笑。

「我不敢把话说清楚。所以，结果吉田就因而扫兴，直接去睡觉了。」

后藤小姐是说「不敢把话说清楚」，不过八成并非如此。我看她是讲错话了，连那个「对待意中人佛心满满」的吉田听了都会扫兴的话。

「你是怎么说的？」

心情变得有些恶劣的我一问，后藤小姐就回答：

「『吉田，你想要的话……可以喔？』我是这么说的。」

「唔哇…………你这样不行啦。」

「咦～～？」

我咂舌表示不满，反观三岛则是满脸通红地交互看着我跟后藤小姐。

「后藤小姐对前辈说的话，不是已经诱惑得非常露骨了吗！怎么会什么都没有发生呢？」

三岛一副不可思议地说。的确，不晓得后藤小姐与吉田之间存在的「前提」，或许就会像她这样感到疑问……但是对听过所有来龙去脉的我来说，则觉得后藤小姐的发言糟糕得无以复加了。

「要说的话，到这个节骨眼还想把事情交给对方决定，就是她糟糕的地方。」

「我、我晓得啦……」

后藤小姐消沉下来。然而，我听完这一段只觉得火大而已，于是没有对她留情。

「单纯改说『抱我』还比较像话。」

「都说我晓得了嘛……想也知道错的是我。」

一脸不可思议地旁听的三岛，状似正在反省的后藤小姐，还有心情极度恶劣的我。

「然后呢？你接着说啊。」

我伸指敲桌，后藤小姐便尴尬地开口说了下去。

结果，他们后来真的就各睡各的，后藤小姐还哭着泡了露天浴池──这一段有必要讲吗？──隔天吉田都在体贴她，东拉西扯到最后似乎仍有了一趟愉快的旅行。

接着，后藤小姐在回程的新干线上哭着道歉，吉田则回答「无论要等多久，我都会等」……

两个人就这么散场了。

实在太蠢。

这两个人是为了什么才去旅行的啊？

「你怎么就这样回来了？」

我一边显露不悦一边问道。后藤小姐发出了「咦」的声音。

咦什么咦啊？我心想。不过她的思维就是会在这种时候认真地用「咦」表示疑问，所以才敢大摇大摆地回来吧，这也是我的想法。

「毕竟……照流程而言是要散场了啊……」

「你管他什么流不流程！」

我忍不住大声回话，旁边的三岛吓得肩膀发颤，还在店里东张西望。她大概是在介意其他客人的视线，不过这间店的每桌客人都在大声嚷嚷，因此我这一点音量并不会让人多介意。

「要等多久都会等，听他这么说完之后呢？你就觉得吉田果然很温柔吗？然后事情便结束了？」

「不是，我当然也有想到，下次一定要直接了当地表明心意……」

「下次是什么时候！你就是习惯像这样暂缓，才会越来越不敢开口吧！」

我责备似的这么说完，后藤小姐便警醒地深深吸了气。她似乎明白自己有何特质，对于这些根本上的症结又真的浑然不觉。

没把话说清楚就无疾而终，假如她觉得那样是不好的，当场就该再表达一次才对。明明如此，结果她还是在无意识之间选择了「暂缓」。

「你不是应该当场跟他牵个手，把心意表达清楚才对吗？」

「这……」

「你就是因为办不到那一点，才会犯那种无可救药的错！虽然你摆出一副在反省的脸，却根本没有反省到！真的糟透了！」

「神田小姐，你说得太过火了，太过火了啦……」

三岛终究是揪住了我手臂并且左右摇晃。

的确……或许我稍微激动过头了。

「……抱歉。不过，我就是在生气啊。」

「不，没关系……」

后藤小姐摇了摇头，然后垂下目光。

「神田说得对……听她像这样明确说出来以前，我自己都没有察觉。真的，我实在太糟糕了。」

「哎，也、也不是每个人都像神田小姐这样勇于行动啊……」

为了缓和现场气氛，三岛吞吞吐吐地打圆场。

「三岛，可是你就有确实向吉田告白吧。」

「我……！咦！」

「你有吧。」

「呃，这个……我……」

「起码有进展到接吻喽？」

「接……没有，前辈可没有吻我喔！」

所以你有。

我哼了一声，并且把视线转回后藤小姐身上。

「然后呢，你打算怎么办？」

我问道。而后藤小姐低声应了一句：「嗯……」跟着就踌躇似的将视线游走于桌上。

随后，她吸了口气，并且状似下定决心地抬起脸孔。

「近期内，我会向他说清楚。」

差点吼出来的我惊险忍住了。

三岛战战兢兢地将视线来回于我跟后藤小姐之间。

我做了深呼吸。

「你说的近期内……是什么时候？」

我这么问道。发出的声音比想像中还低，吓了我一跳。

后藤小姐惊恐似的挺直背脊，显得不知所措。

「比如……下次放假？」

「今天？」

「今、今天……？」

「不该是今天吗？」

我逼问，后藤小姐就急忙摇了头。

「可是今天已经这么晚了……！」

「还没有晚到上床睡觉的时间吧。」

时间是晚上九点。除非相当疲惫，否则成年男性要就寝仍然嫌早的时间。更何况，即使已经睡着了……意中的女性来跟自己见面也会跳下床吧。

「呃，可是……这样太不符合常识了……」

「那你明天就有办法表达了吗？你能主动找他出来，并且营造气氛表白吗？」

「唔唔……」

后藤小姐讲话吞吞吐吐，让我急得把杯里剩下的威士忌全喝完了。喉咙有火辣辣的刺痛感。

「反正你只会暂缓得越拖越久！应该今天就去吧！」

「但、但是……」

「没有但是！好了，站起来！包包拿着！」

我站起身，并且拉着坐在面前的后藤小姐站了起来，还拿起挂在椅子上的包包，塞到她手里。

我从自己座位旁边的衣架拿下后藤小姐的外套，把那也塞到了她的手里。

「好了，去吧！现在马上去！」

「呃，我还没付钱……！」

「那不用你操心啦！我先帮你垫！赶快赶快赶快！」

我使劲推着她，并且推开店家的门，把人赶了出去。

「你知道吉田家在那里吧！现在就去见他！」

我一边瞪着露出诧愕表情的后藤小姐，一边猛然关上店门。

叹息冒了出来。

「如往常般」超不亲切的店员站在收银台，默默地盯着我。

「没事、没事。」

我只交代过这么一句，她就头也不点地把视线从我这边转开了。

站起来以后，我才发现自己好像醉得不轻。脚边感觉并不稳。

当我略显摇晃地回到座位，三岛便有些不敢领教地望着我。我坐到后藤小姐原本的座位，跟三岛面对面。

「…………怎样啦？」

三岛默默地望着我这里，我便噘起嘴唇。

「唉……我只是觉得你的做法好强硬。」

三岛这么说完后，露出了苦笑。

「倒不如说，你们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要好的？」

被她一问，我不禁莞尔。

「就是啊。令人火大的是，我跟那个人还满合得来的。」

「要说的话……感觉是有合得来的地方。」

三岛一边将挺没礼貌的感想说溜嘴，一边小口喝起甜橙鸡尾酒。

我也把店员叫来，并且向她点了拉弗格。

「你为什么会这么支持后藤小姐呢？」

三岛先是这么说，接着又有些难以启齿似的游移视线。

「你们曾经交往过吧？你跟吉田前辈。」

她如此问道。

「你听吉田说的？」

「哎……是的。」

「这样啊。对啦，高中时交往的～」

「你不会对前辈有所眷恋吗？」

三岛明目张胆地这么问我。

现在就我们两个女人，充门面也没用。

「会啊～」

我答道。而三岛状似讶异地瞪圆眼睛。

「原、原来你会啊……」

「怎样，明明是你要问的耶？」

「呃，话是那么说没错……」

「眷恋归眷恋，但是我跟吉田已经结束了。因为吉田喜欢后藤小姐，无论我再怎么做，也奈何不了他们吧。」

我没好气地这么说道，三岛就露出苦笑，然后点了头。

「真的呢……是那样没错。」

「呵呵，听你接话的语气是有切身体会。」

「不，我又没有…………唉唷～」

三岛鼓起腮帮子，并且瞪了我。

「该怎么说呢……你跟后藤小姐都太会察言观色了，好恐怖。」

「这就叫姜是老的辣。」

「要是年长者都像你们一样，我哪需要受罪？」

三岛说的那句话让我笑出了声音。因为她在言外透露了「吉田前辈可不是这样」的意念。

唉──我叹了一声，然后说道：

「所以喽～……看了很让人火大吧。明明双方情投意合，却一辈子都在相同的地方打转。」

「要说的话……那我的确可以体会。」

三岛也安分地点头附和。

不亲切的店员从旁冒出来「砰！」地一搁下玻璃杯装的拉弗洛，我就大口灌下了其中半杯。

三岛一边「噢噢……」地冒出惊叹，一边看着我这么喝酒。

「吉田说来也是一样固执。只要他是个不拘小节的家伙就好啦，那样他们早就迎来美满结局了吧。」

「唔唔……也对…………」

三岛的视线有些尴尬地乱飘。真是青涩呢，我心想。

「自己一度说出口的话收不回去，就跟对方赌气。用了明确好懂的方式诱惑还被他拒绝，未免太让女方丢脸了嘛。」

我发牢骚似的说道，三岛却没有附和。

我心想：「哦？」并且看向她。

三岛遥望似的眯着眼睛告诉我：

「因为那是很重要的事吧？」

我不禁倒抽一口气。

「吉田前辈不就是认为那对两个人的今后很重要……所以才那么做的吗？」

三岛莫名断然地这么说完……然后才回神似的慌张起来。

「没有啦！感觉都是我自作聪明在说大话。呵呵……」

「不……」

我一边感到有些汗颜，一边扬起了嘴角予以掩饰。

「应该是那样没错。嗯……肯定是你说的那样。是我不够成熟。」

「没、没有没有……我才没有讲出什么大道理。」

「毕竟，每个人重视的事物都各有不同。」

我想起自己以前对吉田说过的话。

我说他看待事情「都开着吉田滤镜」。

如果借用那句话，今天的我就是「都开着神田滤镜」吧。

赶快交往不就好了──心里尽是急着这么想，结果没有去深入思考在他们俩的互动间才会产生的「仅属彼此的情念」。

哎，事实上我认为多少需要强硬地从背后帮忙推一把，他们才会有进展，所以当场把后藤小姐赶去找吉田这件事，我倒不觉得后悔……

「什么嘛，三岛，连你都变成大人了。我好寂寞。」

感觉在后辈面前露出嘀咕反省的模样也不好看，我当场打趣蒙混过去。

「你、你那是什么话嘛！」

「几个月前，明明你跟吉田捉迷藏的模样是那么地有趣。」

「事情已经结束了！」

赌气地大声回话的三岛看起来莫名可爱，让我哈哈笑了出来。

「原来结束了啊？」

我捉弄人似的说道，三岛「唔」地随之语塞。

「……是啊，结束了。」

然后，她噘着嘴唇告诉我。

明明三岛应该还没将感情完全放下，却能断然说出这种话，让我觉得挺惹人怜爱。

「哎！男人还多得是啦！换下一个吧，下一个！」

我拍手这么说，结果遭到了三岛白眼。

「从高中恋爱到现在还藕断丝连的人结果是劝不了我的。」

「啊哈哈！说得也是！」

果然我也喜欢这种有话直说的人。

而且……不管怎么说，我都觉得捉弄三岛很有趣。

「所以呢？你跟吉田曾经进展到哪里？告白以后呢？有接吻吗？」

「呃，没有！我们才没有接吻……」

「呼嗯？」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三岛。

三岛一会儿跟我对上目光，一会儿把目光转开──

「我都说没有了嘛！」

「啊哈哈！」

她真的很可爱。

后来我还是逗着三岛玩。

有别于跟后藤小姐一起喝酒，这样有不同的乐趣，我不自觉地就喝多了。

在适宜的时间散场，踏着摇晃的脚步回家……

连衣服都不换就在床上躺成大字。

「……不晓得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趁着四下无人，我大声地自言自语。

只要她直接去吉田家，应该早就到了，两个人正在对话才对。

顺利的话，或许双方现在都是赤身裸体。想到那一点，我兀自笑了起来。

「心地污秽。」

我一边这么说一边起身，并且慢条斯理地脱衣服，因为照这样下去会连衣服都没换就睡着。

穿着一身内衣走到盥洗处，然后动手卸妆。脚底轻飘飘的，指尖的感觉也变得迟钝。我喝太多了。

窸窸窣窣地刷完牙，我连穿衣服都嫌麻烦，就只穿内衣钻进被窝。

盖被与底下毛毯叠在一起的轻柔触感，直接传达到肌肤。

「…………」

明明已经是满久以前的回忆，像这样近乎赤裸地躺进被窝，便会想起跟吉田在床上缠绵的情境。我觉得这就像一种诅咒。

「嗯～～～～……」

蠢动的我在被窝里缩成一团。

「……好令人羡慕。」

我一边这么嘀咕，一边解开胸罩的扣环，还脱掉底裤，然后随手将那些全都甩到了床铺外。

「你们赶快交往啦～～！那样我就可以再找其他男人了～～」

喝醉以后，想法都会说出口。

感觉真寒碜……我一边数落自己，一边在被窝里蜷缩，并且沉浸于暂且能排遣寂寞的作业。

Another side story 后藤爱依梨 上 第10话 结局

被神田从烤鸡肉串店赶出来以后，我在原地杵了一阵。

脑海里一直转着「怎么办」这句话。

她要我现在就去吉田家。

比方说，在这种时间跑去对方家好吗？起码改成明天会不会比较好？我想到的尽是顾虑「常识」的做法。

不过，正如神田所说，我考量的那些，全是为了逃避自己当下该做什么的借口……这我也明白。

我在无意识间一直在暂缓决定，神田是这么说的。

感觉她说得对。

至今以来，我都只能靠这样过活，而且到现在还是改不掉这种连自己都觉得厌恶的特质。

想要就该伸出手。有人愿意珍惜自己，就应该予以珍惜。

我自认在脑里是明白这层道理的。

但是，化成言语就简单明了的行动，自己却怎么也办不到……我不懂这当中有什么理由。

一直杵在原地思考也不是办法，我只好蹒跚地踏出脚步。就算走回烤鸡肉串店，也只会落得又被赶出来的下场。神田的做法固然太过强硬，我却也晓得她是为了我好……虽然说在这当中，多少也有为了她自己的成分吧。

我一边在脑子里转着类似的思考，一边走到车站，然后穿过验票闸……搭上了开往跟平时不同方向的电车班次。

我当然记得离吉田家最近的车站是哪一站。到他家的路途，我想我应该也还记得。毕竟那段路并没有多复杂。

晚上九点一过，电车就比较空了。我坐到座位，茫然地望着另一侧的车窗。

我喜欢吉田。无庸置疑，我如此认为。而且，在那一趟旅行也确认到……他至今仍心系于我。

明明如此……我，却还踌躇不前。

现在就去他家，将心意表达出来……然后修成正果。

我明白那正是自己要的，就算这样……不知道为什么，我却无法想像那样的结果会让自己达到「幸福巅峰」。

回想在旅馆的那一夜。

当时，我确实想跟吉田「成其好事」。我深切体会到，自己的身体想要他。

即使如此，我还是回避了明确表达「喜欢」的做法。

当时，我认为那是出于害羞。事后再重新回顾，自己用的手段之卑鄙，便让我感到唾弃了。

不过…………真的只有因为那样吗？

倘若如此，我真的不懂在几乎已经下定决心的此刻，为什么自己还会抗拒向他表明心意。

结果明显可见。只要我鼓起勇气表明喜欢他，他就会做出回应才对。再怎么说，我也不至于对结局如此明瞭的事情畏首畏尾……

思考到这里，我恍然大悟了。

结局。

这个词，让我心里产生了不舒服的疙瘩。

转变的景色自车窗外飞驰而过。

将焦点定在窗上贴的告示，流过的景色只会从眼前迅速流逝……然而将目光意识于每一幕景色，就能对其产生片刻的认知。

简直像时光流转一样，我心想。

于是，我察觉到了。

跟吉田之间的恋爱长跑。唯独我晓得他对我有好感的漫长期间。还有，此时此刻，双方明白彼此的心意，正要缓缓互相趋近的期间。

在这两者之间，仅有一项「被排除在外的事物」。

我微微发出了叹息。

果然……即使目前对方已经「不在了」，或许我在内心的某处，仍然意识着她。

沙优。

如字面所示，我曾一度……决定「暂缓」与吉田成为男女关系。

那是出于我丑陋的处世之道，因为我害怕自己跟他的舒适关系会因而毁掉。

而且，那样的选择使我后悔了。

因为在他的生活中，突然出现了「沙优」这个特殊的存在。

吉田与沙优认识以后，就变了。

「除工作之外无法对他人有所贡献」的说法彷佛成了谎言，他为了拯救沙优而东奔西走。本来跟自己人生理应毫无关系的女孩，被他当成自己的小孩一样疼爱，还送对方回到了原本生活的环境。

得知吉田把沙优留在家里时，我曾感到不安。

我就怕，他心里那股类似「监护者」的感情……会在不知不觉间演变成「爱」──我也想过，或许那样的转变已经实际发生了──再进一步转化成「恋爱」。

而且……那样的变化，感觉在沙优心中早就已经发生了。尽管她一直到最后都没有说出口……但是，她八成是喜欢吉田的。

那是当然的。我就曾经倾心于铃木先生──尽管事到如今，要说那能否算是真正的恋爱感情，我也会抱持疑问──跟那段往事一样……有个诚恳的大人愿意帮助自己逃离无奈的现状，要她不喜欢上对方还比较困难。

我仔细回想关于沙优的事。

她曾烦恼、痛苦过。自觉到自己一直在逃避根本上的烦恼，却又无法不予解决就回直接回家。她一直在烦恼生而为人，自己要如何立身。

我曾把那样的她，跟自己高中时的经历重叠在一起，还试着摆出大人般的脸孔向她说教……然而，我也察觉到了。

她跟我不同。

她一直……都在面对烦恼，还有自己。肯定也是因为有吉田在，才让她办到的吧。但就算这样，她也已经停止逃避了。

她承受了所有烦恼与痛苦，到最后，与吉田一起提出了答案。

那跟审视过自己，结果放弃了一切的我，完完全全不同。

既然如此。

她重新找到了自我，对这段恋情，会不会并未放弃呢？我想到了这一点。

沙优会不会再次出现在吉田的面前？下次出现……她将变得比之前更「成熟」。

我鲜明地回想起之前对三岛说过的话。

『即使扭曲了原本应有的模样，时间一久也只会打回原形罢了。』

感觉上，我总算明确地理解自己的心情了。

简而言之……那句话代表了一切。

即使我明白吉田的心意跟自己相同……还有，即使我们「目前」修成了正果……我依旧无法相信……那就是属于我们的「结局」。

将来，要是有沙优或者其他人出现在吉田面前，便会让他改变。而且，那样一来，结果他就会从我身边离去。

因为我无法抛开那种负面的预感……所以，才一直鼓不起勇气。

回神之后，下一站已经是离吉田家最近的车站了。

一思考事情，时间经过便是转眼间的事。

电车一边广播离他家最近的车站名称，一边逐步减速。

……不下车，是不是也可以呢？

我如此心想。

果然，不去找他会不会比较好？

他说过愿意等我。既然这样，我先确认沙优不会在他面前出现，再向他告白会不会比较好？

不过，那要等到什么时候呢？我并不晓得她回来这里，会是在高中毕业以后，还是大学毕业以后。

要是等那么久，或许他真的就会变心。

『果然…………你还是不肯明说。』

吉田那状似落寞的微笑，使我回想起来。

没错……假如我一直都不表达心意，便会持续伤害到他。

我明白。

但是……假如让他变心的契机，就是他自己的新恋情，那是不是也无妨呢？

那样的话，我便不需要放开自己以为一度到手的东西而受伤。

他也可以拥抱新恋情，幸福地活下去。

那不就好了吗？

人都会变，逐渐有所改变。

害怕那种改变的我，没有资格置身于那样的流程中。

电车停下，车门打开了。

我没办法站起身。

在月台那边，有广播声响起。

『车门即将关闭。请旅客不要赶着上车。』

只要照这样……等到车门关上。

我就可以落得轻松。

我又能放弃一切……委身于什么都不用改变的甜蜜「暂缓」……

「…………唔。」

回神后，我已经站起身，拔腿跑去。

钻过即将关上的车门。

赶到月台后，走在眼前的男子惊恐抛来了惊恐的眼神。

「呼…………呼……！」

我正在喘气。

不是因为跑步的关系。是因为我在害怕。

人都会变，我如此心想。

没变的只有我而已。

是的，大家都变了。

吉田、沙优、三岛……还有神田，肯定都有改变。

在人生中碰壁，与人结识，在那样的过程中时有所得，时而放弃……如此反覆后，便慢慢有了改变。

只有我，背对了那一切，想着要逃避。

我一边拒绝改变，一边只顾获得自己想要的东西……这是多么傲慢，又多么愚蠢的事。

吉田说过，他愿意等我。那是他用自己的方式，在表达他肯接纳我的意愿。

我感激他那样的心意，却又带着从容的脸孔在旁静观……打着有把握就手到擒来，没把握就静静地离去的念头。

既狡猾又胆小……太令人讨厌了。

我想改变。

我应该改变。

我才是……非改变不可的人。

我的不安并不会消失。之后，沙优肯定会回来。我有把握。

不过……就算是那样好了。

保持沉默直到确认结果的做法……跟以往的我毫无不同。

我认为，自己应该向吉田坦承真正的心思，连丑陋的部分也要统统坦承，继而跟他一起……面对之后的现实。

身体抖了起来。

我会怕。我如此感觉到。

但是……我不想再逃避了。

我强烈地这么认为。

Another side story 后藤爱依梨 上 第11话 成果

门铃在快要过晚上十点的时候突然响起，我的身体不禁蹦了起来。

因为我正在上网，于是静静地阖上了笔记型电脑。

这种时候会有人按门铃，假如没搞错地方，还连按好几次的话恐怕就是麻美了。

默默等待几秒后，门铃又响了一次。

我叹了口气，从床上撑起身体。

她的父母大概又吵架了吧。那样的话也不得已。但既然彼此都交换过联络方式了，我会希望她先传个讯息过来。

「来了来了！」

我一边大声应门，一边把脚伸进玄关所摆的凉鞋。

「我说啊，起码事先联络一声──」

我完全认定是麻美来访才开门说给她听的，所以看见站在那里的人物就语塞了。

「啊…………咦…………？」

「晚……晚安。对不起喔？在这种时间突然过来找你……」

站在门前的是后藤小姐。

她穿着套装，因此大概是直接从公司过来的吧……不，那样的话时间未免太晚……

我感到一阵混乱，嘴巴只能开开阖阖地讲不出话。

后藤小姐看了我的反应，也不安地瑟缩起来。

「啊……那个…………总之先请进吧。毕竟外头很冷。」

「谢、谢谢……打扰你了。」

我一边感到尴尬，一边将后藤小姐迎进玄关，然后关上门。

「家里挺乱的就是了……」

「别在意。是我突然来找你，对不起。」

我迅速脱掉凉鞋，早一步回到了起居间。

杂乱摆放在桌上的东西被我拿起来往房间边缘靠齐。

后藤小姐状似有些紧张地脱了鞋。

可以知觉到心脏正在怦怦猛挑。

她在这种时间突然跑来，会有什么事情呢……我如此思索。但即使不用多深思，也能晓得事态非比寻常。

前天，结果我在旅馆跟她什么都没做就过完一晚；昨天，我则表示过「无论多久都愿意等」才对。

很难想像才经过一天，她就来找我谈这件事。

但是……反过来说，除了谈这件事之外，我也想不出她有什么理由要到我家。

当我东想西想地只管先将桌面上整理干净并且回头后，就发现后藤小姐正站在走廊望着我这边。

「啊！请进请进……你要喝茶或什么吗？」

「呵呵，不用费心。」

后藤小姐仍显得紧张，不过脸上总算露出了浅浅的微笑。

目睹后藤小姐坐到桌前，我才从餐具柜拿出杯子，然后为她倒了放在一旁冰箱里的麦茶。家里只端得出这种东西实在令人汗颜……话虽如此，都不做招待也嫌失礼吧。

我姑且也准备了自己的茶……并且坐到后藤小姐的面前。

把茶搁到桌上之后──

「所以说……呃……怎么了吗？」

我一问，她的整张脸上终于流露出紧张感，连带使我也跟着紧张。

后藤小姐下定决心似的盯着我的眼睛，然后说道：

「我是想……重新为前天的事向你道歉。」

被她那么一说，我不由得愣住。

什么嘛，原来是这样吗……我如此心想。

「呃，不用啦……我又没有放在心上……」

「对不起，我伤到了你。」

「咦……哪的话……」

后藤小姐恭敬地低了头，艳丽侧发随之下垂。

突然被身为上司、较自己年长、又是自己怀有憧憬的女性这样低头赔罪，让我不知所措。

「请、请把头抬起来！我没有那么介意啦！」

要说我不介意……是骗人的。

坦白讲，那一晚的事，让我觉得情何以堪。

被她那样示好，我内心充满期待，结果她却不肯把话语说出口……况且，我也为了这一点赌气，于是错失了最大的机会。

像昨天晚上，我就闷闷不乐地想着：「当时直接抱她的话，现在我们已经交往了吧。」

但……我并不觉得后悔。

我还是认为，由后藤小姐主动表达心意，对于我跟她的今后来说，将是举足轻重的一件事。

光怀有憧憬是不行的。

所以从这层意义而言……或许我要说「介意归介意，但是并没有生你的气」才对。

失望的心理固然有……不过，我依旧是以自己的固执为优先，还害她因而蒙羞，根本没有权利生气。

这算是彼此彼此。

后藤小姐缓缓抬起头，并且惆怅似的微笑。

「你很温柔，所以才肯这么说。但是，我反省过了。」

「……」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话，因而沉默下来。

她默默朝那样的我凝望了几秒。

然后，她徐徐地告诉我：

「今天……我是来向你表达自己的心意的。」

后藤小姐所说的话，让我的心脏怦然一跳。胸口甚至觉得会痛。

「呃……我……」

我紧张得支支吾吾。反观后藤小姐状似紧张，却也有几分沉着。

「可不可以……让我到你那边？」

「咦……你是指……来我的旁边吗？」

我紧张地问道。而后藤小姐点头。

接着，她在我回答之前就站了起来，随即重新坐到我身旁。

心跳越来越快，我压抑不住。

我偷偷瞥向后藤小姐，结果发现明明是她主动靠近的，此刻却显得不知该如何是好。她脸颊发红，呼吸看起来也有些急促。

当我们默默地并肩坐了一阵子以后，她的左手就滑溜地叠到了我的右手。接着，我的手便这么被紧紧地握起。

我讶异地看向后藤小姐那边，她却垂下目光，做了深呼吸。

「啊……」

后藤小姐在旁边冒出了发抖的声音。

她抬起视线，并与我目光交接。

「即使来到这一步，我还是……会害怕付诸言语呢。」

后藤小姐这么说完，生硬地笑了。

「所以……让我取巧一下吧。」

「咦？」

在我发出糊涂声音的同时，后藤小姐的脸就朝我急速接近。

当我还不懂发生了什么之际──

嘴唇已经与后藤小姐的嘴唇交叠在一起。

她的嘴唇柔软无比，大概是因为涂了护唇膏，表面细致滑嫩。而且，还有一点……酒的气味。

我懂了，她是喝过酒才来的，所以这么晚还……思索这些未免太不符现场气氛。

过了几秒，或者几十秒。

我与后藤小姐依旧嘴唇交叠，都没有动弹。应该说，我动不了。

只听得见心脏的声音。原来脉搏可以这么快吗？我心想。

当后藤小姐总算将嘴唇挪开以后，她的脸就在我眼前。

目光于极近距离内交会……她用了细细的、微微的声音告诉我。

（插图0047）

「吉田……我，喜欢你……」

霎时间，我有种全身忽地热了起来的感觉。

啊，终于。脑海中只有这样的情绪。

我还来不及从心坎里拿出什么具体的想法或言语，身体就先行动了。

「嗯……！」

这次，换成我主动与后藤小姐嘴唇交叠。

比起刚才的突然一吻更具官能感。我好像体会到了来自她嘴唇的一切触感。

脸孔挪开以后，我也望着后藤小姐的眼睛，并且告诉她：

「后藤小姐，我也喜欢你。我一直……都喜欢着你。」

我这么说完以后，后藤小姐就眨了好几次眼睛，脸色也变得更加通红。

紧接着，她叹息似的说：

「嗯，我晓得……」

随后，她并没有展露一如往常的从容笑意……而是摆出了分外笨拙的笑容。

「迟了这么久，对不起。」

听见那句话，我的心……面对突然发生的状况，这才有种跟上现实的感觉。

是的，她总算主动向我告白了。

既然如此──

「那么，后藤小姐……请你跟我交……」

「等、等一下。」

后藤小姐打断我的话。我愣了一愣，并且「咦……」地发出疑惑的声音。

她看见我脸上表情的变化，状似慌张地横向挥了挥手。

「不、不是的！呃……吉田，我也有那样的意思。不过……在那之前，我希望你能听我说。」

「你、你请说吧……」

老实讲，我并不是没有「你还要逼人焦急吗？」的想法……然而后藤小姐的神情是认真的。既然这对她来说是重要的事，我除了认真倾听之外也别无他法。

我把身体转向后藤小姐那边，摆出了听她诉说的态势。

后藤小姐先是嘀咕：「谢谢……」才开始说道：

「……吉田，我一直都看着你。从你进公司以后，就一直看着。」

后藤小姐像在回忆往事地一边眯眼，一边这么道来。

「你为人正经，而且勤快……对于公司来说，你真的是值得感激的存在。不过与此同时，干部们都曾担心……你比其他人勤快太多了。我也包含在内。」

「原、原来有这么一回事啊……？」

「有喔。我不是劝过好几次吗？说你勤快过头了。但是你只会坚称『不要紧』……所以，我只好邀你吃饭，硬是带你从公司离开。」

被她一说，我冒了冷汗。

「……原来是这样啊。」

长年来的疑问获得解决，而且还跟自己想像的答案截然不同，让我心生羞愧。

因为我都没有看过后藤小姐单独找其他员工吃饭。

所以，我一直怀着期待，心想她是不是特别青睐我。

被憧憬的女性如此对待……憧憬转变为期待，期待变成了恋慕。

然而现实却不是那么一回事。因为我勤快过头，后藤小姐只是为了予以打断，才会带我出去吃饭。

「呵呵，你别露出那种脸。起初的理由确实只有那样。不过……在如此邀你吃饭的过程中，我也喜欢上你了。比如你会自然地对人体贴，又不会把理想加强在我身上……诸如此类，我发现你有许多迷人之处。」

就这样，后藤小姐慢慢地向我谈起了近六年的这段时光。

而且……还穿插了她本身远在进公司之前的往事。

她有段缺乏主见的高中生活，还烦恼过自己与一名叫岸田的同班同学之间的差异。更惊人的是，据说她也在高中时一度离家出走。她对离家出走后仍没有任何成长的自己感到傻眼，从那时候起就变得对自己没有任何期许。在大学交到了男友。明明有了男友却毫无情侣般的互动……结果，双方就那么分手了。后来大学时期的朋友，找了她一起成立公司。

经历过那一切之后……她遇见了我。

「尽管受到你吸引……我却没能改变自己的处世之道。我永远都处于被动，比起主动争取些什么，我更害怕自己会失去些什么，所以……之前我无法接受你的告白。」

后藤小姐懊悔似的这么告诉我。

「我会怕，我怕好不容易跟你累积起来的关系，会随之瓦解。」

原本我一直都默默地听着后藤小姐诉说……直到此时才开口回话。

「呃，你说会害怕瓦解……可是我喜欢你啊。然后你也喜欢我，对吧？假设当时我们就那样交往了，究竟有什么部分会因而瓦解？」

听我抛出自心头浮现的单纯疑问，后藤小姐静静点了头，然后回答：

「我希望求得安心。当时我对自己是缺乏自信的……不对，到现在也依旧如此……所以说，即使我们就那样交往了……我仍然会担心，将来彼此有没有可能演变成分手。因此，我才想要测试，即使一度拒绝你，你是不是还肯喜欢我……我做出的选择实在太差劲了。对不起。」

「呃……唔嗯～」

即使对方向我低头赔罪，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话。要说「这种事不用道歉」感觉也不太对劲，何况事到如今我又没有责怪她的意思。

「可是……可是呢……」

后藤小姐的目光碎动起来，那似乎是她在拼命摸索措辞的表情。

「后来我觉得……当时没有答应跟你交往，并不是错的………到现在，我依然这么认为。」

「…………咦？」

后藤小姐说的话让我无言以对。

明明才刚被她吻过，还听见了告白。

如今她却说出这种话，我只觉得困惑。「到现在依然这么认为」这句话，让我的胸口一阵刺痛。

那么，刚才的告白是？

当时她拒绝我，这次，她直接了当地告白了。难道说，当时与现在有什么不同？

我等着她继续把话说下去。

后藤小姐抬起视线，并且凝望我。

接着……她徐徐地开了口。

「因为，你遇见了沙优。」

「…………沙优？」

意想不到的名字从她口中冒出，让我愣住了。

为什么那个名字会在这时候出现？

「遇见沙优之后，你变了。原本只顾工作又连连加班的你，开始变得每天准时下班回家……」

「呃，那是因为……」

「你单纯是想帮助沙优对吧？我了解。你对沙优做的行动，我并不打算跟恋爱串在一起讨论。」

「既然如此，为什么──」

我所说的话停在「为什么」，然后便没有下文。

后藤小姐浅浅微笑，并且缓缓地摇头。

接着，她用明确的语气说道：

「你呢，救了一个曾经对立身处世迷惘的女孩子喔。或许你始终都抱持着监护者的心态……但是，女孩子那边又如何呢？」

被后藤小姐直言问道，我大为动摇。

没错。沙优在离别之际……曾经在机场说过她喜欢我。我明白，那是包含着恋爱情感的一句话。

后藤小姐见我视线乱飘，就从鼻子哼了哼声。

「……那个女生有向你表达心意，对吧。」

「呃，要说的话…………是的。」

「你是怎么回答她的？」

「……我是说，我对小鬼头没有兴趣。」

我这么回答后，后藤小姐嘻嘻笑了笑，然后说道：

「既然如此，她肯定会这样想吧──『等我成为大人，或许就有机会了』。」

听了她所说的话，我不禁目瞪口呆。

因为那跟沙优当时说过的话，意思非常相近。

「看来她也对你说过吧？」

后藤小姐偏过头。我什么也没有回答，但是那已经等同于承认了。

后藤小姐惆怅似的微笑，并且点头。

「那样的话……吉田，沙优肯定还会来见你喔。」

「……那只是一时的感情啊。她在同年龄层的人看来，肯定既成熟又富有魅力……她会在更近的地方找到新恋情才对。」

我这么表示。旁边的后藤小姐没有回话。

我不解地望向身旁，发现后藤小姐正对我投以责备的目光。

「怎、怎么了吗……」

「谁教你要说那种奇怪的话。」

「咦咦……？」

我说那些话都是认真的。

在我眼中，沙优还是个小孩，并没有办法把她当成恋爱对象看待，但是从她偶尔露出的表情，却能感受到成熟的气息。在同年龄的男生眼中，那肯定是令人心动的……有行动力的男生，应该就会向她告白吧。

上了大学，沙优便会有新的人际关系，也会遇见比我更好的男人，并展开新的恋爱才对。

然而，后藤小姐却摇摇头。

「吉田，为什么你能像那样断言？」

「呃，毕竟……她跟我一起相处了半年之久……应该说，我在她身边待得太久了，所以她会把那份感情误认为恋爱，我觉得就只是如此而已。」

「假设是那样，你有什么想法？」

「所以说……等她在身边认识同年龄层的男生，一起相处过以后，我想她就会展开新的恋爱了吧……」

「明明在沙优的心里，已经有你这个人了耶？」

后藤小姐这么说，让我一瞬间失去了话语。

「呃，就算那样……只要等时间经过……环境也改变的话……」

「吉田，你即使遇见沙优、遇见三岛，对我的心意也都没有改变过吧？为什么你就能断定沙优不是那样呢？」

「…………」

我变得完全无话可回了。

的确……我思慕后藤小姐，持续了近六年的时间。

当中根本没什么理由。

明明她那种引人遐思的态度，还有想把一切委由我决定的特质都曾经惹恼过我……即使如此，我还是喜欢她。

要打从心里讨厌一度喜欢上的人，对我而言是件困难的事。

「吉田，沙优跟我不同。虽然帮助她振作的人肯定是你……即使如此，她仍在最后自己决定要回家。读高中的女生接纳了自己一度逃离的环境，决定要面对现实。就算是大人……也未必能办到这种事。换作是我……肯定办不到。」

后藤小姐说到这里，就望向了我的眼睛。

「沙优是个心灵坚强的女生。一旦打定主意，她就撑得住。」

「你说的那些，我也晓得啊…………」

我了解。我一直都在旁边看着。

过去的沙优……只是遇人不淑罢了。过去她遇见的尽是想占便宜的大人，才让自己陷入了泥沼。

她逃避了没办法独自处理的问题……连要怎么面对都不懂，又受到所有遇见的大人伤害……所以只能继续逃避。

不过，她是个一旦做出觉悟，就能挤出勇气面对现实的孩子。

我明明知道沙优是那样的人……却唯独在恋爱这方面，没有深思过她的心灵有多么坚定……肯定是因为当中强烈蕴含着我的期盼吧。

我希望……沙优能成为健全的大人。

我希望她能谈一段与年纪相符的恋爱，掌握理所当然的幸福。

既然她好不容易回到原本的生活，还能过得比以前更好……我便不希望她把心思逗留在我这样的人身上。

「吉田……你是怎么想的呢？」

后藤小姐问道。

我听得出她的言外之意。但是──

「我说过，对于沙优这个女生……」

我才没有把她当成恋爱对象看待。

后藤小姐一边摇头，一边拦阻我把话如此说完……

「吉田，你就不会想跟沙优再见一面吗？」

她问道。

我的脑海，变成空白一片。

「咦…………」

我微微地发出惊呼，并且为之语塞。而后藤小姐神色认真地望着我。

「怎么样呢？」

被她叮嘱似的这么问，我──

「……那还用问……要说的话……」

我只能吐露自己坦然的想法。

「我当然……会想见她啊。」

听见我这么回答，后藤小姐温和地微微笑了笑。

「就是嘛，你当然会想见她。」

「……是的。我想看看……她长大以后的模样。因为看她长大，就是我的期望。」

与母亲错失彼此，又失去好友，忍不住逃离之后……沙优便一路在磨耗某些宝贵的东西。

因为逐渐走偏的关系，她失去了「正常的生活」，我想要把那还给她。我希望她能拥有觉得那是理所当然的人生。

所以……我会想要看她长大以后的模样……好让自己安心。

但我已经认定自己不会再跟沙优见面了。

我认为那样会比较自然。

但如果那一切都是我想错了…………我会想跟她再见一面。

我想跟沙优再见一面，听她在跟我分开后过着什么样的生活？有了什么样的成长？我想听她谈那些。

后藤小姐的手，与我的手交叠在一起。

「或许……成长后的沙优，会非常有魅力喔？」

她那句话惹毛了我的心。

我不禁扯开嗓门。

「我自始至终都只是想见证她好好长大的模样而已！」

「但是，你能想像吗？想像再次跟沙优见面，目睹她已经变得比记忆中更为成熟时的状况。想像有如此迷人的女生再一次来追求你，还在你耳边细语诉爱时的情形。」

「那、那种事情……」

即使我试着照后藤小姐说的去想像……

脑海里浮现的也尽是她「憨笑」的模样。

「我不知道啦…………」

彷佛从心坎里硬是吐出大团郁气，我如此说道。

「对吧？所以喽……」

后藤小姐偏了头，好似要窥探我的眼神。

她温柔地微笑着……在她眼里，却好像凝聚了某种强烈的意志。

「吉田……我希望你能好好想想。想过以后……再来做选择。」

「选择……？」

「没错。你想就这样跟我交往……或者，跟沙优──」

「请你等一下！」

我认为，事情果真跳得太远了。

此刻在我眼前的是后藤小姐。

我想要跟沙优再见一面是事实。但即使如此，若要假设彼此重逢以后，我就会立刻迷上她，那问题根本没完没了。

「后藤小姐，我喜欢的是你！跟你开始交往以后，我就不可能变心到其他人身上！无论对方是谁都一样！」

我大声地这么表态。而后藤小姐用了难以言喻的表情望着我。

「后藤小姐，你就那么信不过我吗！」

我这么说，使得后藤小姐摇了头。

「不是的……如果我让你有那种感觉，对不起。并不是那样的。」

后藤小姐这么告诉我，并且惆怅似的垂下目光。

「吉田，我相信你。之前我做了那么过分的事，对于一个仍然愿意喜欢我的人……我怎么可能信不过？」

「那么，你为什么还……」

「我这个人呢──」

后藤小姐打断我的话，然后，她用了沉静而又澄澈的嗓音告诉我：

「说到底…………还是比较喜欢顺应自然。」

「顺应自然？」

「没错。吉田……假如说，你现在开始跟我交往，在这之后，感觉你就会一直……只爱我这个人。」

「这是当然的。」

「呵呵，我想也是……正因为如此，我才不想霸占你内心的软处。」

后藤小姐一边这么说，一边把头靠到了我的肩膀。

「吉田，无论我对你的情意增长得再多……无论我从你那里感受到再多的情意，我还是一直都有异样感。起初，我以为那是因为自己胆小，因为自己不管怎么样都无法主动，才会有那样的感觉。不过，我现在发现，大概并不是那么一回事。」

肩膀与头相触。每当她开口讲话，我就会觉得字音透过身体传到了心里。

「我呢……希望被你当成唯一的对象……被你当成除此以外，绝不可能再作他想的人来爱。」

唯一的对象，除此之外绝不可能再作他想的人。

我认为，后藤小姐对我而言就是这样的人。

尽管我想这么说……却也隐约感觉到，此刻自己陈述的字句，对后藤小姐来说应该不具那样的价值。

「我觉得这是任性。不过，那就是我想要的。万一沙优来见你，目睹她变得比以前还要成熟，希望到时候你能让我再问一次：她对你来说是什么人？除了沙优之外，只要有迷人的女性在你面前出现，我都会希望你拿我跟她们所有人做比较。」

后藤小姐静静地如此说道。

光是听那样的声音，我也体会到那些话在她心里有多么重要、多么无可动摇。

「然后……如果你还是打从心底……觉得除我以外不作他想……」

后藤小姐这么说完，就从我的肩膀上缓缓抬起头，将眼睛转向了我。

她的眼睛注视着我的两眼，目光正在闪烁。含情脉脉的那一双眼睛，荡漾着恳切的光彩。

「吉田，我发誓……到时候，我就会跟你在一起。」

后藤小姐用了发着抖，却又毅然的嗓音，这么告诉我。

我有好一阵子……都望着她的眼睛，并且沉默不语。

坦白讲……要说我是否理解她所有的想法，答案是否定的。

假如可以说些耍任性的话……我会想说……既然我们喜欢彼此，现在立刻交往不就好了吗？

但是──

后藤小姐她……总算对我揭露了所有的心思。

首先，我认为自己应该珍惜这一点。

表达双方的想法，相互磨合，然后趋近彼此。

只有反覆这套过程，人与人才能建立关系。

「……换句话说──」

我刻意当着她的面摆出苦笑。

「我又得继续等才行喽？」

我这么一说，后藤小姐顿时睁圆眼睛，然后噗哧笑了出来。

「啊哈…………！嗯……或许，就是你说的那样……」

「哈哈哈！唉…………你真是个狠心的人。」

「对不起。」

「不用道歉啦，我已经等习惯了。」

我笑着这么回答，然后……眯起眼睛。

「不过……也不知道沙优是不是真的会来。就算她会来，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我究竟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行呢？」

我这么嘀咕，后藤小姐就微微发出了一声「哎呀」。

「吉田，我已经想像到喽。」

「咦？」

由于后藤小姐若无其事地这么说，我发出了糊涂的声音。

后藤小姐侧眼看向我，并且咧嘴一笑。

「照我看，她在今年春天就会来见你吧。」

「咦咦……会不会太快啊？倒不如说，为什么？」

「毕竟她下个月就要从高中毕业了吧。」

听对方一说，我「啊……」地发出惊叹。

对喔，已经到了这个时期。

「呃，就算那样，她还得顾及大学吧。」

我这么说道，后藤小姐就刻意咂舌发出「啧啧啧」的声音，还摇了摇食指。

「要念大学或者求职……端看她的决定。但不管怎样，她在春天一定会来喔。」

「为什么你能讲得那么有把握？」

「因为即使沙优回去了，肯定也一直都想着要跟你再见一面吧？」

「谁能说得准──」

「绝对是那样的。而且，我敢说她都是一边惦记着好想见你～好想见你～一边度过高中生活的。等到顺利毕业以后，就会来向你声明『我已经不是小孩了』。」

后藤小姐用断定的语气这么告诉我。

接着，她有些羞赧地笑了笑──

「假如我有行动力，又有人让我喜欢到无法自拔……肯定就会那么做。」

并且这么说道。

听到那些话，我不由得表情扭曲。

「你说的这些，未免存在太多假设了……」

我如此说道，后藤小姐便愤慨似的横眉竖目地捶起我的肩膀。

「没礼貌！我说的可是事实耶！」

后藤小姐使劲在我的肩膀上捶了几下，然后「唉～……」地叹了一声，接着又把头靠在我的肩膀。

「嗯……不过，如你所说……假如她在春天没有来……就实在猜不到她什么时候会来了。」

「……对啊。」

「所以，你能不能先等到春天？」

「咦？」

后藤小姐紧紧握了我的手，并且说道：

「等到春天，要是沙优没有来的话……我就不再跟你耍任性了。我会下定决心……向你再告白一次，然后要你跟我交往。」

「……真的吗？」

「嗯。这是约定。开始交往以后……我什么都肯为你做。只要是你想要的，我一律答应。」

「什……什么都可以吗……？」

「嗯，什么都可以。」

后藤小姐嘻嘻笑了笑，并且依旧把头贴着我的肩膀，朝这里看了过来。

「你想做什么都可以喔？」

「呃，好的……」

「呵呵，你在想色色的事情对吧。」

「我当然会想啊！！！」

「啊哈哈，说得也对。嗯……」

我们的对话到这里就中断了。

不能立刻交往……老实说，很令人遗憾。

但是……我觉得，彼此的关系在今天可以说有了确实的进展。

后藤小姐总算揭露了内心的一切，即使称不上一切，对此我也可以信服了。

既然这样……我所能做的，就只有等待而已。

而且……万一沙优真的来见我……我便必须好好面对她。

尽管我还是无法具体想像，届时会是什么情形……

对我而言，沙优是什么样的存在呢？关于这一点……我也希望自己能怀有确切的答案。

可是……

可是呢──

「我说，后藤小姐……」

「嗯？」

我开口以后，后藤小姐就微微转头看了我。

我一边摆出为难的脸色，一边瞥向她。

「那个……换句话说，明明我们俩都知道彼此情投意合……却还要……在许多方面……多忍耐两个月左右才可以吗？」

「你说的许多方面是指？」

后藤小姐一边嘻嘻笑，一边探头望向我的眼睛。

你这是明知故问嘛，我心想。

「许多方面就是许多方面！」

「呵呵，比如接吻？」

「是的……」

「还有上床？」

「…………是的……」

「对呀。要忍耐。」

「………………我想也是。」

后藤小姐看我掩饰不住自己的失望，就再度嘻嘻笑了起来。

接着，她用力把头贴向我的肩膀。

「…………你可别以为在忍耐的都只有自己喔。」

「…………咦？」

后藤小姐说的话让我太过惊讶，还猛然一怔看向她那边。

尽管后藤小姐露骨地低了头，耳朵却已经变得通红。

「所以说…………」

后藤小姐低声告诉我：

「我也一样…………想要啊。在许多方面……」

我全身热了起来。

因为我想都没有想像过后藤小姐会这么说，于是在感到惊讶的同时，兴奋得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可是，我要忍耐、忍耐……

我设法靠理性，忍住了想直接拥她入怀的冲动。

理应是这样的。

后藤小姐却悄悄地抬起脸，并且望向我。

「那么……要不要先把这个……当作结尾？」

「……耶？」

在我发出迷糊声音的同时，后藤小姐的头就朝我急速接近了。

随后，双方嘴唇交叠。

我大吃一惊。

后藤小姐温柔地，却又显得不由分说地，把嘴唇凑了过来。

我也照着配合。

时而纵向，时而横向。我们改变了好几次角度……热衷于这一吻。

嘴唇彼此交叠，经过数十秒，才缓缓地离开。

我在近距离之内，与后藤小姐目光交接。

迷茫的眼睛正望着我。

「再一下下……」

后藤小姐用沙哑的声音这么说完后，又把嘴唇凑了过来。

后来，我们朝彼此细语了好几次「再一下下」，并且相吻了长长的一段时间。

令我讶异的是……光靠这个吻，感觉内心似乎就获得了满足。

我并没有涌上想直接推倒她的情绪。

光是嘴唇交叠，就已经满足了。

这样啊……六年来，我都思慕着同一个人。

而且，我终于……跟她接吻了。

我感慨万千地这么想着。

Another side story 后藤爱依梨 上 第12话 开始

从我向吉田告白以后，过了两个月。

那天晚上，我向他揭露了内心的一切，后来就失去理智似的拥吻……

之后，我们遵守着彼此的约定……跟以往一样，保持在下班后偶尔会一起去吃饭的关系。

吉田真的很会自然地表示体贴，以「彼此情投意合」为前提的话题，他完全都没有向我提到过。我想他也明白，持续谈那种话题，我们便会变得像情侣一样。

假如气氛变成那样，会连暂缓决定的做法都失去意义。

长年来，我都以为他是「相当迟钝的人」……然而，那样的认知大概并不正确。

我想，吉田只是从根本上欠缺「自己会被人喜欢」的观念。反过来说，他对于男女感情以外的事情就相当灵光，也懂得替人着想。

在揭晓一切以后，跟那样的他相处，是十分快乐的。

彼此沟通不用烦恼目前的关系，让我觉得很轻松，因为只要乐在享受跟他的对话就行了。

度过了既让人焦急而又甜蜜的两个月……春天总算来到。

街上可见樱瓣飞舞。

温暖的好天气一日又一日地持续着，在这样的生活当中──

我以莫名安稳的心情……等待着那一刻。

＊

四月第二周的星期六。

由于温度节节回升，我开始想添购新的春装了。

难得神清气爽地起床，我从上午就决定悠哉地做个打扮，然后上街买衣服。

前往服饰店时……有件事让我感到有些难办。

为了去买衣服，必须穿一套合宜的服装。

某种程度上要显得成熟，又不至于让人觉得用心过头的服装……要将服饰拿捏得当实在是一项麻烦的作业。

在我念念有词地挑好衣服、化完妆……总算准备齐全以后，已经快要中午了。

买完衣服，就顺便在外头吃个午餐吧。我一边如此心想，一边离开家里。

锁上玄关门，按下电梯的按钮。

今天天空同样晴朗无云，公寓旁的小公园里有孩子们到处奔跑。

真是个舒心的假日……我一边感慨地这么想，一边搭上电梯。

在转眼间抵达大厅以后，再穿过自动门……

当我一边感受着假日不忘外出的小小充实感，一边走了几步以后──

只见在公寓旁的街道一隅，有个年轻女子站在那里。

明明我平时根本不会去介意站在路旁的人……视线却被那个女子吸了过去。

她在薄料的连身白洋装外面，披了件褐色的针织衫。简朴的衣着打扮，却有种说不出的高雅。

我「啊……」地倒抽了一口气。

原本她的目光都落在手机萤幕上，却好像注意到了我的视线，因而抬起脸。

只见她顿时脸色一亮。

「后藤小姐！」

这么说着挥起手的她……果然，跟记忆中的模样已经不同了。

（插图008）

在柔和的气质中，多了一滴成熟魅力。

而且……她还有张无比放松的可爱笑容。

明明直到前阵子，对方还是女高中生呢。

尽管心里这么想着……我却也自然地笑逐颜开了。

我挥着手快步接近对方……然后，给了她一个紧紧的拥抱。

她似乎有点讶异，却立刻把手绕到了我的背后。

「……好久不见了。」

她流露着即使不看脸也能认出的喜悦之色，并且低声如此说道。

我也跟着一边点头，一边抚摸她的背。

「是啊……真的好久不见。」

我缓缓放开她的身体。

然后，我注视着眼前这个「有变得成熟一点」的女孩子。

「你变漂亮了呢……沙优。」

我这么一说，沙优就害羞似的呵呵笑了起来。

（插图009）

果不其然，沙优她来了。

正如我所料……她是来面对自己那份「心意」的。

我跟吉田的「恋爱」……已经做出了结论。

所以，接下来……

我要见证吉田与沙优的关系，将会何去何从。

然后……我才能针对自己与吉田的「将来」寻找答案。

总算开始了，我心想。

出生至今……我第一次打从心底，在跟他人的关系当中找起了「答案」。

Another side story 后藤爱依梨 上 插图

Another side story 后藤爱依梨 下 幕间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灰雨

校对：灰雨

图源：华莱士

录入：灰雨

无法得到真正想要的事物。

一直这么觉得并活到了现在。

但是，说不定并不是这样。真的想要得到的话，只是一次的话，说不定愿望也能得以实现。

虽然好不容易能这么想了，但我的内心还是在动摇着。

在他心中，有着独一无二的存在。

他说那并不是恋情。但我觉得，那是爱。

我该怎么赢过他心中所爱的那个孩子呢。就算赢了，真的能就那么接受吗。说起来……赢了也可以吗。

不管过了多久，我都没能得到答案。

然后，就这样得不到答案，再次……没入巨大的时间洪流之中。

＊

正是和后藤小姐的关系逐渐有进展的那个时候，沙优出现了。看到比以前更成熟的她，让我感到高兴。

然后，高兴的同时……也有种说不出的安心感。

那就像是和许久不见的家人一起围坐在餐桌旁的时候一样……生活中欠缺的拼图——在以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正正好好嵌入了似的，那种感觉。

成为了社会人之后，对“外人”产生这种感情还是第一次。

对……沙优是外人。

尽管是这样，但现在我并没法区分清楚。

既不是家人，也不是恋人。这样的话……沙优，对我来说到底是什么。

我，果然还是喜欢后藤小姐。打心底想要和她结合。

但是，我觉得她……在注视着我心中的“沙优”。然后，感到害怕。

我……一定，不得不给所有事情都划上句号。

为了开拓，不属于任何人的，自己的人生。

Another side story 后藤爱依梨 下 第1话 再会

「怎么样？被吓到了吗？」

某天的回家路上，就和“那时”一样和沙优在电线杆下再会了。然后，两人聊着天回到家后……作为这场再会中心人物的结城麻美，全身上下一副得意的样子出来迎接了我。

「那当然……是会吃惊的啊」

我一边脱下鞋子一边坦率回答道，麻美一副特别满意地点了好几次头。

「算是没有白白准备了呢~。一如往常的回家路上！中途上演戏剧性的再会！是不是心情特别激动？」

「谁知道呢」

「还害羞了，真是的~」

比起心情激动，不如说是内心感到了震惊才对，虽然我这么想着而特意含糊回应，但麻美好像还挺开心地接受了。

我回头看去，沙优的视线在我和麻美中间交互移动着，站在玄关一动不动。

「……怎么了？」

我出声搭话，她像是回过神来似的脱起了鞋子。

「啊，不是……该怎么说呢。好久没来吉田先生家了，也就是说」

沙优把脱下的鞋子放整齐后，再次将视线移向了我和麻美。

「总觉得，在我不在的期间，你们两人在这里度过的时间不断累积至今呢~会这么想」

沙优这么说后，麻美明显突然被吓得面如土色。

「啊，不是！并没有发生什么奇怪的事情所以没关系的哦！？你看，这个家应该说是……我的避难所？只是在家里人吵架的时候，或者想集中精神学习的时候会呆在这里！！」

看着用惊人音量和速度解释着的麻美，我和沙优几乎同时笑了出来。

「没关系没关系，没有在责备你啦，说起来我本来就没这种权力」

沙优笑嘻嘻地摇着头。

「只是觉得~有点羡慕呢」

「对不起了啦~」

麻美半哭着抱向沙优。

我看着关系和睦的两人，略微感到有些吃惊。

因为我印象里的沙优，并不是会自己主动使用像“羡慕”这么直接的词汇的类型。虽然沙优像是没有任何违和感地接受了离开东京后也有保持联系的麻美，但我还是感到不知所措。

是的。沙优已经开始走上了自己的人生道路。我所不知道的沙优的一面什么的，应该还有很多吧。

惊讶的感情平静下来后，慢慢地涌现出喜悦之情。

「高中，过得怎么样？」

然后，我想知道。

沙优“重新来过”的高中生活，是怎么样的。

「不要急嘛！时间还长着呢。啊，沙优酱喝茶吗？」

麻美像是理所当然一般打开了我家的冰箱，把我买的乌龙茶往杯子里倒。

我侧眼看着看起来有些心神不定地坐在矮桌前的沙优，从衣橱里取出室内用的衣物后走进了换衣间。

我想赶紧换上能让我静下心来的衣服，听沙优说她的事情。

「怎么样怎么样？和那个人有进展吗？」

麻美两眼放光，带着像是要越过桌子凑上前去的气势问道。

「唔，怎么说呢……要说有也算有，要说没有也算没有吧」

沙优有些困扰似的笑着回答道。然后，偷偷看了我一眼。接着一瞬间就移开了视线。

回到高中的沙优过得怎么样。从这种话题开始聊，就像是这个年纪的女孩子那样，麻美的兴趣还挺偏向恋爱话题的。现在正情绪高涨地聊着“新学期刚开始坐在旁边座位的男孩子的各种事情”的话题。

对于想一探究竟高中时恋爱情况的麻美，沙优虽然略微有些害羞地面露难色，但麻美还是高声宣言“毕竟，沙优酱绝对会受欢迎的吧！！”这么坚持到底。

对于这点，我也同意。容貌端正，带有些大人的成熟，而且，很温柔。而且虽然我绝对不会说出口，但对于处在那个年纪的男孩子来说的话，沙优的好身材应该算是暴力级的了。总之，从男孩子的角度来看，沙优没有任何不受欢迎的要素。

「诶，什么啊这个任凭别人想象的感觉！再告诉我更具体一点的情况嘛」

麻美的情绪异常亢奋。听起来有些刻意，是我的错觉吗。

沙优被麻美催促着继续说下去。两人热烈讨论着女孩子间的话题，我带着有些不可思议的心情听着。

本来，沙优回归高中生活的话，会有恋爱相关的话题也是当然的。我本来就希望能这样，希望她能经历相应的恋爱，成为大人。

但是，这股像是有小骨头刺着喉咙的“违和感”，总之，归结到了一个疑问上。

那就是，如果高中生活的恋爱有结果的话，沙优就不会像这样再一次出现在我的面前了吧？

「那个，沙优」

原本默默听着对话的我，下意识，开口问道。

「为什么……回到东京来了？」

我这么询问后，房间突然回归平静。沙优像是屏住呼吸似的注视着我，麻美也汗颜地将视线朝向我。

「那是因为……」

沙优快速游移着视线说道。

「那当然是，因为进入东京的大学了啊」

对于沙优的回答，这次轮到我说不出话来了。

进入，大学。

对于能从沙优口中，听到这句话，让我有种难以言表的高扬感。

「这，这样啊……大学吗……」

从高中重新开始，虽然我理所当然知道这件事，但没有明确思考过这之后她打算怎么做。中途退出高中的她，再次来过，甚至努力进入了大学。她依靠自己的力量，开始爬上通向大人的阶梯。

「恭喜你」

我说出发自内心的话。

「谢谢」

沙优也有些难为情似的笑了。

然而，旁边的麻美摆出有些无法接受的样子叹了口气。

「什么啊，这是值得祝贺的事情吧」

「虽然是没错~……」

麻美刻意嘟起嘴将视线移向沙优。沙优注意到了视线，像是避而不谈似的露出苦笑。

虽然觉得意有所指，但现在比起这个，我还是更为沙优能顺利进入大学感到高兴。

然后……就算是加上过去有被沙优告白过的经历，我还是对自我意识过剩的的自己感到羞愧。

作为自己的人生选择，沙优回到了东京。会来看我，就只不过是顺便罢了。

能明白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抱有的坐立不安的感觉，正急速退去。终于，能安下心来听她说了。

和麻美一起，听着沙优高中的事情，和在北海道生活的事情，夜逐渐变深。虽然一不留神就过了好几个小时，但看着过了晚上十点依然还愉快聊着的两人，我又一次实际体会到“她们已经不是高中生了呢”这种理所当然的事情。

虽然想一直听下去，但如今果然不能再让沙优住在家里了。

差不多过了晚上十一点，就准备解散了。

虽然我想先送麻美，但她坚持说“又不是小孩子了，这点距离没事的啦！！”，之后严命我送沙优。当然我最初也是打算送麻美回去后再送沙优回去的，但被这么强硬拒绝的话我也不好再多说什么了。就像她说的那样，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我和沙优并肩走在去往车站的路上。

安静的住宅区中，只能清楚听到两人的脚步声。

总觉得……。

「总觉得，有种奇怪的感觉呢」

沙优，微微笑着这么说道。

「从吉田先生的家里“回去”」

对于沙优所说的话，我也露出苦笑点了点头。

「我现在……也，想着同样的事」

沙优现在一个人生活在东京的样子。虽然离我住的地区有点远，但就在坐电车差不多四十分钟能到的地方。因为已经过了晚上十一点，到家的时候就差不多是凌晨了吧。

「回去的路上，要小心点啊」

「真是的，老是把我当成小孩子」

「和大人还是小孩没关系吧。该担心还是会担心的」

「真是爱操心呢。……不过，谢谢」

沙优略微有些害羞地笑了。

像这种可爱的地方，就和那个时候一样完全没有改变。

说着无所谓的话题一起走着，不知不觉就抵达了车站。

「那，吉田先生……再见啦」

「啊，啊啊……再见」

沙优轻轻挥手后，没有回头穿过了检票口。

我目送着直到看不见她的背影，然后也转过身。

说起来……“目送”沙优的经验，好像就只有回北海道的那个时候。

那个时候，我以为再也不会相见了。

但是……。

我在心里反复玩味着沙优说的“再见啦”。

既不住在同一个家里，也不在同一个公司工作……能够作为普通的朋友，“再次”相会。

对于交换了这样普通的道别话语，让我产生了连自己也无法将其分类的，不可思议的感情。

Another side story 后藤爱依梨 下 第2话 违和感

虽然发生沙优回来这一突然的事件，但生活还是一如既往地继续着。

虽然在意沙优的今后，但去往公司后，果然我的大脑还是开始整理起了今天的任务，在结束了那些后……。

我思考起了后藤小姐的事情。

就像她预料的那样，沙优回到了东京……但说实话，我不觉得和后藤小姐之间会因此发生什么改变。

但说回来，向后藤小姐隐瞒沙优实际来到东京这点的话总觉得心里有些不舒服，我想趁早告诉她。

进入办公室，和往常一样打了声“早上好”的招呼。我略带紧张地将视线瞥向后藤小姐办公桌的方向，就和她对上了视线。

……但，后藤小姐立刻移开了视线。如果是平时的话会轻轻微笑着挥手或者点头示意，但现在总觉得有股冷淡的氛围。

「……？」

虽然要是说“被回避了”的话就有些操之过急了，但就像是有种违和感在刺着胸口。

但不管怎样，先要完成工作。最近有自己的项目和由三岛主导的项目两方面的业务，工作时不考虑效率进行任务的话加班时间就会延长。

像是要转换心情般进行了深呼吸后，我面向自己的办公桌启动了电脑。等着电脑启动的时候，过目传统输出——也就是纸质的——资料算是我进入工作状态的常规行为。

「早上好」

几分钟后三岛也进入了办公室。

「啊，三岛。有时间吗」

「是的？」

「啊啊，没关系，我过去」

制止还没有放下行李就打算到我办公桌这里来的三岛，我把资料拿在手中走向三岛的办公桌。

「关于这个任务，能比预定再晚一天吗……？不好意思，我这边的项目有预料之外的退回，不得不先解决那个才行」

「啊-……吉田先生那边的客户，好像是要求很严格的样子呢」

三岛唔地嘟囔后，将自己的电脑连上了电源。

「请稍等一下呢，让我打开工作表确认一下……」

「啊啊，拜托了」

看着利索地边取出行李边等着电脑启动的三岛，我觉得她真的是比刚来这里时要可靠多了。

不如说，甚至有些怀念起那个最初那时全心全意考虑“要怎么偷懒”的她了。

突然，感受到了视线。

我抬头看向那边后，正好看到了从这边移开视线的后藤小姐。

后藤小姐仿佛像是没有看向这里过似的一边动着鼠标一边注视着屏幕。

「啊-……本来就是留有两三天的空余后计划好的预定……虽然这么说但我自己也忘了……没关系！」

「……」

「吉田先生？」

「嗯？啊啊……」

「真是的，请认真听我说啦。晚一天的话没关系的」

「啊啊，抱歉。稍微发了下呆……。知道了，谢谢」

看我慌忙点头，三岛阴沉地瞪着这边后，迅速将视线移向了后藤小姐那边。

然后，小声在我耳边说道。

「怎么了吗。又闹什么别扭了吗」

「啊？什么啊」

「和后藤小姐啊……！吉田先生从早上就开始发呆什么的，肯定是和那个人有关吧」

「不是，并，没有……」

「嗯……」

三岛仍然带着怀疑的视线看向这边。轻轻吸了口气后嘟起了嘴。

「反正怎么样都好，总之还请集中精力在工作上」

「……没想到会有一天被三岛这么提醒呢」

「哈哈，多亏了“严厉的前辈”？」

三岛轻轻一笑这么说后，重新面向自己的办公桌。

我叹了口气后，也回到了办公桌前。

被后辈这么提醒还是挺丢脸的。虽然在意后藤小姐的事……但我总之还是转换心情把精力集中于工作上了。

「人家生气了呢」

回到办公桌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勤的桥本像是在嘲讽般对我说道。

「吵死了啦」

「和后藤小姐之间发生什么事了吗？」

「……！怎么哪个家伙都这样！」

「没办法的吧，你们两个人都很好懂嘛……」

「什么都没有啦。什么都没有所以……」

「所以？」

「……好了，开始工作吧」

我像是要停下话题似的这么说后，桥本耸了耸肩，之后就没有再问什么了。

没错，应该并没有特别发生什么。

尽管这样但后藤小姐像这样突然转变态度还是让我感到困惑。

果然，要理解女性对我来说还是太难了……。

注意到又让后藤小姐的事情夺走了思考资源的我，用力怕了下自己的脸颊，面向电脑。

听到旁边的桥本笑出了声。

结果，午休也没有和后藤小姐说上话。

等到我在差不多的地方完成任务抬起头时，后藤小姐的身影已经不在办公室里了。

虽然和桥本一起去了食堂，但后藤小姐并不在那里。

“该不是被刻意回避了吧”的疑虑在我心里加重。

午休结束，下午也全神贯注地进行工作。说实话，只限心情像这样郁闷不快的时候工作量越大越好。因为那样就没有闲暇考虑多余的事情了。

像是在玩击落不倒翁游戏似的不断处理不论怎么完成都会继续出现的任务，不知不觉就到了下班时间了。

侧眼看向说了声“我先走了”并拍了我的肩膀后离开办公室的桥本，我也正好忙得差不多了而准备起了日常业务报告。

工作量还是一如既往的多，要是加班的话明天以后虽然多少能轻松些……但最近，和“以前”的心理状态不同，我会尽量选择不加班。

因为要是项目领导人积极加班的话成员们也不好意思回去，而且“不用勉强就能完成的工作量”的基准也越来越模糊了。

如果是几年前的自己的话根本是难以想象的事情……通过和沙优的生活，我意识到了“自己的行动或多或少会影响到别人”这点。因为有干劲，因为工作量特别多……虽然用这种简单的理由决定自己的行动很容易，但我觉得不得不考虑到这么做后会对其他人产生的影响。

虽然是已经形式化了的“写日常业务报告”的工作，但在记录自己任务进展的意义上，算上能省就省的部分想要相对正确记录的话要花上大概十分钟左右。

如果是平时的话我会放松因为集中于工作而变得僵硬的身体慢悠悠地写下日常报告，但只有今天做得很急。

理由很单纯……因为我担心在慢悠悠做着这个任务的时候后藤小姐就回去了。

紧急但不偷懒地写完日常报告抬起头后，所幸后藤小姐还在办公桌前。不仅这样，抬起头的我正好和她对上视线。

我还以为她又会移开视线，但后藤小姐这次轻轻微笑，站了起来。然后，快速走向了我这里。

「吉田君，辛苦了」

「啊，辛苦了……」

「之后有时间吗？」

一改上午的态度，后藤小姐就和平时一样向我搭话。

「啊啊……好，当然。没问题」

「这样？太好了。已经能结束了吗？」

「是的，刚好，写完了日常报告书」

「知道了。那就准备一下离开吧」

后藤小姐这么说后立刻回到了自己办公桌。

我没能跟上她态度的变化，短暂眺望了一会儿她开始准备回去的样子。

各自结束了下班的准备，离开了办公室。

「如果是平时的话差不多就是说……一起去吃个饭」

「不是吗？」

「嗯，今天……稍微，去约个会吧」

「约，约会吗……？」

「对。约会」

在等电梯的时候后藤小姐这么说后露出了“与往常一样”的微笑。

我侧眼看着那个表情，从后藤小姐身上感受到了说不出的违和感。明明早上的状态还很奇怪的，现在反而和往常一样到甚至有些让人毛骨悚然。

感觉到其中带着某种意图，反而让我冷静不下来了。

Another side story 后藤爱依梨 下 第3话 调动

「爱依梨，虽然不好意思……但两星期后把你调到仙台支部那边去可以吗」

我被既是社长也是大学时代朋友的祠堂司在开工前叫了出来。像这样被叫来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虽然并没有特别做什么心理准备就来到了社长室，但听他这么说后我没能立刻反应过来。

「…………诶，仙台……？」

好不容易做出反应这么说道。我现在异常混乱。

「啊啊……姑且说一下，这可不是降职啊。要在仙台支部开始新的项目，希望你能当总监」

司用和平时一样的平稳语气进行着说明，虽然我的大脑能听懂他所说的意思，但还没能顺利消化。

调动？为什么是我？在这种时候？

既然司这么说的话虽然也能想象到一定是有什么非我不可的理由，但就算这样我也没能立刻理解。

「等项目顺利开始，培养好下一任领导之后希望你能再回来」

「……为什么是我呢」

「没有其它手头有空的干部了」

「我，我现在监管着的项目，也有好几个啊……？」

我像是不肯罢休似的这么说后，司带着含糊的表情点了点头。

「我知道。不过，那些会好好让留在东京总公司的干部们接手的」

像是事先准备好似的回答，让我说不出话来。

我……对于司拜托我的工作基本上一直都会说YES。把工作放在第一位专心致志而顾虑不上自己的私生活。

这样的我对于这个请求，实在是不能只靠“现在不想离开吉田君”的理由拒绝。

「…………我知道了。两星期后对吧」

「真的抱歉」

司老实地低下头后，表情放松了下来。

「但，你能接下我就放心了」

虽然是带有慰劳意思的话，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只是露出迎合的笑容点头后离开了社长室。

关上门的同时，有种胸口被勒紧似的感觉。

……为什么，我的人生一直都是这样呢。

决定全力倾注于和吉田君的恋情的时候——虽然拖到这么晚全都是自己的错——沙优酱回到了东京，光是这样就已经思绪万千了……像是要进一步追击似的，传来了这种没有拒绝余地的调动安排。

吉田君和沙优酱留在东京，只有我去到别的地方，实在是太过分了吧。

果然我的恋情是不会结出果实的吗。难道这就是自己的命运吗。

思考不断延展到这个地步，我独自一人重重地摇着头。

……首先，应该先从放下这种思考方式开始。

已经发生的事是无可奈何的。

这里要是和平时一样做出一副被害者的样子退出的话，就是在逃离说好会等着的吉田君和自己下的决心。

加油，后藤爱依梨。

虽然我像这样鼓舞着自己……但果然，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就算说要加油，要做什么，要怎么做？

我不在的期间，沙优酱会在东京……。

我想起了，在那个放晴的休息日，沙优酱来找我时发生的事情。

「过得还好吗？」

我和站在公寓前的沙优酱一起，去散了步。

「是啊。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变化」

我这么回答后，沙优酱带着纯粹的笑容说了声“太好了”。

白色偏薄的连衣裙上，披着棕色羊毛衫的沙优酱。尽管是让全身上下尽显可爱的服装，却能突显出她原本就有的大人氛围。

化的妆也是自然风格，和以前见到时相比有种“熟练掌握了”的感觉，很好地融合到了一起。

本来就很可爱……又变得更加文雅了。我不禁微微张开嘴。觉得她真的是个毫无破绽的女孩子。

「沙优酱你呢？高中生活，怎么样了？」

对于我的询问，沙优酱虽然带着苦笑但还是明确回答道。

「啊哈哈……确实，虽然发生了很多事，但还好。只要试着去做的话还是能有办法的呢」

这么说着的她的侧脸，在我眼里看起来有种和苦笑相反的凛然。这孩子的成长一定还远远不会止步于此的吧，我这么觉得。

「虽然是逃离过一次的高中生活……但因为是彻底逃避过了之后，我没有再逃走的打算了」

「这样啊……变坚强了呢」

「不，并不是这样……」

虽然是我真心的回应，但沙优酱摇了摇头。停顿了一拍后，她说道。

「我想这只是因为知道了自己的弱小，而感到轻松了一点而已」

这句话让我没能立刻呼出吸进的那口气。然后，我在吐气同时露出了自嘲的笑容。

「……你一定，已经是个比我还成熟的大人了」

「诶？不，完全没有这种事！」

「哈哈，你对我的评价很高呢」

我也能明白沙优酱并不是在谦虚的意义上感到慌张。但如果是真心觉得我更成熟的话，那就是评价过高了。

「难得的机会，去咖啡厅吗？」

我这么问后，沙优酱像是有些不确定似的看着这边。

「不但是……我突然就这么过来，你没有预定吗……？」

「没有，只是打算一个人去购物。比起这个，我现在更想和沙优酱聊聊。不行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务必……！」

不停点着头的沙优酱特别可爱，我不禁表情舒缓了下来。

情敌，虽然有着这层认识但还是会对她敞开心扉，我觉得果然是因为她天性就能给人留下好印象。

稍微走了会儿后，抵达了休息日偶尔会一个人去的咖啡厅。因为这家店充满着老年男性一人因兴趣经营的氛围，所以休息日也不会有太多人，这么想着而选了这里，看来预想是对的。

只有一个桌子上有客人，看来能静下心来聊聊了。

「需要点什么」

虽然不是像连锁店那样友善的接客，但发出带着些温情的声音，挺直后背的老爷爷来确认了点单。

我点了咖啡拿铁，而沙优酱点了冰咖啡。

侧眼看了看走进柜台的店主的背影后，我开口说道。

「喝的东西也变成熟了呢」

我像是在开玩笑似的这么说后，沙优酱像是有些害羞似的笑着，含糊地回答说“嗯，确实……”。

「在高中，交到朋友了吗？」

「嗯。虽然没有交到很多……！」

「我觉得就算只有一个也就足够了」

「……是呢，我也这么想」

「进大学了吗？」

「是的，总算！」

「太好了。很努力呢。有两年份的东西要学吧？」

「确实呢……但那算是自作自受」

沙优酱谦虚地说着近况。留级一年后回到学校，一直努力进入了大学，我觉得就算多少沉浸在成就感里也没什么问题。

听她说着高中时的话题，没多久饮料就被端了上来。

沙优酱把吸管插入玻璃杯里，啾地吸起了冰咖啡。我装作没有看见她一瞬间皱了一下眉头的动作。好不容易才忍住没让自己嘴角上扬。

我喝了一口温热的咖啡欧蕾后（注：根据原文前面点单是咖啡拿铁，到这里就变成了咖啡欧蕾，我也不知道中间发上了什么），特地把方糖加到杯子里让她看到。我瞥了沙优酱一眼，她注视着我搅拌杯子内部。然后，注意到我视线的沙优酱像是小动物似的游移不定地移动着视线，又喝了一口冰咖啡。这次不知道是不是在逞强，没能看到什么特别的表情变化。

愉快地观察着沙优酱一会儿后，明白了她的表情略微发生了改变。我也平静地，做好了心理准备。

「后藤小姐」

「什么？」

「……那之后，和吉田先生之间怎么样了」

对于预想到的提问，我内心想着“来了啊”并眯细了眼睛。

我缓缓吸了一口气后，回答道。

「向他传达了我的心意」

这是事实。传达了我的想法。但是，也能说就只是这样。

听到我的回答后，能明白沙优酱的表情突然黯淡了下来。一定是想到了比实际发生的事情更进一步的情况吧。这也没错。如果我处在沙优酱的立场上的话，也会这么想的吧。

「是这样啊……那么」

沙优酱虽然把话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但很容易就能想象到后续。我在她特地开口前摇了摇头。

「还没有交往」

「诶？」

沙优酱像是被趁虚而入了似的抬起了头。那个表情只显露出纯粹的“惊讶”感情，一点点高兴的样子都没有。是啊，她就是这样的孩子，我想起了这点。

我没有什么意义地用勺子搅拌着咖啡欧蕾说道。

「因为我知道……你会回来的」

虽然我这么说，但沙优酱一瞬间露出了像是很困惑的表情，然后立刻像是注意到了什么似的屏住了呼吸。

之后，她的嘴唇微微重复着开合。

「那是……」

像是终于决定好了措辞，沙优酱说道。

「在顾虑我，的意思吗……？」

果然，她的表情很严肃。不如说，看起来像是“正在生气”。真的是能深切感到，她是个成熟的孩子呢。一般，知道自己的意中人没有和其它女人交往的话，安心或者高兴之类的感情会率先涌现出来的吧。

「并不是顾虑哦」

我确切地否定了。因为我知道如果不这样的话，我和她都没法继续前进。

「虽然会有点长，你愿意听吗？在你回到北海道之后的事情」

我这么说后，虽然因为犹豫的间隙而停顿了一拍，但她立刻带着认真的表情对我点头。

我缓缓说起了在沙优酱离开东京之后自己和吉田君之间发生的事情。

和吉田君的距离逐渐接近的事情。在神田小姐和三岛小姐的推动下，做到了和吉田君一起去旅行的事情。然后在那里背叛了他期待的事情。

再次向他传达想法之前……拜托他重新审视他内心的“沙优酱”这一存在的事情。

我按照顺序全都做了说明。

在我把话说完之前沙优酱没有插入任何一句话，只是认真地听着。

「我……只希望他能在所有的选择项中，选择我」

听到我这么做出结论后，沙优酱慢慢地呼出了一口气。

然后，像是在选择措辞般移动着视线后，缓缓开口。

「后藤小姐……是觉得吉田先生，有可能会带以恋爱的眼光看我对吗？」

这句话，还有，笔直注视着这边的眼眸，不知为何让我感觉背后流下了惹人厌恶的冷汗。

「嗯……不管怎么样，对于吉田君来说你毫无疑问是“特别的纯在”。然后，在你比以前更成熟的现在，我觉得就算那变成恋情也不奇怪」

听到我像是在隐藏焦虑似的这么说后，沙优酱小声说了句“是这样啊”。然后，用有些平稳的声音说道。

「在我看来……这种事情应该是不可能的」

「诶？」

意料之外的话让我发出了奇怪的声音。

「吉田先生他……只关注着后藤小姐。我能明白，因为有半年多，都在一起」

「这种事……」

没有这种事，虽然想这么说，但和沙优酱对上视线后我一时语塞。

因为我明白她并不是为了安慰我才这么说的。

「确实，吉田先生很重视我。我也喜欢他的这些地方。但是……那份“重视”，我觉得和对于恋人的那种是不同的」

「这只是，那个时候的情况」

「是的，是那个时候的情况。但是，我又从吉田先生的生活中消失后，这期间，他都和后藤小姐在一起没错吧」

胃的附近，有种像是突然发冷似的感觉。

虽然她可能并没有这个意思，但我有种像是被叱责「一年多，都做了些什么」的心情。然后，光是从年纪更小的女孩子那里体会到这种心情，就让我领悟到果然自己精神上还很幼稚。

「后藤小姐……你，特别温柔」

「……诶？」

「虽然后藤小姐可能并没有这个意思。就像刚才对我说的那样，对我和吉田先生的关系性感到恐惧，说不定就是这么想的。不，也许有一半，真的就是这样。但是」

沙优酱从口中说出这番话的时候，她的视线都没有动摇。像是要看穿我似的注视着我。

「但与此不同另一方面……我觉得一定，是有在顾虑着我吧」

「这种事情……」

「是因为知道我会像这样回到东京，在这之前，不想变成像是自己把吉田先生夺走似的形式吧？是因为害怕通过自己的手铲除我的恋情吧」

「…………」

我咬紧了牙关。

像这样，清楚地化作话语后也有能重新审视的部分。

一定……就像她说的那样。

我无法舍弃对吉田君的恋爱感情，与此同时也喜欢沙优酱。想对她表现出大人样子的想法，一定也藏在内心某处。

结果，又是，“没有勇气”。这让我在任何方面都显得很不像样。

而且……她早就看穿了我的这一部分。

「后藤小姐的这种温柔，我并不讨厌。但是……」

沙优酱在眼神中注入了力量，说道。

「还请，别再这么做了」

我屏住了呼吸。没能做出任何回应。

「我，并不是想要妨碍别人的人生。只是，借用了许多人的力量，想要全力度过好不容易成功修正过来的人生。我就是为了这么做才回到了东京」

我以为沙优酱会回到东京，是为了再见一次吉田君。不，实际上就是这样吧，我现在也是这么想的。

但是……我可能，在某种程度上小看她了也说不定。

不管是进入东京的大学，还是和吉田君相见，都只是沙优酱人生的一部分，并不是全部。

她已经，是带着主动性在面对着“自己的人生”了。

我叹了口气。

「你……」

对于我的小声嘀咕，沙优酱歪过了头。

「怎么了吗……？」

「不……对不起，我说不上来」

我老实回答。

像个大人，或者，变得成熟，之类的……这样的话一直涌到喉咙口，但我还是闭上了嘴。因为我感觉不论哪个都比实际状态要浅薄，并不贴切。

沙优酱真的是，变得比我想象当中还要更像个大人并回来了。与此相比，我却没有任何成长。

如果要说现在有什么能做的话，就只有诚实，正直地回应这点了。

「……就像你说的那样呢。我一定，是想对你也摆出友善的态度吧。结果，明明没有放手的打算」

这么说着，越发厌恶起了自己。被沙优酱指出，并承认了那点后，明确感受到自己丑陋的部分。

只是……我也，已经做好了觉悟。

「但是呢……我是真的，觉得吉田君说不定会选择沙优酱，现在也是这么想的」

「诶……？」

「只有这点，是我毫无隐藏，真正的心情」

听我这么说，沙优酱的眼神像是有些困惑似的动摇了。

「你很有魅力，很像个大人，是个十足的美女。而且……我觉得你有着能轻松融入到别人身边的独特沟通能力」

「不，这种事……」

沙优酱一副半是惊讶，半是害羞的样子视线游移不定。

「这样的人，完全有夺走他的心的可能性。我，并不是确信能赢并等着你回来的」

「但是，这样的话……」

「所以你，全力以赴“去渴求”也没关系的」

沙优酱深深吸了一口气，甚至能让人听到声音。

「我装出了大人的样子。你现在告诉了我这一点。所以……你也，不需要再装作大人了」

我接着这么说后，沙优酱像是动摇了似的晃了晃眼睛，用手指摸了摸头发。

之后，困扰似的笑了。

「啊哈……该怎么说呢……」

沙优酱惹人怜爱地眼神向上看着我。

「果然，被看透了呢」

「我也完全被看透了。一定是……因为各自关注的地方不一样吧」

「人，还真是复杂呢」

「是呢」

感觉到紧张的气氛变得松弛了下来。

「牛奶和糖浆，加进去也行哦」

我指着摆在沙优酱前面的冰咖啡的玻璃杯说道，她有些害羞地笑了。

「那边也暴露了吗……」

沙优酱红着脸急忙向玻璃杯里倒入牛奶和胶糖蜜。在大人面前喝黑咖啡装成熟……这一行为和沙优酱平时成熟的举止相比实在过于惹人怜爱，我禁不住笑了出来。

沙优酱重新用吸管喝起了冰咖啡，露出像是松了口气似的表情。变得很容易入口了吧。

我也像是停顿了一拍似的喝了口咖啡拿铁（注：原文这里又变回了咖啡拿铁），慢慢地咽了下去。食管慢慢变得暖和起来，感觉内心也略微冷静了下来。

「……我真的，没有要顾虑你的打算」

这么嘟囔后，我明白沙优酱的视线转向了这边。

「但是，就像沙优酱说的那样，我内心某处有感到亏欠于你也说不定」

说到这里，我咬紧牙关。到了这个份上，知道内心深处还是有些微的“恐惧”存在，我变得厌恶起自己来了。

「所以……今后，我会有意识地丢掉那个想法」

听我用些微颤抖的声音这么说后，沙优酱吸了口气。

在那之后，她把吸入的部分缓缓吐出，放松了表情。

「……好的，听到这句话我就安心了」

沙优酱这么说后，有些刻意地露出牙齿笑了出来。

「多亏这样我也，能全力追求自己的恋情了」

「哈哈，是呢。我会支持你的」

「不能支持我的吧」

「虽然会支持，但我没有输的意思」

「啊哈哈，我也没有能赢的感觉」

沙优酱虽然说得很轻巧，但我知道说这句话的同时她的视线突然移向了右下。虽然嘴上是在笑着，但眼睛深处的光芒却有些虚幻。

啊啊，我明白了这孩子真的，只是和说的一样在做出实际行动。

没有放弃恋情的打算。但是，也不觉得会有结果。

和我的情况完全相反……正因为这样，我明白这并不只是个带着随意的觉悟就能做出的决定。我理解了。

真的是，赢不过她呢。

虽然觉得赢不了,但沙优酱本人，对于吉田君会选我这点深信不疑。

不管哪里都对不上，我没有做出了正确判断的感觉。

但是……我该做的，并不是所谓的“正确判断”，而仅仅是，直面现在位于眼前的人生和恋情。

而沙优酱——以帮助对手般的形式——告诉了我这点。

我一直，都只是被别人在背后推着，就算当场心情变得积极起来，结果还是没有大的行动。

因为不作为就像是日常一般，只要有微小的变化就会高兴起来，觉得这样就满足了。

我要比想象中还更胆小，要比想象中还更不善于行动。

正因为这样，才有必要试着做出甚至会觉得是太勉强了的努力。说不定只有做到这个份上，才能取得和别人差不多的变化。

我确实有想要支持沙优酱的恋爱的心情。然而，就如她“像那样”断然决定一样……我应该也能让支持她恋爱的心情，和推动自己恋爱的心情并存。

那之后我也和沙优酱聊了很多和吉田君有关无关的话题，到傍晚解散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已经做好了要让自己的恋爱得到结果的觉悟了。

……但，重新下定决心的几天后，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离开社长室，没有特别想些什么就迈步走向了化妆间，我对着镜子注视着自己的脸。

焦虑，困惑。这样的感情起伏着。注意到无意识用牙齿轻轻咬了下嘴唇，我慢慢吐出一口气，重新涂上了唇膏。

就算继续这样瞪着镜子也没用，无可奈何地面向办公室里自己的办公桌，在出勤人数还稀稀疏疏的状态下我慢慢开始做起了准备工作。

虽然进入为了开始工作的常规行为后感觉内心稍微冷静了下来，定期会像杂音般产生“真的会调动吗”，“要怎么和吉田君说”，“这个年纪远距离恋爱还可能吗”这样的负面思考。

「早上好」

在办公室听到吉田君的招呼声后，视线下意识就朝向了那边。条件反射还真是恐怖。

他的视线也朝向这里，正好四目相对。那个瞬间，心脏扑通跳了一下，我慌忙移开了视线。

虽然能感觉到吉田君稍微看了这边一会儿，但他没多久就向自己的办公桌走了过去。

快速撇了那个背影后，我终于重重地吐出了一口气。

明明知道像那样移开目光的话又会让他感到不安的。但是，这次真的是没法控制住自己。

我该怎么样整理自己的心情，又该怎么样把话告诉他呢。

要在晚上说。这种事情向后拖的话就会和以往一样越来越被动。

我这么想着，工作中并没办法好好和吉田君沟通……在工作结束之前，我一直就像是在回避着吉田君一样。

Another side story 后藤爱依梨 下 第4话 卡拉OK

「……调动，吗……？」

被后藤小姐邀请后离开公司，两人刚进入居酒屋单间之后。

我因为听到意想不到的秘密而身体僵硬。

为什么，是在这种时候。刚想这么说，我就慌忙闭上嘴。虽然是出自真心的话，但我明白就算对后藤小姐说这种话也是无可奈何的。

但是……时机实在是，太糟糕了。

就像后藤小姐事先说的那样，沙优回到了东京。然后，今后要在重新审视沙优和后藤小姐之后向前踏出一步，我本来是这么考虑的……。

而她因为调动要去到仙台。

「对不起啊……已经决定了」

后藤小姐有些抱歉地说道。

「没有办法呢……毕竟是工作嘛」

还没有整理好想法就这么开口后，我说出了像这样不得罪人的话。

听我叽叽咕咕地这么说后，我知道后藤小姐平静地将视线朝向了我。我也看向后藤小姐，她像是有些寂寞地露出了微笑。目光摇曳，嘴角也在颤抖。

对，我应该说的，并不是这种敷衍了事的话。

「我，会认真考虑的。不管后藤小姐在哪里」

她一定很不安。虽然我会想“为什么是在这种时候”……但这么想的肯定不只是我。我对连这种事情都没有想到的自己感到愤恨。

接下来说不定关系会有进展的时候，后藤小姐要去到别的地方。这样的话，我应该做的，就是说出让她安心的话。

「而且……就算调动，也不是说就完全见不到了吧」

「不，但……是仙台哦？」

「我会去那里的」

「诶……？」

「休息日，我一定会去见你的。虽然每星期的话可能有点难……」

虽然我这么说，但后藤小姐一副慌张的样子摇了摇头。

「别，这样太对不住你了……！」

「想要去见喜欢的人有什么不对的吗」

「不是，那个……」

对于更进一步的我，后藤小姐脸红了一阵子并且视线游移着，但还是放弃了似的点了点头。

「谢谢……我很高兴」

虽然后藤小姐害羞着这么说……但我看到那个表情，总觉得有些不清不楚的感觉。

害羞是真的，说高兴也是真的……我这么觉得。但……果然，看起来不像是“发自内心安下心来”。当然，今后的事情谁都不知道，我也明白只靠我的口头约定没法让她完全安下心来。

但是……也不用表现出那么像是“放弃了”似的感情吧，我这么想到。她本人觉得隐藏起来了的这点也让我有点气愤。

我变得，比她想象当中还要更能察觉到她微妙的感情……正因为这样，我缓缓感到有些受伤。

「我绝对，会去的！」

我带着仍然有些郁闷的心情再说了一次。后藤小姐像是在掩盖害羞似的不停挥着手点了点头。

「真是的，太夸张了。谢谢了呢。好了，快吃吧」

因为干杯之后刚喝了几口酒就立刻说到了调动的话题，我们还没动手吃点的料理。

虽然不是全部都接受了，但聊着解决不了的问题让料理冷掉也不太好，我们暂时中断这个话题享受起了食物。

后藤小姐已经不去提调动的话题，说起了日常和工作的事情，但我还是带着有些郁闷的心情听她说着。

「哈~，好像吃的有点太多了」

离开居酒屋后，后藤小姐带着不像是在公司见到的规律步伐，左摇右晃地走着。说起来，她今天比平时喝的吃的都更多。

她摇摇晃晃的走路方式酝酿出有些自甘堕落的氛围，与平时的反差让我吃了一惊。

「脚步不稳呢」

我向略微走在前面的后藤小姐指出这点，她转过身，像是在恶作剧似的笑了。

「我是故意的」

「要是摔倒的话很危险吧」

「没关系的，又不是小孩子了」

这么说着嘻嘻笑着的后藤小姐，和刚进入居酒屋的时候截然不同，看起来心情很好。

她每走一步高跟鞋都会发出咔哧咔哧的声音，就算是在噪声有些多的街道上，我也觉得这个声音听起来很响。

长发不断左右飘动着，看向明明是在这样的状况下却不知为什么有些高兴地走着的后藤小姐，我又实际感受到，是啊，果然我喜欢这个人呢。

一直……都是这种感觉。

要是和后藤小姐扯上关系的话，就会变得很疲惫。不管什么都不能如我所愿，或是焦躁不安，或是郁郁不快。尽管这样……内心还是在呐喊着自己喜欢这个人。

是因为这是高中后的恋情吗，又或者说正因为是这个人吗，虽然我不知道……但所谓的恋情，原来是如此痛苦的东西啊，我这么想着。

「喂，吉田君？」

我心不在焉地眺望着后藤小姐的背影，她突然转身让我回过神来。

「是的？」

虽然我慌忙尖声回应，但后藤小姐并没有在意。

「今天，我还不想回家」

「诶」

因为她天真无邪地这么说道，让我又发出了怪声。

今天不想回家。

虽然是人生中第一次被人这么说的话语，要是喜欢电视剧或者漫画的话，大人之间说这种话的意思就是说……。

虽然邪恶的妄想一瞬间涌上脑部……但，我们“还”不是恋人。跟着这个走向突然做些下流的事情是绝对不可能的。要是变成那样的话，“还没有交往”的原则就变得完全没有意义了。

「那要做些什么呢」

「再玩一会儿后再回去吧」

后藤小姐果然像是醉了，用像是在撒娇似的声音说道。

「就算说要玩……」

「好了好了，跟我走就是了」

这么说后，后藤小姐突然快步走了起来。她在稍前的地方转身面向因为有些突然而站着没动的我，天真无邪地向我招手。

我叹了一口气，小跑着追上了她。

尽管直到刚才为止内心都完全被困惑和沮丧支配，但现在心脏感觉像是被温柔地包裹住一般。我果然，对这个人束手无策呢，我这么想到。

跟上欢快走着的后藤小姐，在走了大概十分钟后，后藤小姐说着“啊，是这里”的同时停下了脚步。

在那里的是，没怎么听到过名字的——不确定是不是连锁店的——卡拉OK。

「卡，卡拉OK吗……」

「是啊」

「……要唱歌吗？」

「唔~」

后藤小姐含糊不清地转着头，恶作剧似的笑了。

「好，总之先进去吧」

「诶诶……真的要进去吗……？」

虽然后藤小姐匆忙进入了建筑物里，但我略微退后了一点再看了一眼店的外部。总觉得……特别破旧。

然而，正在我犹豫的时候后藤小姐走上了楼梯。我将视线朝向她后，虽然裙子并不算短但能完全看到大腿周边，我慌忙低下视线走上了楼梯。

「竟然知道这样的地方呢」

我追上后藤小姐后这么说道，她像是什么事都没有似的回答说“因为我刚才搜索过了”。因为在走来这里的中途一次都没有看到后藤小姐取出过手机，所以是在居酒屋趁我去洗手间之类的时候迅速调查的吗。也就是说，还在居酒屋的时候就打算和我来卡拉OK的吗……？

上到接待处所在的二楼后，相当狭窄的柜台前没有人在。后藤小姐打响了一次放置在那里的闹铃，一个看起来没什么干劲的男性店员从深处走了出来。

是两位吗，请问有会员证吗，虽然顾客也能使用但注册会员的话会便宜两百元，是要作为顾客吗，有想要的机种吗，最开始请先点一份饮料。

虽然店员释放着完全没有干劲的气息，但漂亮参照手册化流程说话的样子不如说反而看起来还带有些美感。

冷谈地结束了接待，被告知指定使用四楼的单间。没有电梯，这次我先走上了楼梯。不管是上楼途中，还是到达四楼后，感觉歌声都是稀稀落落的……看来有许多空着的房间。像卡拉OK这样的场所一直都会有很多人，因为带有这种印象，对于像这样不算吵闹的卡拉OK感兴趣的反面，也产生了“每天都像这个样子的话不会经营不下去吗？”这般无所谓的疑问。

我内心深处也明白，这些思考，也全都是……为了对突然要和后藤小姐进行“单间约会”一般的展开视而不见才进行的。不，我已经和她一起去旅行过，克服了要比两人单独在卡拉OK……这样的状况还要更考验自制心的事件了，但像这种情况不管发生多少次也都是会心跳加速的吧。

进入了指定的单间，照明没有打开，室内的光源只有开着没关的电视画面。房间明显是两人用的单间，要比想象中的还更狭窄。是以最近来说少见的非禁烟的房间，刚一进入，就能闻到染上烟油的墙壁特有的刺激鼻腔深处的气味。

后藤小姐说着“哇，是个感觉古色古香的房间呢”嘻嘻笑着坐到了沙发上。我坐在了另一侧，虽然她用像是想说些什么似的视线看向我，但同时刚关上的房间门响起了敲门声，我们两人都吓了一跳。

「失礼了」

拉长了声音，完全不对上视线，恐怕是打工学生的女性店员带着饮料进来了。

因为刚喝过酒，我们两人都选了乌龙茶。嗵嗵地将两个玻璃杯放在了桌子边缘，店员点头后离开了房间。

数秒的沉默。电视上用低音量播放着的卡拉OK机器的商业节目声音听起来很响。

「要……要放些什么？」

我忍耐不住沉默，伸手取来放在机器上的遥控，后藤小姐不由得发笑并看着我。

「我还挺想看看吉田君唱歌的样子的」

「不要吧。我五音不全」

「是这样啊？」

「高中的时候被大肆取笑过……」

「诶~意外。总觉得，你是不管什么都能灵巧做到的类型」

「只有唱歌我是真的不擅长——」

终于抓到对话的切入点而感到安心后只过了特别短的时间，说话中途正好和后藤小姐四目相对，就这样停下了话头。

后藤小姐有些睡眼惺忪地看着我。是因为喝醉了吗，总觉得表情特别妖艳。

「喂吉田君」

「是的……？」

「能，坐到你旁边吗？」

「可，可以啊……」

我有些紧张地点头同时，后藤小姐猛地站了起来，带着能碰到肩膀的距离感坐到了我旁边。

「哈啊~……」

肩膀完全靠在了一起，后藤小姐重重呼出了一口气。

我没有看向就在身旁的她的脸，问道“怎么了吗”。

后藤小姐砰的一声把自己的肩膀压向我后稍微沉默了一会儿……。

「…………我果然还是，不想分开」

后藤小姐打破沉默后说出的话，让我条件反射般地看向了她。她带着有些湿润的眼神看着我。四目相对了数秒后，她像是闹别扭似的嘟起嘴，把头压向了我的肩膀。

特别可爱，而且通过头发传来的好闻气味让我的心跳急剧加速。

「突然告诉我说要调动，不知道为什么……真的，不知道为什么！虽然想要调整好心情的……但果然不行呢」

后藤小姐并没有大幅度张口，而是嘀咕着说道。

「那是，当然的呢」

我也，说出自己的想法。感到共鸣的同时，感觉有些安心下来了。她至今为止，都只在心情复杂的时候“才会”吐露出略微能让人读懂的那种程度的感情，而这次，终于能听到真心话了。

「为什么我一直都是这样啊……」

「关于这点又不是后藤小姐的错，绝对不是」

「是这样吗……不禁会想我就是这种命呢，真的」

「人生中如自己所愿的事情反而才比较少不是吗？」

就像后藤小姐说出了真心话一样，我也不禁流露出自己的真心话。

我能感到她的头略微转动，将视线朝向了我。

「吉田君你，是这么想的吗？」

「诶，啊啊……是啊。我一直以来也，会带着“要是变成这样就好了”的想法模糊想象将来的事情……但顺利发生的情况几乎都没有呢」

「是这样吗？」

「是啊，不过这只是我的情况……也不能断言，所有人都是这样呢」

也许是因为对被进一步追问感到意外，我逐渐流露出“说不定没能好好用言语表达出来”的心情，觉得说得有些不清不楚。

虽然现在自然地说出了口……但回想起来，从以前开始我就是带着这种思考活着的。

把从中学到高中的时间都用在了棒球上，进入高中的时候虽然已经能作为社团的投手活跃了，但如果问我有没有在大赛上留下结果的话答案是否定的。更不要提作为棒球手梦想的甲子园了。虽然不是想说正因为这样一切都是没有意义的，但社团的经验和现在的我有什么联系，我自己也不怎么清楚。

初恋也是，以自然消失的形式结束了。我自认为是尽可能，重视眼前的恋爱和喜欢的人的。但是，她追求的并不是这些。虽然就只是这样，但我在那个时候感到无比沮丧。并不是对于恋人……而是对自己。

我在和“他人的意志”有关的事物上没有成功过的例子。虽然不管什么事情都正面接受，自认为有仔细理解的……但一直都做得不够好。无论怎么有意识地“直面去理解”，但只要是通过了我这层滤镜，不管什么都会被扭曲的吧。

把沙优留在家里的时候，也是这样。

我仅凭借唯一的“善意”，想要让沙优切身体会到这些。但是，就算在社会中，作为一个人来说，这也是歪曲的感情，我现在也这么想。我一定是……任何一件事都不顺利，因为咬合不住的齿轮让生活产生扭曲，在变得束手无策的她身上，看到了“自己”。正因为这样，才想要帮她。但是……结果，我一个人的话还是什么都做不到。

把许多人卷了进来，得到帮助，被幸运眷顾……我才终于能把沙优送回北海道。

没有任何事情是靠我一个人完成的。人生如自己所愿这样的感受……连一次都没有过。

「吉田君……？」

后藤小姐的视线和她的声音，让我突然回过神来。

我想是沉默了还挺长的一段时间。

像是要解释一般我开口说道。

「就算现在也是，明明知道是两厢情愿却还是很辛苦呢」

这么开着玩笑后，后藤小姐嘟起了嘴。

「……我知道的啦，自己是个麻烦的女人这种事」

「不是，对不起。我并不是在责备你哦」

「但你觉得很麻烦的吧」

「……也不是没有这么想过」

虽然我正直地回答道，但后藤小姐像是闹起了别扭似的鼓起了脸。离开居酒屋之后的她，做出不少幼稚的动作让我心跳不已。

「……抱歉了呢，我也觉得不好。而且，我也——」

「我明白的，真的明白的」

「你不明白！」

带着像是要盖住我说的话的气势，后藤小姐大声说道。她转动身体，把脸向我凑近。而于此同时我也把脸向后靠拉开距离。但是，后藤小姐更进一步把脸凑了过来，我已经无处可逃了。后脑勺靠到了墙上。

在极近的距离下，和后藤小姐四目相对。她的视线像是在我的双眼上来回往复似的不断摇曳。这个距离的话，尽管是在昏暗的室内也能清楚看见后藤小姐的双眼有些湿润。人的眼睛原来是能变得这么湿润的啊，我思考起了不合时宜的事情。

「你知道，现在我在想些什么吗……？」

「不，不知道……」

「想就这样……」

后藤小姐说到这里，一瞬间语塞。我的视野下方映照出她略微颤抖的嘴唇。

「想就这样，和你接吻……我这么想」

因为她红着脸，认真说出这种话来，像是能听到声音似的我“咕”地咽下了一口口水。心脏砰砰直跳。

虽然是两厢情愿但还不能交往，她这么说过。虽然喜欢但不会接吻或做更进一步的事情——在那个夜里之后。我这么想到，但这次她又说想要接吻。真的，这个人是怎么回事啊。虽然也不是没有感到愤怒……但只是单纯的，现在比起这个自己的心跳声就像能被听见似的，高兴和紧张的感情更为强烈。

「……我，倒是」

在认真思考之前，我就带着颤抖的声音脱口而出。

「我，倒是没问题」

「……」

我听到后藤小姐咕地吞下口水的声音。

湿润的眼睛注视着我。她的脸略微靠近，我屏住了呼吸。

然而，后藤小姐突然垂下视线，她慢慢地呼出一口气并将探出的身子收了回去。砰地又把头靠在了我的肩膀上，她说道。

「果然，不行呢」

「是，是什么……」

「抢跑」

后藤小姐这么说着露出了苦笑。

我的胸口感到一阵疼痛。因为她的话而想起的事情，只有那一件。

「……是这样啊。确实是呢」

我用力咬紧牙关，点了点头。

后藤小姐说过……等我，重新审视和沙优的关系之后，希望能再选她。然后，作为她这番言论基础的是“沙优现在也喜欢我”的结论。后藤小姐会说“抢跑”……也就是，和沙优的恋爱得出结果之前就出手做出接吻或者其它事情的话，对她来说算是“犯规”了吧。

我明白。她说的事。

但是……既然是这样的话……真希望她，一次都不要和我接吻的。

体验过一次的那份快感和热意，在这样的密室里，像这样紧贴在一起的状态下，却还要忍耐。

这到底是多残酷的事情，她真的明白吗。

……不过，我还是将这一类的不满，全都吞了下去。

因为我已经决定了……要接受她的提议。

但说回来……就算提出折衷方案什么的，也没关系的吧。

「那……这个程度的话，可以吗」

我的左手绕到了后藤小姐的左肩，将她抱了过来。

她的头靠在了我的左胸上，后藤小姐像是有些惊讶似的缩紧了身子。

但是，她的身体逐渐不再紧张，能感觉到她放松了力气。

「嗯……谢谢」

「……不会」

「…………抱歉呢」

「……没有的事」

对于她的谢罪，我心里想着“真的是呢”的同时……对于在胸中逐渐开花的感情，感到略微有些吃惊。

我叹了口气。

「……总觉得，有些恼火呢」

「诶？」

「只是这么做……就已经挺幸福的呢，我这么想」

「……哈哈」

虽然看不到脸，但后藤小姐的头略微晃动。然后，她的左手，有些拘谨地放在了我的左手上。

「嗯……我也是」

后藤小姐小声这么说，她的头咕噜咕噜地蹭着我的胸口。

对不能接吻的焦躁所感到的愤怒不知消失到了哪里，现在只是想着，希望能一直这样下去。

我对于自己在恋爱面前原来这么单纯这点感到傻眼。

我和后藤小姐在之后很长的一段时间，在昏暗的房间里一直保持着这样。

「不想去，仙台」

「我也不希望你去呢」

「为什么总是会变成这样呢」

「真是困扰呢」

「真的会来见我吗？」

「会去的，一定会」

重复进行着简短的对话，胸中能同时感受到她的气息。

仅仅只是度过了这样的时间，几个小时前被告知“要调动”那时的困惑和焦虑就不知道消失到了哪里去，内心感到安稳了下来。

但同时……想到这份安稳马上就要离开身边，实在是没有什么真实感。对于会即将实际感受到的那一刻的来临感到特别恐惧。

Another side story 后藤爱依梨 下 第5话 各自的夜

「诶……调动！？真的！？」

后藤小姐的调动决定下来几天后，与平时一样结束工作回家的中途，麻美传来了“今天让我在吉田先生家学习吧~”的联络。父母又吵架了吗，我这么想到……这种时候麻美过来的话，我也就不用想些乱七八糟多余的事情也算挺好的。

不过……到我这里来认真学习了几个小时的麻美，发挥出天生的敏锐问我“总觉得吉田先生和平时的状态不一样？”，她注意到后就对原因展开了刨根问底。

虽然我最开始打算隐瞒的，但因为她实在过于缠人我也只能放弃，说出了后藤小姐的调动突然决定下来的事情。

「还没有开始交往吧？交往前就变成远距离不辛苦吗？」

「是啊……就是这样。所以才难办啊」

对于混杂着叹息这么回答的我，麻美若无其事地说道。

「在去之前开始交往不就好了」

「不是这么简单的事情啦」

「大人还真是麻烦呢」

麻美苦笑着，像是有话要说似的把视线朝向我。

但她就只是看着我，什么都没说。

「什么啊」

「不，那个……该怎么说」

麻美含糊其辞的同时，眼神游移着回答道。

「也就是说，后藤小姐因为调动暂时不在东京……相对的，沙优酱会在没错吧？」

听她这么说后，我条件反射般说出“所以那又怎么样啊”。因为声音比想象中还严厉我自己也吃了一惊……麻美想说的事情我多少也明白，也觉得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所以……这样的话，对沙优酱来说，这也就是机会吧？」

「别再说下去了」

因为麻美的话题朝着和预想一样的方向进行了下去，我伸手盖住双眼低下头。大脑喊叫着“别再让我继续思考了”。

「我明白你想说的……但是……」

我明白麻美总之就是想说类似“希望你别太冷漠地对待沙优的努力”这样的话。

麻美不管在什么时候，都是沙优的同伴。这个明确的立场我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好。但是……现在我的内心没有能冷静考虑这些的余裕。

「抱歉，今天……不想聊这个话题」

我低垂着头无力地这么说后，听到麻美轻轻地叹了口气。

「抱歉呢……像是逼迫你了呢」

「不，没事」

「我，只想着沙优酱的事情……没考虑到吉田先生的心情」

「没关系」

这之后的事情，不怎么记得了。

麻美一边学习，偶尔有些拘谨地向我搭话，而我也回答上一两句……感觉像是一直继续着这样生硬的交流。

等到时间差不多了后麻美也回家去了，我不停思考着同样的事情，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哈，调动！？」

调动决定下来的几天后。

我停止担忧——不如说是为了不考虑多余的事情而全神贯注在工作上面，直觉敏锐的神田小姐像是感觉到了我和吉田君之间氛围的变化……我现在，不知道为什么是以被神田小姐和三岛小姐围住的形式在居酒屋的座位上缩着身子。

「为什么是在这个时候去仙台啊。那个支部，什么都没有的吧」

神田小姐像是吐露内心想法似的这么说道，虽然我不禁因为她的发言失笑，但还是摇了摇头。说起来神田小姐就是从仙台调动过来的。

「好像接下来是要展开新的项目呢。那个总监的职位，要让干部的我来」

「原来如此，正是因为什么都没有，才这样呢」

点着头的神田小姐没有停下愤愤不平的发言。

与之相对，三岛小姐异常平静地喝着玻璃杯里的黑加仑橘子汁。虽然略带笑意地看着神田小姐抱怨的样子……但看起来心情也不怎么好。

「所以？和吉田的事情要怎么办？」

「我当然，不打算放弃」

听我这么回答，神田小姐“哦”地提高了音量。

「还以为你会说出“果然我的恋情是实现不了的！”之类的话」

「很过分呢，你真的是」

虽然我以牙还牙地嘟起嘴，但说实话，类似的事情我也想过很多次，感觉胃的附近打了冷战。

神田小姐心情很好地喝着长玻璃杯里的威士忌，然后注视着我。

「……所以呢？」

「诶？」

「虽然我知道了你不打算放弃，但具体要怎么做？」

神田小姐若无其事地问道，我想不到答案只是嘴唇不停地一开一合着。

突然，我注意到坐在对侧的三岛小姐的视线朝向这里，像是被吸引过去似的看向她，却被回避了。

「莫非，是双手握拳做出“我不会放弃的！”姿势然后就这么结束了吧」

「不，那个……吉田君也说会过来见我的……」

「哈啊~~~」

神田小姐夸张地叹了口气，用食指的指甲嗵嗵地敲着桌面。

「都到了这个时候了还是这么被动！既然也有休息日，后藤小姐来这里不就好了」

我觉得会被这么说也是当然的。但是……。

「又要说些这样那样的理由打算保持被动不是吗」

「不，不是这样的！」

因为完全不听解释不断责问这边，我像是要紧咬上去似的面向神田小姐。

但……没能顺利说出什么话。

确实，为什么我在休息日到东京来就不行呢。虽然觉得我内心有明确的理由，但却抵在喉咙口上，没法转化成话语。

虽然突然鼓起劲但却说不上话，神田小姐有些奇怪地注视着难堪地垂下视线的我。

咚地响起了把玻璃杯放到桌上的声音。

我被声音吸引抬起了视线，三岛小姐紧紧注视着我。

「后藤小姐。……关于沙优酱的近况，你知道些什么嘛？」

从三岛小姐口中提出这个问题的瞬间，我的心脏就嗵的一声感到了像是被徒手抓住似的痛楚。

与此同时，意识到了刚才一直到嘴边却说不出口的话到底是什么。

「沙优酱，是回到东京来了吗？」

三岛小姐带着一副异常冷静的样子，注视着我问道。

为什么这孩子，会这么敏锐啊。

见我没能立刻答上来，旁边的神田小姐像是有些困惑似的在我和三岛小姐之间来回转移着视线。

然后，说道。

「那个……“沙优酱”，是谁？」

因为神田小姐的话，我和三岛小姐都肩膀一抖。

是啊……她，完全不知道沙优酱的事情。

「啊，不，那个……」

直到几秒前都在冷淡责问我的三岛小姐这次慌张了起来。

「该说是我和后藤小姐共通的熟人吗……」

「嗯？所以，为什么那个孩子会成为现在的话题？」

「那是~……那个……」

「那个啊」

神田小姐眉间的褶皱，变得更深了。

「我，一直以来陪你们商量很多次了没错吧」

注意到话的矛头明显指向了这里，我弓起了后背。

「是的……」

「对这样的我，你们两个合起来有事隐瞒是吗？」

「虽然我也觉得抱歉……但那个和这个该说是两回事吗……」

「是怎么样的两回事啊！」

神田小姐带着奇怪的口吻大声在我耳边说道。能感受到店内其它客人的视线集中到了这里。

「知道了，我说。我会说的。不要发出这么大声」

「知道就好」

神田小姐嘶的从鼻子里重重地呼出了气后，歪过了头。

「所以呢！」

快点给我说！这么催促着。

我撇了一眼三岛小姐的方向。她有些不好意思似的低下了头。

「那个……这个话题……希望你绝对不要和其它人说」

做出这样的开场白后，她立刻说“这不是当然的吗”，等不及似的催促着我继续说下去。

然后，我把……一年多之前的，吉田君和沙优酱，还有我和三岛小姐的事情告诉了神田小姐。神田小姐虽然有些惊讶，但像是多少理解了似的，在我开口说起来之后就相当安静地听着。

「总~~觉得是有女人的气息在，原来如此，没想到是素未谋面的女高中生呢……」

说完之后，神田小姐叹了口气，注视着远处这么说道。

「不过……要说像不像他的话倒是挺像他会做的事」

她加上了这句话后，呼地发出了鼻音。

「总而言之……我也算明白了为什么后藤小姐一直以来都这么态度暧昧……也多少能理解，刚才三岛酱想说的话了」

这么说后，神田小姐侧眼看向三岛小姐。

那个视线明显浮现出了“来吧说她两句”的意思。

三岛小姐静静点头后，笔直注视着我。

「沙优酱……是回来了没错吧？」

我咬紧牙关，点了点头。

「嗯。就在，最近」

「要怎么办啊？」

「就算说要怎么办……这也不是我能怎么办的事情——」

「没有要让出去的打算吧」

三岛小姐的声音很尖锐。

「这种事……当然不可能啊」

就像是和我小声的回答重合了一般，三岛小姐清楚地说道。

「但是，还是觉得害怕吧」

没有这种事。

我和沙优酱聊过，决定了不相互妥协地进行恋爱。

要是……能这样清楚回答的话就好了，但遗憾的是，我没能做到。

「要是有认真战斗的意思的话，我觉得就算是后藤小姐，也会说要在休息日回到东京来的」

「我不想说不知道能不能做到的事情……」

「后藤小姐！」

三岛小姐有些恼火地提高了音量，让我吓了一跳。

旁边神田小姐拿着的玻璃杯里面的冰块发出了咣当的声音。

「……要是在这里逃避的话，说不定就真的会失去了啊」

三岛小姐严肃的话语，笔直地飞向了我。

「你想像这样，从所有的冲突，所有的决断中逃走吗」

她的眼中，滚滚涌上了愤怒的神色，我能很清楚地感受到。

Another side story 后藤爱依梨 下 第6话 心

连自己也不能好好转化成语言的“恐惧”感情被三岛小姐看穿，让我显得狼狈。

然后，她好好地将其说了出来之后我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心情。

我……结果，就算在心里主张了好几次“不妥协”“全力去恋爱”，但在根本上并不相信自己的那份感情。

觉得比起自己和吉田君，沙优酱和他的结合才更为强力和尊贵。比起自己的努力……选择相信命运。

「我不在东京的期间……沙优酱随时都能去见吉田君。她跨越了各种各样的苦难，靠自己的力量得到了那个环境。然后……我觉得，自己并没有妨碍那个的权力」

我，就像是在把缠绕在胸中的绳子一根根地解开一般，照着顺序说了出来。

「我也在追求着自己的恋情。自认为把能做的都做了。但是……无论如何都想要避免，让那些行动妨碍沙优酱的恋情。现在，在这个状况下变成那样的话，我一直以来在和吉田君的交往上所做的保留也就没有意义了」

虽然花了些时间，调动决定下来后关于不得不在物理上和吉田君隔开距离这点，我已经理解了。然后，这期间沙优酱和吉田君不论何时都能相见的这个状况，我也打算接受。

然而……不管吉田君说多少次他只喜欢我，果然，我还是想亲眼看看吉田君和沙优酱的“再生故事”的结局。

在某处有所欠缺的两人偶然相遇，互相填补内心的空隙，解决了人生轨迹上的问题。像这样命运般的事情，我觉得是不怎么会发生的。

那两人，慢慢花费时间，培育出恋爱感情并结合，我不觉得是不可能的事。

「如果那两人能结合的话……那就，真的，不觉得像是不可避免的命运一样的事情吗？我插入其中，拼命进行妨碍什么的——」

「后藤小姐，你是认真这么说的吗？」

三岛小姐打断了我的话。

虽然声音很平静，但却伴随着像是迸发出来似的怒气。能明白在旁边的神田小姐也屏住了呼吸。

「自认为能做到的事情全都做了……刚那么说完，就说出这种话吗」

「三岛小姐……？」

「什么命运啊。真是笑不出来。明明眼前就有想要的东西，为什么要找一个又一个的理由，不愿意伸出手啊。今后也这样，在关键的地方处于被动，把想要的东西拱手相让吗。只捡起手边的东西，想着自己的人生就是这么无趣并这么活下去吗」

三岛小姐的话带着热度。她生气了。而且……程度还很深。

「三岛酱，说过头了」

就连一直对我“说过头”的神田小姐，都略微有些狼狈地想要制止三岛小姐，但她并没有停下。

「我果然讨厌啊，后藤小姐的这种地方。带着像是全都看透的表情，眼前的事情却什么都看不见！不在所有人面前装大人就不行吗？结果，对于沙优你也只是在故作姿态吧。想要当个像样的大人是吧？像这样故作姿态，松手放开眼前的幸福，最后说“这是命运”吗？开玩笑也请适可而止啊！」

「三岛酱，冷静，冷静」

「神田前辈不觉得恼火吗！」

半哭起来的三岛小姐毫无顾忌地用手指指着我。神田小姐虽然带着有些焦躁的表情听三岛小姐说着，但看到她的那个姿势还是忍不住笑了出来。

「你啊，别这么指着上司啊。……不过，三岛酱说的我倒是完全同意呢」

神田小姐突然将视线朝向了这边。

……我明白。她说的话，全都是对的。我也这么想。

三岛小姐擦掉眼泪，带着鼻音说道。

「我就是不想像这样爆发才一直保持沉默的……结果……真是，太糟糕了……」

「……对不起」

「要道歉的话……唔！」

大声这么说后，三岛小姐咕地像是咬紧牙关似的将面部绷紧。

然后，叹了口气。

「……事到如今就请别再装大人了」

三岛小姐这么说后，抬起眼瞪向我。

「就是因为有你在……我才会被甩了啊」

这句话让我大吃一惊。然后，我觉得自己总算是能理解，她生气到这个份上的一部分理由。

我……虽然现在还处在被她已经失去的恋情对象追求的立场上，但却想把一切都归结为一句“命运”，结果什么都不打算去做。从她的角度来看，这根本就无法原谅。

然后……即使抱持着这种心情，三岛小姐还是在鼓励我。

「什么，后藤小姐要是不在的话自己就能和吉田交往了？」

就在我因为三岛小姐的发言变得心情复杂的时候，神田小姐微笑着侧眼看向三岛小姐。

「那会不会有点想当然了？」

「请别这么坏心眼地打岔。虽然没有确信，但至少也不会成为确定会失恋的战斗吧」

「诶，会是这样吗」

神田小姐依然笑着和三岛小姐讨论着。我觉得她一定是想让气氛缓和下来，现在就连这样的关心都让我感到心里憋闷。

心情就像是看清了自己有多幼稚似的。

「不过，也是呢。三岛酱想说的事我也切身理解，毕竟我也是呢」

神田小姐这么说后侧眼看向我。

「我，虽说是自作自受，也是失去了机会。后藤小姐的恋爱，不得不说是造成了大量的“输家”。这些人啊，要是看到你事到如今还在顾虑一个女孩子的话，也会想说上两句的吧」

神田小姐这么说道，三岛小姐视线飘忽不定地听着。

「但是，该怎么说呢……是叫沙优酱？后藤小姐没法对她狠下心，这份感情到底是不是能只归结于一句“装大人”，我就不知道了呢」

神田小姐这么说后，来回看向我和三岛小姐。

「想起来……你们两个和我不一样，直接和沙优酱有联系，知道她的为人吧？然后，大概你们两个……都喜欢那个孩子」

看着像是在整理情况似的神田小姐，我不禁眯起了眼。她到底，是有多深刻地在关注着别人的事情啊。虽然一直都在开玩笑，偶尔像这样认真说话的时候，说出口的尽是些像是看穿了本质的话。

我和三岛小姐，都默默地听着她说。

「既然，这样的话……“想和吉田交往”和“不想妨碍沙优酱恋情”的两份心情，同时存在于心里也不奇怪吧？」

神田小姐说到这里，呼地发出一声鼻音并让右边的嘴角上扬。

「这就是，“想尊重后藤小姐心情的那个我”想说的」

这句话，让我和三岛小姐几乎同时忍不住笑了出来。

「……那么不是这么想的那个神田小姐呢？」

「想说“两厢情愿的话就赶紧交往啊笨蛋”」

虽然话有些粗暴，但我感受到位于根底暖心的温柔，自然地露出了微笑。

「最近总觉得，一直都集中在说恋爱感情的部分……但把想要重视的心情全部重视起来也没关系吧？结果会怎么样什么的都是自己的责任吧」

神田小姐这么说后，拿起手中的玻璃杯，一口气喝完了里面的威士忌。

「不过，像这样犹豫不定之后被甩了的话我就能尽情地笑话你了呢」

她这么说后，大声说“对不起要点单！”叫来店员，又点了一杯加冰的拉夫罗伊格威士忌。

坐在对面的三岛小姐，吸着鼻涕的同时直直地看着我。然后，快速低下了头。

「对不起，我说过头了」

「不……没事的」

她温和地向我道歉，我也慢慢地摇着头。

不是需要道歉的事。不如说，要道歉的应该是我。不过……从我口中说出道歉的话，在这个状况下也不是正确的。

我和吉田君产生更深的关联，和沙优酱相遇，然后，与神田小姐和三岛小姐的关系变好……这期间尽是意识到自己的“傲慢”。

我觉得自己做得很好。戴着成熟女人的面具，完全操作着留给别人的印象，自以为……保持着理想中的人格就代表着比他人优秀。

然而，现实却是这样。

我只是获取自己“可见范围”的情报，把这些摆在眼前借此得到满足。完全没有理解自己的选择会逐渐引发变化，对别人的人生产生影响，并返回到自己身上。我脑中浮现了井底之蛙这个词，觉得异常羞愧。

「我一直都是被别人从背后推着呢。然后，一旦觉得有什么发生了改变，就感到满足……」

「真的是呢」

听我这么说，神田小姐耸了耸肩。

「我以为自己的行动，不会影响到别人的人生。觉得不管我做些什么，大部分事情都和我没关系，一直觉得这是自然的事情并活到了现在」

存在于那里的事物，就保持原样接受。这样做的话，就不用思考自己的行动和努力了。通过行动改变了结果的人，在我看来异常耀眼，擅自认为自己做不到那些事情。要说原因，是因为自己并没有这种命运。

真是充满借口的人生啊。

「有想要的东西的话……就不得不改变呢。不管是自己……还是别人」

「虽然改变不了的事情反而更多呢」

虽然神田小姐听我这么说后以否定的话语回应，但我感觉话里多少包含着肯定的色彩。

「就算这样，我……一直以来，都完全没有做过这样的努力」

「终于有打算这么做了？」

「是啊，多亏了你们」

「这样啊」

神田小姐嘶地发出鼻音，瞥向了三岛小姐那边。

三岛小姐的视线在神田小姐和我之间来回往复，有些不好意思地吸了吸鼻涕。

「……总觉得。虽然犹豫不定的后藤小姐让人焦躁，但看到她下定决心了之后，也还是会觉得很恼火呢」

「噗哈」

神田小姐因为三岛小姐的话彻底忍不住笑了出来。

「啊哈哈，我明白哦，三岛酱，我明白」

「真是的！还以为是狠狠地在背后推着我结果就说出这个！到底是怎样啊」

「哪个都是真的，哪个都是。你差不多该明白了吧」

神田小姐咯咯地笑着啪地拍了我的后背。

「人的内心可没有后藤小姐你想的那样能根据立场简单下结论啊。各种心情同时并存，也不能轻易做出取舍和选择」

她说到这里咕地大口喝起了威士忌。

然后，让一边的嘴角上扬。

「不过也是，至少哪份感情才是最重要的，还是要认真烦恼一下才好不是吗？」

对于这句话，我无言地重重点了点头。

那之后，神田小姐连续说着“不过那里什么都没有呢”，但还是告诉了我仙台那里能吃到美味食物的店，和照她本人的话说“和其它景点相比有些微妙”的仙台观光地之类的地方。

虽然对离开总公司和在物理上与吉田君隔开一段距离的事情一开始尽是感到不安，但像这样听着仙台这个地方的事情后，感觉心情变得略微积极了一些。

三岛小姐也说“后藤小姐不在的话总觉得就没有干劲了呢”，对于是不是应该感到高兴虽然觉得有点微妙，但我还是有些开心。

酒会结束后，我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吸入早春略微潮湿的空气，尽管冬天结束以后开始变得暖和了起来，但还是有一股烦闷的感情。

我一直都，没有自觉。

并打算就这样下去。

装作不进行选择，不停地做出消极的选择。

其实早就注意到，“不选择”也是一种选择。

其实我知道就算“不去索求”，也不代表着就“不会失去”。

像这样实际体会理解，本来就已经知道的事情……竟然花上了这么多的时间。

我差不多，该直面自己的内心了。在根本的部分上就搞错了。像是积极面对恋情，好好说出想要的东西什么的……我还没有达到这个阶段。

我长久以来，都只能通过“他人看到的自己”这层滤镜审视着自己。正因为这样，才不知道直视自己内心的感情，亲手将其堆积起来或是破坏的方法。就这样在不知道怎么做的状态下面对眼前处理不了的“恋爱”，我把最根本的问题置于一旁，跟着高扬的情绪行动，然后……结果还是什么都没有得到。

即使被吉田君那么关心，被神田小姐和三岛小姐在背后那么推着。

我……不得不否定我自己。结束之后，不得不再肯定自己。看清惹人厌的地方，然后不得不做出努力变成更好的自己。

我已经明白，不这么做的话就没法向前进。

『但是，该怎么说呢……是叫沙优酱？后藤小姐没法对她狠下心，这份感情到底是不是能只归结于一句“装大人”，我就不知道了呢』

神田小姐的话语浮现在我脑中。

我在沙优酱来见我的那天，就在心里决定不再去顾虑她了。即使这样……我果然，还是没有做好，强硬地从她那里夺走那份恋情的觉悟。

绝对，不是因为有所顾虑。但却无法做到那个是因为……。

一定，就像神田小姐说的那样……因为我也，早就喜欢上了沙优酱。

由自己按下令她失恋的扳机，让我感到恐惧。要是因为这么做而让她受伤的话，不如自己退出离去……内心多少有着这样的心情。

但是……也有着和那等同，喜欢吉田君的重要心情。

要是因为优先沙优酱而失去和吉田君之间的恋情的话……我一定会后悔的。而且，我明白自己会变得一直无法忘怀。

走着的同时，胸口深处感到一阵痛苦。感受到眼睛深处变热了起来，我慌忙眨起了眼。深深吸进了一口气。让涌上的感情冷静了下来。

不是哭的时候。

这样的纠葛，无论是谁，肯定……早就都经历过了。因为我一直回避，现在才会这么痛苦。

要做出选择。为了做出选择……而进行思考。

我觉得……这对我来说是必要的。不管是对自己……还是对与我产生联系的所有人来说。

Another side story 后藤爱依梨 下 第7话 摩天轮

沙优来到东京，后藤小姐的调动……状况虽然眼花缭乱地发生变化。

但并不是说日常的一切都在急速改变，总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

日期随着每天的工作不断前进，等回过神来下周周头后藤小姐就要进行调动了。

虽然后藤小姐在上周周末问 “下周末去约会吗？”来邀请我，但她要做调动的准备，就算是周末也不得不把周六周日的时间用在准备行李上。因为这个情况，我们决定了在周五下午申请半天假在这个时间约会。

我告诉了其它职员“申请了今天下午的带薪休假”，结束自己的工作后离开了公司，而后藤小姐也在同一时间离开，想必桥本和三岛也没有看漏吧。不过……倒是没什么关系。那两人早就知道关于我们之间的恋爱了所以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必要觉得不好意思的。

「我是第一次来，没想到这么有城市的感觉呢」

走在我旁边的后藤小姐这么说道，我一边点着头一边和她一样地环顾着周围。

我们现在，正在未来港（注：位于神奈川县横滨市西区）上走着。

虽然有着给人的印象就像后藤小姐所说“很有城市感觉”的大楼街道，但吹来的风伴随着些微潮水的气味。地标塔之外，虽然能和“大楼街道相比”的高楼并不多，让人感到“真是繁荣呢”的同时却不会有杂乱无章拘束感，是个不可思议的街道。

来往于其中的人群也让人觉得要比普通街道更为时尚，让我略微缩起了肩。其中穿着制服愉快交谈着的女高中生们，也认真地化了妆，果然和我想象中的——自己高中生时看惯的——那些看起来完全不同。

「觉得畏缩了吗？」

像是看穿了我的内心，后藤小姐带着像是在恶作剧似的表情问我。

「是……啊。我，又不怎么打扮，也不怎么来，这种地方……」

挠着后脑勺这么回答后，后藤小姐嘻嘻笑了。

「我也是啊」

「后藤小姐很会打扮的吧！」

我下意识大声回话道。

穿着西装的话就太乏味了，因为后藤小姐这么说，我们离开公司后先回了一趟家然后重新碰面。

后藤小姐在黑色的无袖针织衫上，套了一件不知道是什么材料的略薄——露出一些内部——的衬衫？下面穿着同样质地较薄的白色过膝裙。后跟略微有些高的黑色高跟鞋和白色的裙子产生对照，更增加了其存在感。

和平时后藤小姐给人的印象相比略微有些……因为想不到其它的话来形容所以老实说的话就是，虽然是让人看起来显得年轻的穿搭，但穿起来很合适这点让人有些愤恨。不管怎么看，都是很会打扮的那类人。

「后藤小姐平时不来这种地方的吗，穿着时髦的衣服」

「什么啊，我和吉田君你一样啊」

「一样是指？」

「休息天在家喝酒，连室内穿的衣物都不换下就这么结束了一天什么的？」

因为完全想象不到而让我的大脑产生了混乱，但她毫不在意地继续说道。

「虽然对这种时尚的街道多少有些憧憬，但真的要让走在那里的人看到自己的打扮就会感到畏缩？想穿着比约会对象想象中更时髦的衣服，却对自己看起来时不时髦感到不安？」

说到这，后藤小姐斜眼看向这里。我只能像是投降了似的不停点着头。

「……基本上一样呢」

「没错吧？这件衣服也是，上周末特地去买的，而且基本都是让店员来决定的……」

「诶……」

看到不禁张开嘴的我，后藤小姐歪过了头。

「怎么了？」

「不，那个……」

感觉到自己脸红了起来，我叽叽咕咕地回答道。

「我的……这件衣服，也是这样的……」

这次轮到后藤小姐露出了张开嘴的表情，然后，她忍不住笑了出来。

「啊哈哈，真的是，不像样的大人呢，我们」

「说得是呢……」

后藤小姐开心地笑着，我听着的同时感觉不再那么紧张了。

虽然像这样和后藤小姐约会虽然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但这次我还是照例紧张得不行。

这次约会结束以后，她就真的，要去仙台了。当然，虽然我是打算去见她的，但也没法像现在这样每天见面。

至少今天，愉快地约会，希望能开心地度过这段时间。

「那，既然明白了各自都在虚饰外表，差不多就该放松下来四处走走了吧」

我这么说后，后藤小姐看起来有些高兴地点了点头。

「是啊。没关系，吉田君你，很时髦哦」

「后藤小姐也是」

两人相视而笑，走在未来港的街道上。目的地是离碰面的地下铁车站步行差不多十几分钟距离的游乐园。

游乐园，要比想象当中还空旷。当然，不是说完全空荡荡的，但和提到“游乐园”时脑中浮现的人流相比还差的很远。虽然多少也有带着孩子来的人，但能感觉到大家基本上都是来约会的。

「氛围要比想象当中的，还要平稳呢」

「是啊。像这样的，就可以了吗？」

我这么问后，后藤小姐天真无邪地笑着说“当然”。

话说回来，会来到这里也是因为后藤小姐说“难得来了，去不去游乐园？”。

对游乐园不怎么熟悉的我，慌忙找起了能作为大人约为场所的游乐园。毕竟，最近的和游乐园有关的回忆是在千叶以世界性角色为主题的游乐园，不怎么能想象到和后藤小姐两个人去那里欢闹的情况。

「娱乐设施，有什么想坐的吗？」

「嗯，最想坐的是摩天轮吧……」

随着后藤小姐这么说，我感到心脏突然激烈跳动了起来。和后藤小姐两个人坐摩天轮。在决定这个游乐园的时候，就已经知道大摩天轮是核心设施，虽然我内心多少有些期待……但像这么若无其事地说出口之后果然还是会心跳加速。

「摩天轮在傍晚去坐的话绝对会很漂亮的吧？」

「诶？啊啊，是……是的呢，绝对」

「怎么了吗？」

「什么也没有，嗯」

天暗下来之后，在摩天轮上，和后藤小姐一起。我脑内像是出现了故障，结结巴巴地回答道。

「在傍晚之前就悠闲一点地四处走走看看？云霄飞车我不怎么受得了，要是有坐起来比较慢的设施的话就去坐坐看，像这样的感觉」

「我知道了。就这么做吧」

我终于取回了平常心，点了点头。后藤小姐不太受得了云霄飞车，得到了这个附加情报，让我的心情变得略微有些愉悦。坐在云霄飞车上闹腾的后藤小姐——虽然反而有点想看看——但我不怎么想象得出来。

和后藤小姐两人在初次到访的游乐园里走着让我觉得很开心。

在还是高中生的时候和朋友们去游乐园时，排在一个又一个设施处的队伍里，期间聊着学校的事情和社团的事情，谁喜欢谁的恋爱状况……闲聊着这些说也说不完的话题。然后，在和等候时间相比连几十分之一都不到的时间里就结束了的设施上大肆闹腾。虽然记忆中那样也很开心，但到了这个年纪就实在是没有以相同方式享受游乐园的心情了。如果是和憧憬的女性两个人的话，就更是这样了。

不慌不忙地进行着无所谓的对话，单手拿着饮料在游乐园内漫步。毕竟是“游乐园”，主要的设施里很多都是飞车形式的，不过也有好几个能悠闲享受的设施。其中活用了万花筒的迷宫设施，在享受幻想氛围的同时作为主题的“在迷宫内寻找贴图”很有意思，久违地感受到了“和别人一起玩”的乐趣。

经过鬼屋的时候，听我问“要进去看看吗？”之后带着从来没见过的表情不停摇着头的后藤小姐看起来有些可怜。明明是自己提出想去坐旋转木马的后藤小姐结果等真的坐上去了反而感到有些害羞似的搞得我也害羞了起来……。

比起一直以来以吃饭和旅行为中心的约会，能在后藤小姐身边看到她各种各样的表情，让我比想象当中还要心动，愉快地享受着这段时光。

一个接一个地玩着娱乐设施……虽然并不是这样的玩法，但时间在不慌不忙的节奏下也飞快流逝，等回过神来就已经接近日落了。

在美食广场吃了点简单的晚饭，松了一口气后后藤小姐扭扭捏捏地开了口。

「差不多要……去坐摩天轮吗？」

虽然直到刚才一直都心动不已，但这句话让我感到心跳速度又急速上升了。

不止是我，能感觉到后藤小姐也开始紧张了起来。这样反而让我更是紧张，买好摩天轮的票，一直到上去前两人都没有说话。

一旦坐上去后就感受到了摩天轮强大的存在感。在电视剧里见过好几次的这个庞大物体，就像在电视里看到的那样开始发出了彩虹色的灯光。

上次乘坐摩天轮已经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呢。高中生的时候去的主题乐园说起来根本就没有摩天轮，小时候被家人带着去的在已经连名字都想不起来的游乐园里乘坐的可能就是最后一次了。

摩天轮缓慢移动着，就在我还想着是“逐渐远离地面”的时候，回过神来就来到了相当高的高度。我感受到了独特的时间流动。

等到完全远离了地面，后藤小姐终于开口说道。

「真漂亮呢」

后藤小姐眯细了眼睛，出神地看着外面的景色。我因为一直都只看着下方，所以跟着后藤小姐的视线看了过去。

虽然太阳还没完全落下，大楼发出的众多灯光闪耀着，展现着和从地上看到时不同的美。从电视上的像是美国的高楼看到的夜景……看到像是那一类的影像，我每次都会有“既然已经明白这些全部都只是灯光，真的有那么漂亮吗”这样冷淡的想法。但像这样实际看到之后，原来如此确实很漂亮。

「是啊，特别漂亮」

我点头，感觉到后藤小姐侧眼看向了我。

「像这样和吉田君坐摩天轮什么的，换做几年前的我的话根本想象不到呢」

「这种事，我也一样啊」

听我这么回答，后藤小姐嘻嘻地笑了。她说“这说得也是呢”后，嘶地从鼻子里呼出气，继续说道。

「但是，和吉田君比起来，一定是我更惊讶」

「为什么能明白这种事情啊」

我虽然发出了有些不满的声音，但后藤小姐没有在意地看着我笑了。

「因为……我一直都是自己“选择”被他人抢在前面，不管是在什么事上」

她清楚地这么说道。但是，我没能完全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只是略微歪过头。

「被吉田君告白的时候，我真的很高兴。但我选择了维持现状，拒绝了你的告白。要是那个时候就坦率接受的话，说不定一切都会变得不一样」

后藤小姐的视线朝向摩天轮的外侧淡然地说着。

「就算是在知道吉田君和沙优酱一起生活的时候……我装作对沙优酱和你移入了感情……不，移入了感情是真的。但把那份心情当作理由，怠慢了作为大人的应对。虽然对这件事本身我并不后悔……但我那个时候的判断，结果还是自己主动远离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虽然后藤小姐诉说着“自己的过错”……但声音和神色却很坦然。像是已经完全接受了那些。像这样说着自己的事情的后藤小姐，看起来要比平时还要美。

「一直……一直，都是这么活着的。觉得今后可能也会是这样。但是呢……」

后藤小姐说到这里，带着平稳的表情注视着我。

「和你相遇，通过你，和许多人相遇……我好像也，逐渐开始改变了。结果就是，和吉田君比以前还要更亲近了」

她说出的这番话，让我因为惊讶而没能立刻说些什么。

后藤小姐改变了。说不定就是这样。没有像这样想过，一定是因为，沙优回北海道之后，和后藤小姐之间的距离就被快速拉近了。

喜欢上了后藤小姐，告白后被甩，刚把沙优留在家里之后，来自后藤小姐的攻势就增加了。但是，那些所谓的“攻势”，都是些尽可能引起这里的注意，结果关键的地方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绕远路的行为。我对她那样的态度感到特别恼火，但还是没有变得讨厌她。

只是……对我来说，这一系列的事情，一定都“太过重大了”。

后藤爱依梨，说得不好听，“就是喜欢这样的做法”。我……可能就是擅自这么认为的。

不管是邀我去吃饭的次数增加，还是邀我去京都旅行……仔细想想的话，都是后藤小姐的大动作。在让我期待膨胀的旅行中，后藤小姐结果并没有说出我想要听到的话，虽然我像个小孩子似的表现出愤怒……但说起来，能两个人去旅行这件事本身，考虑到至今的情况就已经是类似奇迹一般的事情了吧。

后藤小姐也，逐渐在改变着。

与此相对……我，又是怎么样呢。

「所以……至少这次让我好好说清楚吧」

后藤小姐朝向窗外的身体全部转向了我这边，说道。

「就算被调动走了，我，也不会放弃和你的关系的」

突然，感觉到胸中涌上了某种温暖的感情。是只用高兴这个词汇所无法表现出来的感情。然而与此同时，“不会放弃”的这个表达，让我感到了违和感。

就算要说放弃……。

就在我这么想着的时候，后藤小姐像是读懂了我的思考似的继续说了下去。

「……沙优酱，也在的吧？」

这句话，让我感觉在心中扩散开的温暖感情，伴随着淅淅沥沥的声音逐渐枯萎。又是，这件事吗。

是因为我露出了特别沮丧的表情吗，后藤小姐有些难受地皱着眉头摇了摇头。

「对不起。虽然之前也说过……但我并不是不相信你」

「我明白的……但是，后藤小姐，就算是万一也会想到我的感情会移向沙优的可能性，让我有点难受」

「……是的呢，对不起」

我不是想要让她道歉。但因为她这么做了而让我的内心感到痛苦。但是，还是没法忍着不说出来。在恋爱面前，为什么会变得这么孩子气啊。

「但是呢，我刚才也说了……人，是会变的哦？」

后藤小姐平静而肯定地这么说道。

「我觉得自己逐渐改变了。并对这件事感到高兴。但是……那并不是在我的意志下诞生出的力量。仅仅是因为和你们相遇，而自然地变成了那样」

后藤小姐这么说着并轻轻地笑了。

「对于自己开始改变了这点，中途一直都没有意识到。因为我，一直都以为自己不论在什么时候都会是他人眼里“理想中的成熟女人”的哦？这份伪装明明早就被剥落了」

听她这么说，我也只能露出苦笑。确实，在我心里，后藤小姐给人的印象已经和几年前完全不同了。

「自己想要“保持这样”的意志什么的……在和谁产生联系的过程中会轻易崩坏。就算自己，并不想要这么做」

后藤小姐的双眼，毫不留情地注视着我。和先前平静的氛围有些不同，像是在强烈倾诉着些什么的强大气势将我压倒。

「你也改变了。发生了任谁看了都能明白的改变」

「……」

说不出话来。我自身也理解了改变这点。正因为这样，她接下来的话，我很容易就能想到，并感到痛苦。

「你是，被谁改变了呢？」

对于这毫不留情提出的问题，我回答不上来。答不上来这点，亦是明确的回答，两人都理解了这点。

「今后……想要和谁，一起改变？」

「这种事……！」

这种事，当然是后藤小姐啦，像是要制止打算这么说出口的我一般，她用食指轻轻抵住了我的嘴唇。

「对于这点……希望你接下来，能慢慢地考虑一下」

「……」

我觉得这很狡猾。

果然我在口舌上赢不了这个人。

「你明明说了不会放弃的……」

我这么小声嘀咕道，后藤小姐像是有些困扰似的笑了。

「我当然，还没有放弃」

「但这不就是在帮助沙优吗」

「并不是在帮助。只是希望你也能，认真面对沙优酱的恋情」

虽然我打算保持冷静，但能感觉到大脑深处涌上了怒意。

「要是因为这样我真的选了沙优的话，后藤小姐觉得那样就好了吗！？」

虽然我不禁发出了很大的声音，但后藤小姐像是咬紧了牙关，之后慢慢说道。

「当然不好啦。但是……就像之前说的那样。在沙优酱和吉田君之间得出结论之前，我不想靠着气势就那样把你夺走」

「即使不这么做的话就有可能会失去也还是一样吗？」

「……对，就是这样」

后藤小姐明确地这么说道。

「这次，并没有逃走。这是在我心里的，两份真正的心意」

这种事，太狡猾了吧。虽然我想这么说，但还是没能说出口。

因为直视后藤小姐的双眼后……我感受到了要对我说出这番话，是需要有多大的觉悟。

她本人也明白。这些话是有多么任性。

希望能喜欢上自己。不打算放弃。这么告诉我的同时，也希望我能认真面对来自沙优的攻势，她是这么说的。明知我喜欢后藤小姐。也会有这么任性的事情发生吗。

但是……面对像这样鼓起勇气，直率表明自己想法的对象，“那我的心意要怎么办”，我实在是没法再说出一次和以前一样的话。

她已经十分纠结了。知道沙优这名女性在我心里——即使现在没有恋爱感情——也依然是特别的存在，同时明白我会发生巨大改变是因为沙优。在包括所有这一切的基础上，她现在也还是不打算立刻在这份恋情上得到结果。

我也明白。后藤小姐确实喜欢我这点我早就知道了。我不认为这只是在一味地将答案延后。

在去后藤小姐家里的那天，她说的话就表明了一切。然后，她的想法变得比那一夜更为强烈。斩断迷惘，重新告诉了我她自己所处的立场。

「……我明白了」

我用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似的声音回答道。

「……我一定，会去见你的」

听我这么说，后藤小姐露出温柔的笑容点了点头。

「嗯，我会等着的。而且，我也会去见你的」

「另外……没和后藤小姐见面的时候，我也会和沙优两个人见面哦。这样做……也可以吗？」

「……嗯。我也希望你能这么做」

后藤小姐像是放心了似的点了点头。

「……哈啊~」

我垂下头，咯吱咯吱地挠起了脑袋。

「乱透了，这种恋爱」

「啊哈哈，是呢。对不起」

我虽然像是略微瞪着她似的看着忍不住笑出来的后藤小姐，但她看到我这么做后反而笑得更开心了。

「就算这样，你也会允许我这么做的呢。吉田君真是温柔」

「就算说允许不允许…………啊，真是的，可恶」

我想说“我并没有接受！”。然而，这种事后藤小姐肯定也明白。我能想到的事情，她一定都已经看穿了吧。

「吉田君，让我坐在你旁边吧」

后藤小姐这么说后，不由分说地就坐到了我旁边。

然后，她用左手握住了我的右手。因为实在是过于自然地牵起了手，我连心动都来不及。

她嗵的一声把头靠在了我的右肩上，不知道是洗发露还是香水，总之闻到了甘甜的好闻气味。

「啊-啊，仙台吗。感觉很远呢」

后藤小姐用放松的声音这么说道。

我什么都没有回答，只是用力握紧了她的手。后藤小姐也像是注意到了，从鼻子呼出气来，用同样的方式回握住我的手。

摩天轮早就开始下降。要是一直都回不到地面上就好了，我这么想到。

Another side story 后藤爱依梨 下 第8话 家庭

让人冷静不下来的休息日结束，来到了周一，后藤小姐已经不在办公室里了。

替代接手她负责项目的干部职员坐在她的办公桌前。虽然大家对这件事本身并没有什么不满，但明显能感觉到办公室里的气氛和平时不一样。像是有些心神不定，冷静不下来的氛围。只是换了一个人，没想到办公室的气氛就能发生这么大的改变，实在是不得不让人强烈意识到“后藤小姐已经不在了”的这一事实。

但就算如此，也不得不和平时一样完成业务。反过来说，状况改变的时候，反而感觉更能集中注意力在工作上。

尽可能不去想没意义的事情全神贯注地进行着工作，不知不觉就到了中午休息的时间了。

和往常一样在午休时被桥本叫上，他把勺子插在炒饭上，同时露出了苦笑。

「后藤小姐，真的不在了呢」

虽然事前就知道，但桥本还是这么说着吃了口炒饭。

「但等到真的不在了，职场的气氛就完全不一样了」

「真的是呢」

我应和着的同时吃着酱油拉面。

「果然办公室里，美女是必要的啊」

桥本说着不知道是认真还是开玩笑的话，撇了我一眼。

「……那么，吉田你要怎么做？」

能明白是从一开始就想问的，直指核心的一句话。

我像是没什么大不了似的回答道。

「会去见她的啊。定期」

听到我的回答，桥本像是有些惊讶似的眨了好几次眼睛。

「……有点意外呢」

「什么」

「我还以为吉田多半会絮絮叨叨地说“有工作要做”的」

「……是啊，会被这么说也是没办法的呢」

我混杂着苦笑点了头。看到我这样桥本变得更加惊讶似的放下了勺子。

「……总觉得，吉田，你又变了？」

桥本的话里，感觉不到和平时一样在开我玩笑的气氛。

变了吗？被这么问的话，说实话我自己也不知道。但是，与之前相比，我感觉现在能冷静地理解自己一直以来做的事情，和今后该做的事情。

「沙优的那个时候也是，让你们生气了呢。在有事情要去做的时候，我已经不打算再把工作当借口了」

听我这么回答，桥本“哦~”地发出了有些少根筋的声音，然后开心地笑了。

「那还真是，没有对你白白说教呢」

桥本嗯嗯地点着头，又开始吃起了炒饭。

两人暂时都沉默地吃着饭，突然，桥本“啊”的一声。

「说起来，葵小姐一直想见见吉田，今天工作结束后要来我家吃顿饭吗？」

「……哈？」

葵小姐，是桥本妻子的名字。从来没见过面的她，很想见见我？而且，好几次轻巧地说着像是“把他叫到家里来吧”却也一直都没有同意的桥本突然来邀请我的这个情况也让我感到困惑。

「什么啊，你也想来的吧？」

「不是，虽然是这么说……但太突然了」

「后藤小姐也不在了你工作日都很闲吧？我想着你偶尔也要喘口气」

桥本意外的主动。虽然我认真地看着他的脸，但除了单纯邀请我去他家里玩以外感觉不到其它意图。

也是，毕竟我也一直很在意桥本的生活状态，没什么要拒绝的理由，我虽然有些困惑但还是点了头。

「嗯……既然是这样的话，那我就去吧」

「Okay。那我告诉葵小姐」

桥本立刻取出手机开始发起了消息。

说实话，虽然头上冒出的问号一直都在，但现在想太多也没什么用。

我用筷子尽可能多的夹起已经开始膨胀起来的拉面吃了起来。便宜的酱油和小麦的香气在口中扩散，总觉得让大脑冷静了下来。

既然难得被邀请，就带着轻松的心情愉快地去打扰一下他们吧。

说实话，今天拼命不去意识到后藤小姐不在这件事，能像这样来邀请我也算是谢天谢地。

「葵小姐也说可以。你看，她说“我会加油准备料理的”，太好了呢」

和平时的浅笑不同，桥本面颊完全松弛下来让我看信息应用的画面。“我会加油准备料理的”的消息后面，附带着有点丑的哈巴狗双手握拳的表情包。十分有朝气的互动，让我这里的心情也舒缓了下来。

「要麻烦你了，替我这么告诉她」

「好的，我告诉她」

桥本带着有些兴奋的神色说道。

看到这么简单易懂地表现出感情的他总觉得有些新鲜，让我也期待起下班了。

结束了工作，和桥本一起准时离开了公司。

坐上几年没坐的桥本的车，就这样直接去往他家。

虽然以前有问过知道他住在哪里，但坐在车上眺望着平时完全不会经过的路，有种意外静不下心来的感觉。尽管当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同事兼朋友，但完全不知道他走哪条路去上班。虽然是理所当然，但像这样连长久来往的朋友也有许多自己不知道的地方，总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已经到了哦」

听到桥本这么说，我回过神来。

说起来，坐上车以后就只进行了三言两语的对话。让我实际感受到我们已经是长时间保持沉默也不会觉得尴尬的关系了。

桥本的家位于从公司出来后一直沿着国道开二十分钟不到，转入小路后再开五分钟左右就能抵达的清静住宅街里。

「到了到了」

桥本这么说着并在略时髦的西式独栋房屋前暂时停下了车。

「独，独栋房屋啊……」

「我没说过吗？当然，是贷款买的」

桥本像是没什么大不了似的说道，倒车进入了房子前面的停车位上。

同事不仅结婚了而且还住在自己买的房子里……！

对于他在各种事情上都比自己走在前面的这一事实感到压力，我下了车。

我看着锁上车后一副习惯的样子走向玄关插进钥匙开门的桥本，理解了这就是他的日常。

「请进」

「打，打扰了……」

桥本扶着门邀我进入，我有些畏缩地从玄关走了进去。

然后，应该是连接到客厅的房门被打开，一名穿着围裙，黑色长发的女性从那里探出了头。虽然衣服本身完全没有花哨的感觉，但会让人联想到“是女演员或者模特吗？”一般五官端正的脸突然进入了视野，让我吃了一惊。

「哦，欢迎！大驾光临~」

「要劳烦您照顾了……！」

我绷紧后背发出可以说是这几年里最颤颤巍巍的声音这么做出了问候。

「连伴手礼也没带真是十分抱歉」

「请不用在意！反正是那个人突然提出来的吧？不如说吉田先生本身就和伴手礼差不多」

「……？」

「好了好了，总之先进去吧」

我因为没能听懂而歪过头，桥本推了一把我的后背。

我小心翼翼地脱下鞋，再次小声说了句“打扰了”后进入了桥本家。

要比想象当中还紧张。

「桥本，你……」

我用传不到桥本妻子忙碌着的客厅那边的音量小声向桥本搭话，他若无其事地歪过头。

「怎么了？」

「……我可没听说过是那么漂亮的美女啊！」

「诶？我不是一直都这么说的吗，说她是个美女」

「不是，虽然是这样啦……但你也从来没让我看过照片什么的」

「那当然了。自己觉得得意和在别人面前炫耀毕竟是不一样的」

桥本轻松地说出了很帅气的话，开心地笑了。

「怎么，太漂亮让你紧张了？」

「是啊……！」

见我像是条件反射般小声发怒，桥本咯咯笑着指向客厅旁边的洗手间。

「好了好了，总之去洗个手吧。没关系的，她是个对我以外都很温柔而且容易亲近的人」

「哦，好……那个，洗手液是这个吗？」

「对。旁边是消毒液。我家是毛巾纸党，用放在右边的那个擦完手后扔到下面的垃圾桶里就行了」

「嗯……」

在别人家的洗手间只是洗个手也让我意外地感到紧张。也有在家用毛巾纸的人啊……我这么想着。

在我擦着手的时候，桥本用很流畅的动作擦干洗完了的手后先去了客厅。

「吉田，快点过来吧」

「哦……好……」

桥本从已经传出某种好闻味道的客厅里向我招手。

结果我的紧张一点都没有缓和下来，匆匆忙忙进入了客厅。

「你觉得这个人，告白了多少次？十次啊，十次。太难以置信了吧！」

豪爽地喝着罐装啤酒并咔的一声把罐子放在桌上……葵小姐指着桥本好几次这么说道。她的脸有些发红，虽然语气还是很平易近人，但从神色上来看能感觉到她有点喝醉了。

桌子上，没有分盘装的晚餐还剩下很多。就像桥本手机上收到的“我会加油准备料理的”信息一样，她动手准备了明显是三个人吃不完的量。若无其事地说“有剩的话就给他当便当所以别放在心上！” 的葵小姐，和我想象当中的桥本妻子的印象完全不同，总觉得很有意思。

不过从桥本那儿也就只听他说过像是“美女，清秀，爽快，有决断力，是个挑不出毛病的人”的话。从今天聊下来的感觉看，比起前半部分更能感受到“爽快”的部分……对于从以前开始就和她有来往的桥本来说，说不定会带有不同的印象吧。

「有点夸张了吧。没有告白那么多次啊」

桥本带着苦笑这么说道，但葵小姐大声说了句“不！”。

「算上像是开玩笑一样说出来的话就有十次了！」

「那些不能算是告白吧。就和试探一样」

「算不算是告白是我决定的！真的很恶心就是了」

「不觉得她很过分吗？」

桥本一副真是拿她没办法呢的样子对我说道，我只是露出了苦笑。

「关系很好呢……」

听到我坦率的感想，桥本“啊哈哈”地笑了，葵小姐明显露出了像是有点讨厌的表情。

「是啊，毕竟认识很久了」

葵小姐像是在倾诉一般这么说道，并撇了桥本一眼。

「高中二年级的时候，和这个人在同一个班级呢」

「诶！不是在大学里认识的吗！？」

因为听桥本说“虽然在大学的时候发动了强力攻势但一直都被甩”，所以我大声表示惊讶。

「认识是在高中的时候哦。顺便一提在高三的时候被告白了一次」

葵小姐像是受够了似的，挥着手这么回答道。

我说出纯粹是突然浮现上来的疑问。

「顺便一问……那个时候为什么拒绝了呢？」

听我这么一问，桥本也“啊啊，说起来”地嘀咕着并很感兴趣似的看着葵小姐。

「虽然听你说过和我交往的理由，但最开始拒绝的理由我没听你说过呢。是为什么啊？」

被桥本这么问到，葵小姐有些不好意思地来回看着我和桥本。也许是心理作用，总觉得她的脸比刚才更红了。

「要说为什么的话那当然是……因为觉得你不是认真的……」

「诶诶？我可不记得是那么轻浮的告白？」

「不是这样！你，不是很受欢迎的吗」

「这，有什么关系吗？」

不否定受欢迎这点让我觉得很有桥本的风格。但不管这个，因为是我很感兴趣的话题，所以我不多嘴插话专心听着。

「不是，所以啊。算是纪念测试一样？我觉得就像是那种感觉」

「就像“我很受欢迎，向学年里最酷的女孩子城里生葵告白的话说不定会被接受！”一样吗？」

「对！」

那边也不否定吗，让我差点笑出来……不过，也不难想象她会受欢迎。不是恭维话，以她的外貌就算告诉我说“其实她是艺人”我也不会感到惊讶。会让人觉得，五官这么端正的脸也是存在的呢。再加上，性格爽朗有亲和力。在高中的时候想必也相当受欢迎吧。

「原来如此呢，你是那么想的啊，我有点受伤呢」

桥本开心地笑着这么说，然后歪过头。

「诶，那，假如那个时候，要是能让你感觉到，我是在认真告白！的话你就会OK了吗？」

「怎么可能嘛。我完全没兴趣的啊」

「……虽然明白但还是好受伤啊」

「没你说得那么严重吧」

葵小姐发出鼻音，又大口喝起了罐装啤酒。然后，确认里面已经空了之后，动作流畅地把空罐放到洗涤台上，从冰箱里取出新的啤酒。

「虽然也确实是对你没兴趣，但说起来我对恋爱就没什么兴趣呢。和女孩子们一起玩反而还比较开心」

「确实是有这种感觉呢」

桥本侧眼看着喝着啤酒的葵小姐，发出了鼻音。

听着两人的对话，我又开口问道脑中浮现出的疑问。

「是什么样的心境变化？」

说出口后，因为过于只言片语而让我自己也慌张起来。就在我想要补充说明而正要开口的同时，葵小姐歪过头问“是指什么？”。她虽然基本上会对我用敬语，偶尔也会像这样回应。虽然不是说不用顾虑，但会觉得突然拉近了距离，让我有些不好意思。

「不是，那个……对恋爱没有兴趣，对桥本也没有兴趣……但，结果还是交往了没错吧？」

听我这么说，葵小姐发出“啊”的一声，快速看了桥本好几眼。

「唔……该怎么说才好呢」

葵小姐喝进啤酒，咽下，“唔”地嘟囔道……连续重复做了三次这样的动作后，说道。

「……也就是，“屈服了”？像是那样？」

「屈，屈服了？」

从刚才对话的走向来看，虽然不觉得这里会给出什么浪漫的回答，但因为说出了比预料当中还要更消极的话让我有些不知所措。

「毕竟嘛~，甩了九次却还来告白，果然会觉得其实是认真的呢……就想着既然是认真的话交往看看也没关系吧」

葵小姐这么说后，用食指蹭了蹭鼻尖，像是在掩饰难为情似的对桥本说“没错吧！”。

「嗯。其实，我那时也觉得“总算是屈服了啊”」

桥本也苦笑着这么说。

「是……这样啊……」

我没法好好反应，说出了有些含糊不清的话。桥本见了咯咯地笑了。

「对吉田来讲可能不太能理解吧」

「毕竟看起来很老实呢」

桥本这么说后脸红的葵小姐也接着说道。这个情况下的“看起来老实”，总觉得不是什么积极的意思。

这么进行对话，就能明白两人关系良好，也能看出婚姻生活很幸福。然而，这一切的开端是“因为多次的告白而屈服并接受”……总觉得很难想象到。

「我呢，是个以自我为中心的人」

也许是注意到了我的表情很复杂，桥本笔直地看着我说道。

「吉田要是处在我的立场上的话，被甩了一次后一定就不会再去告白了吧。因为你在告白了一次后被甩的时间点上，就会考虑到像是“再继续纠缠不清的话会给对方添麻烦”一样的事情」

说中了。像桥本对葵小姐发出的那种猛烈攻势，我绝对做不出来。光是想象到不停纠缠会给对方添麻烦，就不会做出进一步的行动了。

「但是啊，给对方添麻烦，真的是这么糟糕的事情吗」

听桥本这么说道，我目瞪口呆，葵小姐呵地笑了出来。

「当然，告白了好几次后要是表现出“真的很倒胃口，因为你的关系精神状态也受到影响了”一样的态度的话我也会放弃的。但反过来说要是没到那个份上的话，我心里还是会优先“想和她交往”的心情呢」

「让人倒胃口倒是真的有呢」

「但是并没有特地和我保持距离不是吗」

「也是呢。只是不觉得想要交往，并没有觉得讨厌」

两人若无其事地进行着对话。也就是说桥本的猛烈攻势，对她来说并没有造成困扰吗。

「因为没有拉开距离，我就觉得也不是完全没可能。不论如何都想交往，可能的话甚至想结婚……反过来讲，除此之外的事情全都放弃，以自我为中心放手去做了」

「除此之外的事情？」

我因为桥本的话自然地歪过了头。听起来，桥本的行动相当贪婪，放弃了些什么……并没有这样的感觉。

桥本微微笑了，然后点了点头。

「嗯，简单来说……就像是“希望葵小姐能喜欢上我”一样吧」

听到桥本这么干脆地说了出来，我和葵小姐一时都说不出话来。

在我开口之前，葵小姐就大声说“那算什么啊！”。

「我可是第一次听说这种事啊」

「是啊，毕竟我没说过」

虽然桥本看起来若无其事的，但葵小姐像是今天第一次看到似的，露出了有些复杂的表情，她像是在掩饰一般喝起了啤酒。

桥本想要和葵小姐交往。可以的话甚至想结婚。但是……为了做到这点，要最优先“让其同意交往”，并没有必要让对方从一开始就喜欢上自己……他是这么想的吗。

「该，该怎么说呢……」

虽然我拼命组织着话语开口说道……。

「总觉得有点不对呢……」

我只说出了很抽象的话。桥本听到后轻轻地笑了。看起来就像知道我会这么说一样。

「希望自己最喜欢的人，能在同等程度上喜欢自己说不定才是普通的想法……但我觉得这种事情希望很渺茫吧」

桥本这么说后，带着意有所指的视线看向我。

「就算，没办法确定是不是喜欢……无法发誓说要一直在一起，也能和别人交往或者结婚」

桥本的这句话，让我和葵小姐同时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还真是无情的话呢。而且是在妻子的面前。就在这种感情涌上心头，我正打算说些什么的时候。

「在结婚对象面前说这种话太糟糕了！」

葵小姐抢先像是喊出来似的说出了我想说的话。而且，不管不顾地伸手指着桥本。

桥本像是有些烦恼似的左右挥着手拨开葵小姐伸出来指着他的食指。

「刚才不是在说葵小姐啦」

「我知道啊，但还是会有点受伤啊！？吉田先生也觉得他很过分吧！」

葵小姐突然将视线转向这里，让我有些畏缩。

「不，说的……是啊」

见我含糊点头后葵小姐说着“你看吧！”并气势被助长似的瞪着桥本。

对于追着他不放的葵小姐，桥本带着难以捉摸的柔和笑容看向了她。

「但葵小姐，是在不知道对我有没有恋爱的那种喜欢的状态下和我交往的吧」

「没有……！」

没有那种事情！正想着她要这么说，但葵小姐很有气势地刚说出了前两个字，就开合着口没有继续说下去了。

「……嗯……是吧，嗯~」

「没关系没关系，我明白的」

「不是啊，我也有很多想法的。但没法像你一样，能全都转化成语言」

「这我也明白的」

「不，你不明白。不，不对。你就算明白也会装作不明白呢。摆出像是没有说出口的我的错一样的表情」

「毕竟，要是我一副什么都知道的样子说出来的话你不是会生气吗。我也不想没事就惹你生气啊」

「明明不想惹我生气却在客人面前说像刚才那样的话！？难道想象不到我会受伤吗！？」

「不，不要吵架！你们夫妻关系很好的吧！？」

我不禁发出没出息的声音，介入了逐渐升温的两人中间。

「那个，桥本是因为……我过于犹豫不定了才……像这样扮黑脸的……！是……是我的错！对不起！」

见我站起来低头道歉，葵小姐一瞬间呆住了，然后慌张地站了起来不好意思地对我低头。

「不是不是不是！我才是对不起……！突然认真起来！我们基本上就是这种感觉……多半没有吉田先生想象中那么严肃的」

「对对，一直都是这样的」

桥本混杂着苦笑这么说后，又加了一句“不过还是抱歉了呢”。

我看着两人的样子松了口气。见我慢慢坐回了椅子上，桥本轻轻一笑。

「因为我一直夸葵小姐，所以觉得我们夫妻关系很好？」

虽然桥本得意的面孔让我一瞬间有些恼火，但我立刻做了个深呼吸，摇了摇头。

「不是……我现在也是这么觉得的……？」

关系好到会吵架，常会这么形容。虽然在眼前开始吵了起来让我有点慌张……但该怎么说，果然没有“不阻止的话说不定关系就会出问题……！”一般让人焦躁。正因为长期在一起，在细微的地方才不愿意妥协，会让人这么觉得的……认真的互动。

听我这么说，桥本和葵小姐沉默着四目相对后……。

两人同时移开了视线，略微脸红了起来。

「噗哈」

见我忍不住笑了出来，桥本少见地发出有些慌乱的声音，对我说。

「总之！我想说的是……」

「我大致上明白的……」

「只是大致上可不行。让我说清楚」

桥本用力摇着头，好好停顿了一下后说。

「你们两个人之间，太复杂了」

「……说得是呢」

「对方的意图什么的，就算搞不明白也没关系的」

我自认为明白他想说的事。但是……就算这样，我无论如何还是没能坦率地点头。

「……就算知道对方打心底这么希望？」

我无力地回问，桥本依然还是点了点头。

「即使如此，也一样。因为……这是，对方的情况吧」

桥本像是为了不让我逃走似的，笔直注视着我。他像这样认真地训诫我……上次还是在去找不见了的沙优的那天吧。

「你……应该优先自己的感情。不这样的话，不管过多久，都不会行动。不行动的话，就什么都得不到。不行动而且得不到的话……就会后悔的」

「……是啊，就是这样呢」

一直都轻飘飘搞不懂他发言意图的桥本……让我感觉到至少今天是在认真向我“传达”些什么。

他……会支持我。我那不论多久都“好似在前进实则止步不前”的恋情。

听到桥本的话后，让我想起了几年前麻美对我说过的话。

『重要的是吉田亲想怎么做』

沙优的哥哥来带她回去的时候。我烦恼着是不是不该进一步牵扯进沙优家人的问题上。现在想起来，那个时候，我内心几乎是已经决定了。在解决沙优家庭根本上的问题之前，就让她回到北海道，我认为并不是好事。要是就像这样半途而废地撒手不管的话，还不如最开始就不要收留她在家里。

尽管这样，我认定这是自己“任性的”感情，而想要装作大人站在客观的视角上。说起来，从客观角度来看的话最开始的同居生活就已经完全说不上是“健全的关系”了。

结果那个时候，由麻美起头，很多人都在我背后推了一把，我才终于做出了决定。一直……说不定不管在什么事情上，都没法自己做出决定，我这么想。

然后，现在桥本明确说了出来，同时回顾一直以来的自己后……我感觉终于，明白自己什么都决定不了的理由了。

「……我的感情，吗」

我小声嘀咕道，桥本注视着这里好几秒后，像是松了口气似的浅浅笑了。

「对，你的感情。吉田……你一直都不重视这点」

「啊啊……好像是这样呢」

「嗯，总之。试着发起攻势吧。什么也别想」

桥本的食指嗵嗵嗵地敲着桌子……来回看向我和葵小姐。

「……说不定，对方的感情也会发生改变哦？」

听桥本这么说后，葵小姐抱着自己的双臂，颤抖了起来。做出了打冷颤的姿势。看到那个后总觉得放松了下来，我不禁失笑。

「话说回来，那个~……」

从刚才开始就默不作声地听着我和桥本说话的葵小姐，有些拘谨地看着我。

「我完全，不知道是在聊什么诶？就这么把我扔在一边和吉田先生聊了起来」

葵小姐咕地鼓起脸，来回看着我和桥本。

「诶，啊……」

我像是要躲开葵小姐视线似的看向桥本。

「你什么都没说过吗？」

听我这么问，桥本叹了口气说“这不是当然的吗”。

「就算是夫妇，我也不会擅自和别人讲朋友的恋爱状况的」

听桥本理所当然似的这么说，我又忍不住笑了出来。这让桥本愣住了。

「该怎么说……桥本你，其实还是很重情义啊」

「什，什么啊……」

桥本少见的不好意思似的摸着鼻尖垂下了视线。他在害羞……。

桌子上传来咔！的一声——不知不觉完全喝空了的——啤酒罐敲响的声音让我和桥本肩膀抽动了一下。

「别卿卿我我的也带上我啊！！」

「啊，啊啊……！」

葵小姐完全闹起了别扭。

「虽然不是什么有趣的话题……」

「恋爱相关的话题怎么可能无聊嘛！等一下，让我开一罐新的」

「还要喝吗……？」

「把别人的恋爱话题当配菜喝的酒才是最好喝的」

「不是这种事……！」

「没用的没用的，葵小姐说要喝的话就是要喝。这么吃，这么豪饮，但也不会胖而且一直那么漂亮真的是不可思议呢」

「能不能不要若无其事地秀恩爱啊……？」

之后，我对葵小姐说了关于我现在恋情的话题。但因为还是觉得沙优的事情不是能完全摊开讲的内容……我就暧昧地说成是“虽然没有交往不过是处在半同居状态下的年轻女性”。

葵小姐，一边轻松地回着我的话一边听着……越是说出和后藤小姐有关的细节就越是说出像是“让人讨厌的女人！！！”“不过不是只会爱着自己的人就不行这点我能理解！！！”之类的，又是愤怒又是产生共鸣地不断说着感想。

而说到桥本，明明已经知道大致情况了，却在很开心地看着“听我说着情况的葵小姐的反应”。

该怎么说……自己严肃烦恼着的恋爱话题，在像这样明快的氛围下被“愉快地”倾听总觉得是种很新鲜的体验……。

在对两人讲述着现在的状况和心里的想法后，感觉与后藤小姐之间的关系相关的烦恼，还有与她产生物理上的距离所导致的沉重心情，都逐渐变得舒缓了下来。

一直到葵小姐喝完第八罐啤酒的时候，我才决定告辞。本来回去是想坐电车的……但两人都说要送我想拒绝都拒绝不了。虽然葵小姐缠着人说“我也要跟着一起！”但桥本相当强硬地对她说“喝点水先去睡觉”，她才勉勉强强只在玄关挥手送了我后就作罢。

两个人独自在车内……感觉到异常安静。

「……是个很有活力的人呢」

听我这么说，桥本发出了鼻音。

「是个不会去隐瞒感情上的起伏的人呢。没精神的日子就真的是一点活力都没有哦」

「想象不到呢」

「那种时候就算向她搭话也会被无视，自己想去厕所的时候要是正好我在里面的话，还会踢门呢」

「……该怎么说……很强悍啊」

「很可爱呢。而且到了晚上的话，虽然还是一句话也不说但会在被窝里靠过来撒娇」

「……诶~」

「今天的吵架也不用放在心上啦。像那样吵过架之后反而情绪会更激动呢」

「喂桥本」

我忍不住瞪向桥本，他也很明显地肩膀上下颤抖着笑了出来。

「你难道不是说自己觉得得意和在别人面前炫耀是不一样的吗？」

「我也期待着能从吉田那里听到这类话题哦」

「烦死了啦……」

我一瞬间想象了一下自己和后藤小姐做那种事，然后喝了个烂醉后和桥本聊着那种话题……脸开始红了起来。侧目撇了桥本一眼……他的脸也稍微有些红。他也是相当勉强地在“煽动”我吧。

虽然做出了像是什么都考虑到了的表情……但这家伙其实也有纯真的地方。

只是，不过……。

「……谢谢啦，桥本」

总觉得，现在没有其它需要说的。

桥本也只是一言不发地发出了鼻音。

车子摇晃了一段时间，我在沉默中回想起今天发生的事情。

挺漂亮的家，好好清洗过的车，然后，漂亮，而且打心底爱着的妻子。

看起来桥本像是拥有了一切。

然而……他一定也……并不是得到了所有想要的东西，也有对自己的决定后悔过的吧。

就像他说的那样……他不断做出“遵从自己内心”的选择，然后得到了现如今的生活。这真的是很美好的事情，不是能轻易做到的。

「你还真是厉害呢……」

我看着窗外小声嘀咕道，感觉到桥本的视线一瞬间转向了这边。

「在我看来」

桥本在这里停顿，打出了方向灯，在交叉路口右转。

「在我看来……吉田也是个相当厉害的家伙啊。完全，学不来呢」

「你根本也不想学的吧」

我混杂着苦笑这么说，桥本咯咯笑了后说“那倒也是”并点了点头。

「虽然并不想学你，但还是有会觉得羡慕的地方呢」

「……我好像也有这种感觉」

「因为吉田你很厉害……所以希望你在工作以外，也能获得更多」

桥本带着和往常一样的语气，但……略有些郑重地这么说道。

我虽然没有鼻塞却还是嘶地发出了吸鼻涕的声音，然后侧眼注视着他。

「……你明天不会死吧」

「噗哈！」

桥本彻底忍不住笑了出来，像是很开心地似的用右手拍着方向盘的边缘。

「在你看起来我是这么没人性的人吗？」

「你一直都对我说些刻薄的话并以此为乐的吧」

「吉田你不也期待着如果是我的话就能对你说些刻薄的话不是吗。因为你喜欢自己惩罚自己啊」

「……该怎么说」

我带着像是从口中灵魂出窍般的心情，后背重重地靠向副驾驶座，嘀咕道。

「我周围，尽是些能看穿我的家伙让我很烦躁啊」

「啊哈哈，没错呢」

想着要说些什么结果沉默了下来……然后，像是想到了些什么又开了口。随着这样反反复复，回过神来已经到了我家，我和桥本各自说了声“明天见”后就分开了。

我的感情……我的，感情，吗……。

在心中反复回味着相同的话，换了衣服，刷了牙……我难得没有在烦恼着些什么就睡着了。

Another side story 后藤爱依梨 下 第9话 故事

人，很快就能习惯。

后藤小姐被调走后就带着奇怪紧张感产生变化的办公室氛围，到了周末就变得完全和之前一样了。

经常会在转行之类的话题上听到，预想着自己不在的话业务就得不到处理而没法放下……对于有类似烦恼的人，到处能听到“如果是个自己不在了就没法运营下去的公司的话，还是趁早离开吧”这样的建议。我觉得确实是这么回事。

后藤小姐担任多个项目的总监业务的同时，也负责照看经营。虽然她带着一副轻松的表情做着这些，但那不同寻常的成就在她被调走的现今浮现了出来。虽然她负责的部分会交接给其它干部，但实际接手的人能“单独”接下的工作只有后藤小姐负责业务的一半不到。取代后藤小姐职务的干部以外的上级，甚至连社长也一点点地分担着后藤小姐的业务。

……然而，要是问会不会引起什么大的问题，答案是NO。

总而言之，就算少了一个能力很强的人……也多少能找到办法。虽然不知道职员人数较少的公司是不是也一样……但只要把一个人肩上的担子交给多个人分担就行了。

不管如何，公司的状态除了后藤小姐不在了这一点外，可以说已经变得和往常一样。

习惯了，在这一点上……我也一样。

我要比自己想象当中还要更快地适应了后藤小姐不在的日常。可以说在工作中时几乎已经不会意识到她不在了。但如果说对她的思念有没有变淡的话，回答也是NO。

仅仅是，后藤小姐不存在于我的日常之中。我就只是这样想的。

「就在两天后了呢」

从下班时间之前就开始准备下班的桥本，向我搭话道。

「两天后？」

「装什么傻啊。你周六要过去的吧」

「啊啊……对哦已经周四了」

「认真一点啊」

桥本苦笑着的同时迅速地把桌上的东西收进包里。

「开心点过去就好了」

「不用说我也是这么打算的。现在比起这个……要先在周五前好好地把我的工作都完成掉」

「还是那么老实呢。那，我先走了」

桥本拍了拍我的肩，早早地下了班。是想快点回家，吃上葵小姐做的晚饭吧。虽然去桥本家做客很开心……但因为对那两人生活的“解析度”变高的原因，不得不说多少涌起了一点羡慕的心情。

先不管这些。

我看了眼时钟，喘了口气。虽然桥本能准时回去……但我今天的进度真的不行。不，比起说进度不行，应该说单纯是需要处理的业务量增加了才对。

我周六要去仙台。想要尽可能避免在那个期间在意工作上的事，或者接到和我的业务相关的电话。

「再多，干一会儿吧……」

我这么嘟囔道并取出了手机，打开和麻美的私聊画面。

『抱歉，要加班差不多一个小时』

我发出消息后，立刻显示了已读并传来了回复。

『完全OK。我去车站前的家庭餐厅打发时间~』

我发出狗狗说着“谢谢”的表情包，然后关上了应用。和几年前相比，交流应用我也用得很习惯了。

好了，虽然会迟到已经是没办法的事了，但也不能浑浑噩噩的。为了尽早顺利完成，我进一步集中精神工作了起来。

「啊，来了来了~」

离开公司后，我来到了最近车站前的家庭餐厅，麻美……还有坐在她对面的沙优已经在那里了。沙优慌忙离开座位，重新坐到麻美的边上。

「沙优也来了啊」

我努力用和平时一样的语气说道。

「时机正好就把她带来了」

「抱歉，没有给你添麻烦吧？」

和若无其事的麻美形成对照，沙优有些抱歉似的这么说道，我摇了摇头。

「怎么会。不如说，有沙优在说不定能帮上大忙」

「诶？为什么？」

沙优微微歪过头，看向了坐在麻美对面的我。我像是要把这份视线转向麻美似的看向她，她像是明白了我的意思似的鼓起了脸来。沙优依然一副一无所知的样子在我和麻美之间来回转移着视线。

「要是和这家伙两个人的话，在我读的时候，对面一直都心神不定搞得我也静不下心来啊」

「那也没办法的吧！我这边也会觉得紧张的啊！」

听着我和麻美的对话，沙优发出了“啊啊！”的一声。然后开心地笑了。

「是这么回事呢。那……吉田先生在读的时候，我们聊天吧」

「这样就好~。帮大忙了，真的！」

我在视野角落看到麻美做出有些刻意的哭泣脸抱住沙优，伸手拿起了菜单。点了些简单的食物和冰咖啡后，重新看向麻美。

「那，让我读读看吧」

「请……请多指教……！」

麻美带着紧张的表情把笔记本电脑递给了我。虽然麻美之前都是直接把小说写在笔记本上的……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心境转变，最近终于买了笔记本电脑，开始用WORD软件执笔了。虽然看着麻美端正的字别有一番风味我还挺喜欢的……但果然还是用电脑更符合工作习惯，读起来也更容易。

看着麻美小说的WORD文档画面，我吃了一惊。上一次读的时候还只有四万多字的量增加到了差不多七万字。

「……大作呢」

「才，才到中间呢」

「已经有七万字了，还只是中间吗？」

看我瞪大了眼睛，麻美笑着点头。

「在书店卖的书大致上都有十万字左右哦」

「是，是这样啊……」

完全不知道。而且，感觉暴露了自己是不怎么读书的类型，有点不好意思。

「这个，可能要花上一点时间呢。慢慢聊天等我一会儿吧」

「别在意啦。毕竟是我拜托你读的」

「能这么想我也就安心了」

对话中断的同时，点的东西也端到了桌上……我单手用叉子刺进切成一口大小的鸡肉当作零食吃下，开始读起了麻美的小说。

是个温柔的故事。魔法使，与贫穷的少年相遇的故事。理所当然，故事要比最开始读的时候更进一步展开了下去。

被亲人抛弃，经历痛苦遭遇的少年，某天为了偷取食物进入别人家里后和魔法使相遇，逐渐获得新生的故事。要点就是少年时常因为“品行不端”引发问题让人捏一把汗，但魔法使一定会去帮他。绝不会让人感到伤心，是个十分温柔的故事。

读着读着内心也感到温暖，让我对能编织出这样故事的麻美抱起一丝尊敬的念头。

虽然她经常说“我还是个新手”而看轻自己……但在我看来，能像这样从无到有创作出些什么感觉就已经是很特别的技能了。平时要想些什么，才能创造出这样的角色和故事呢。

忘我地埋头阅读了一阵子后，回过神来已经过了四十分钟。

「……读完了」

我抬起头，刚才还在和沙优愉快聊着的麻美露出紧张的表情。

「……怎，怎么样？」

我坦率地说。

「虽然只是到这里为止故事的感想……我觉得，特别好」

「真的！？」

「啊啊。少年和魔法使的关系性，该怎么说……很棒。有股魔法使一定会去帮他的安心感，很好」

「这样，这样啊……」

麻美像是咬紧牙关似的点了好几次头，然后露出了微笑。

「谢谢，我很开心！」

「谢谢能让我读」

「没有的事！谢谢你愿意读！……啊，但是」

麻美这时突然切换成了严肃的表情。

「反过来说，有什么，不满的地方吗？」

她带着严肃的表情这么问，我一瞬间有些犹豫。倒不是没有不满的地方。只是，不知道说出这些对于她和这部作品来说是不是好事。

「要是有不满的地方希望你能告诉我。至于要不要听取那些意见，我自己会决定的」

麻美像是读到了我的想法似的这么说道。

既然她这么说的话，那我就照她说的做吧。

「是呢……我觉得是特别温柔，很棒的故事，虽然我很喜欢这点……」

我这么说出开场白后，说道。

「偶尔，会觉得“是不是有点太顺理成章了？”呢」

「……啊，确实会呢」

听我那么说，麻美露出了和轻松语气相反的老实表情点了点头。然后，这个反应也让我内心感到惊讶。

我还以为，她对于我指出的地方会做出类似“诶，哪里？”一样的反应。会这样想……应该说是因为看到平时的麻美，就会感受到像是满溢而出的光芒一般的氛围。本质上是个善良的人，或者说是相信人性的善。虽然我没法用话语形容……但我觉得她散发着这种光辉。

因为是这样的她编织出的故事，自然会很“温柔”，能感觉到其中的魅力。但是……正因为这样，中途才会夹杂着“事情会那么顺利发展吗”的疑问。

我绝对不是讨厌事情顺利发展。但是……就算只是浮出一点点的“疑问”，实际也会影响读书的节奏。

「说不定，会被这么说吧，其实……我也有想到~」

麻美这么说后，苦笑着说“果然被这么说了呢”并挠了挠头。

然后，有些寂寞地笑着看向我。

「所以……既然觉得说不定会被这么说的话……我在内心某处，一定也想着同样的事情吧」

麻美这么说后，捏起了手边吸管的纸包装。

「现实，不会这么顺利。需要被帮助的人，就在那一刻正好被帮到什么的，很少会发生。危机即转机什么的，是只有已经成功的人才会说的话」

麻美淡然地说着。“危机即转机”，是小说里魔法使说过的台词。

我只是目瞪口呆地看着麻美冷静诉说着的脸。坐在她旁边的沙优，也带着些许惊讶的表情注视着麻美。

「我明白。虽然明白啊」

麻美说到这里，啪地将在手里摆弄着的吸管纸包装揉成团，漫不经心地放到了桌上。

「总觉得这种事情，只在现实里发生就够了！不会这么想吗？」

「诶？」

见我突然提高了嗓音，麻美毫无顾忌地笑了。

「既然是故事，我觉得顺理成章也没什么关系呢。仅仅只是温柔并且能拯救心灵的故事。这样的故事就算只有一点点可能说不定也会拯救到某人的心灵，而且……」

麻美这时露出了异常温柔的表情。我想在她视线前方的一定是……她自己编织的小说。

「就算，在现实里……虽然我们注意不到，也一定会有和“不顺利”的事情同等“顺利”的事情在发生着的吧。如果写下集中了温柔和顺利发展的故事的话……说不定读到的人，也会逐渐注意到散落在日常的那些“顺利”的事情吧……我……这么觉得……」

这么说着抬起了头后，麻美愣住了。然后，她慌张地看着我和沙优的脸。

「诶……我在说什么奇怪的话吗！？」

「不，没什么奇怪的啊」

「那为什么是那种表情啊！」

麻美快速挥动着右手，指着我和沙优的脸。

「不是啊……该怎么说呢」

「对吧……？」

我和沙优四目相对，然后笑了出来。

「我觉得你……看得真是透彻呢」

听我这么说，沙优也不住地点头。

「是，是这样吗……」

麻美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反应似的挠着鼻尖。

听到麻美的想法后，我深知了自己的思考是有多肤浅。也许我心里把麻美的个性和她创作的故事视作相同的东西。我理所当然地认为麻美写出的故事会让人时不时产生“发展会不会太顺理成章了？”的疑问……真的是很失礼。

她在完全理解了我想到的事情的基础上，还是“选择了”这个故事把它写了出来。而且……甚至想象到了阅读自己故事的对象。

「抱歉，感觉我说了些多余的话」

见我低下头，麻美特别慌张地不停挥着双手。

「不是不是不是！没有那种事情！本来就是我想听意见的，能认真告诉我真的很高兴」

麻美这么说，这次轮到她低下了头。

「真的~谢谢！就算是听到了预料中的感想，也是很好的参考！」

「……怎么说？」

「是啊，果然会被这么说啊~！就像这样。因为我自己多少也这么觉得」

「但是，就算被这么想也没关系吧？」

「嗯……不是……虽然这要表达出来很难」

麻美说到这儿停了下来，稍微思索了一会儿。然后，像是组织好了语言似的开了口。

「温柔，顺理成章，让它成为美好的故事！这只是……我这边的想法」

麻美这么说后，右手握拳嗵地一声放到了桌上。

「但是，读了以后觉得“会不会太顺理成章了？”，那是读者坦率的感想」

麻美左手也握拳放到了桌上。

「虽然重视一边并无视另一边也是一种做法……不过，要是再努力一点的话……就能做到在写出我想写的东西的基础上，读者也还是能不那么强烈地感受到“会不会太顺理成章了？”也说不定呢」

麻美将握拳的双手凑到一起，让手指交叉。

「然后，等到读完了之后，读者才会这么想。“啊嘞，仔细想想的话总觉得也太顺理成章了吧？”就像这样」

麻美说到这里微微地笑了。

「我的目标就是这样的故事，而现在得到吉田先生这样的感想，就是说还不行没错吧？所以，真的是很好的参考！谢谢！」

「不是，总觉得……我这边才要说谢谢」

「为什么！？」

我因为心情上想道谢而这么说出口，麻美彻底地感到了疑惑。

……感觉又看到了麻美新的一面。然后，要比以往都强烈地感受到她也许很适合成为作家。

『就算，在现实里……虽然我们注意不到，也一定会有和“不顺利”的事情同等“顺利”的事情在发生着的吧』

脑中浮现出麻美刚才说的话。

说不定就是这样。人生一直都有还挺快乐的事情在发生，对于自己来说“顺利”的事情应该也有很多……但总觉得，尽是些到了事后就不怎么会记得的事情。回忆起过去的恋情时，比起想起快乐的回忆，总是会率先浮现出失恋时的事情。

人说不定意外只会把痛苦的事情留在记忆里。明明也有同等程度快乐的事情。

之后的一小段时间，沙优也加入进来三个人聊着麻美的小说，刚想着麻美中途开始就有些心神不定的时候，她就像是刻意似的说“啊！父母找我了！我先回去了哦”，匆匆忙忙地回去了。……只有在做这种事情的时候，会意外显得年轻呢，我这么想到。

被留下的沙优也有些扭扭捏捏的。说不定，一开始就是这样的安排吧，我这么冷静地思考到。

「今天好像是加班了……最近很忙吗？」

沙优静不下心来地视线游移着这么问。

「嗯……倒也不是说特别忙。想在周末之前尽量把工作完成所以今天就多留了一会儿的感觉。让你们等着不好意思啊」

虽然我这么回答，但沙优特别慌张地摇了摇头。

「不会！本来就是我擅自过来的！」

「和麻美偶尔会见面吗？」

「嗯？啊，唔，嗯。就是这样」

这是，被麻美叫来的吧。我在心中苦笑。看到她依然还是不擅长掩饰的样子，我产生了一股有些怀念的心情。

「和后藤小姐之间怎么样？还顺利吗？」

被沙优这么问，我回答“嗯，还行吧”，然后喘了口气。

「但是……后藤小姐突然要调动，现在在仙台呢。所以没法和之前一样随时见面了」

「诶！？」

沙优像是打心底吃了一惊似的，略微提高音量做出了反应。照这个样子看，后藤小姐并没有告诉她。

「没，没关系吗……？」

「没关系，是指什么？」

「不是，就是说……」

沙优像是在组织语言似的游移着视线。

「会变成……远距离啊？」

「本来就还没有开始交往。要是想见面的话也是能见到的距离啊」

「这样啊。确实呢……」

沙优含糊地点了点头，沉默了下来。然而她的视线还是继续在桌上四处彷徨着……。

「……是不是，有什么想对我说的话？」

虽然在麻美不在的时间点上就察觉到了……但我还是这么问道。

沙优的双眼摇曳着。

深深吸进一口气后，她说道。

「……在机场说的话……你还记得吗？」

从比想象当中还要更深入的地方起头，让我不禁屏住了呼吸。但是，也不能敷衍过去。

「当然，我还记得哦」

「这样啊…………很开心呢，你能记得」

「怎么可能会忘啊」

沙优红着脸，轻轻地点了点头。

然后，眼神朝上地看着这边。

「那个时候……你说“对小孩子没兴趣”……。我觉得自己已经多少变成熟一点了」

「啊啊，是啊」

我坦率点头。就像沙优说的那样，她看起来要比以前成熟得多。不管是服饰，还是化的妆……而且，就连缠绕着的氛围也是。我本来就觉得沙优是个会给人带去大于实际年龄印象的少女，现在要比以前……在好的意义上变得更“和年龄相符”了。完全感觉不到她的存在方式和这个印象之间脱轨的地方，确确实实地放射出魅力。

「所以……那个……既然吉田先生和后藤小姐还没有开始交往的话……」

沙优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带着殷切的表情注视着我。

「可以再，考虑一下我吗」

她直白地这么说……让我闭了一下眼睛，并缓缓地，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在这里说“知道了，我会考虑的”到底是不是正确的呢。现状是，我对后藤小姐的思念别说是减弱，不如说随着距离拉开甚至感觉变得更强了。即使习惯了后藤小姐调动这件事本身，她不在身边的这个状况，还是让想要见面的心情变得更为强烈。在这种状况下，就算轻松地说让我考虑沙优，我也觉得实在是办不到。就算是被后藤小姐这么拜托了……在思念着后藤小姐的节点上，我就已经做不到冷静地比较后藤小姐和沙优了。

但即使这样，要是从一开始就明确说“我不会考虑的”，一定……也是错误的。

“尝试去做”这件事，和“实际做不做得到”……应该要分开来考虑。只能全力面对所有的事情，并寻找答案了。

既然，这样的话……。

对于真挚的话，要用同样真挚的话来回应。我觉得除此以外就没有别的做法了。

「……说实话，我现在也，喜欢后藤小姐」

听我这么说，沙优的表情并没有特别产生变化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

「但和这点无关……沙优又回到东京，看到你变成熟的样子……我觉得自己要比想象当中还要高兴」

听到这些话后沙优像是有些惊讶似的瞪大了双眼。然后，脸变得有些红。

「我觉得现在，这还是和恋爱完全不同的其它感情。所以……我会得出沙优想要的答案的可能性……会特别的低」

沙优认真地听着我不得要领的话。

「要是这样也可以的话，就让我和“现在”的你认真接触后……再考虑一次吧」

结果，我还是不觉得有把想到的事情全部转化成语言。但就算这样……比起不去传达，还是要好太多了。

沙优暂时注视着我没有说话。从表情当中读不到她的感情，让我紧张了起来。

「啊哈哈」

还以为是在来回看着我的双眼时，沙优就突然笑了出来，让我感到茫然。

「吉田先生……稍微有点，变了呢」

「……是吗？」

「嗯。我还以为，你一开始就会拒绝的。会说，我只会想着后藤小姐~」

「啊……」

被沙优这么说，我露出苦笑。就像她说的那样……如果这个话题是在和她再会没多久的时间点上提出来的话……我肯定会那么做。

「我，也和你一样啊。从许多人那里学到了很多东西。而且……让我学到很多的人里，当然也包括沙优」

「诶……？」

听我这么说，沙优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在遇见你之前，我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内心深处到底在追求些什么，在向着哪里前进着。所以，对于自己的感情，一丝一毫都不理解。但是，和你一起生活，希望能帮助你……在因为这些难题烦恼的时候，我注意到了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感情」

希望能做出正确的事情，然而，却迷失了那份“正确性”。

在希望沙优能重新回到正常的人生中去的同时，也想着应该在她能接受之前让她逃避下去。

虽然想着这归根结底是别人家的问题，但却没能割舍自己的感情。

说起来像我这样没有深入思考过自己感情的人，能去面对那些“矛盾的感情”……毫无疑问，是多亏了那时在我身边的人们。然后……那个时候离我最近的，毫无疑问就是沙优。

我不觉得，这是恋情。

但是……既然这样的话，沙优对我来说，到底是什么。我想知道这点。

「所以，我会好好面对你……在这个基础上得出自己这份感情的答案的」

听我这么说，沙优双眼有些湿润地点了点头。

「嗯……我明白了」

沙优开心地笑了后，略微歪过头

「那，这样的话……可以邀请你，去约会吗？」

「当然」

「太好了。那么……这周六怎么样」

「这周不行。因为要去仙台」

听我立刻这么回答，沙优虽然一瞬间像是愣住了似的屏住了呼吸，但立刻点头说“这样，这样啊”。

「那，下周的周六有空吗？」

「啊啊。目前还没有预定」

「那……周六，去……约会吗」

湿润的双眼注视着我这边，用这种表情邀请我去约会，让我多少也有点心动。我感觉到心跳略微加速的同时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会空出来的」

「谢谢！……嘿嘿，好期待啊」

我看着这么说后真的高兴起来的沙优……又有种不可思议的心情。

几年前，我以“保护”的名义把沙优收留在家里……一起生活。所以，对我来说沙优应该是“在家中的少女”这样的存在……。

而那个她现在住在别的家里，然后在休息日要去约会。

果然，和那个时候完全不一样了。虽然不一样，但沙优的笑容并没有改变。我很喜欢她的那个笑容。

「下周吗。肯定……一转眼就到了」

听我这么说，沙优用力点了点头。

「嗯，一定会的呢！」

「大学怎么样了？」

就像我有工作要做一样，沙优也要在大学学习。

听沙优说着在大学里的生活情况……又重新感受到她真的是好好独立了呢，让我觉得很高兴。

稍微聊一会儿后再走吧，虽然我只是带着这种轻松的心情抛出了话题，结果我和沙优之后在家庭餐厅里又聊了一个多小时。

我感觉自己终于舍去了诸多烦恼，能够带着平静的心情和沙优产生交集了。

Another side story 后藤爱依梨 下 第10话 仙台

已经多少年没有，一个人乘坐新干线了呢，我这么想到。

侧眼看着高速流向背后的景色同时，我拉起了无酒精罐装啤酒的拉环盖子。坐上新干线就不由得将手伸向了车站便当加啤酒的组合，但因为今天接下来要和心仪的女性见面所以不想喝醉。……虽然这么说，但还是忍不住想喝啤酒的欲望而买了作为折衷方案的无酒精啤酒。

吃着有很多配菜的小锅什锦饭，我带着些意犹未尽的心情喝着啤酒……并呆呆地眺望着车窗外面。

想着这几年，乘坐平时没机会乘坐的交通工具的机会还真是增多了。

坐新干线去见后藤小姐，和沙优一起坐飞机。而且，还坐了桥本的车。一想到在和他人产生深入交集的同时，乘坐坐不惯的交通工具的机会会增加……就觉得所谓的交通工具，说不定也有着是为了和什么新事物邂逅而被使用的一面。

我姑且是想正确地生活下去，从大学毕业后就职，就职后把自己封闭在“工作”的外壳中，不打算从那里出来。因为和沙优相遇，而变得会意识到工作以外的事情……等回过神来，我已经一个人坐上了新干线。

「……太夸张了」

我一个人小声嘀咕着笑了。只不过是坐个新干线有什么可感伤的。

但是，一个人的话很闲……总是会不由得把思考朝向平时没空闲考虑的各种琐碎事情上。

后藤小姐经常会用像是“流向”或者“自然”之类的词。虽然每次我都会想着那是指什么……但现在总觉得，多少能明白她说的话。

不管是和沙优相遇，让她住在家里，还是在这个过程中重新审视自己这个人……。全都不是自己事前决定的。

坐飞机和坐新干线也是这样。并不是因为想坐交通工具才坐。只是因为有了这个必要才会去坐。

我虽然以为自己决定了所有事情，但其实只是在随波逐流地活着也说不定吧。

既然这样，在这个流向之中，我又该选择什么呢。

说不定只有这个决定，才是在“选择”面前唯一能靠自己的意志做到的事情。

到达仙台，穿过新干线车站的检票口后……立刻就找到了后藤小姐。

她也注意到了我而小跑着来到我这边。

「真的来了啊」

「几个小时前才联络过不可能突然就不来了吧」

「开玩笑的啦，玩笑。能见面我很高兴」

后藤小姐开心地笑了，并做出亲密的动作把自己的肩膀靠向了我的肩膀。

「不过……一直到昨天为止，我都真的对你会不会来而感到不安」

「会来的啊。我为了这周周末在工作上特别努力的……」

「哈哈，这样啊？真高兴呢」

就像说的那样后藤小姐很开心地嘴角上扬并点了点头。

我们两个人并肩走着，去往事前调查过的卖枝豆麻薯和茶点的店家。

后藤小姐来到仙台后，也因为调整在新居的生活和接手工作而相当忙碌……连去吃仙台特产的余裕都没有。

「抱歉呢，衣服没有全部带过来，没有穿什么特别时髦的过来」

后藤小姐像是在找着借口似的这么说，我侧眼看向她，挠着鼻尖。

「不……我觉得已经很时髦了呢。总觉得，和平时的感觉不一样，很让我心动呢」

「……这样吗？真的？」

「我才不会在这种事情上撒谎啦」

后藤小姐，在黑色大圆领女士无袖背心上套了一件貌似材质很好的黑白纵条纹衬衫，下面穿的是灰色七分贴身牛仔裤，配上黑色带后跟的凉鞋。

确实，和一直以来在约会时见到的后藤小姐不同，虽然是风格相当随意的服装……但相当合适，而且为了不让能从无袖背心中窥见的令人神魂颠倒的山谷进入视线真的是很辛苦。

「不如说是我在你还忙着的时候来了才是？」

听我这么问，后藤小姐大声说“没有哦！”并摇了摇头。虽然我觉得问法有些狡猾……但一想到后藤小姐应该也不认为我会对她的服装做出负面评价，就觉得是彼此彼此。

「不过，也是……没想到调动以后的第一周你就会来，确实是有些忙……」

「虽然这么说，但要是没有立刻来的话后藤小姐你就会想着“果然拉开距离的话就会把我给忘了”的吧」

我虽然是带着开玩笑的意思这么说的，但身旁的后藤小姐没有给出反应，让我有些焦急地看向她。

后藤小姐明显脸红了起来并瞪着我，但立刻可爱地发出哼的一声从我身上移开了视线。

「总觉得……最近被很多人看穿了心里想的事」

因为并没有生气而让我安心了下来，但本人一副不开心的样子。

「我明明是想当个有神秘感的上司的」

「确实，一直到几年前我也是这么想的呢」

我点头表示赞同，后藤小姐虽然鼓着脸，但立刻忍不住笑了出来。

「……不过，比起想那么做的那时，现在这样感觉才更轻松，真是讽刺呢」

像是在自嘲似的话，让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

因为我并没有像这样对“保持理想中的自己”这点抱有强烈意识过。一直都是以对于自己来说正确与否的二元论来对事物进行判断的。在这种幼稚的基准以外这个世界上也有着各种各样的观点，我觉得要是一直在意那些的话，想必会相当痛苦让人喘不过气来吧。但是……和把后藤小姐看作“神秘的上司”的时候相比，现在的她让人感觉更容易亲近也是事实。

而且，刚才看到的她“鼓起脸”之类的举动，虽然和以前的印象相差很大，但现在却能很自然地接受。不过话说回来……虽然也不是不觉得“很刻意呢”，但果然抵抗不了心仪女性的这类举动呢。

在考虑了各种各样的事情后，我握住走在我右边的后藤小姐的左手。

「我也喜欢现在的后藤小姐」

牵手后我这么说，能看到她连耳根都红了。

「……只是牵手的话没有关系的吧？」

「……唔，嗯。行。不如说，我也想牵着。……本来就是约会」

「太好了」

我轻轻点头，后藤小姐低着头走在我旁边。刚开始还很冰凉的手，逐渐温暖了起来。

「总觉得……你比之前更大胆了？」

「那是当然的。因为不强硬一点的话可能会被瞒混过去」

「……也会说挖苦人的话了」

「因为让人恼火的事情很多呢」

我发出鼻音，后藤小姐呵呵笑了。

「会开始表现出这种地方的吉田君我也喜欢哦」

「…………好的」

突然遭受了一拳反击，让我也彻底害羞了起来。

就像学生情侣一样，只是牵个手也会害羞……我们前往了目的地的茶屋。

「……比想象当中还更有“豆子”的感觉呢」

人生里第一次吃到枝豆麻薯后，我说出这样的感想，后藤小姐咯吱咯吱笑着点了点头。

「是呢。很像毛豆」

「还以为会更甜一点的」

「我倒是很喜欢」

「我也不讨厌。只是，因为想象中味道会更柔和一点，所以有点吃惊」

「我能明白」

总觉得的是特别奢侈的午后。幸好天气很好，既不冷也不热。就是所谓的小阳春天气。阳光穿过树叶间的空隙洒下，在这样的环境下吃着高级——虽然味道比想象中强——的日式点心并喝着茶。很是优雅。

「终于涌出来到仙台的实感了」

后藤小姐感慨地说道。

「辛苦了」

「谢谢。你那边怎么样？还顺利吗？」

「虽然最开始有点混乱，但现在没有任何迟滞。只是，看着为了填补后藤小姐的空缺而左来右往的复数干部……觉得你果然很优秀」

「别夸我啦，我只是做着自己擅长的事情」

「有复数擅长的事情所以才觉得很厉害呢……」

为什么，高配置的人总是没有什么自觉呢。

我露出苦笑，后藤小姐手撑着脸带着意味深长的视线看着我。穿着无袖背心做出这种姿势的话，无论如何都会把视线引向胸口，这让我留下了冷汗。

「怎，怎么了吗……」

「工作以外，怎么样？」

这个问题，让我突然冷静了下来。立刻明白了她是在问什么。

「被邀请了去约会」

「啊啦，很积极呢」

「下周会去」

「……这样啊！」

明明是自己提出的问题，结果后藤小姐却瞪大眼睛吃惊地看着我。

「为什么会吃惊啊」

「不是…………想着你竟然没有拒绝呢」

「不是不是不是」

虽然看不到自己的脸，但还是能明白，我的脸上浮现出了各种各样的表情。

然后脑内冒出了各种各样的话，我说出了最简单易懂的一句。

「是后藤小姐说让我这么做的不是吗！？」

「啊啊，对不起。当然，我也是这么希望的，并不是在指责你」

后藤小姐说到这儿停了下来，像是在选择措辞似的看着斜上方。然后，停顿了一下后说道。

「就算我这么希望……但还是觉得吉田君会拒绝像是“约会”一样的事情的」

「…………啊啊」

我轻轻喘了口气，点了点头。总而言之，就和沙优说的一样。

在喜欢后藤小姐的状态下，和其它女孩子约会……这种行为，在了解我的人看来会很意外，就是这么回事。确实，对于这点……我也基本同意。

「沙优也吃了一惊呢」

「确实会吧」

后藤小姐呵呵笑了。

「结果，我心里“沙优”的这个存在……对我来说到底是什么，我现在也还不清楚」

「……嗯」

「然后，在这样的状态下，向对于认真回到人生轨道上并来见我的沙优，传达我的心情……总觉得这样不算是在好好地面对她」

听我这么说，后藤小姐露出柔和的微笑，重重地点了点头。

「……吉田君，你能像这样想，让我很高兴」

「诶？」

「你喜欢我的这件事，我很清楚。在这个基础上，我也知道像那样拜托你会让你着急并且感到痛苦。但是……就算这样我果然还是不想随意地对待沙优酱」

「……就算，这会让自己的恋情终结吗？」

我老实地问道，后藤小姐露出平稳的微笑点了点头。

「……是的。就算会变成那样」

「……这是我理解不了的感觉呢」

「但还是允许我这么做了，你很温柔呢」

后藤小姐这么说着笑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就只是无言地挠着鼻尖。

允许了，这个表达并不正确。我是在忍耐。

但是，我也明白特地加上这句话就多此一举了。

「总之……为了要好好得出自己的答案，我会认真考虑的」

我混着叹息这么说后，后藤小姐像是很高兴似的点了点头。

「好的。毕竟沙优酱是为了和吉田君再见一面才回到东京来的呢」

「嗯……虽然我觉得是在升学之余顺便做的事情」

「诶？」

我的一句话让后藤小姐的表情彻底产生了变化。她明显是皱起了眉头。

「你是认真这么说的吗？」

「不是，你看……她本人说因为要进入东京的大学所以回来了啊」

「真是的……虽然那不是在说谎，但来东京超过一半的理由肯定是因为你吧」

后藤小姐一副傻眼的样子摇了好几次头。

因为沙优已经独立，所以为了自己的将来而决定了想去的地方，我是这么想的……。

察觉到我的表情变化，后藤小姐说着“真是的”并叹了口气。

「为什么在这个时候表情会阴沉下来啊」

「不是……该怎么说……」

「反正，你是在想着“已经是个大人了，希望能把为了将来所做的行动放在第一位”之类的事情吧」

「诶」

因为完全被说中了，让我瞪大了眼睛。后藤小姐一副拿我没办法的样子露出了苦笑。

「……所以说啊，她会来见吉田君，也是作为“将来”的一部分考虑进去的吧」

「…………啊啊」

被后藤小姐这么指出，我深深地叹了口气。

是这样啊。

就和对我来说的与后藤小姐之间的恋情一样，对沙优来说，与我之间的恋情也是“一辈子一次”的事情，如果得到结果的话也会有结婚的打算。

……果然，我心里多少，还是把她的感情当成了“可爱的爱恋之心”也说不定。这绝不是能随意应付的感情，但我却想要这么做。

「脸色又阴沉下来了」

后藤小姐露出苦笑看着我。

「反省的表情」

听到后藤小姐像是在开玩笑似的这么说后，我只能露出苦笑。

「……是的。觉得，自己有点想得太简单了呢」

「吉田君的优点，就是能特别深刻地反省这点呢」

「……这是在夸我吗？」

「当然啦」

后藤小姐愉快地笑着点了点头。

「并不是任何人，都能像这样立刻反省自己的行为和思考方式的。我也是，被别人说了之后就算觉得“确实是这样呢”，但不会反映到行动上的情况也有很多呢」

后藤小姐带着苦闷的表情这么说。这是有实际经历过的表情。

就算是后藤小姐，也会有不少被谁指出问题的经验吗……我觉得有些意外。

「……要好好面对她哦」

「好的」

像是要把开始逐渐升温的话题切换回来似的，后藤小姐平静地说道。我也点了头，然后两人之间暂时陷入了沉默。比起说是尴尬的沉默，感觉更像是各自思考着不同事情的时间。

「……总觉得，很不可思议呢」

后藤小姐刚一开口，我才想起两人都一直沉默着这件事。

「像这样在不习惯的地方度过休息日……而且是和吉田君一起。全都是在不久前还完全想象不到的事情」

「啊啊……确实是」

「明明发生的尽是些想象不到的事情，但一旦发生的话，自己也会逐渐适应那个状况」

后藤小姐悠闲地说着，喝了一口茶。

「我开始觉得，事前考虑什么的其实意外的没什么用也说不定呢」

「……是的呢」

「因为就是这样吧？吉田君，能想象到自己会突然让女高中生住到家里吗？」

「怎么可能嘛。而且，也想象不到会和说过“其实我有恋人”的对象既是去京都旅行又是在仙台喝茶呢」

「哈哈，说的是呢」

后藤小姐觉得很有趣似的呵呵笑了。

「以后的事情谁都不知道。你不觉得……所以才不得不享受当下吗？」

微笑着这么肯定说道的后藤小姐……总觉得看起来要比之前的她更成熟，让我有些不知所措。几周前的她，看起来还有些迷惘，像在纠结动摇着一般。但现在不一样了。

就像她说的那样，根本预测不到会在什么地方发生什么事情。在“状况的变化”中，人心说不定也在不断改变。

「确实呢」

我也笑着点头。

不管今后要怎么做，我想着总之要先好好享受这次约会。

「来之前调查了一下，看起来这里以外也有很多卖枝豆麻薯的店呢。机会难得要不要也去别家转转？」

我这么说后，后藤小姐双眼闪耀了起来。

「好啊。比较着吃特产，总觉得很有观光的感觉」

「是吧。后藤小姐暂时会在仙台一阵子，找到中意的店家的话也能经常来」

「每周都吃麻薯的话感觉会胖」

聊着无所谓的话题，我和后藤小姐享受着约会。

感觉好久没有像这样带着平静的心情度过休息日了。

在逐渐前进着。虽然不知道今后会发生些什么……但我觉得现在仅仅享受“在前进着”这点就好。

枝豆麻薯，边走边吃用上了毛豆的知名点心，夜里稍微喝了一点酒，觉得身体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疲惫不堪了。

后藤小姐虽然很轻松地问“要住下来吗？”来邀请我，但我本来就打算当天来回。说实话……被邀请的时候内心十分动摇。

像这样愉快的约会，喝了酒，要是留在她家的话，我觉得这次就保持不住理性了。感觉会把各种事情抛到脑后和后藤小姐发生更进一步的关系。

要是变成那样的话……至今为止所做的约定，构建起来的关系，就全都白费了。

「因为绝对会想要更进一步的」

我这么老实说后，后藤小姐红着脸，像是有些高兴地说“确实呢”并点了点头。

「谢谢」

我也明白后藤小姐道谢的意思。

虽然互相喜欢，但却不能接吻和做更进一步的事情。简直就是在活活受着折磨，虽然之前对这层关系感到焦躁不安……但现在我想要重视这点。

至少，在我对所有的事情都做出结论之前。

我带着些许意犹未尽的感觉坐上归途的新干线，回到了东京。

去的时候和回来的时候都是一眨眼的功夫。

真的实际感受到了东京和仙台之间的距离，并没有想象当中那么远。

『能见面真的很开心。我一定还会去的』

我在新干线里向后藤小姐发出消息，然后就只是眺望着车窗的外面度过了那段时间。

在昏暗的景色中，有着许多的光。那是代表着人们的生活，温暖却又有些寂寞色彩的光。

自己生存着的场所以外也有着土地，家庭，和人。生活在那里的人也会去学校，去工作，陷入恋情……各自面对自己的人生，一想到这些就有种不可思议的心情。

在无数人里，我会和其中的谁相遇，在人生上产生接点。为什么，会是那个人呢。是因为什么样的理由，才会和那个人相遇的呢。

脑中跳过各种各样绝对得不到答案的问题，同时眺望着车窗外经过了一段时间。

等回过神来，我已经回到了东京，在离家最近的车站下车走在平时的回家路上，回到了家。

洗了个澡，只喝了一罐啤酒，刷完牙躺到床上的时候，心情已经完全回到和平时日常一样的状态了。

「……就像在做梦似的一天」

我这么嘀咕着睡了下去。

像做梦似的一天结束，从明天开始，又会回到“与往常一样”的每日之中。

然而……到时会发生些什么，现在的我完全无从知晓。

Another side story 后藤爱依梨 下 第11话 准备

回顾起来的话日子一天天的会很快过去，工作日就更是这样。

结束了和后藤小姐的约会，周日几乎都是在睡觉，迎来周头……忙着工作的话一转眼就到了周末。

准时下班，坐上和平时方向相反的电车。

因为麻美已经到了，虽然着急也没用，但心里还是会想着要赶紧。

电车摇晃了几十分钟后，到达了目的地的城市车站。

虽然去到麻美选定的会合地点费了些气力，但她像是习惯了在这样人很多的车站和人会合，选定了相当容易找的地点。

车站的地下通道上，麻美就站在巨大广告牌的前面。

「哦，来了来了。辛苦了~」

「抱歉啊，让你等了」

「没事没事啦。城市里有很多打发时间的地方没关系的」

麻美天真无邪地这么说后右手比出了剪刀手。

「那，走吧」

麻美像是在带路似的立刻走了起来。因为我真的不习惯城市，所以帮大忙了。

「今天谢谢啦，能分出时间来」

我这么说后，麻美露出牙齿笑了。

「没事~，虽然想不到吉田先生会来拜托这种事情，但我还是很高兴的」

就像她说的那样，麻美看起来心情很好。带着像是蹦蹦跳跳的节奏走在我的前面。

今天，虽然是来买和沙优约会时要穿的衣服，但一个人的话什么都不明白，就拜托麻美来帮忙了。发出“要是可以的话……”的消息和她商量，她很爽快地就答应了。

「预算是什么感觉？」

「不是……虽然没有特别决定，但太贵的话……」

「没关系没关系。不会突然对你说买高级品牌的。要是没有类似便宜点搞定一样的想法的话能选择的范围也会变大」

麻美这么说后，嘀咕着“那就去那边吧~”并畅通无阻地走在像是迷宫一般的地下街里。

尽管不是自己要穿，却掌握了卖男式服装的店家让我感到惊讶……说起来对时尚感兴趣的人，平时就有注意在街道上的什么地方有什么样的服饰店也说不定。

被麻美带着进入从车站地下直达——虽然在地下走了很长一段路——的服饰店后，麻美取来各式各样的衣服念叨着。

「像这个怎么样？」

麻美递给我的，是用了意外光滑且手感很好的材料，黑白的七分T恤。白色的材料占了差不多七成，下方加入了倾斜的黑色线条。该怎么说呢……。

「这个……总觉得，我穿着不会显得太“年轻”吗？」

我心里有些痒痒地这么说道，麻美“诶~！？”地发出了很大的声音。

「年龄没关系的吧！」

「不，还是有的吧」

「没有的没有的！而且和沙优酱约会的话看起来稍微年轻一点才比较好不是吗？」

「虽然……说不定是这样」

「那这个给你！总之先试穿一下！穿过以后再考虑就行了」

咚地把衣服塞到胸前，我勉勉强强地接了下来。

我为了寻找店员而在店内四处转着，从头到指尖全都精心打扮过的男性店员注意到了我。来到这种店的时候总觉得会有些害怕店员是为什么呢。

「我，我想试穿一下……」

「明白了！请到这边~！」

回应的声音大到能传遍店内，让我更加畏缩了。

进入试衣间，先换下领带。因为下班之后就这样穿着西装过来了，所以换衣服的过程有点辛苦。这个，之后还得再脱了重新穿上衬衫不可呢，一这么想就觉得很麻烦。

但就算这样……明天要去约会，所以只能今天过来买。

我不是会准备好几套可以穿去约会的衣服的那类人。说起来，我甚至不是休息日积极外出的那类人，外出用的便服很少。

然后，为数不多“能穿去约会的衣服”，全都是和后藤小姐约会时穿过的……总觉得把那些直接用在和沙优的约会上有些不合适。

一想到关注时尚的男性们，会这么累人地去频繁挑选衣服，就觉得自己实在是模仿不了。

只换了上半身后我站到了全身镜前面。

果然有种“会不会显得太年轻了？”的印象……不过，也不是觉得不合适。虽然因为是平时不会穿的衣服类型所以有种抹不去的违和感，但还是觉得挺时髦的。自己真的判断不了呢。

拉开试衣间的帘子，麻美站得比我想的还近让我退缩了一下。麻美发出“哦”的一声并拍起了手来。

「嗯嗯，果然你很适合这种颜色呢」

「合适吗……？」

「合适合适！我觉得很好！」

「这样啊……那，就选这件吧」

「立刻决定啊。不过吉田先生自己不讨厌的话，本来就很合适，买下也没问题吧」

「就连喜欢还是讨厌我也搞不太明白呢」

「你真的是不感兴趣呢。好搞笑」

麻美咯吱咯吱地笑了后，叫来了在附近转着的店员。

「这个还算合适吧？」

「很合适呢。颜色和轮廓都算是常见的款式，不管是和什么样的下身服装应该都能搭配得起来」

「请问有什么推荐的下身服装吗？」

「请稍等。我拿几件过来」

店员爽快点头后迅速走向了裤子的卖场。目送走那个背影之后，我将视线转向了麻美。

「总觉得……你很习惯了呢」

「诶，是吗？」

「我就算只是对话都会紧张呢」

「和店员？为什么？」

纯粹被问到“为什么？”让我有点受伤。我还以为这是和任何人都能产生共鸣的感觉……。

店员很快就回来了，手上挂着两条裤子。

「这边是传统类型的牛仔裤。材质相当结实可以长时间穿着。然后这边是细长型的休闲裤，材质的延展性高，要比外表看起来更宽松，是就算体型发生多少改变也能穿上的类型」

店员笑嘻嘻地说明着并将两条裤子递了过来。被“要是可以的话还请务必试穿一下”这句话压倒，我点头收下后又进入了试衣间。

怯生生地换着裤子的时候，外面传来店员“请问是男朋友吗？”的小声疑问，然后听到麻美用超大音量回答了“诶！？不是哦！？”。虽然被人以为和大叔是情侣的话确实会很讨厌，但被否定到这个地步上还是让我有点受伤。

……沙优，和像我一样的大叔并肩走在一起也不会讨厌吗。正因为不讨厌，所以才会像那样发起攻势吗……总觉得想象不到那种心境。

我先试穿了传统类型的那条。打开试衣间的帘子，麻美又说着“合适合适”地拍着手。

然后试穿了细长型的那条。就像店员说的那样，虽然贴在腿上，但不会感到过度的压迫，穿上后的感觉特别好。但是，看到全身镜前的样子后，要比想象当中更加突显下半身的线条，总觉得让人有些静不下心来。感觉这类强调线条的裤子我这辈子一次都没穿过。

战战兢兢地拉开帘子后，麻美和店员齐声发出了“哦！”的声音。

「很不错嘛！」

「客人的身体线条很漂亮所以轮廓显得相当帅气呢！」

「是，是这样吗……？」

明显要比刚才那条裤子的反响更好，总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还是选这条吧！」

虽然对我来说因为是平时不穿的裤子类型而感到冷静不下来……但既然精通时尚的两人做出了这么好的反应的话，一般来说就说明是“合适”吧。

我带着难以言表的轻飘飘的心情，说了“那么，就这条”之后点了点头。

买下两件衣物后离开了店。

「呀~，能找到合适的真是太好了」

「谢谢啦。我一个人的话就决定不了呢」

「毕竟就连和店员说话也会紧张呢？」

「就是啊……别开我玩笑了」

见我缩起脖子，麻美咯吱咯吱地笑了。

笑了一阵子后，麻美突然露出像是看向远处的眼神。

「不过……为了和沙优酱的约会，得去买新的衣服！……吉田先生能像这样想，我真的很高兴呢」

一想到后藤小姐也说过类似的事情，就让我露出了苦笑。

「毕竟我并没有几件能穿去约会的衣服呢」

「就算这么说，换着搭配的话也不会暴露的吧？」

「这是心情的问题」

「对就是那个！心情的问题！」

麻美拍了拍手后将手指指向了我。

「就是会在意这种地方的这点让我感到高兴！」

「别说的像是自己的事情似的……」

「就像是自己的事情一样啊，沙优酱的事情对我来说！」

麻美带着要探出身子似的气势说道。

「毕竟对我来说是最要好的朋友。当然希望她的恋情也能有结果」

麻美这么说后侧眼看着我。

我缓缓地摇了摇头。

「很困难哦，这件事」

「嗯，我知道。但是，就算你这么想着也还是会来买衣服，我很高兴」

「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要是穿着随便的衣服去约会的话我会揍你的哦」

「别动手啊……」

我苦笑起来的同时，麻美也呵呵笑了。

我侧眼看着她，感慨地说出了心里的想法。

「麻美，你一直都是沙优的同伴呢」

听我这么说，麻美眨了好几次眼睛，然后重重地点了头。

「那是当然的吧」

像是理所当然似的这么说后，麻美露出了柔和的微笑。

「因为除了成为同伴以外就没有其它能做的了……那当然，会一直当她的同伴啦」

听到这个回答，我重新感受到了麻美的温柔。我想正是因为她这么的温柔，才能溶解沙优曾经孤独的心吧。

「吉田先生你啊」

麻美嘟囔道。

「和只能作为沙优酱“朋友”的我不同。已经不用再执着于当她的监护人了。可以自己决定，要怎么样和沙优酱接触」

麻美带着某种包含强烈意志的声音和表情继续说道。

「沙优酱改变了。和以前在这里的时候相比变得更坚强了，她一定是做好了全部“决定”才来到这里的。所以……吉田先生你也」

「我明白的」

像是要打断她的话一般，我点了点头。

「我明白的啊。我会好好考虑。……“全部”都会好好考虑的」

我看着麻美的眼睛这么说，麻美像是有些惊讶似的瞪大了眼睛，然后很开心地点了点头。

「……这样啊。谢谢了」

「所以，为什么你要道谢啊」

「因为，是朋友的事情！」

「……你还真是个不错的家伙呢」

「哈~？什么啊？」

麻美像是在掩饰害羞似的嘟起了嘴。

「总之。周末的约会，玩得开心点哦」

麻美笑了，我也点了点头。

「不用你说我也会的」

麻美说之后在这里还有其它顺便想买的东西，所以我们就在检票口前分开了。

回家路上的电车摇晃着，我不经意注视起了放着买来衣物的纸袋。

……我一直，都活在自己的“尺度”之中。

遵从自己心中的“正义”，遵照社会上的“正确”，相信只有一心一意的恋情才是正确的……。

我虽然觉得自己一直在做着选择，但结果，就只是捡起了掉落在眼前的事物而已。并不是选择，只是将捡起的东西当作宝物一般重视罢了。只是将心力放在那上面就已经竭尽全力，只有通过这么做才能认识到自己的价值，所以才看不清本质。

就像一直以来从没做过的“挑衣服”要比想象中困难一样……不论有多少困难，我差不多也不得不做出选择了。对于自己的人生。

即使那会伤害到某人，也不得不做出进行选择的觉悟。不是因为情况迫切而做出选择……而是应该通过自己的意志，带着强烈坚固的决心做出选择。

我想那个分水岭，一定就是明天和沙优的约会。

我用力握紧手中的纸袋，重新为明天的约会做好了觉悟。

Another side story 后藤爱依梨 下 第12话 约会

终于，到了约会当天。

我为了比定下的时间早到而来到了会合的地点，而沙优已经在等着了。

看到那个身影，我不禁深吸了一口气。

她穿着的黑色针织衫上，套着长袖偏薄的羊毛衫，然后是，材质偏薄的……是叫长裙吗？她穿着特别长并且轻飘飘的裙子。

这个搭配，和一直以来我见她穿过的服装有着完全不同的氛围。

化妆，也是从远处见到就能明白……和平时偏自然的风格不同。彻底打扮了一番，总觉得……没有破绽。

沙优的脸按一般标准来说很“端正”这点我当然早就知道了。但是……像这样进行成熟风格的搭配，再加上完美的妆容后竟然会散发出这般“美女”的气场吗，这让我畏缩了一下。

这不是夸张的表现，只有沙优周围会让人产生是不是和其它空间隔绝开了一般的错觉……她释放着这样的存在感。一想到马上自己就要站到她身旁，就意外开始紧张起来了。

幸好沙优的视线还没有朝向我这边，我进行了个深呼吸后，做好觉悟向她靠近。

「抱歉，等很久了吗？」

听到我搭话，沙优肩膀砰地颤抖了一下转向这边，然后像是花朵绽放般忍不住笑了出来。

「没有，我也刚到！」

沙优这么说后，露出像是在恶作剧似的表情吐了吐舌。

「……我一直想像这样说一次的呢」

这副样子果然也和一直以来不同看起来特别成熟，让我吃了一惊。

「……实际上是什么时候到的？」

「真的，没等多久啊。差不多五分钟前到的吧」

「那就好」

「嗯。而且，离会合时间还有十分钟呢。吉田先生也早到了呢」

「虽然为了不让你等我还打算早点到的呢……」

「所以说，只是我来得太早了啦！」

沙优十分愉快地笑了，这让我也一并笑了起来。

像这样天真无邪笑出来时的表情和之前相比明明感觉并没有变化，但即使这样也能感受到其中隐藏不住的成熟感是为什么呢。

「今天……要怎么做？我姑且也是……」

考虑过约会行程才来的，我正想这么说时沙优说道。

「希望今天能交给我！虽然会变成让你陪我转……但我有很多想和吉田先生一起去的地方」

这么说后，沙优歪过头问“不行吗？”。

「当然不会啦。不管是去哪儿我都会奉陪的」

「真的？太好了」

沙优看起来真的很高兴似的这么说后，在腰边做了个胜利的动作。

「我想先去博物馆……不过在那之前，先吃点东西吧」

博物馆？我忍住差点这么问出来的冲动，点了点头。比起在这里插嘴，我觉得还是应该遵从她想好的约会行程。

……只不过，我原本还以为，会是去吃东西或者橱窗购物的，所以指定了博物馆让我感到惊讶。

仔细想想的话，沙优还在我家的时候……各自为了维护当时的生活就很拼命了。沙优对什么事情感兴趣，就算是那个时候的我，也说不上是都有把握。再加上……沙优离开我之后过了大概两年了。她现在对什么感兴趣……也让我很在意。

沙优愉快地说着“有家好像很好吃的意大利餐的店！”，看起来就像已经在脑子里记下了地图一样，轻快地走在人流中。看着那个背影……不知道为什么，我想起了和沙优一起去夏日祭典的事情。那个时候在身后有些拘谨地跟着我的沙优，现在挺胸抬头地走在我的前面。感觉有些不可思议。

因为沙优很有精神地带着路，所以偶尔会被人流阻挡导致走在前面的她和我之间的距离被拉开。沙优指定的会合地点是，可以通向美术馆和博物馆，还有大型自然公园，过去在站前还有过购物街和饮食街的大车站。然后再加上周末这个条件的话，马路就显得更是混杂了。

沙优好几次回过头，每当看到我的时候就像是安心下来了似的露出微笑……不断重复着这个过程后，她突然停下脚步，等着我追上去。

「人，很多呢」

听我这么说，沙优苦笑着点头。

「抱歉了呢，没想到人会这么多。可能是因为在农村长大的关系吧」

「和那个没关系的。就算住在东京这样的人流也照样会让人晕头转向。不过，休息日的市中心车站基本都是这样的啦」

「这样啊。我也得赶快习惯呢」

沙优这么感慨后向周围四处张望着。是啊，沙优至少还要在东京生活四年。

「那个，吉田先生」

「嗯？」

「人这么多，很容易走散吧？」

沙优侧眼看着我这么说，就算是我听后也理解了她的意思。轻轻呼出一口气，我向沙优伸出了右臂。然后沙优就很高兴地笑了，她将左臂穿过我的右臂。

「……太好了。今天很细心嘛？」

「今天，是什么意思啊」

「啊哈哈。牵手也是可以的哦」

「虽然抱歉但那可不行」

「小气」

刻意露出生气样子的沙优，那个表情下明显散发出了“高兴”的氛围。看到她这样坦率的反应，让我总觉得有些开心。

感觉到了沙优向手臂使劲。右手臂传来了柔软的感触，让我吓了一跳。透过针织材质的衣物，下面稍微有些硬的布料和深处某种柔软的感触，全都传了过来。

我不禁将视线转向沙优，她看向我这边，像是在恶作剧似的发出“嗯？”的声音并歪过了头。……明显是故意的。

像这样明目张胆地被挑衅，就算指出来说“碰到了”也感觉有点孩子气，反过来还会觉得略微有点害羞。而且，就算这么说出来了，我也觉得沙优有着回答“是的呢”的余裕。

我要比想象当中还要更心烦意乱。

配合紧贴着我心情大好的沙优的步伐走了差不多五分钟后，沙优说“马上就要到了”。

就像她说的那样，之后没过几分钟就抵达了散发着西式氛围略显时髦的餐厅。

进入店里后，沙优若无其事似的对店员说“我是预约过的荻原”。

「连预约都做好了吗？」

我惊讶地问道，沙优有些腼腆地点了点头。

「抱歉呢。我相信如果是吉田先生的话，一定会陪我去想去的地方的」

「……总觉得，你各种地方都变得狡猾起来了呢」

「诶？是这样吗？」

沙优又露出像是在恶作剧一般成熟的微笑并歪过头。这些举止，都是在她还是高中生的时候感觉不到，像是寄宿着“理解自己的魅力”的自信一般，让我感到心动。

……总觉得，是不是开始变得像后藤小姐了？

我想着这样的事，立刻微微摇了摇头。

现在是在和沙优约会。不应该去想后藤小姐的事情。

店员把我们带向餐桌，沙优在深处那侧的椅子上坐下。放下肩上的包，挂在椅子的角上，拉出椅子……然后腿部内侧压住裙子，坐了下去。那一连串的动作，让我不禁看入迷了。实在是相当干练，看起来很美。

「嗯？怎么了嘛？」

「啊，啊啊……什么也没有」

沙优注视着我呆滞的表情，我注意到自己还傻站在那里。慌忙坐下后，沙优说了句“好奇怪呢”并笑了。

虽然沙优进行着“这里的起司通心粉很有名哦”的说明，但说实话我只听进去了一半。沙优的每个举动都让我心动并产生难以隐藏的动摇。我只是照着推荐点了起司通心粉。

虽然在点的东西被端上桌前，我和沙优应该是聊了各种各样的话题……但果然，还是记不太清内容。从正面看着要比平时更认真地化了妆的沙优总觉得让我不停冒汗，没法和平时一样看着她的眼睛说话。

好在，沙优久等了的通心粉被端了上来，她吃了一口后，因为实在太好吃而将意识转向了料理，多亏了这样才让我暂时冷静了下来。

「……确实很好吃呢，这个」

「是吧！面很软糯，酱里很明显有起司的味道但确不会过浓很容易下口」

因为我是不怎么会在外面吃饭的类型，偶尔吃的通心粉就是在自己家里做的干面料理……和那相比当然是无与伦比的美味。我想起沙优的哥哥一飒也有请我吃过好吃的通心粉……但说实话那个时候——虽然确实觉得很好吃——我并不是处在能将精力集中在料理味道上的状态下。

更重要的是，这个软糯的平面相当符合我的口味。

「呵呵」

沙优看着我用叉子卷起面运往口中，突然笑了出来。

「……？」

我咀嚼着通心粉的同时歪过了头，沙优像是很高兴似的嘴角上扬说道。

「总觉得……要比之前吃得更开心呢」

「毕竟，这个通心粉真的很好吃啊」

「是这样吗。我做的料理你也说很好吃，虽然也能感受到那份心情……唔，该怎么说呢」

沙优像是在选择辞藻似的在空中游移着视线。然后，嗯嗯地点着头说。

「感觉吃东西时的表情要比之前更柔和了。总觉得，是很享受地在吃东西的感觉？」

「……是这样吗？」

虽然相当郑重地转化成了语言……但说实话我自己完全没有什么感觉。沙优看着这样的我咯吱咯吱地笑了。

「啊哈哈，确实，自己的话可能搞不明白呢。为什么呢，是因为自己开始做料理了吗？」

「……啊啊」

被这么说后，我想起了自己刚才想到的事情。

确实……有了比较的“基准”，这一点可能很重要。

「……也是，照着你留下的料理笔记开始自己做饭之后……要比以前更能明白自己做的料理和正式的料理之间的差别也说不定」

「能派上用场的话就好。你自己做饭，也很乐在其中吗？」

「啊啊，还算是吧。做出符合自己喜好的味道的话，会很高兴呢」

「嘿~这样啊。……吉田先生做料理的样子，总觉得想象不到呢」

沙优这么说后呵呵地笑了。我虽然内心想着确实是这样，但总觉得像是被调侃了似的有点不好意思。

以注意力转向通心粉的美味为起点，从直到刚才为止的奇妙紧张中被完全解放了出来。

「你在老家，有做料理吗？」

我像是对料理的话题产生兴趣似的抛出了话题。对于她在老家的生活状态我确实有些在意。

沙优带着温和的表情点了点头。

「……嗯。最开始，我做饭的话，妈妈该怎么说呢……会露出不知道该怎么办的表情」

话说到这里停了下来，沙优像是有些高兴似的将视线移向了餐桌上。

「然后逐渐，会带着温和的表情吃我做的东西了……」

「……这样啊」

「嗯。决定了去上东京的大学的时候……“吃不到你做的料理了，会觉得有点寂寞呢”……她是这么对我说的」

听到这些，我感到心中涌上了某种温热的感情。

我最后见到的沙优母亲，是处于单方面怒斥沙优，连怎么控制自己感情都不明白的状态下。沙优和那样的母亲再次，重新构建起了关系。就连我也知道那不是那么简单就能做到的事情。

「……太好了呢，真的」

我很钦佩地这么嘀咕道，沙优像是在细细回味似的点了点头。

「嗯……多亏了吉田先生」

「不，这是沙优努力的结果吧。认真修复关系的是你」

「虽然……可能是这样也说不定。但是，如果吉田先生没有为我创造那个契机的话，一定不会是像现在这样的」

沙优温和地这么说道，并郑重地向我低下了头。

「真的是，非常感谢你」

「不是，不是，别这样啦」

「不。我尽是因为和吉田先生再会而感到开心，还没有好好地道过谢呢」

「这种事，不需要啦」

我坦率的心情要比任何其它的思考都更先一步脱口而出。

「……光是像这样，能看到变成熟的沙优……我就觉得内心被填满了」

听我这么说，沙优的眼睛一瞬间湿润了。然后她立刻大大发出嘶的一声吸了吸鼻涕，“哈”地呼出了一口气。

「别说这么让人高兴的话啦」

「先说出让人高兴的话的是你才对吧」

互相这么抱怨后，我们同时忍不住笑了出来。

「真的……从北海道逃过来的时候，我根本想不到会有这样的未来」

「我也是。不管是和沙优相遇，还是经过了几年之后又像这样两个人一起出门，我根本想象不到」

最近，像是在和谁对话时，或者独自想事情时……在各种各样的场合下，感觉好几次都回到了这个想法上。

在我的人生中发生完全想象不到的事情，等回过神来，就已经处在那个状况的正中央。明明是没有想过的事情，却接受那个状况，思考应该做些什么。回想起来后，我注意到至今发生的任何事情都是在重复着那个过程……如果是这样的话，就觉得自己是活在仿佛奇迹一般的概率之中。

和沙优相遇，然后分别，之后……再次相见。

所有这些事情，都已经成为了我人生的一部分，并从中感受到了喜悦。

「我也想听听，吉田先生的事情呢」

沙优露出柔和笑容的同时看着我的眼睛说道。

「我……就只是在工作啊。在沙优回去了以后也是那样」

「真的吗？」

「啊啊」

「真的~~吗？」

沙优有些坏心眼地歪过了头。

她是想问，我特意打算避而不谈的事情吧。

我叹了一口气，有些顾虑地将视线朝向她。

「……说出来，也可以吗？」

「为什么是你在顾虑啊。既然是我问的，那当然可以啦」

沙优真的是一副完全不在意的样子，苦笑着这么回答道。

「……我知道了」

我明白，她想听的是和我的“恋爱”相关的事情。

我做好觉悟后开了口。

然后我说起了沙优回去之后，和后藤小姐之间关系的变化。特意没有提和三岛相关的那件事。只告诉她和后藤小姐相关的事情，虽然我觉得这是在“擅自区分”……但我想如果告诉沙优那件事的话三岛绝对会生气的吧。

我没有隐瞒地说出了和后藤小姐之间发生的事情。不过，过于生动的部分当然说得很模糊。

沙优要比想象当中还更开朗地附和着，温和地听我说着。

「……原来如此呢」

说完了在两年不到的时间里，我和后藤小姐——过于进展缓慢——的恋爱情况后，沙优开心地笑着点了点头。

「从吉田先生的视角来看，是这样的啊」

沙优的发言，让我不由得吃了一惊。

「我的视角？」

「嗯。其实呢，我来到东京以后，和后藤小姐两个人见过一次。那时也从后藤小姐那里大体听说了」

「啊……什么时候……！」

这种事情，我可没从后藤小姐那里听说过啊……就在我正感到慌张的时候。

我明白沙优的表情突然发生了变化。她的视线变得有些尖锐。

「说起来……总觉得，两个人都很被动呢」

「诶……？」

我吓了一跳。她的表情，还有说出来的话。感觉刺到了我内心的“弱点”了。

「结果，两个人都将所有的行动托付给了对方的心情。所以，才得不到真正想要的东西。假装做出伸出手的样子，结果就只是等着对方自己滚入手里来」

听起来真是刺耳。但是……我和后藤小姐都处在纠结之中。而且这份纠结的核心，就是沙优的存在。在听了那些话后，本人却还是说出了这样的话吗。我觉得有些不讲道理。

不过，我也不打算把这当借口说出来。

「还真是尖锐呢……」

结果，我只是做出了显得寒酸的回答。

沙优嘟起了嘴看向斜下方。

「因为……总觉得，有点恼火啊」

她这么嘀咕后，又看向我的双眼。

「改变了我的人……只有在这种地方，不论多久都没有变」

有种气氛突然变得紧张起来的感觉。

吉田变了，很多人都这么说过。自己在发生着改变，我也这么觉得。但是只有沙优，说我“没有变”。我思考起其中的意义。

稍许沉默了一会儿后，沙优像是要改变当下气氛似的笑了。

「随便一说啦！好了，聊了不少话题后东西也都吃完了呢。差不多该走了吧」

「啊，啊啊……是啊」

我被沙优突然发生变化的氛围压倒，注意到确实在完全吃完的基础上经过了挺久的时间，于是我拿起发票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但是，在走去结账的时候，沙优说的话，还有那个带有强烈刺激感的氛围依然萦绕在脑中挥之不去。

「吉田先生！让我付一半」

一起站在收银台前的沙优嗵地将身体靠向我说道。

「不用，这种程度就让我来……」

「不要！让我付一半。本来其实是想全部让我来买单的」

「不是，为什么要让你来请客啊」

「就是知道你会这么说！所以我才说付一半的！」

她强硬地这么说道，我也只能勉强点头。让年纪比自己小，而且还是学生的女性付钱实在是有点不好意思，但既然本人强烈要求的话也没有拒绝的理由。

和异常高兴地从钱包里取出钱的沙优一起结完账后，我们离开了餐厅。

侧眼看向又很愉快地勾着我手臂走着的沙优……已经完全变回平时的样子了。那个时候一瞬间突然感受到的“怒气”，已经完全沉静了下来。

……看到这样的地方，我觉得她果然，已经完全是个大人了呢。刚以为突然展现出了感情，结果下个瞬间就收了起来。我完全读不懂像这样的感情转变。

「今天，博物馆有关于“海”的展览哦」

「海？」

依然像是把胸部靠向我这边似的走着的沙优，带着有些兴奋的神情说道。

「对，海」

「你喜欢海吗？」

「唔……粗略说起来的话算是喜欢，但可能也说不上是特别喜欢」

「……但是却想去看看？」

我这么问后，沙优腼腆地点了点头。

「嗯。就算现在是一个人，我也打算去博物馆的」

「要去？为什么」

「……为了梦想，想要学习各种各样的知识。你看，我……的学历已经算不上很好了」

梦想，学历，从沙优口中蹦出的这些话，让我有些吃惊。

「你说的那个梦想……是像职业一样的意思吗？」

「……嗯」

沙优带着安静但有力的声音点了点头。

「是对学历有要求的职业吗？」

「一般来说……是的」

「这样啊……那个……」

这是问了也没关系的事情吗，我感到犹豫。但还是好奇心更胜一筹。

「那个职业是」

「诶嘿嘿」

沙优有些害羞地笑了，没让我继续说下去。

「抱歉，是秘密」

「这样啊……秘密吗」

「别露出那么寂寞的表情啦。那个，啊……」

沙优扭捏地小幅度摇晃了一下身体，然后说。

「……我想等实现了以后，再告诉你」

听到这句话，总觉得很有沙优的风格。而且，既然是这样的话，我就完全不打算强行问出来了。

「这样啊。既然这样……那就让我期待着你实现吧」

我这么说后，沙优双眼闪耀着“嗯！”地点了点头。

总觉得……是在各种意义上，让我心动不已的一天。

不管是外表还是内在，都要比自己以前认识的她更为成熟，那个身姿让我心动……像这样看到，她看着现实并为了梦想努力的地方，让我情绪高涨。

从各个角度都能看到她的成长。像这样的约会计划，如果是沙优有意识地准备的话……那就真的是很了不起。完全就像她想的那样，我看到了她展现出的魅力。

到达了博物馆，买好票后进入了特别展区。

里面的空间总觉得是和外面完全不同的世界一般。

我们悠闲地走着并看着展示物品，从“海”的模糊概念开始细分，我们被引向海本身的具体特性和生态系统之中。在展示深海相关内容的区域，对向深海抛下物体时水压会怎么将其压坏进行了简单易懂的比较，就算是一无所知的我也能在视觉上愉快观赏。

沙优像是不放过展示的任何一处似的，时不时将意识转向我这边的同时入迷地看着。除了偶尔向我搭话以外，基本上就是安静地在我身旁……虽然是这样的状况，但我完全不会介意。

我也愉快享受着展示……偶尔侧眼眺望着因为展示而双眼闪耀着的沙优。光是这样……就已经特别开心了。

根据刚才的对话，她为了获得更多知识作为学习的一环来到博物馆，虽然听起来是这个意思……但在我看来，她就像是在积极享受着那个“获取知识”的行为本身。那个身影让我觉得特别耀眼。

从不如意的现实中不断逃离的最后和我相遇的沙优。不明白回到原本生活的方式，也不能允许自己怠惰度日，她在我家的时候总是有些拼命。像是在拼命寻找着自己“即使在这里也没关系的地方”。

曾是那样的沙优……现在能自己决定自己的所在，然后……想象着“今后要去的地方”的同时，不断前进着。

光是能见到那个身影，我的内心就有种被填满的心情了。

但是。

那份深深感概的感情越过了一座大山的时候……我突然想到。

感觉我果然……是站在“大人”的视角上看着她的成长。

偷偷看向注视着展示物的沙优侧脸。

和以前相比不论在任何地方都感觉不到破绽的沙优侧脸。感觉就像是被制作出来似的。

但是，看到那张远离俗世的美丽脸庞……被就算保守点也只能说是很大的胸部顶着。确实让我心动。感受到她“女性的部分”，毫无疑问有种说不出来的紧张和高扬感。但是……。

即使如此，我。

再和沙优一起生活。

和沙优接吻。

自己脱下沙优的衣服，抱紧那个身体。

我完全不会进行……这样的想象。

即使现在和她一起被关在密室里，也不会涌出这样的心情，我觉得自己理解了这点。

我和沙优一起度过今天……回想起过去的沙优，即使对在这期间发生的变化感到喜悦……也不会去想今后“融入”自己生活之中的沙优。

等注意到了这点的时候……我的胸口感到了激烈的痛苦。

我……是打算做出选择才来到这里的。

用尽全力思考，得出和沙优之间的结论。

但是……与这样的气势和觉悟无关……回过神来，已经得到了答案。

然后，刚意识到这个答案我就立刻觉得痛苦了起来。

应该是早就多少已经明白的事情了。能想象到自己会得出这样的结论。但就算这样……我深刻体会到，对于得出结论之后的事情，自己果然还是完全没有做好面对它的觉悟。

对沙优的所有方面都带有好感……但只有在一点上，不得不彻底进行残酷的拒绝，我至今一直没有考虑过这点。

「吉田先生？」

回过神来，沙优就在我的身旁。我的肩膀颤抖了一下。

「怎么了吗？」

「啊，不……什么也没有」

「……是吗？身体没有不舒服吧？」

「没事，没事的。稍微想了点事情」

「……这样啊」

沙优发出鼻音，伸手指向要不了多久就能走到的展示区域的出口。

「已经结束了呢。抱歉，看得这么悠哉」

「不是不是，别在意啦。我也很开心。不如说，没有想回去再看看的地方吗？」

「没有，慢慢看过来的所以没关系」

沙优笑了后率先迈开了步伐。

「而且马上就要天黑了，差不多出去吧！谢谢你能陪我」

「哦，哦……！」

一改一直以来悠哉的节奏，我追上匆忙走起来的沙优。

离开特别展区后，沙优伸了个懒腰。

「看得很开心！感觉要比之前对海更感兴趣了，也想试着看点书之类的！」

「这样啊。要是有意义的话就好」

「嗯！能和吉田先生一起，也很开心呢」

「……要是你能这么想，那也算是我的荣幸了」

我点头后，沙优腼腆地笑了，并向博物馆的出口走去。

离开博物馆，前往车站的中途……沙优暂时沉默了一阵子。

然后，虽然沙优一整天都勾着我的手臂走着，但在离开博物馆之后，她就老实地和我拉开距离走着。

「呐，吉田先生」

在快走到车站的时候，沙优开口了。

「最后，还有个想去的地方」

沙优这么说后，我看向她的眼睛。要是有想去的地方的话，不管是哪里我都会奉陪。

「嗯？想去哪里啊？」

我这么问后，沙优带着平稳的表情，嘟囔道。

「我想去……吉田先生的家里」

Another side story 后藤爱依梨 下 第13话 回忆

「我，我家……？」

看着明显狼狈起来的我，沙优苦笑着点了点头。

「嗯。最后的话，想沉浸在一起住时的回忆里~我这么想」

「这，这样啊……回忆吗……」

我流着汗，思考了起来。

如果是沙优想去的地方的话不管是哪儿我都会带她去的。我现在也是这么想的，想去我家的话就应该带她去。但是……感觉这果然，会引起各种各样的问题……。

是察觉到我陷入沉思了吗，沙优笑了起来。

「没关系的啦。我不会做什么奇怪的事情的」

这句话让我一瞬间呆住了。

但反而冷静了下来。

「不是……这是我该说的台词吧……」

听我这么说，沙优大声笑了出来。

乘上电车后，我们慢慢聊着在博物馆的展示上各自最感兴趣的部分之类的话题。聊一会儿，陷入沉默……然后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开口，沉默。

总觉得，像是互相都理解了“约会要结束了”这件事一样，像是逐渐开往终点站一般……平稳的时间。

到了离家最近的车站，走在对我来说称得上是“归途”的道路上。

中途经过了第一次和沙优相遇的电线杆。沙优瞥了我一眼，轻轻笑了。我也像是做出反应般笑了出来。虽然会不可思议地涌上“怀念”的心情，但并不会感到伤感。

不多久就到了家，我转动钥匙打开了门。沙优先走进玄关，然后我也进入里面并关上了门。

脱下鞋子，沙优「哈~！」的一声重重地呼出一口气。

「总觉得很怀念……是为什么呢」

沙优的视线朝向紧靠走廊的厨房，小声说道。

「……果然，有种别人家的感觉。现在的话」

「这样啊」

我静静地点了点头。

「那是……代表你成长了的证明吧」

听我这么说，沙优只是沉默着扬起了嘴角。

沙优嗒嗒嗒轻快地走入起居室，打开了冰箱的门。然后看了看里面，发出“哇”的一声。

「真的有食材在里面！」

「所以说了我有自己做饭的吧」

「真的有好好在做呢。虽然不是在怀疑，只是我不怎么想象得出来」

「嗯，那倒也是」

就在我发出鼻音的时候，沙优按顺序打开冰箱和极冻，饶有兴趣地鉴别着里面的东西。

看到站在房间里的沙优，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情。

「啊啊……对了」

我走向衣柜，打开了门。然后从里面取出了一件造型简单的T恤。

「你看，这个」

我把手里拿着的T恤朝向沙优，她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个。

「……明明扔了也没关系的」

听她这么说，我条件反射似的摇了摇头。

「怎么可能会扔了啊」

「为什么？」

被这么直接问道，让我语塞。

为什么？

被这么问的话，就很难用语言形容。我就连扔掉的想法都没有产生过。但是，话虽如此也不是说会经常拿出来回忆着沙优的事情。就只是，一直在衣柜里。

「是为什么呢……」

在沙优回到北海道的节点上，就觉得她不会再回到我这里了。只要回到了原本的生活中去的话，她就能开拓出自己的人生吧，这样的话，就没有再和自己相见的必要了……我是认真这么想的。

女性尺寸的T恤也不可能自己穿上，确实，处理掉反而比较合理。

但即使这样，如果说还有理由特地留下的话。

「……是因为，回忆，吧」

我就这么脱口说出了想到的话。而这句话，感觉要比想象中，还更能展现出自己心中根本的形状。

听到我这么说后，沙优好像发出了深吸一口气的声音。然后，那个表情中浮现出的苦闷，连我也能看出来。

「这样啊……回忆吗」

沙优注视了一会儿我手上的T恤。然后，吸了一口气，伸手接下。

「吉田先生不穿的话我就收下吧」

「穿不了啊。尺寸也不合」

「啊哈，说的是呢」

沙优像是觉得很滑稽似的笑了，静静地用双手抱住了T恤。

然后，小声说道。

「…………我也，会把它当成回忆的」

「……诶？」

「呐，吉田先生。今天的约会很开兴呢！」

沙优抬起脸，天真无邪地笑了。我也坦率地点头。

「啊啊。真的，很开心」

「……有心动吗？」

沙优露出了挑衅般的微笑。

「……说实话，有」

「毕竟一直都有碰到呢」

「你果然是故意的啊」

「当然~。我，可不是个没有防备的女人」

「……啊啊，我知道的」

「…………既然有对我心动，的话」

沙优这么说后，抬起湿润的双眼向上看着我。

那个表情特别有大人的样子，能感觉到其中流露出成熟大人的“算计”，让我又有种不可思议的心情。她真的……成为了一个，成熟的女性了。

我向前走了一步，站到了沙优的眼前。然后，握住了她的双手。沙优像是有些意外的样子，变回了略带孩子气的表情。

「说的是啊，沙优……」

该从哪里，开始说起呢。我这么想着，然后重新决定。

应该，把一切都说出来。

「你已经，是个了不起的大人了。就算在我看来也很有魅力，满溢出女性的感觉，是个美女」

虽然我仔细地说着，但沙优的脸红了起来，显得很慌张。

「吉，吉田先生……？」

「和还把你当作小孩子的那个时候相比，你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是，是这样啊……？」

沙优视线四处游移着。完全感觉不到直到刚才为止的余裕了。

「所以我……感到不知所措」

这么说着的时候，感觉终于，整理好了自己心中的想法。内心复杂缠绕着的线，变成了话语，感觉就像被一个个地解开了一样。

「我一定，从你还住在这里的时候开始，就注意到了那份魅力。但是，通过把你当成小孩子来逃避这点。因为沙优还是个未成年人。我对自己在“应该守护的存在”身上感受到女性魅力感到自卑。我相信只有视而不见那些部分，才能守住自己的“神圣性”。我现在也觉得那个判断并没有错」

我目不转睛地看着沙优说道。注视着沙优的双眼，她虽然像是感到有些胆怯，但看起来还是想继续听我说下去的样子。我想，这两种感情，一定都确实寄宿在她的双眼中吧。

「但是，正因为这样……像这样看到变成熟的你出现在眼前，让我产生了混乱。知道你现在也喜欢着我，让我为难。我，一直都是会喜欢上“身边的人”的类型。回过神来就喜欢上了，喜欢上了以后就只会想着那个人的事情。我觉得这个现象就是“恋爱”。所以……这是第一次，没有喜欢上,一直近在身边的“有魅力的人”」

一直近在身边，“有魅力的人”。这当然是指沙优。

住在一起之后，我逐渐注意到了沙优的魅力。但这些全部都被“这么有魅力的孩子，应该回到极其普通的生活中去”的大目标覆盖。在确认自己朝向她的感情到底是什么之前，我就刻意关上了盖子。

在好好确认前，就埋了起来。在写下解答之前就撕坏答题纸将它扔了。我……即使经过了这么久，也还是没有想起那个问题的解法。全部，都是我的错。

「刚变成不需要作为你的监护人的状态后，就不知道该怎么和你接触才好了。被束缚在很久以前开始就抱有的恋心……和重视沙优，因你的成长而高兴，觉得你很可爱的另一种心情之间，结果，我又打算逃避那份“恋心”。选择相信原本就在那里的感情，靠那样敷衍了事的答案，来让自己接受」

体内有好几份心意。我这么觉得。

我一直都喜欢后藤小姐。也想要和她交往。明明对方也喜欢我，却不知为什么，无法成为那种关系，对此感到心急。对像是在刻意让我感到焦躁的后藤小姐感到愤怒。

但是，我内心某处也接受了后藤小姐所说的。沙优修复了自己的人生。怀抱着在中途找到的重要恋情，靠自己的意志再次与我相见。可以冷漠对待她的这份恋情吗。我明白这当然不行。但是，如果从正面面对这份心意的话，感觉内心会变得混乱起来。

我喜欢后藤小姐。但是，同时很重视沙优。想要去爱后藤小姐。但是，同时不想伤害沙优。

所有的“心意”，都在用同等的音量主张着，这样的话，我该如何选择才好。到底选择什么才是“正确的”！

「但是……」

我带着颤抖的声音说道。

「是大家……教会了我」

真是个没出息的男人。到了这个年纪，却还需要别人的力量来决定些什么，我事到如今才意识到。

在就职活动上遇到的女性，将我导向了新的恋情。

某日突然遇见的女高中生，教会了我开拓自己人生是多么艰难并且值得尊敬的事情。

厚脸皮的后辈，教会了我正直面对自己心情活着的重要性。

再次见到的前辈，教会了我也有不会失而复得的事物存在。

同居人的好朋友，教会了我该用什么样的姿态面对自己的欲求。

爱开我玩笑的同僚，教会了我不放弃真正重要愿望的选择也是存在的。

然后……。

变成熟的沙优。教会了我，再度……面对重要之人的方法。

每次被教了些什么的时候，都会带着“啊啊，这样啊”的想法……然后在心中破碎逐渐散落。成为没有意义，形式化的句子，就这样没有在我的身体中溶解，随着我每次迈步向前逐渐消失。

但是，其中的一块快小碎片，还残留在身体内的某处，而现在终于……终于。经过了漫长过头的时间后，连结到了一起。

经历了众多奇迹，由众多与我相遇的人对我的教导在背后推动着……我终于，能做出选择了。

「今天……你和我约会。然后……我彻底明白了」

等回过神来时，我已经流下了眼泪。即使视线模糊，但我明白至少还和眼前的沙优四目相对着。

沙优，温柔地微笑着。

「我……我啊，沙优」

「嗯」

沙优温柔地回握着我的手。

「你……成为大人的你……希望你，能获得幸福……」

「……嗯」

「但是……」

我发出了呜咽声。

说出最后的一句话……让我感到恐惧。没想到要做出选择，竟然是件恐怖到让人颤抖的事情。

胸口感到疼痛。但是，不得不说出来。如果不这么做的话……就不会结束。

「我…………我…………」

结果，并不需要什么“正确性”。

追求正确性的内心，一直覆盖隐藏着……我真正的心意，终于注意到了这一点。

在最后大家……都会擅自做出选择。

「成为大人的你……」

鼻涕流了下来。

「今后还会变得更像个大人的你……」

我难看地哭着，说道。

「我产生不了……想要通过我自己的手，让你得到幸福…………这样的想法…………！」

刺痛着内心的大大荆棘，感觉像是被拔出来了一般。

沙优紧紧握着我的手。

「嗯」

沙优，注视着我的眼睛，微笑着。

「……我知道的」

又是这样。我在哭，而沙优在笑。

为什么我总是在关键时候变得柔弱，并哭泣起来呢。即使有这样的想法，却依然停不下来。

我当场跪了下来，沙优抱住了我，温柔地抚摸着我的头。

「对不起……对不起，沙优……」

「没事的。谢谢……你认真地，考虑了这件事呢」

眼泪止不住地流下。

我喜欢沙优。特别喜欢。希望她能得到幸福。希望她成为大人，变得更有魅力，坦荡地活下去。想看到那个身影。想在最近的地方看到。想要重视她。想要实现她的愿望。

我明白所有的这些感情全都是真的。

然而……这些，都不是“恋情”。

不管看到成为大人富有魅力的沙优多少次……我心里某处，还是会想着后藤小姐。越是想要压抑，即使是在约会途中，也越是会想到还在仙台的她。

所以。

无论觉得有多么惹人怜爱……我也无法用沙优所追求的形式来让她“获得幸福”，我领悟到了这点。

直面自己的内心，得出了答案。就仅仅是这样而已……却会感到难受，痛苦，和烦恼。

「吉田先生？」

抱着哭个不停的我的头，沙优说道。

「恋爱……还真是难呢」

沙优的声音十分平稳，听到那个声音后，我不知道为什么，留下了更多的眼泪。

「说起来可能有点奇怪……因为喜欢吉田先生，我才又回到了东京。想要再见到你，希望你能喜欢上我，像这样进行约会……不过，同时，也会这么想」

沙优放松了抱着我的头的力道。我抬起乱糟糟的脸，看向沙优。

她像是有些困扰似的笑了，并看着我。

「吉田先生喜欢上我……总觉得，有点奇怪呢」

「……」

我什么都答不上来。沙优一定……全部都明白的。

「喜欢吉田先生，是我真正的心情。我也确实明白，这就是恋情。希望吉田先生能喜欢上我也是真的。但是呢……在内心某处，也许是吉田先生重视我的那部分回忆吧，那个部分一直都在主张着，“吉田先生，是应该喜欢后藤小姐的”。我知道，会变成这样」

沙优说到这里……开心地笑了。

「能变成这样，我就安心了」

「……沙优」

「呐，吉田先生。……我喜欢你哦。从一起住在这里的那时起，就一直都是」

沙优坦率地这么说道。我也点了点头。

「啊啊……是这样的呐」

「嗯，就是这样。所以……」

双眼一瞬间摇曳了一下后。

沙优注视着我，慢慢说道。

「让我听听……你的回答吧？这次，好好地」

我很清楚，这句话的意思。

第一次被沙优告白的时候，我回答的是“对小孩子没兴趣”。

并不是谎言。但那……终究是没有面对自己内心就说出来的，不真诚的保留回应。只不过……那个时候，她允许了我这么做。

我粗暴地擦去眼泪，调整好呼吸……就像沙优那么对我做的一样，我也看向她的双眼。

我深深吸进一口气，回答道。

「……我有其它喜欢的人了。所以……不能回应沙优的感情」

听到我的回答后，沙优也吸了一口气。

然后，沙优再次露出那个很有特征的笑容……点了点头。

「嗯。我知道了」

沙优这么说的同时……能感觉到我和她的身体都放松了下来。两个人一起嗵地一屁股坐到了地板上。

沉默了数秒后，沙优呵呵地笑了。

「啊-啊！被甩了！」

刚大声这么说后，沙优立刻站了起来，当场伸了个懒腰。

「哈……感觉……这下终于能独立起来了」

「……沙优」

「真是的，不要一直都摆着一张郁闷的脸啦！这可都是多亏了吉田先生啊」

「就算说多亏了，你……」

「看到吉田先生哭的样子，是第二次了。而且，两次都是为了我才哭的哦？我很高兴呢」

坦率地这么说后，沙优说着“来！”并把手伸向了我。我虽然心情有些复杂，但还是握住了沙优的手，站了起来。

我站了起来后，这次变成是沙优向上看着我的形式了。沙优露出像是挑衅般的笑容从下面看向我。

「吉田先生你啊」

「……什么啊」

「沉重，古典主义，而且还很闷热呢」

「什么……！？」

突然被说了这么明显的坏话，让我瞪大了双眼。一直止不住的眼泪，也已经缩了回去。

「并不是，想要让你给我幸福哦！我幸福的一部分，如果是吉田先生的话就好了，我只是这么想的。反过来也是一样。想要成为吉田先生幸福的一部分呢~，我就只是这么想的！」

沙优这么说后轻轻笑了。

那已经，实现了啊。我想这么说……但还是作罢了。沙优是在全部都明白的基础上，这么说的。虽然沙优说，想要成为我幸福的一部分……但她想要的是比起我现在所想的那个还要更特别的东西。那份“特别”，是我唯一不能给予沙优的东西。我们互相，已经都明白了。

「虽然我之后会好好消沉一番，不过，没有关系的」

沙优这么说后，刻意地扬起了一边的嘴角。

「因为我，已经是大人了！」

我并没有涌现能轻松回应这句话的心情。

「啊啊……真的是呢」

我点头后，沙优说着“真是的”并嘟起嘴，有些害羞地说“不吐槽我的话就感觉很难为情的啊”。但是，这真的不是能插话打趣的事情。她已经要比我想象当中的，还更像个大人了。……甚至让我感觉自己很不像样。

沙优拿起放在走廊上的包包后挂在了肩上。

「那，我回去了。被甩了以后还赖在这里也不太好！」

「我送你到车站」

「……可以吗？」

「当然啦。……啊，至少让我先洗个脸」

「啊哈哈，当然。还请慢慢来」

沙优愉快地笑着点头。

我慌忙走向洗脸台，快速洗完脸后用毛巾擦干。

走出洗脸台后瞥见站在玄关的沙优，她带着真的像是若无其事般的表情注视着墙壁。

虽然多少会有些在逞强的地方……但她一定早就做好觉悟了吧。说不定，从决定来东京的时候就是这样了。

「走吧」

我这么说后，沙优“嗯”地充满精神地点头，先一步走出了玄关。我也立刻穿上鞋，跟上沙优走到了外面。锁上门，对沙优说“天黑了要小心台阶哦”之后走下台阶，就在要走出公寓入口的时候。

我突然注意到几米前有个人影。

刚认出那个人物，我和沙优就立刻都因为惊讶而停下了动作。

瞪大着眼睛看着这里的是……后藤小姐。

Another side story 后藤爱依梨 下 第14话 变化

结果，并没有约定好，什么时候去东京。

我在仙台的公司住宅喝着罐装苏打威士忌，心不在焉地看着电视。尽可能降低了音量，就只是眺望着影像。内容也没有进入脑子里。

调动结束后已经过了两周。到了第二个周末的话，房间也算是整理好了，感觉终于能迎来懒散的休息日了。

吉田君在我调动后的那个周末就直直地跑到仙台来见了我。明明是上周才刚见过，我已经又想要见他了。

如果只是期待着吉田君来见我的话，下次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就像他做的那样，我也应该去见他。

但是……吉田君到仙台来，和我为了见吉田君而去东京……觉得意义多少有些不同。

总之就是，沙优酱的存在。

沙优酱为了让自己的恋情能得到结果而一直来到了东京，在和吉田君共度时光的时候我要是出现的话……觉得这就像是在妨碍她的恋情一样。

已经决定“不会顾虑”沙优酱，也和她本人这么说了。但……果然“不会顾虑”和“进行妨碍”的意义还是大不相同。我只是想让自己的恋情得到结果，并不是想要妨碍沙优酱的恋情。

我已经决定，要同时重视这两份心情了。

而且，沙优酱会再次出现在吉田君面前，呆在他身边本来就是预料之中的事情，不如说为了让吉田君正确认识她在自己心中所处的位置，这是必要的事情。

我和吉田君之间的结论暂且保留，也是因为这个理由……。

想到这里，我无力地躺到了沙发上。抓起桌上的遥控器，关上了电视。

电视的声音消失后，就感觉挂钟上的指针前进的声音异常大地在房间里回荡着。

没错……保留。

希望能在所有的可能性中选择自己。这么真心想着，并对决定做了“保留”。

然而……这个逻辑中决定性欠缺的是，“自己不被选上的可能性”。

如果沙优酱融入生活之中，吉田君选择了她的话，就能把这当作“本就是这样的命运”接受下来……我明明应该是这么想的。

像这样拉开距离，见不到吉田君身影的现在，我的胸中时常被不安的感情所缠绕。

……现在，那两个人怎么样了呢。

一开始思考起这些事情，就完全没办法享受休息日了。

一个人喝着罐装酒度过的休息日，明明应该是和平时一样的……但现在，不管是苏打威士忌的味道，还是酒精在身体内流动的感觉，都没法像平时那样被当作快感处理。

……自己，是不是又做错了。

这句话刚涌上心头，我就起了鸡皮疙瘩，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看向时钟，下午四点。要是现在去坐新干线的话，应该在深夜前就能到东京吧。

这么想后，我没花多少时间就做好了准备。

想见吉田君。但是……没有勇气和他联系。

去他家，能稍微聊一会儿就好。如果不在家的话，就说明是和沙优酱在一起。……如果是那样的话，也没关系。

总之……我特别想知道，现在他怎么样了。

我用上连自己都难以置信的速度换好衣服，化了妆后，离开了家。在赶路的途中，在手机上买了车票，乘上了新干线。明明平时休息日一直都是懒懒散散度过的，关键时候竟然会这么迅速地行动起来让我自己也感到吃惊。

『不过也是，至少哪份感情才是最重要的，还是要认真烦恼一下才好不是吗？』

随着新干线晃动着，我想起了神田小姐说的话。

内心里有许多不同的感情。我一直以来……都是在有意识地压抑着自己的感情。他人眼中看到的自己，通过用那个偶像完全武装自己，来圆滑地待人处事……仅仅这样就感到满足了。

所以，不去测量自己感情的重量，甚至没想过在各种各样的感情中要优先哪个。也不知道这个过程到底会伴随多少痛苦。

从家里跑出来的那一刻，就已经有结论了。结果，我到了独自一人做出行动的阶段，才明白了自己的感情。

然后……我果然一直都是，慢了一步。

要是没来就好了，我这么想到。

竟然，会正好目击到和沙优酱两个人一起从家里出来的吉田君，我完全没能想到。

沙优酱彻底精心打扮了一番，很可爱。她已经能自己给自己选合适的衣服，化适合自己的妆了。在我没有接触的期间，她已经完全变成一个成人女性了。

然后……让我感到受伤的，是在和吉田君对上视线的时候。

吉田君先是，感到吃惊……然后做出“糟了”的表情。就算在远处看到也能明白。

「后藤小姐……？」

吉田君开口的瞬间，身体开始发冷，而且开始不断出汗，我同时感受到了这两种感觉。

「你，你们两个人在一起呢。对不起，我想着吉田君要是一个人的话就邀请他吃个饭什么的。要是我有事先联络一下就好了。那我今天就先回去了」

然后，我用令人吃惊的速度这么说着。还没等到回应，我就转身快步走了起来。想要赶紧从他们面前消失。

我看到两人从家里出来，像是很温和似的在说笑着。

毕竟是吉田君……能明白还没做跨过那条线的事情。

但是……感觉就像是要在已经明白的事情上对答案一样。

他的家……是“两个人的家”。在自己无法出手的时候，那个地方“已经变成那样”了。

赢不了。果然，会变成这样都是命运。

明明已经做好了觉悟，但像这样亲眼看到结果后，眼泪流了下来。视野模糊起来，我取出手帕擦干眼泪。……我还真是，没出息呢。

但是，也做不到对自己暗示“并不痛苦“。

特别，特别，痛苦。

深刻体会到自己果然是陷入了恋情。

就算失去也没关系什么的，只是在逞强。想要被选上。我应该只遵从这份感情的。应该不考虑情况，不装出一副大人的样子顾虑沙优酱，将他抢到手里来的。

想着这样的事情，我又对自己，产生了厌恶。事到如今，我还有这么想的权力吗。

结果我“没有被选上”。喜欢吉田君的感情，希望从他那里获取独一无二的爱的欲求，和重视沙优酱的感情。

其中哪个才是最重要的，我没能自行做出选择。然后，觉得终于做出选择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我果然，进行保留后，就会失去。

我不成样子地擦着眼泪，快步向车站走去。

我明白，他不会追上来。

「后藤小姐……！」

看到快步离去的后藤小姐，我正打算追上去而踏出了一步。

但是……我咬紧牙关，又停下站在了那里。

「…………」

要是现在跑向后藤小姐的话，就会再次伤害到沙优。

而且，已经约好了要送她到车站的。

「……我们走吧」

我转向沙优后说道，沙优一动不动地凝视着我。然后，像是有些困惑似的视线摇曳着。

「……去哪里？」

沙优问道。

「不是，就是说……是要送你去车站的……不是吗……」

我话说到一半就失去了气势。

因为我感受到沙优明显释放出了怒气。她正瞪着我。

「你在说什么啊？」

虽然被她的气势压倒，但我深吸了一口气，打算调整好状态。

「我送你到车站。毕竟本来就是这么约好的」

「在这个状况下！？车站什么的我一个人也能去啊！！」

沙优喊了出来。我条件反射绷紧了身体。

她眼角朝上，对我怒吼道。

「为什么不追上去啊？和我说好的这种无所谓的约定要比后藤小姐还重要吗？你不是喜欢她的吗！？」

「沙优，你在对什么生气……」

「你不明白吗，事到如今还“打算装作一副大人的样子”很让人恼火啊！你喜欢后藤小姐的吧？至于我什么的根本无所谓吧。约会已经结束了，我的恋情也，已经结束了！但是吉田先生的恋情还没有结束吧！？」

「但是，要是让你一个人回去的话——」

「别对我找借口啊！！」

沙优的呐喊，让我屏住了呼吸。感觉心脏像是被徒手握住了一般。

「结果吉田先生也只是在害怕吧。好不容易搞清楚了和我的关系，现在变成这样，向后藤小姐说明这些也不知道她能不能接受，即使就这样追上去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和她说才好，所以又打算做保留。难看……太难看了！」

沙优的眉头彻底皱了起来，带着像是快要哭出来似的表情对我宣泄着感情。连我也能明白，她是真的很生气。

「吉田先生你，不是帮了我吗。别人不会对我做的事，你都对我做了不是吗！」

沙优殷切的话语，有种直接在我心中回荡般的感觉。

「你不是，改变了我吗！但……为什么，自己不愿意改变啊？」

沙优一直走到了我的面前。

然后，拿拳头咚地砸向我的胸口。不停地，不停地击打着我的胸口。

然后……她抬起头，喊道。

「吉田先生你……也该改变了啊！！」

我，没能立刻说出话来。但是，确实感受到了脑中缠绕着的阴霾消失不见般的感觉。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

沙优再一次，这次摊开了手，推了我的胸口。

「快去」

我打算说些什么而要开口。但是，沙优又凶相毕露地瞪着这边，强硬地用双手转过我的身体。

「好了，跑起来！」

沙优不停地推着我的后背……我才终于点了点头。

「沙优，谢谢。……抱歉」

我这么说后，跑了出去。

「我讨厌……在这个时候道歉」

听到沙优在我背后这么嘟囔道。

但是，我没有转身。如果那么做的话，沙优一定又会发怒的吧。

Another side story 后藤爱依梨 下 第15话 思绪

好久没有跑步，立刻就喘了起来。

距离后藤小姐离开还没有经过太久。虽然我想着如果是去往车站的话应该立刻就能找到……但伴随着焦急的心情，一直没能看到那个背影。

就像沙优说的那样。

以为自己逐渐改变，沉浸在终于做出选择的自我中，但我结果还是，又变回了平时的自己。

约定，要按照先后顺序来。因为这是正确的事情，所以就这么做。

和后藤小姐产生联系后，那份慎重和伴随而来的胆小虽然让我感到束手无策……但其实我，也没有多大区别。对于改变自己的生存方式，无意识中变得相当谨慎。

『吉田先生你……也该改变了！』

沙优的呐喊再次在脑中复苏。

人，会改变。看到别人改变的话，自己也会改变。只有自己一直站在同一个地方什么的，明明根本是不可能的……但我一直到今天都不愿意认同这点。

而且，教会了我这个事实的，是在几年前被我“当成孩子对待”的沙优。还有比这更不像样的事情吗。

然后……后藤小姐也一定，逐渐发生了改变。

证据就是，她“过来见我”了。我……在心里某处，觉得她是不会自发主动来见我的。

后藤小姐突然出现，看到我和沙优在一起的场面……我，先是对她跑来见我而感到惊讶，然后……想到“为什么偏偏是在这个时候啊”。

不论时间和别的什么。虽然不知道后藤小姐是怎么想的……但我想她是想见我才过来的。

她这么做了，但我……又因为“没能做出选择”而伤害了她。

不能一直都站在同一个地方。不得不去改变。我强烈感受到这点。

穿过住宅街，刚跑到通向车站的大路时，我终于看到了在寻找着的背影。

「后藤小姐！！」

我这么喊道，后藤小姐转过身，很惊讶似的瞪大了双眼。

我全力向她跑去，抓住了她的手臂。

「吉田君……为什么……！」

「这是我想问的呢……你为什么要回去啊」

虽然是打算先开口道歉的……但不知为何，我说出了这样的话。

「因为，沙优酱她……」

后藤小姐的视线激烈地晃动着。眼睛没有和我对上。

「沙优也，正要回去啊」

「但是，但是……两个人一起从家里出来……」

她说着不得要领的话。但是……我还是明白了她在担心着什么。

「沙优说，最后想再感受一下回忆所以我就带她过来了。当然没做什么奇怪的事情……而且我有好好告诉沙优我的感情」

我说出的话，让后藤小姐突然屏住了呼吸。因为我避开用像是“甩了”的词汇，所以又让她产生了误解。

「……我不能和沙优交往，这么告诉了她」

后藤小姐从喉咙深处呼出了一口气。然后，她的眼角又渗出了眼泪。

「我还以为……你们已经变成特别的关系了……」

她的话，让我的胸口感受到了痛楚。

是为什么呢，想说的话和该说的话明明应该有很多才对，但那些被全部挤走，最后说出了其它的话。

「既然这么想的话，不要逃走，来问我们不就好了吗」

结果后藤小姐，还是完全不相信我。在脑中做出所有的结论，不打算知道真相，就这么逃走了。

虽然对于这点感到非常恼火……但我明白，所有这些都和对自己感到的愤怒很相似。

「……怎么可能去问啊」

后藤小姐小声说道。

「那是为什么啊」

「不可能去问的吧，这种事！」

后藤小姐的声音变得粗暴，这次像是在害怕似的屏住了呼吸。

「因为，要是问了的话……」

后藤小姐忍住眼泪，说道。

「就真的，会结束了也说不定啊……？」

「啊啊，真是的！」

我忍不住，提高了音量。

「果然后藤小姐丝毫都不相信我。说着“我希望你能在所有的选择项里选择我”，其实在心里某处确信我会选择沙优，因为害怕和自己开始交往之后变成那样，就只进行了保留，就是这么回事吧！？」

「不对……我……！」

后藤小姐想要反驳似的开了口，但没有继续说下去。

我叹了口气。也为了让自己冷静下来。

我想说的，并不是这种事。并不是想要指责她。

但是……现在，这个瞬间在脑中浮现的话……是我一直真正想对她说的话。然后，正是因为一直没有说出口，我们的关系才一直这么别扭。

不管是我还是后藤小姐……都差不多该，互相说出真心话了。

「……我们，结果都很胆小啊」

刚一说出口，感情就不断涌了上来。感觉没法正确地称呼这份感情。

「其实啊……我一直，一直一直一直！都对你感到很恼火的啊！？」

因为我的声音粗暴起来，后藤小姐吃惊地瞪大了双眼。

「刚想着你轻易推翻了我一辈子一次的告白，就带着若无其事的表情说什么“那是在说谎”，明明说喜欢我，却说出“现在还不能交往”这种让人搞不懂意思的话！最后还说“虽然想交往，但要先等你看过其它女孩子”！所有这些对我来说全都意义不明。感觉像是在玩弄我的恋心似的，让我很烦躁啊」

我什么都不考虑地宣泄着累积至今的感情。

「但是……就算这样我也没有拒绝……结果我也是在害怕着被后藤小姐讨厌。就只是这样。这么孩子气的理由……我说不出来」

后藤小姐轻轻咬住下嘴唇，听我说着。

体谅对方。优先对方的感情……。这种说法虽然很好听，但在根本上应该多少有着“不想让对方讨厌”的感情在。我把自己觉得“正确”的做法，和从结论那里逃走的心情混在了一起。因为这样，而逐渐陷入了泥潭。

「后藤小姐“装大人”的地方……随着互相加深了解，让我真的觉得很不习惯。但是……我也是一样。我们一定是因为一直互相隐瞒自己的真心，才会这么不顺利的」

我向后藤小姐走近了一步，握住了她的手。

「差不多，请告诉我吧。后藤小姐，到底是怎么想的。想要我怎么做。如果说出来的话，我……」

我注视着后藤小姐的双眼，她眼角满溢的泪水，终于滴落了下来。然后，她垂下视线说道。

「我……一想到吉田君说不定会被沙优酱抢走，就感到害怕。害怕，不安，然后就没有联系你直接来到这里了」

「既然这样的话，也不用逃走吧」

「对不起……我并不是不相信你。我……没办法相信自己。不管吉田君怎么说，我果然还是做不到。我想象不到，自己会和喜欢的人结合」

「后藤小姐」

我又一次叫了后藤小姐的名字，她胆怯地抬起头，看着我。

「我……已经，好好决定了」

我肯定地说道，后藤小姐沉默着点了点头。

「和沙优约了会。打算认真找出我和沙优之间关系的答案。和她的约会很开心，比以前更成熟的她走在身旁让我心动」

我将发自内心的话，按顺序说了出来。

「……但，果然。许多个瞬间，脑中还是会不时浮现出你。不管和沙优约会时有多心动，心里都一直有后藤小姐在。而且……就算拼命想着沙优的事情……果然还是想象不到和她接吻，身体结合的场面」

我更加用力地握住后藤小姐的手。

「……就算离开那么远，我果然，还是会想到你」

我深吸一口气……明确告诉了她。

「我喜欢……后藤小姐」

后藤小姐的瞳孔激烈摇曳着，然后，泪珠大颗大颗地落下。

「……一直，都有所保留。害怕因为说错什么或者做错什么而和你断绝来往。但是，应该从一开始，就这么不管不顾地说出来的。应该无视后藤小姐说的各种原因，不停请求你和我交往的。应该不在意约定，在京都就和你相拥在一起的。不论什么时候……我都没能好好面对自己的感情，都是我的原因」

我这么说后，后藤小姐不停地摇着头。

「我也……尽是在害怕失去。害怕在得到吉田君的心之后，说不定会再次失去……面对想要的东西一直犹豫不决。以为自己带着积极的心情，结果，还是止步不前」

后藤小姐也紧紧握住我的手。然后，带着颤抖着的声音继续说了下去。

「试着分开之后，我明白了。比起得到后再失去，一直都没得到就直接失去反而更让人害怕。就算吉田君选择了沙优酱我也能接受什么的，只是在逞强」

后藤小姐发出呜咽声，流着眼泪，但还是看着我的眼晴。然后说道。

「希望你能选我。其它的事情，已经都无所谓了。希望你……能只看着我」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呼了出来。

互相从口中说出，连自己都没有注意到的真心话后……我觉得我们终于心意相通了。

「……你总算，愿意对我这么说了」

「对不起……」

「不需要道歉」

如果是后藤小姐做的不对的话，那我也一样不对。已经互相明白了。就和周围说的一样……我们的恋爱，实在是过于麻烦和别扭了。

我做好了觉悟，当场右膝跪地。后藤小姐瞪大了眼睛。

我仍然牵着她的手，说道。

「请和我……以结婚为前提交往」

我这么说后，眼泪从后藤小姐凌乱的脸上流下，她点了点头。

「……好的……乐意之至」

就这样……我和后藤小姐……历经七年的恋爱，在经过过于长久的波澜曲折后……终于修成了正果。

Another side story 后藤爱依梨 下 第16话 将来

「……这是，要去那个公园没错吧？」

走在身旁的麻美，一副提心吊胆的样子向我搭话。她完全是在顾虑着我呢，我这么想着的同时……平静地点了点头。

「嗯，好久没去了想去看看」

「嗯……这样啊」

麻美带着含糊不清的表情点了头后，沉默了下来。

吉田先生跑着离开后，连我自己也有点吃惊……我立刻联系了麻美。

『现在能见面吗？』

我发出了这样的讯息后，火速显示了已读，收到了『马上去！』的回答。我来到麻美的家门前等她，虽然只是从家里出来而已但麻美还是喘着气，我想着她一定是从卧室一直跑到玄关而感到有点高兴。

暂时沉默着并肩走了一会儿后，麻美像是忍不住了似的问我。

「那个……这个……和吉田先生的约会怎么样了……？」

麻美咕哝着提出了疑问，我轻轻笑着答道。

「已经结束了哦。所以才来找你啊。谢谢你能立刻过来」

「唔，嗯……这倒是完全没关系……那个……」

「被甩了呢」

我轻松地说出来后，麻美瞪大了眼睛看着我，然后，有些尴尬地垂下了视线。

「这样啊……努力过了呢」

「嗯，谢谢」

再次陷入了沉默。

来到了通往山丘上公园的坡道。

「总觉得……你比想象当中，还更轻松呢？」

麻美露出笨拙的笑容问我。

「嗯。因为心情很轻松呢」

听到我的回答后，麻美“嗯……”地发出了有些颤抖的回应声，然后又尴尬地沉默不语了。

因为她实在是一副冷静不下来的样子，让我不由得想到说不定我表现得再悲伤一点更好？但是……那样就完全是在说谎了，还是保持自然就好。

两人并肩走上略微有些陡的斜坡，能互相听到对方的喘息声。风吹着草木发出的沙沙声，脚步声，还有我们的呼吸声。听起来异常响，让人感觉沉默着也不坏。

登上斜坡后，就抵达了和那时相比完全没有改变的高台公园。从坡道中途被树木包围的地方来到公园后视野就立刻变得开阔，我很喜欢这种感觉。

我兴冲冲地走到草坪上，就那样当场躺了下来。

「啊——！穿着这么时髦的衣服怎么就这样躺在草坪上了啊！」

麻美特别慌张地走近了过来。因为她带着许久没有听到的自然语气，让我有些高兴。

「没事的没事的。现在，想这么躺着！的心情才更重要」

我这么说后，麻美说着“这样啊”并点了头，像是理所当然似的躺在了我的旁边。

两人抬头望向星空，想起了过去那段时光而产生了怀念的心情。和她两个人聊起位于内心深处的感情时，一直都是在这里。

「啊——啊！」

我发出了很大的声音后，能感觉到麻美的视线看向了我的侧脸。

「结束了呢……我的恋情」

「沙优酱……」

「不过，会变成这样，是我早就知道了的。比想象中还要更畅快」

这不是谎言。现在，我的内心就像说的那样很“畅快”。

并不是不觉得难受。我在北海道到底有多想念吉田先生，只有我自己知道。就算是到了学校后和同班男孩子说话的时候，脑中的一角也会浮现出吉田先生的脸。会努力准备晚了一年的考试，虽然也是为了梦想，但果然还是想和吉田先生再次相见的原因占的比重更大。看恋爱电影的时候，如果有稍微色情一点的描写的话，就会想象着和吉田先生接吻或者拥抱的场景而感到心动。因为我从来没有和喜欢的人做过这样的事。说起来对他人抱有恋爱情感的经验在吉田先生身上还是第一次……诶，总觉得有点悲伤起来了。

总之，比起还在吉田先生家里的时候，在北海道期间我对他的那份感情膨胀得更为强烈。不过……与此相同，我花了很长时间，做好了觉悟。

我知道吉田先生喜欢后藤小姐。而且，也知道他一旦喜欢上了谁的话，就不会移情别恋了。因为我也喜欢他的这种地方。

所以我……一定是为了“做出了结”才来的。

「那个，啊……在我面前没有……逞强的必要哦？不要勉强……」

麻美有些拘谨地说道，我不禁轻轻地笑了出来。

「就是说哭出来也行？」

「要是想哭的话」

「不会哭的啦。虽然难受……但我并不觉得悲伤」

听我这么说，麻美像是很惊讶似的半张着嘴。

「吉田先生帮助了我，改变了我……我憧憬着这样的他。恋爱什么的，这还是第一次。不过呢……这全都是，我这边的情况」

就像我这么说着一样，麻美带着反驳似的语气说道。

「那当然，恋爱什么的大家都是这样的吧。不会在得到别人的允许后再喜欢上对方」

「嗯。就是这样呢……但是，我在东京见到的人……大家全都是“成熟”的人」

我这么说后，眯细了眼睛。说出“成熟的人”的时候，脑中真的浮现出了许多人的脸。

「所以……我希望那些人，也能像小孩子似的……将手伸向自己想要的东西。如果这样就能变得幸福的话，希望他们能不带迷惘地去抓住它」

「沙优酱……觉得这样就可以了吗？」

「嗯……因为」

我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细细回味后回答道。

「因为是改变了我的那些人。因为那些人改变了我，我才能注意到」

「什么？」

麻美带着平稳的神情问我。这种时候的麻美，真的很擅长倾听。

我轻轻点头后答道。

「想要得到的东西，和会失去的东西是紧挨着的。我从小时候开始就一直没有什么欲求。因为知道妈妈对我不抱有期待，所以至少，不让她失望。但是，在高中终于交到了“朋友”……然后，第一次产生了欲求。产生欲求，然后失去。于是注意到自己不断失去着。然后，就开始害怕失去了。其实，明明还有很多想要得到的东西，在得到手之前，就害怕着会失去。然后，就这样堕落了」

麻美的视线注视着我的侧脸。就算不看那边，也能清楚明白她露出了苦闷的表情。

「原本那样的我，是吉田先生……和周围的人们，让我改变了。告诉了我再更多地表达欲求也可以。让我明白即使失去，在尽头说不定还是有着真正想要的东西在。可以去追求想要的东西，失去也没关系，我终于能这么想了。所以……」

闭上眼，缓缓地呼吸着。果然，能感受到我内心的这份情感十分强烈。我照着这份情感的形态，将其转换成话语。

「希望让我注意到了这点的人，也能这么做。这样的话……我一定能不带任何悔恨地向前进了」

我这么肯定地说出来后，麻美“哈~”地叹了一口气。这次轮到我看向麻美的侧脸。她眺望着星空露出了苦笑。

「沙优酱你……变得太强大了啦。一般，失恋了之后不会这么冷静的吧」

「所以就说了我做好觉悟了啊。就只是这样而已。而且，麻美你不是也……」

我觉得，已经差不多可以了吧。略微想使坏的心情，和想要引出麻美内心的心情各占一半。

麻美像是感到慌张似的看着我。

「唉，什么？」

「嗯—？麻美你啊」

「暂停？不要再说下去了！」

「呵呵……你在我面前可是好好地“装了一番大人”呢？」

麻美理解了我想要说的而竖眉瞪眼了起来。

「真是的-！你性格真糟糕」

「讨厌我了吗？」

「喜欢」

我呵呵笑着，让带着苦涩表情的麻美也忍不住笑了出来。我再次肯定地问道。

「麻美你觉得这样就好了吗？不去告诉他」

「……这样就好了啊。说实话，我自己也搞不明白。毕竟从来没有恋爱过」

「……真的吗？」

「都说了这样就好了啦！虽然心情有点复杂，但比起我自己的事情，果然还是沙优酱被甩让我更受打击」

「你很温柔啊~」

「好了啦，比起这种事！接下去要怎么办？」

麻美像是要扯开话题似的这么说道。然后，她将身体凑近，像是要说出秘密似的低声说道。

「将来的事情……！沙优酱今后要做什么我超在意的」

「唔……是呢」

将来的工作，我已经决定了。虽然完全不知道能不能行，但我已经开始为此做起了准备。

「是，秘密」

「唉—！为什么啊！」

繁星闪烁的天空下，我们心情激动地靠近身体聊着未来的话题。

沙优觉得能像这样兴奋地聊着未来的话题，全都是多亏了包括吉田先生和麻美在内的东京的人，还有，哥哥和……妈妈。

虽然恋情结束了，但失去了某个事物以后还能再去渴求新的事物。

就像吉田先生曾经说的那样……只要还活着，说不定就能再喜欢上谁。虽然现在完全想象不到，但这样的事情一定会发生的吧。

不过就算真的变成那样……我还是会希望再让吉田先生看到开始工作，独立生活的自己吧。

对我来说，吉田先生……既像恩人和亲人一样……然后也是初恋的对象。再过几年的话，说不定又会变成对自己来说据有其它意义的人。

这对吉田先生来说想必也是相同的……人和人之间的历史就是像这样构建起来的。

我正朝着未来前进。所以……不会哭泣。

尽管胸中感到苦闷和疼痛，但其中同样包含着充实感。

这份感觉特别不可思议，我沉浸于和麻美的对话中，并笑了出来。

Another side story 后藤爱依梨 下 终章 序章

「话说，这次尽是在说“真的能结婚吗。结了也可以吗”。而且，那真的不是在秀恩爱哦？而是带着真的感到不安的表情。我真的是干不下去了」

「前辈也是，最近尽是在发后藤小姐的牢骚我也干不下去了啦。其实真的有在交往吗？公司内的不正当男女关系什么的，真希望能适可而止」

「别开玩笑了。就算两边都很能喝我也不想找那个女的」

「呵」

「哇，性格恶劣的笑法」

周五，从公司下班后就直接和神田小姐一起来了居酒屋。已经完全变成定期和她一起喝酒，而我也相当中意这段时间。

神田小姐现在，以接手吉田前辈管理着的一个案件的形式成为了领导，也算是挺忙的。

而说起我，则成为了新立项的全新企划的管理人——也就是负责和项目领导商量的职务——在这个基础上，我还兼任了其它项目的领导职务。开始认真工作以后的这几年，让我在公司担任的职务增多了不少。说不定，我意外的很优秀。

「哈啊，本来还想着他们一直进行着就像中学生似的恋爱，结果刚一结合就立刻决定同居，然后还订下婚约。真是的」

「很让人羡慕没错吧？」

「真的是啊。话说虽然三岛酱一幅这是别人的问题的表情，但心里不觉得不甘心吗？」

「离我被甩都过了多久了啊。我早就想通了啦」

「那新的恋情呢？」

被唐突地这么问道，我将玻璃杯里的苏打威士忌一饮而尽。最近，比起带甜味的酒我还是更喜欢苏打威士忌。说不定是被经常一起去喝酒的同僚传染到了对威士忌的喜好。

「没有呢」

「不过你不是和年纪更轻的男孩子关系很好吗。好像，是在咖啡厅见到的？喜欢电影的那个？」

被这么说让我不禁露出苦笑。

被吉田前辈甩了之后立刻就偶然遇见的青年。结果不管和吉田前辈的恋爱是要继续还是结束，离我家最近的电影院依然还是在离吉田前辈家最近的车站，去看电影的时候还是会去那个地方。一个人去看了电影后，在同一个咖啡厅里沉浸在余韵中的时候，又和那名青年再会了。而且正好是在他看了同一部电影之后。

互相交流关于电影的感想，因为被问了而交换了联系方式，时不时会一起去看电影。只不过……现在还没有把他看作是恋爱对象。

「就和你说的一样，只是关系很好而已。年纪比自己小的……该怎么说呢，总觉得没法看成是恋爱的对象」

「唔哇……就像是吉田会说的话一样」

「请别混为一谈！！年龄的差距完全不一样吧！！」

我像是在反驳似的这么说，但神田小姐像是觉得很可笑一般大声笑了出来。我相当喜欢神田小姐豪放的笑。会让我也开心起来」

回想起来，我和她的关系也很不可思议。

喜欢上吉田前辈后，我明明应该是敌视后藤小姐和之后来到公司异常熟悉吉田前辈的神田小姐的。

就在担心着这些事的时候随着时间经过，这个过程中我被吉田前辈甩了，还被卷入了后藤小姐的恋爱里，等回过神来已经和后藤小姐和神田小姐的关系变好了。最开始虽然后藤小姐，神田小姐，和我三个人办酒会的情况比较多，之后神田小姐单独喝酒的次数逐渐增加了。而理由是……后藤小姐一直和吉田前辈腻歪着而变得很难邀请。

不管哪件事，都是在喜欢上吉田前辈时所想象不到的。

然后……我内心对吉田前辈的感情，也缓缓发生了变化。

「感觉真是奇怪呢」

我感慨地嘀咕道。

「什么」

「就是~……被甩后随着时间经过，尽是看到吉田前辈让人感到恼火的地方呢。不过，还喜欢他的时候就已经让人觉得恼火了」

听我这么说，神田小姐突然忍不住笑了出来并点了点头。

「就是这样的吧？」

「为什么会喜欢上像那样的人呢，我时不时会这么想呢。不过……那个时候，还喜欢那个人的时候心动的感觉，我现在还能鲜明地回忆起来呢。就觉得很不可思议」

「……我能明白」

神田小姐一幅平静的样子说道。

「如果我今后又有了喜欢的男人，认真爱上那个人并和他结婚……就算那样，某天，在某个突然的时间点上，也还是会回想起来的吧」

她说出的话，让我也严肃地点了头。

现在光是工作就忙不过来了。既没有邂逅，而神田小姐说的“年纪比自己小的青年”，也没法当作恋爱对象。说实话，也没有今后会变成那样的预感。

但是如果今后喜欢上了谁，和那个人结合……问自己是不是能完全忘记过去的恋情的话……我觉得答案会是NO。

走过的路，会明确烙印在心里。我出于自己的意愿……留下了深深的足迹。对此感到自豪。

「嗯，到那个时候就嘲笑一番吧」

听我这么说，神田小姐略微歪过了头。

「嘲笑什么」

「对吉田前辈和喜欢上吉田前辈的我。对他们说，怎么样，我也得到幸福了哦」

我愉快地笑着这么说道，神田小姐困惑了几秒钟，然后忍不住笑了出来。

「那个，很好呢。我也这么做吧」

「就这么做吧」

两个人面对面笑着，像是事先商量好了似的大口喝起了酒。

「啊—啊，会不会办婚礼呢。希望别办呢。我不想出席」

「啊哈哈，你说出来的话也太糟糕了」

日常还会继续。留下曾经确实有过的感情。

但是，如果“曾经有过”的事实会留在内心某处的话，说不定那样就可以了。我这么想。

「我现在，正在实习」

沙优在身旁荡着秋千的同时突然这么说道。

「诶……实习？你还是大学一年级对吧？」

「嗯。因为有在招人，知道不行也硬着头皮试着突击了一下，好像被我的热情打动了」

「……沙优，你很厉害呢」

「诶嘿嘿，是吧」

沙优很高兴地笑着，继续荡着秋千。

和往常一样，沙优还是不愿意告诉我关于她梦想的事。

但是，她偶尔会联络说“想见面”，即使关键的地方含糊其辞，但朝着梦想前进的过程还是会好好地告诉我……我觉得现在这样就可以了。就算只是听说这些也没关系，我很喜欢从沙优那里听她说这些事情的时间

「麻美好像也向小说比赛投稿了」

「啊啊，我也听说了。要是能得奖就好了」

「麻美的话能行的。不只是想创作，实际上也创作了很多，而且她也在不断做着努力」

「啊啊……是啊」

读到麻美完成的小说时经历的感动，我现在还记得。

然后……在努力这点上，沙优也一样。

「虽然不知道你的目标是什么……但，如果是沙优的话一定行的」

我嘟囔着说后，沙优像是有些惊讶似的看向了这里。

「我明明连是哪个行业都没说！」

「和那个无关。我觉得不管是要做什么如果是沙优的话就一定能做到。因为我见证了你……重新走上自己的人生，向着未来一步步地前进」

我像是在回味着一般这么说道，沙优露出腼腆的笑容回答。

「这样啊……你能这么说我很高兴」

沙优克服了那些事情。虽然逃避了一次，但在那之后，鼓起勇气重新站了起来……而这次终于能向着未来迈步前进了。

她能自己主动谈论未来的事情，真的让我很高兴。

「我的学历有点微妙。说实话，普通地去上大学，进行就职活动……我觉得根据这个流程，要进入想进的行业会很难」

虽然沙优很悠闲地荡着秋千，但口中说出的话却很严肃。

「所以，才去实习吗」

「对！虽然几乎就和打工一样，但就算只是进入了想进的行业也已经算是很大的一步了。就这样深入了解和这个工作相关的事情，把实习的经验当作自己的武器」

「一定可以的」

「啊哈哈，你总是这么说」

「因为我就是这么想的啊」

虽然沙优对我说的话开起了玩笑，但看到我这边“不是在开玩笑哦”的姿态完全没有受到影响后，就像是害羞了似的笑了。

「……嗯，谢谢」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这么说后，双脚站到了沙地上，停下了秋千。

「吉田先生呢？」

「嗯？」

「今后预定要怎么做？」

「……嗯，还没有什么具体的预定呢。工作，生活」

「诶，就只有这样？」

沙优嘟起嘴露出有些不满的表情。就算对我做出这样的表情，我也没法给出其它的答案。假如沙优是在问关于我和我恋人的“今后”……那也不是我能在这里单独得出答案的事情。

「我就是这样的人啊。不过，是呢……」

我抬头看向天空……稍微思考了一会儿。

然后，我想到了简单的说法，重新看向沙优。

「……至少最重要的事情，已经决定了」

听我这么说，沙优像是有些高兴似的笑了。

「……这样啊」

「啊啊。……不过真的是，花了不少时间呢」

「是的呢。互相都，花了不少时间呢」

「因为你改变了我」

「嗯，我知道。而吉田先生你也同样改变了我」

沙优从秋千上站起来，站到了我的面前。

「虽然之前也说过……但我再说一次哦？」

「嗯？」

沙优……愉快地笑了，像是娓娓道来般说道。

「能和你相遇，真是太好了」

感觉到眼眶深处涌上一股热意。我强忍着眼泪点了点头。

「啊啊……我也是。能和你相遇真是太好了」

沙优有些不好意思地扭动着身体，然后突然摊开双手说道。

「要幸福啊」

「啊啊，你也是」

「当然，就算你不说我也会的！」

她踏着轻快的步伐离开秋千，一直跑到了公园的出口。然后，转向我挥了挥手。

「那，再见了！」

再见了，这句话让我有种怀念的感觉。

「再见了」

我挥手回应后，沙优挺直后背走了起来。

我一直注视着那个背影直到看不见了为止。

「啊啊…………」

忍住的眼泪，从眼眶中流了下来。果然是上了年纪的关系吗，泪腺变得脆弱可不太好呢。

已经，没关系了。沙优不需要我了。

看着沙优的背影，不知为何，比起她平安回到北海道的时候还要更强烈地让我感受到这点。

然后……这件事让我难以置信般地感到高兴。

沙优出现在得过且过生活着的我面前之后，感觉世界就发生了让人眼花缭乱的变化。而在世界变化的同时，我感觉自己也发生着改变。

然而……结果我并不是一个人发生了改变。而是因为和他人产生联系，才逐渐改变了。

而且，其中让我改变最多的，一定是沙优。

不管经过多久，我都不会忘记与她的相遇。

不管多少次……我一定都会回忆起那段时光。给予了一直没有改变的自己进行改变的机会，那段时光里所发生的事。每当发生类似的事情，每当需要做出类似决断的时候。或者，即使是在没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的时候说不定我也会想起。

随着各自时间的积累，如果在将来的某天，能回忆起曾经一起走过的那一小段时光里所发生的事……想必会是特别美好的一件事情。

「……好，走吧」

我小声嘀咕后从秋千上站了起来，慢慢走着离开了公园。

突然看向沙优离开的方向。道路前方，没有任何人在。

我独自露出微笑，走向了回家的路。

沉浸在十分感慨的心情中走在路上，不多久就抵达了我住的公寓。

公寓前面停着一辆HIACE。桥本坐在驾驶席上。

注意到我走了过来，桥本从窗子里探出头。

「事情，已经结束了吗？」

「啊啊，结束了。让你等着不好意思啊」

「没事，今天我一整天都为你空出来了所以没关系的。比起这个，后藤小姐在上面等着你哦」

桥本这么说后我点了点头。

「稍微等我一下。我和她一起下来」

「好的」

桥本把头缩回窗内，视线转向了手机上。

我轻快地跑上了公寓的台阶。

来到我房间所在的楼层后，靠在走廊围墙上的爱依梨不停向我挥着手。

「欢迎回来。再慢慢静下心来聊一会儿也没关系的啊？」

「不，毕竟，和她一直都是用不了多久就能聊完的。听她告诉我现在正在努力做着些什么，然后就结束了」

「这样啊。她还有精神吗？」

「啊啊，正积极努力着」

「太好了」

「比起这个，你在里面等就好了」

听我这么说，爱依梨嘟起了嘴。

「里面和外面没多大区别。毕竟已经全部打包好了」

「说的也是。谢谢了」

「基本都是桥本君做的。之后要好好道谢哦」

「啊啊」

搬家的准备基本结束，就只剩下几个纸板箱要打包……到这个阶段的时候，沙优联系了我，暂时把事情交给桥本和爱依梨以后我去了公园。看来剩下的装箱已经都完成了。

稍微注视了房间的门一会儿……我重新转向爱依梨。

「不好意思，能再等我几分钟吗？」

也许是看到我的样子以后察觉到了，爱依梨露出“真拿你没办法啊”一样的表情笑着点了点头。

「还请，慢慢来」

「谢谢。马上就结束」

我匆忙打开玄关的门，进入了房间。

然后……大大地吸了一口气。

真的是……什么都没有了。这个房间，原来有这么大呢。

脱下鞋子，慢慢走在短小的走廊上。眺望着厨房，打开了厕所的门，进入起居室旁边的洗脸台，毫无意义地打开浴室的门看向里面……。

然后，我在什么都没有的起居室正中央，盘腿坐了下来。

从踏上社会以后，就一直在这个房间里生活。

埋头于工作，几乎就只是“用来睡觉”而回来的五年。

与沙优相遇，和她度过的半年。

沙优离开，又变成独自一人……终于重新审视了自己人生的两年。

虽然感觉就像是一眨眼一般，但回想起来，就能感觉到十分庞大的时间流动。

一直……都在这里。

然后，今天……又要，去到某个地方。

我缓缓站了起来，摆正姿势……低下了头。

「承蒙照顾了」

我抬起头，做了个深呼吸。

「……好」

我发出脚步声走过走廊，迅速穿好了鞋子。

打开门，爱依梨正懒洋洋地倚靠在走廊的围栏上。因为打开门的瞬间她就慌忙摆正了姿势，让我不由得笑了出来。

「比你想象中还快吗？」

「诶，是啊……。还以为你会再多沉浸于回忆里一会儿的……」

爱依梨有些难为情似的这么回答道。尽管开始交往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但她好像还是不喜欢让我看到自己懒散的地方。

「已经好了。我想快点去新家」

「是啊，很期待呢」

爱依梨天真无邪地笑了。

「终于能住在一起了」

「我很期待」

我点了点头，从口袋里取出了门钥匙。

注视了一会儿后，像是在确认手感一般，我用大拇指抚摸着表面。

离开这里，去新的地方。

一定会发生预料不到的事情，而变得手忙脚乱的吧。也会和某人相遇，对交流方式感到烦恼吧。

但是……并不会感到不安。

有某事发生，与某人相遇。必然会让自己产生某种改变。然后这份变化，又会改变某人某事。

所谓的人生，总觉得就是这些事情接连发生的过程。住在这个房间里经过的漫长时间，教会了我这点。

我将钥匙插入门锁，手上感觉到了金属之间的抵触感。

慢慢转动钥匙后，让人愉快的冲击传到了手上，响起了“咔嚓”的声音。

那个声音……异常清晰地残留在了耳中。

（完）

Another side story 后藤爱依梨 下 后记

我从以前开始，就是经常会觉得别人“怎么说一套做一套啊”的那类人。

而同样的，父母也会生气地说我是“说一套做一套”。其实我是个相当言行不一的人。然而，我并没有这份自觉。

长大了一点后，进入专科学校，在小组课题上，一直会出现完全不做说好要去做的事情的人而很伤脑筋……大概，说“我去做”的那一刻，本人是真的打算去做的吧，我是那么觉得的。

而现在的话，我觉得“说一套做一套的才是人类吧”。

吉田和后藤都是想要强行让言行统一，并苦于那些行动和自己内心之间所产生的矛盾的人。这样的两人在恋爱上相当笨拙，说实话，我写的时候也觉得相当厌烦。比起编织有趣的故事，感觉上更像是在眺望着不能如自己所愿般行动的两人。这是种特别不可思议的感觉，关于最后要怎么为这个故事收尾，我和编辑进行了好几次——真的是，好几次，好几次，长时间的——商讨之后，依然还是处在没什么把握的状态下进入了执笔工作。好几次想着“这个故事真的有意思吗”而感到心情难受。

但是……现在我觉得这样就好。

就像通过本篇五卷结束了吉田和沙优的故事一样。通过三岛外传结束了三岛的恋情一样。

我也想让吉田和后藤的恋情，好好地得出结果。

为此，比起“作为故事来说是否有趣”，优先“这是否是那两人会得出的结论”更为重要。然后，不可思议的是，专注于那点之后，我感觉这还能算是个有趣的故事。

这恐怕是我最后一次描写吉田的故事……即使现在我也觉得他对我来说真的是令人郁闷，特别讨厌，无法感到共鸣的那种人。但是，就算是这样，我还是希望在经历了各种各样的相遇，然后在今后的相遇中，他能开拓自己的人生。

与在这个故事里登场的以吉田为首的角色们相遇，进而产生众多思考相同……如果各位读者，也能从吉田他们那里受到某种刺激的话，就没有比这更让人感到高兴的事了。

接下来是谢辞。

在接二连三的商讨……和比平时更花时间的制作上强忍辛苦奉陪我的K编辑，真的是非常感谢。如果没有你的帮助的话，说真的，我觉得根本无法完成下卷。

百忙之中负责插画的ぶーた女士，非常感谢。正是因为有ぶーた女士的插画才会有这个系列。能一直负责插画到最后，让我由衷感到幸福。

然后，阅读文本肯定比我还认真的校对——校对时间变得相当紧张真的非常抱歉——。另外还有所有和这本书的出版产生联系的人们，让我在此表示由衷的谢意。非常感谢。

最后，能将后藤篇下卷拿到手中的各位读者。真的是非常感谢。他们的决断中有着许多的思绪……我觉得那些对我来说全部都是宝物。如果对各位来说也是那样的话，我会感到非常高兴。

能一直陪这部作品到最后，真的是非常感谢！

那么，让我们在某处再会吧。

しめさば

Another side story 后藤爱依梨 下 插图